第九章 混沌揭幕 后篇
《黑白的阿维斯塔》 · 正田崇 · 1.3万 字
作者:正田崇
插画:Gユウスケ
翻译:ChatGPT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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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的排列一旦错位,其运行就会出现混乱。若是把宇宙比作人体,就像是内脏的布局或血液的流向突然改变了一般,自然不可能安稳地结束。
从这层意义上来讲,可以说娜妲蕾的崩界是导致混沌的所为。现在,对周遭影响力最大的赫瓦雷纳一心集中在了巴赫拉万的身上,因此,虽说避免了致命的情况,但并没有完全封锁住所有的异变。
龙骸星与圣王领的公转轨道相交。且后者被锁在前者的重力圈内,已然处于无法避免物理性冲突的状况。
这是色彩斑斓的宝石之龙以盘旋之势欲将白银之鹫紧紧缠绕的景象。换言之,凯霍斯鲁不打算让猎物逃走,两颗星球转瞬之间便已接近彼此。
但那并非是圣王领单方面的败北。
如今,相撞的两颗星球并没有出现一方粉碎另一方的情况,而是像磁铁一样结合在一起固定下来。维持着恰似葫芦一般的形状,彼此的生物群并未因其融合而出现明显的牺牲。
看起来壮观,或者说荒唐离奇的天体秀,其实并不罕见。这是寄宿着星灵的星球之间偶尔会发生的现象,也就是携手合作。
然而,正因如此,才会是极端异常的情况。两颗星球的属性只有白与黑——如果说战士的总部与位于魔将顶点的魔王联合,就某种意义而言,可以说这甚至比崩界更为惊天动地。
以真我而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件,这无视了宇宙的法则。在旁人看来,巨大的龙骸星似乎掌有主导权,但凯霍斯鲁的支配并没有入侵圣王领。因此至少从目前来看,两者处于对等关系。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就算这只是为了对抗破灭工房而暂时联手,也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打算和妥协。
因此,这个情况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难以预料,但既然已经发生,就只能在洪流中做出无知的选择……
在这片只要做出一个误判就会崩毁的薄冰之上,葵茵等人被迫置身于其中。
◇ ◇ ◇
「也就是说,您要我们也跟着一道同行是吗」
「啊啊……对汝等而言这可是马不停蹄的辛苦活,可以接受吗?」
「不劳费心。我完全没问题」
「我也可以。不如说我想主动请缨呢」
萨姆露可一边抱怨,一边想戳菲尔的肩膀,不过他却迅速地向后退去,躲开了。正如她所说,他的行为过于冷淡,即便考虑到这窘迫的状况,也让人无法理解。
「非常感谢。不过假如允许我发表意见,我认为诸侯应当派替身出席」
「说实话,我很害怕那个人。吾不知道该怎样明确地形容,但就是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
一直沉默不语的菲尔叹了口气,质问她。
「满不在乎地去见凯霍斯鲁,不管怎么想都是等同于自杀的行为吧。既然阻止了也不听劝,那就只能一起去保护他了」
「那个,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正是。结果,证明了那个判断是正确的。那家的前代在六年前去世,不过不久后就有人继任,转眼间卷土重来。就是汝等也很熟悉的她」
不过图兰殿下却大方地容许了无礼,并回答了她的问题。
图兰殿下点点头,开始讲述那段故事,要追溯到五十年前的过去。纵是有着诸多不解之处,在这里还是选择了乖乖地当个听众。
是的,即将开始与第六位魔王的会面,彼此的大人物都必须全部出席。听说龙骸星发来通牒,一旦不遵守这个条件就会立即开战。
「好了。吾拜托汝等之辛劳,事到如今亦不必拘泥于上下之分」
圣王领十二诸侯第三席,阿姆达利亚候图兰大人——被民众尊称为滋君[注1]的仁慈殿下,有着符合世人评价的体格与柔和的气质,不过如今看上去他的气色明显憔悴了许多。说起来,他是喜欢文学更甚于武艺的人,平常并不负责指挥我等战士。
「同样的啊,也叫罗克珊——或许是继承了名字吧」
也就是说,那边有凯霍斯鲁和十八位宠姬。这边则是西里欧斯陛下与十二诸侯,我、菲尔和萨姆露可,以及玛格萨里翁。
「我明白了。请让我尽微薄之力吧,我会竭尽所能」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图兰殿下露出苦涩的笑容,继续说道。
「他到底还是处理过最低限度的政务,虽然次数不多,但多少进过城。虽然无论怎样都看不出来他能胜任职务,不过在当时,无论高低贵贱都被逼入到了绝境。自然,还是有批评他的声音,但要废黜侯位需要经过无数繁琐的手续,而且就时期而言也不太体面」
尽管从小体弱多病,一直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但罗克珊的举止却又过于开朗,而且精通处世之道。总而言之,这样的她很不协调,也难怪图兰殿下会如此畏惧。
「关于罗克珊的事吗。我和她的祖父亲密无间,也曾担任过她祖父的儿子、也就是前代的监护人,不过实话实说,我并不了解她。只不过,她和她的祖母长得一模一样」
「哦~原来如此」
「啊啊,听说她产后身体状况不佳。生下前代后只活了四年。然后,友人也随着她走了」
「她的祖母?」
继承了父亲的家业,同时使衰落的家族得以复兴的当代沙赫尔纳兹侯。
「谢谢你能这么说,但需要保护的对象多了会很困难哦」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样召见了我们,因为紧急情况,以及西里欧斯陛下提出的令人费解的方针。
「我不知道她小时候的样子。我听说他有个女儿,但因为体弱多病,一直没在社交界露过面。前代自己也有心病,我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亲自去探望她。我认为这样不好,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事。之后的事汝等也知道了吧」
「……喂,适可而止吧。注意你的言辞」
跪下表达了我们的意愿后,眼前的老人点头,表示感谢。
披着过去心爱女性皮囊的异形——如果要比喻的话,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切勿误会,萨姆露可。关键时刻,汝等只需保护好王即可」
「也就是说,在重建圣王领时,罗克珊的父亲几乎什么都没做吗。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有被取缔吗」
「讨伐魔王和击退飞蝗……汝等应当经历过吾不曾想象过的痛苦与悲叹吧。本应至少给予与汝等功绩相符的奖赏,但还请原谅,吾连这点都做不到的情况下就将汝等送入死地的厚颜无耻之举。吾实在没有可以拜托的人选了」
舍弃十二诸侯亦是无妨,毫不畏惧的图兰大人对此断言。眼见如此觉悟,我也哑口无言。
面对面色苍白,但语气坚定的图兰大人,我为自己提出的谏言道歉。
「她和当时有勇无谋的我等不同,是非常聪明的人。不过她也像小女孩一般天真烂漫,常常会做出让周围人大吃一惊的恶作剧。我们总是会被她耍得团团转,没过多久就成了那副华美的俘虏。说起来很丢脸,当她选择成为我的朋友时,我很不甘心地哭了」
在这片土地变成圣王领之前,前前代的沙赫尔纳兹侯和年轻时的图兰殿下在讨伐不义者的远征中遇见了一名女性。那位女性不是别人,正是罗克珊的祖母。
「王上吗?」
图兰殿下说自己不太了解当代沙赫尔纳兹侯罗克珊就证明了这点。她是已故友人的孙女,与自己憧憬的女性长得一模一样,这种态度,与我了解的情深意切的阿姆达利亚侯的印象有所背离。
「话说得太过了,萨姆露可。如果你只想到这种程度的话,那就别来了,碍手碍脚的」
虽然也很担心从死亡边缘确确实实复活的萨姆露可的内中详情,但菲尔的变化更让我在意。不过他本人要我别打听,所以,我至今没能深入了解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不下去的菲尔出声责备,但萨姆露可却一脸迷惑地歪着头。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挨骂的表情。
图兰殿下看着这样的我们,眼神中带有几分痛心。
「虽然循序渐进地移交了一些权限。但之所以没有遭受贬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及我的强烈反对。此外,最重要的是西里欧斯陛下想让沙赫尔纳兹继续存在」
「所以才推迟了?」
如果考虑到阿尔玛是我等的同伴,并且魔王也知道这个事实,那么双方十八人的人数是完全相等的。换言之,局面从形式上而言是完全且齐整的。
因此图兰殿下成了他的监护人,但我认为有些奇怪。因为据我所知,如今两家的交往保持着距离。虽说不到疏远的地步,不过只有事务上的联系。
那副模样让我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她的确不擅长恭恭敬敬地说话,却并不是不懂常识。如果说她对菲尔的正当言论感到不爽还能理解,但呆呆地愣在那儿就很奇怪了。
西里欧斯陛下迁至这颗星球后,因为忙于辅佐王,与沙赫尔纳兹侯的家族产生了隔阂。如此落寞地自嘲道,图兰殿下皱起泛白的眉头。
他救了萨姆露可。我对此感到恐惧。面对上述事实,我还无法抹去不安。
问题在于战火会以怎样的形式打响,只要我们别搞错拔剑的时机就好。就这个意义来讲,我认为玛格萨里翁的嗅觉反而值得信赖。
「既然大人物都到齐了,那罗克珊也会一起来吧。你对那家伙有多少了解?」
大家都知道她是优秀的实干家,也是深受王信赖的得力臂助。不过听他这样谈起,仿佛就像被狐狸牵着鼻子走一样。
「说起来,已经没有地方能称为安全区了。既然如此,作为义者的骄傲,吾也应当展现出勇气。……自然,这种恐惧令吾难堪,但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回应你们的大义了」
就在我又要陷入找不到答案的扪心自问中时,一旁的萨姆露可高声叫喊。与全身被漆黑的甲胄包裹的沉闷模样相反,她轻快地向图兰殿下发问道。
「那再来一个问题。那家伙的祖母叫什么名字?」
「万万不可。王不会容许,而且最为重要的是我等的志气。于此危难之际,独自躲藏避危的行为是吾不能容忍的」
「那位祖母,已经不在了吗?」
要说还有什么让人担心的地方,那就是玛格萨里翁可能会失控,但将他排除在外的风险会更高。这是百分百会流血的会面——那么从战斗的方面来讲,他是绝对必要的存在。
疑惑不解的萨姆露可还是那副轻浮的样子。对贵族的子嗣来说,继承伟大先祖的名字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她却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什么啊,菲尔,你的态度才恶劣。摆什么架子啊」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啊。是对罗克珊有什么想法吗?」
「不……我不知道啊。好像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吗,够了」
不想浪费时间与她交流的菲尔将目光转向图兰殿下。
「耽误您时间了实在抱歉。详细情况我们已经知晓了,就让我们去会面现场吧」
「……唔,拜托汝等了」
「遵命」
回应后,我们站起身来。总之,如今必须先专注于眼前的问题。
尽管状况好似身处五里雾中,扑朔迷离,不过我一边告诉自己,只有到了会面之时才能真相大白,一边悄悄地看向背后。
「…………」
站在那里的是依旧倚靠在墙边的玛格萨里翁。对于即将发生的未来,他到底是如何看待的呢。
果然,这是没有开始就不会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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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往的是龙骸星与圣王领因粘连而诞生的的土地,换言之,就是被称为国界线的地方。
这段路程只需要瞬间移动到最近的地方再使用飞行就好,所以从时间上看不会超过三十分钟。中途受到攻击的可能性自然是有的,但至少在中立的空旷地带可以不用担心凯霍斯鲁的权能,避免突然全军覆没的情况。就算这是对方轻视我等的结果,但他们舍弃主场优势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一桩。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大意。在短暂的旅途中,西里欧斯陛下一直保持着素朴的沉默,大家的神情也都因为紧张而僵硬无比。
唯一的例外是罗克姗,她看起来很高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每次视线交汇时,她都会冲我挥手,但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指定的地点。
「哎呀,这可真是……」
凯霍斯鲁尚未到来,环视了一番周围的状况,萨姆露可感叹般的叹息道。
「因为听说是新大陆,我还以为是更偏僻的地方呢」
「既然要用于会面,最基本的礼仪形式还是有必要的……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为什么凯霍斯鲁会提出对等的概念,甚至要责备我方的不诚实。而魔王不满的样子过于真实,无法解释成某种文字游戏。
这种质朴刚毅的氛围并不是第六位魔王的品味。似乎有很多人和我有着同样的感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吾应该说过了,这是对等的同盟。就算如此,从一开始就肆意妄为还真是让人佩服」
这就是魔王,这就是绝对恶——我等之中大多数人甚至都忘记了呼吸,身体僵硬,若是现在受到攻击,可能瞬间就会被消灭吧。正当我心想这次的会面果然是自杀行为时,从上空俯视而下的远超致命的存在于此宣告。
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何能迅速在指定的地点搭建起会议场所。
直到最后,我都没能说完这句话。
义者与不义者就是如此构成。黑与白之间没有信任,没有道义——明明只共有了不共戴天的法则,这到底是为什么?
音质与来源都有所变化,我匆忙地转移目光,只听得声音从会议场的另一侧传来。
抬起头的罗克姗严肃地低语道,但声音中却流露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愉悦。
「罗克姗,你是……!」
「……龙玉姬吗」
「很遗憾,不过闲聊就到此为止了」
「…………」
仿佛不确定般的揶揄……如此低语的龙之姿容,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听见比魔王的存在感更具冲击性的词汇,列席就座的诸侯们似乎也从失神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可随之而生的结果则是明显的混乱与动摇。
仿佛无聊的玩笑被揭穿了一般,她的语气、表情和动作都带着一股无忧无虑的稚气。
在全身穿戴着红宝石装饰的宠姬低语的瞬间,我们的眼睛都同时盯向了那位人物。
「长姐大人[注1]……」
西里欧斯陛下……王对家臣的不安视若无睹,只是一直注视着前方。如果说是他准备了这个场所,那这种情况又有什么含义呢。
但是,比起这种情况,更让我心乱如麻的是那一句话。刚才凯霍斯鲁说了同盟吗?
是龙。龙来了——身携破灭之空的威光,身披五光十色之鳞的贪婪邪龙。燃烧着虹光七色的四只瞳孔与散发着宝石光辉的成排利牙眼看着越来越大。
周边基本上是一片荒芜的平原之景,不过在我们面前却有类似圆形露天剧场的物事。虽然全都是用岩石简单雕刻而成,但等间隔排列的座位和桌子井然有序地排开,营造出某种威严。
「哈? 你在说什么啊」
「住手,萨姆露可,离她远点!」
随后她用手指在萨姆露可的盔甲上抚摸,自顾自地悉数理解,对另一个人说道。
「哎呀,打个招呼啦。我和你不是好朋友吗」
「罗克姗,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些什——」
就像是寂寞地,嘲笑着一切。
那就是魔王凯霍斯鲁。他是龙骸星的支配者,亦是将我们唤至此地的男人。仔细一看,在他带来的女性之中也能看见阿尔玛的身影。
身材高大的美男子,身边跟随着几位光彩夺目的女性……即使有着人类的姿容形态,也能一眼看出这是超越凡常领域之物。光是与之对峙,就让人感觉到身体瘫软的独有压力,与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唔,就不能再有耐心点嘛。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呢」
被指名道姓的王依然保持着磐石般的沉默。另一面,我等心中虽烦躁不安,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对方也逐渐有所动摇。
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吗? 与龙骸星的融合并非由突发性的异变导致,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和凯霍斯鲁串通好了吗。
突然被人从背后搂住,我惊讶地转过头就撞见了罗克姗的笑容。旁边的萨姆露可也被她抱着,受到波及,身子后仰的她表情扭曲。
毋庸置疑,其大小规模足以环绕整颗星球。虽说是在勉强打倒了玛什雅娜之后,但这种荒唐的光景实在令人难以适应。
「什么啊、你干嘛突然这样。别粘着我」
这种仿佛无视真我的态度,让我感觉到一种完全迥异于自身危险的恐怖。
是因为自己对王的忠诚,才没有公开表露不满吗。可众宠姬的脸上却浮现出惊讶与困惑之情,其目光都投向了站在这里的一个人……
「你也是有罪之人呢,玛格萨里翁。竟然对我最重要的朋友做这种事」
只不过,那终究只是借口。说到底,那只是为了相互厮杀的舞台装置。
『人数不对啊』
「回答余,西里欧斯。尔,是在小看余吗?」
一瞬之间,我们像是被弹起来一般望向天空。覆盖天空的绝灭星团,其威容依旧不可动摇,然而新的异变出现了。
就在瞠目结舌的我们面前,十二诸侯的第九席沙赫尔纳兹侯变成了另一个存在。其姿态如往常不变,但却散发出凶恶的不义者的气息——
菲尔大喊的同时,我抱起萨姆露可向后一跃。除了西里欧斯陛下以外,我军全员都采取了相同的行动,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她耸了耸肩微笑着。
「哈? 喂,你到底怎么了」
「啊,但你这漠不关心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啊!」
单纯以大小而论,自然是比不上父亲大人的。但由于是在遥远的低空处飞行,因此没过多久,凯霍斯鲁的龙体就填满了我等视野。
「哎呀呀,太过分了。没必要那样后退吧」
面对这位不止于直率、熟不拘礼的上司,萨姆露可难掩困惑之色。罗克姗像是不可思议般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愉悦地眯起了双眼。
会议的主旨与同盟有关,这一点我确实在之前就有所耳闻。圣王领与龙骸星在物理上相连,也印证了那个事实吧。
「来了哟」
那种不祥的性质,那种威胁,几乎要扭曲视野的恐怖我力,其浓度位于普通魔将无法企及的高度。
「怎么啦葵茵,看上去一脸费解呢」
菲尔咬牙切齿的愤怒,将现状表达得淋漓尽致。
罗克姗才是凯霍斯鲁的首席宠姬。她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四位特级魔将之一,拥有仅次于魔王的实力。
「岂有此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龙骸星的阵营处望过来的阿尔玛呆愣地呻吟着。重点是因为和她持有相同的戒律吧。
扭曲真我属性认知的能力。我们都深信罗克姗是义者,毫不怀疑地相信她是我们的同伴。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这个女怪是怎么潜入圣王领的? 既然掌控了历史悠久的诸侯家之一,就绝非昨日或今日之事。
注:「女怪」出自《十二国记》。自蓬山迷宫深处的舍身木上诞生,树枝上为麒麟,树根处为女怪,这个说法类似于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强调的是「凭空出现」和「妖怪」。
「那汝……该不会」
「图兰,应该说好久不见了吧。你好像以为我拒绝了你,实际上并不是哟。因为我更爱你,所以才没有欺负你」
没有夺取他的家,让他陷入疯狂,把他当成工具使用,有着美艳容颜的女人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道。
就像以人的苦恼和绝望为食粮,有毒而艳丽的闪耀宝石一样。
「或许我这个说法更残酷也说不定,不过别死心。因为你瞧,我可是不义者。看到喜欢的人露出那种表情就会感到兴奋哟」
「——王!」
怀着耻辱与愤怒,表情几欲癫狂的图兰殿下大声吼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难道要和这种污秽联手——」
「闭嘴蝼蚁」
尚未来得及说完痛斥陈言的图兰殿下立刻化为粉尘碎裂四散。凯霍斯鲁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他变成石英的结晶,散落在大地之上。
「尔等如此发言,不可饶恕。更何况是侮辱余的女人,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永远跪服投地吧」
「……呃!」
宝石化的权能……原本以为在龙骸星支配范围以外的场所无法使用,但直接面对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砧板上的鲤鱼【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萨姆露可焦躁地啐了一口,她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归根结底,我们奔赴龙骸星的任务,不过是促成这个场面的试金石而已。
「就算不计较那个蠢货,到此为止你们一共十七人,这边十八人。喂,西里欧斯啊,这种程度的约定你都遵守不了吗。」
说着,凯霍斯鲁指了指自己的身侧。他打算把她当成人质吗,面对皱着眉头的阿尔玛,面带爽朗笑容的魔王,若无其事地向她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但是——
向对方展示自己棋子,让凯霍斯鲁判断其能否派上用场。虽然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是一份荒唐的工作,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打自最初就没有人指望过我们能打倒第四位魔王罢了。
「就是所谓的中立吧。这个女人无法掌控。因此我认为不应将她算作任何一方的人数」
怀着被各种意义上的分界线所玩弄的感觉,圣王领和龙骸星同盟的判断会议开始了。
「男人之间要想意气相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女人当作鱼肉吗。真是无聊」
「冷静点,萨姆露可。我们是为了友好相处才聚在一起的,可别自暴自弃,做出轻率的举动。对吧,凯霍斯鲁?」(罗克姗)
的确,无论什么戒律,都无法断言它是独一无二的。若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能够忍受相同的苦行,就算拥有相同能力的存在为复数也不足为奇。
已经无法分辨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了。用着像清扫垃圾一样杀死图兰殿下的嘴对阿尔玛说爱的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目睹这一切却无动于衷的西里欧斯大人呢? 跟随他的我等呢?
凯霍斯鲁的双眸燃起了可谓狂热的光芒。罗克姗的脸颊泛起桃红色的辉光,宠姬们的杀意和我们的焦虑,西里欧斯大人的声音响起,将这些一并吞没,毫不动摇。
「……是。明白了,长姐大人[注2]」
「我,曾经目睹了瓦尔赫兰的末路」
「你也跟他们说说吧,西里欧斯。再说,别为了说服你的部下而劳烦我啊」
听见这句话的凯霍斯鲁仰头看向天空,罗克姗弯下身子的同时发出大笑声。听见身为圣王的男人说她既非黑也非白,让她满面喜色。
「别紧张啊。只是因为想和心爱的女人片刻不离而已」
应该说,真的会有那种事情吗? 应该存在吗?
「你输了,凯霍斯鲁。别再故意刁难,该进入正题了」
这样的光景,让我感受到了看见瓦尔赫兰大人临终场面时的那种相同的心情。
「这、确实如此……」
「没错,但正如之前所言,你们没有满足条件。我讨厌敷衍了事的家伙」
「也就是说我的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闹剧?」
「是为了联合起来打倒破灭工房吗?」
「……真的假的啊,这下几乎无路可走了吧」
摧毁真我。粉碎常识,超越黑白的彼岸。换言之,这是自本能中解脱,向未知的世界展翅高飞的行动。
「嚯,那就让我听听。你要怎么对待龙玉」
「你的眼睛是瞎的吗,凯霍斯鲁——」
换句话说,我们能出现在这里,就是凯霍斯鲁和西里欧斯陛下相互认可的事实证明。打个不恰当的彼方,类似于一起吃过同一锅饭吧」
不论何人,不论何事,不顾忌一切前进的不动决心——我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玛格萨里翁在哑然失笑。
曾经在阿尔玛那里学到了新世界的概念,看见了希望,但彼时所想的终究是诛灭恶后得到的大团圆。从未想过会与魔王联手,共同追求胜利。
从构图上看,有种四方势力相对的感觉,不可否认,现场气氛相当紧张。而且,这些不满很快就以诘问的形式表现出来。
虽然被说了随便坐在哪里,但入座的成员明显分为左右两端。硬要说的话,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西里欧斯陛下的身边坐下来,被评价为中立的罗克姗则位于双方阵营的中间位置。而玛格萨里翁站在她对面的深处,俯视着这个臼形场地的全景。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看那边」
「如果不喜欢王上就杀了他。反之,假如被王上厌弃,就会在敌方阵地的正中央孤立无援,轻易断送性命。要真是那样的话就结束了哟。
人数对不上,回到最初话题的第六位魔王咂了咂嘴。
「小阿尔玛本来就是义者。也就是说,她拥有与我相似的力量,如果要计算的话她在白侧。啊啊,当然,你们也不要因此生气。是凯霍斯鲁允许的,有问题可以去跟他说」
「说得对,诸位都入座吧。现在谈什么分栖共存毫无意义,基本上谁坐在哪里都无所谓,不过,你必须要坐在这里,阿尔玛」
有不满是理所当然的,但既然权威者发话了,宠姬们只得点头同意。在她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眼瞳中燃烧着怒火的阿尔玛死死盯着罗克姗。不知她的感想如何。
「那么,被看中的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正如阿尔玛所说,称其为闹剧更为妥当。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怒火,我用平静的声音质问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西里欧斯陛下突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感叹可悲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说对方是傻子一样,他丝毫不介意战栗的我们,继续说道。
罗克姗和阿尔玛,都是被送给彼此国王的使者与贡品。从时间上来说,虽然前者接触的时间显然是更早的,但他们确实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注:分栖共存指两种生活方式相似的动物通过合理分享各自活动时间和场所,以达到避免竞争,共同生存的状态。
注:这里的鱼肉(カマ)指鱼鳃下面有胸鳍的部分,含有脂肪,异常美味。
凯霍斯鲁大气地指向天空。那里的事物显而易见,菲尔发出了近乎呻吟的声音。
「啊哈哈」
再度听闻此言,头部受到了仿佛被钝器击打般的冲击。
「目前来看正是如此,但实际上目标是娜妲蕾。不,更重要的是摧毁上位的真我。——喂喂,你们在惊讶什么。我们都面对面讨论这些事情了,还谈什么法则」
「啊啊,还是说,你是那种留恋往事的男人。如果你还认为七十年前离开你的女人是你的所有物,那我只能哑口无言了。当然,我也没胆量把龙玉算作我的臣子。不过至少比你评价得更为正确」
世界的常识轰然倒塌的感觉。
因此,拥有独特束缚的人更需要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视野范围之内。阿尔玛屈辱地咬紧牙关,自己唯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实际上,如果罗克姗是龙玉姬的话,我们这边的人数减少,他们那边的人数增加,数量上的对等就会崩溃。虽然还无法理解同盟什么的真相,但这个差异一定惹得魔王不快至极。
「别说得那么直接嘛,小阿尔玛。说白了,就是一场政治婚姻,我之前不是说过我们的立场很是相似吗」
「哈——」
在魔王的催促下,我们的王……不,是我原本以为如此的人物,终于开口回应道。
对于凯霍斯鲁所说的人数,宠姬们的脸上反而浮现出疑惑的表情。罗克姗迅速作出补充。
脑海中掠过一副地狱绘图。大家的勇者被转坠的民众折磨致死的情景。
「然后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全都是错误的」
能与西里欧斯大人共享那段记忆的,目前只有我与玛格萨里翁。然而,他的言语中带有一种不由分说的感染力,让众人哑口无言。
愤怒、悲伤、憎恨、绝望……各种负面情绪混杂为一体,将疯狂的祈祷转变为话语。
正义无法拯救任何事物。
「只要顺从真我,就永远也无法取得胜利。理由? 就连瓦尔赫兰都走到了尽头。那样的男人,那样的英雄,竟会落得那副下场,这不是错误还能是什么。真是荒谬,简直是无稽之谈。元凶所在何处不言自明」
有问题的是世界。正因如此,西里欧斯大人断言要毁灭它,他的话锋越发激烈。
「那些以说得天花乱坠的妄言妄语,光鲜亮丽的理想来谈论勇者的愚昧之辈才是我的敌人。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其中的不合理之处。知道后还如此的,天下间唯有我一人。我无法成为友人那般的人,但可以作为友人的影子和世界战斗。如果将其断定为扭曲,嘲笑其污秽的话,啊啊,完全无碍。尽管斥责吧,厚颜无耻——我无惭无愧!」
在他放话之后,蔓延开来的是万籁无声的静寂。但是,西里欧斯大人那不容反驳的刚强觉悟,以及连天空都要粉碎的强烈意志,逐渐将大家的灵魂染上了他的颜色。
要说的话就是霸者的气概。征服一切,重新涂抹一切的王之业。
「真是精彩。我也希望亲眼见证那个世界呢。虽然没有人知道那里会展现出怎样的景象」
不掺一丝虚伪地感叹着,罗克姗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她把视线转向凯霍斯鲁,暗示下一个该轮到你了。
「不要煽动我,龙玉,我的霸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只需让你们相信便可」
「不会失败吗?」
「你想看到匍匐在地的我吗? 我放弃了你,却还要接受如此结局,那才是西里欧斯所宣扬的荒谬吧。断无可能」
再次指向天空,凯霍斯鲁庄严地宣告。
「你们都听好了,既然我和西里欧斯联手,这个荒谬世界的逻辑就行不通了。一切常识早已被我们抛之于九霄云外,正经道理什么的也不复存在。换言之,你们要理解,就连绝灭星团也能击坠」
「……但是,我们该怎么做?」
阿尔玛战战兢兢地询问。虽然她完全不打算接受死亡,但正因为她了解二十年前所发生的惨剧的片段,所以很难乐观起来吧。凯霍斯鲁搂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并解释道。
「那家伙现在正在跟巴赫拉万交手。我的判断是,赫瓦雷纳是七比三,占据优势,但只要方法得当,应该可以扳成五五开的局面」
「啊啊,当然,赫瓦雷纳可不是那种魂体被粉碎就会死的货色。那家伙是娜妲蕾的宠儿。虽然有些不太正常,但说不定和我们是同一类人。我将他「脱胎换骨」的可能性也列入计算,所以才会说是七三分,一旦失去自我就只是庞大的野兽。跟巴赫拉万的愚蠢不相上下」
被钢铁头盔覆盖的面容隐藏了一切表情,如同过去那般,现在玛格萨里翁的内情依然被黑暗笼罩着。也许就算在未来,黑骑士的谜团也会维持不变。
「就是那家伙啊」
「就算眼前的胜负无所谓,以失败为前提的吝啬赌局可是会让人失望的哦,凯霍斯鲁。如果是你,应该会阔绰地堆上赌资吧?」
我紧紧抓住了怒气冲天的,几乎想要飞扑上去的萨姆露可,勉强制止了她的爆发。萨姆露可的心意让我很开心,但正因如此,才希望她不要浪费生命。这样会重蹈图兰殿下的覆辙。
「这是那家伙的造物。没错吧,西里欧斯」
「然后怎么样? 就算那个作战失败了你们也无所谓吗。所以……呃、——啊啊,可恶,就是这家伙!」
那么他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呢。原本他就是极度讨厌群聚的性格,所以说刚才的状况反倒是异常的。但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 当然了。你们怎么回事,就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我说清楚吗。战力的可靠自然是万无一失」
「死了也无所谓? 反正最后一定会赢?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奉陪!」
他与第四位魔王芙蕾德莉嘉——杀人姬再度相会了。
[注3]原文是「運命の殿方」。
她指着我,抓头怒吼。仿佛在焦躁地收集将要消失的某物一般。
「我们会赢」
看见我们这幅样子,罗克姗苦笑着。她像是强调自己是旁观者,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催促他补充说明。
「哈哈哈,这可真是惊人。居然没有注意到,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因此站在原地的黑骑士毫无防备地被瞬间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临死前的惨叫声。怨恨的回响——
他用平静,但又如同冻结后的熔岩般的声音低语着,玛格萨里翁收回了视线。天空的异常自不必说,在地平线的前方也能看见不寻常的景象。
「你觉得自己赢了吧。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尽管这么认为吧。我很快就会让你明白」
「诶?」
话刚说到一半,但就在这时——
「你们这些家伙……!」
「要让双方打成平手? 手段是?」
「把我们至今为止所收集的你的兄弟,全部带过去就行了。就算你不记得,也一定有被你父亲创造的坐标。只要数量够多,猜中的概率也就越高」
「又见面了呢,玛格萨里翁殿下。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仿佛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答案,凯霍斯鲁流畅地说道。西里欧斯大人接着补充。
「我不记得诞生的瞬间。就算说让我追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二人的断言极力反驳的是萨姆露可。
她的背后站着黑衣管家,以及面带微笑的女仆们。
「你的男人也该大展身手了吧。我也很期待哦,对吧,黑色的——」
所以放心吧,凯霍斯鲁转而露出笑容做出保证。像是讨好明显不悦的阿尔玛,他换了一种柔和的口吻,继续说道。
那是赤红色的烟雾。宛如淋漓鲜血,又好似血盆大口,舞动而摇曳的同时亦缓缓逼近的绯红帷幕,实际上是超音速的海啸。
兄长的生存方式被他断定为败犬。正如他被严厉批评为将心脏交由他人保管一样,勇者被他应该保护的人所击溃。毫无意义、冷酷无情、悲惨而又愚蠢,被人嗤之以鼻的小丑结局,除了自作自受以外没有别的解释。
被他突然指向的我,不禁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请等一下!」
◇ ◇ ◇
注:这里的「恩惠」指的是萨姆露可成为■■的眷属所获得的恩惠。
话题自顾自地进行着,我忍不住插话。听起来,这个作战打算利用瞬间移动进入到绝灭星团的内部,摧毁父亲大人的核,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正仰望着上空。正确来讲,那里并没有被称为天空的事物,填满整片天空的只有破灭工房的威容。
尽管如此,他的死却为何如此……
「刚才说的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虽然不保证会按照计划进行,但结果是明确的」
他并没有走得很远。由于他藏在岩石的背面,因此在视线上与对面相隔绝,不过双方之间只有徒步几分钟的距离。
「王上们不够体贴呢。说话也要讲究方式嘛」
兄长的仇敌——可不能这么说。杀死瓦尔赫兰的并非魔王,而是名为「大家」的存在,这样的事实,玛格萨里翁心知肚明。
「■■的眷属。虽说恩惠的效果不怎么样,但还是可以利用的」
[注1]「滋君」类似于战国四公子的「孟尝君」、「平原君」等,没有原典。「滋」字在日语中有两个意思,第一是成长、养育,如「滋育」;第二个是润、湿、成为养料,如「滋雨」、「滋养」;第三个是好吃、味道很好,如「滋味」;第四个是增长。用法与中文稍有不同,我个人猜测取的是第二个意思,即「给予恩惠、利益」,如上述的滋雨=滋润万物之雨。
举止端庄,款款行礼的金发少女。青蓝色的礼服与血液相映成趣。
这不是比喻,他短暂地沉入了血之海中。暴风过后,他在大地遍染朱红的庭园中与那些人对峙。
「等一下啊!」
「请等一下、萨姆露可。冷静点……我没事、所以真的没事啦」
「我相信,您一定是我命中的良人[注3]」
「可是,即使真的能够顺利成功……」
魔王的目光转向会议场的角落……原本应该站在那里的玛格萨里翁,却已然不见踪影。
「喂,西里欧斯,这是怎么回事?」
[注2]原文是「大姉様」,用「大姐头」来称呼不符合罗克姗在宠姬们心中的地位,因此选择用「长姐」。
「正是。因此她应该能够追溯到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