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祈禱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5748 字

知曉囚於我身之物的瞬間,便明瞭這是不被允許的。
寄宿於我腹中的,絕非受祝福的生命。是與自己或丈夫截然不同的另一側,
令人忌憚的存在,真我0;Avestan[1]1;正如此訴說。
難受的另人作嘔,即使有蛆在身上蠢動恐怕也不至於如此令人快吧。而這東西每分每秒都在以我的血肉爲食糧成長。哪怕只是一瞬間,容許這項事實便已是天大的恥辱。
本應立即做出除去的決斷,然而又再下一刻心生躊躇……讓她產生迷惘並非什麼來自母性的苛責,乃是一份不安。
這東西會老實的讓自己就這樣被除去嗎?
以此端的常識來估量另一側的生物,認定它現在只是無力弱小的存在恐怕相當危險。或許殺意會被判讀,進而採取某種防衛行動的可能性無法抹去。
所以必須冷靜的處理,意氣用事絕非上策,此刻所求乃是臨場的判斷力與向信這份覺悟的強大。爲了追討仇敵,必須儘可能地找到盡善盡美的一手。
如此下定決心,我死命思考着……
最終,明白了自己能繳出的答案一個也沒有。
立於城寨高臺的我正看着深邃的下方。映入眼簾的是張開漆黑大口宛若奈落的斷崖之暗。
從這裏跳下,摔得粉身碎骨,或許能連同那東西一同抹煞,以我的生命逝去來阻止災禍的到來。
雖然也有着對自己命運的懊悔與悲嘆。
對來自丈夫顧家的請託無法完成也感到抱歉。
但我是你的妻子啊。與在戰場賭上生命的你一樣,也希望能爲了未來鼓起勇氣。
然後希望有一天能與你在美麗的地方重逢,屆時抱緊我並誇讚我做的真好,說真不愧是妳。
「我愛你……」
輕聲訴說,將身體委以虛空。化作轟鳴的風聲,將視野埋沒的黑暗。
好可怕。好可怕。但是再過不久,片刻便能結束,不會給你出生機會的。
正當確信着自身的死亡與勝利的同時。
「要對話的話,我想名字是相當重要的。」
更何況,父親大人創造我的理由也摸不着頭緒。總有一天要殺掉的孩子又何須誕下呢。失敗作的話更是該立即消去,連會話也不會進行的。
完美的社交辭令,我對此感到滿意
「您似乎是另一側的存在呢,假設定義爲左的話,那就是我所屬的右側勢力的敵人……而且還是首魁的一柱,印象中有七柱的樣子,而您在其中似乎也是上位有名份的人物。」
◇ ◇ ◇
我在這個連地平線也被垃圾給淹沒的山頭一個人坐了下來。
巨星表面睜開眼睛,聲音即使撼動整個世界也無不可思議之處。雖然是如此的龐然大物,但將大小拋開的話,便能明白那也只是單單的生物。
『那當然。因爲我無法明白他們,爲此我期望着理解。』
『他是這麼說的。衆人的祈禱將孕育希望。希望將化作光並喚起奇蹟,必將你討伐。……無法理解。奇蹟爲何?希望爲何?衆人又究竟是怎麼樣的單位? 』
『說些具體的數字。奇蹟該如何喚起,需要多少的衆人。祈禱呢?思念呢?以及淚水呢?實在太過抽象了,對話無法成立。給我列出勇氣的成分啊。將覺悟量化啊。我如此說道,但他卻無法理解。』
『沒有興趣。隨你叫吧。你是我的作品但—』
「也就是說雖然是敵人,但並不意味着現在呢,畢竟您剛剛也說了不喜歡沒意義的事。若有這個意思早就出手了纔對。與此相對,我卻是這個樣子。」
這個世界分爲左右。光與暗,白與黑,水與油亦可,總而言之便是以這樣的形式構成的,兩者相爭乃宿命,而我在先前所理解的,似乎就被稱爲真我0;Avestan1;的樣子。
我看着從遙遠的宇宙吐出各種東西淹沒這片大地的怪物。
「我也愛您。」
「不清楚,但並不多對吧?」
「我是由您所創造的?」
這麼說我就能夠理解了。換言之,我與母親側的觀點同步,但因爲尚未熟練的關係而使電波肆意發送無法選擇對象,成了彼此境界曖昧的狀態。
簡直像在說我除此之外一無是處,但我也沒什麼不滿。事實上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些什麼。

此端與彼方截然不同,兩方生物不可能互相理解,我們是被如此設計的。
「親子相殺的話在剛剛纔剛看過,所以並非多奇怪的事呢。但爲什麼會看那樣的景象仍然不明呢……」
它與我所在的行星並行着,所以相對來說似乎是靜止的,實際上它正以超高速在宇宙空間中移動,並宛如迴游魚一般進行生命活動。
一種如同本能,自然而然浮出水面的感覺,對此連一絲疑問或違和感也沒有。
此時此刻也有廢棄物不間斷的落下堆積。如同由龍捲風形成的塔樓一般,數條的紐帶聯繫着天與地的同時搖曳着,或許用瀑布來比喻更加正確吧。
簡直是,如同創造破滅的工房一般的景觀。
我非得毀滅這顆巨星不可,反之亦然,實在是單純明快的二元論,其他人肯定也是這樣吧。
做出結論的同時,也明白了另一點,要說的話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我和對方的立場乃是構成世間一切森羅萬象的機制。
無論是巨星的糞便還是殘羹剩飯,亦或是它的孩子,都無妨,起碼能夠確定不是死者。
父親大人發出低鳴。巨星的煩悶撼動世界,鳴動使火焰燃起,鑿穿天空,捲起了大地。
「感謝您的稱讚。請問該如何稱呼纔好?」
父親大人訴說着奇妙的事,但也明白了這當中的想法如同喜劇般滑稽。
重新觀察四周,原來如此,縱使身處宛若冥府的光景,但我就是我,與方纔那位母親頭髮的長度也不同,此處的一切不容紛說都是真實的存在。
『那是你的機能。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看到了什麼,但你能讀取他人的意識與記憶,並與其觀點同步。尚未習慣前會對擅自發動這件事感到不滿也不一定,這點就設下戒律加以調整吧。』
接着我睜開雙眼,通過人生終結的體驗又醒過來的現在,難不成就是死後的世界?
以真我0;Avestan1;讀取世界運行的機制云云,我不覺得自己能把握至如此的細節。使自己能無礙至此的,想必是父親大人的幫助沒錯。
『百般無奈下,只能由我來計算。他們支配所能及的宇宙規模,那兒所存在的羣星,能進行最低限度思考的生物數量……大致來說,一個銀河的程度吧,妳對此怎麼想呢? 』
「那麼就稱呼您爲父親大人吧」
雖是初生之犢,但言語即常識並未僅止於此也是他的設計吧。
大……已經不僅僅是這樣的次元可以形容的了。使距離感崩潰,如同超出畫框外一般巨大星體的威容。
「討厭無義義的行爲呢。這其中肯定是有理由的吧。」
「我的機能,對父親大人來說可謂至關重要?」
『我在前些時候,將與你同側的人們抹滅了。更正確來說是有幾個逃掉的傢伙,但也並非出自我的大意。』
源自無法把握情況的疑問,然而我很快便明白並非如此而搖了搖頭。
「同步……?」
「那麼父親大人又作何反應呢?」
而戒律爲何尚且不明,如今先暫且擱置。大概隨着對真我0;Avestan1;的理解越深便能逐漸領會吧。
向着巨星隨便揮了幾拳,想當然爾無法擊中。在它沒有要打的意思,而我沒有戰鬥的手段的狀況下,自然就成了談話的狀況。
而這裏就是那東西的垃圾場,那麼我究竟爲何物也姑且有個底了。
看起來,它似乎是喫越多會越巨大的體質,與周圍對比,通常的恆星在那個面前跟蟲子沒兩樣。
「謝謝您母親大人。這對我來說是第一次的殺人呢。」
看,即使現在,它也仍張大著嘴伸出舌頭。將附近的羣星聚集起來,一個接着一個喫了下去。
這裏有劍、矛以及其他令人摸不着頭緒的道具、機械以至於裝飾品……也有着不少如生物般造形和質感的物件,但與其它道具相同,沉默着一動也不動。但給人的感覺並非死骸,倒不如說是廢棄物。
現在還有其他該打聽的情報。
我的誕生也不過前刻的事,
再說剛剛的人也不是我
。
『這麼快就理解了真我0;Avestan1;嗎。不錯,不必浪費沒意義的時間和精力。』
『正是,你即是爲此而生。』
『正是如此。』
比起來自地面對頭部的衝撞造成的痛苦更加強烈,來自絕望的一記悶棍。
我理解到,在腹中竊笑的傢伙,雖然與我的方向不同,但毫無疑問也是醉心於大義的存在。
對於一般生物而言,這隻會是破局及別的大災害。除了自身,將云云衆生引向滅絕的暴食魔星。
至少也不能說是弱小,將如此數量的思念聚集起來而孕育的力量不能小瞧。我是這麼想的。
『但我時至今日已經毀滅了五百個左右的銀河了。』
「此話當真?」
『說謊沒意思,我乃數量的集合體這件事我有所自覺。因此數字可是至關重要的。』
雖然並非對此有所懷疑,但父親大人仍一派嚴肅的回覆。顧及自身格調的暴威化身,或許挺稀奇的,雖然作爲生物的規模大小似乎不大對。
對於人類來說銀河只能想做極大的單位,但對父親大人來說卻只是可以實際觀測的資源,不過食糧爾爾。
『我所吞噬的事物,遠比他們所言的衆人更多,難道這無法成爲明確的力量關係嗎?並非我輕視他們的祈禱,但也不希望我等承載的重量受到輕視呢。』
「條件是對等的呢,父親大人同樣啃食着大家的悲嘆而成長的,就算希望與絕望有所不同,但基本上也是等價的吧。」
『同感,故此我的勝利乃是必然,他們的敗北也是計算上確定的。現實上亦是如此,但他們卻不認同,宛若不合理的事發生了一般,說你已經瘋了來指責我。』
究竟是哪邊不合理,父親大人發出悲嘆。但我可沒有安慰他的義務或想法,況且對話的流向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但是,爲了確認某件事,我想聽到答覆。
「那麼父親大人怎麼想呢?是將我的同胞們做爲連算術都無法理解的愚蠢之徒鄙視着嗎?」
『非也。對他們來說,肯定也存在着自己的道理吧。我無法理解,故也無法斷言他們不會成長。我等也一樣,對手的生存方式只能視作狂人,是無法測定的威脅。』
現在宇宙最巨大的生物正淡淡的說着,在與驚訝之餘,敬畏的心情也油然而生。
原來如此,這實在令人害怕。無法看清格局的極限,如同愚癡般一昧的前行。若是單純的競爭,已經沒有任何能夠追上甚至是阻止他了。
「而我正是爲此……這樣說沒錯吧?」
在這裏做個總結吧。我能夠與他人意識同步的機能與衆人以祈禱孕育出的力量。父親大人慾以算數的領域解釋,並以數量的暴力加以粉碎,但我的同胞們似乎對這樣的結果無法認同。
無論哪方都無法理解對手,並認爲自己纔是正確的,爲此爭鬥、相殺。
我也是其中的一人,現在這個場合不過是因爲利害一致。
爲了證明同胞們是正確的,而回答父親大人的疑問。
我的機能可以概括爲交流溝通的能力,基本的禮儀可不能忘。同時這也有確立自我的作用,通過加深對自己的理解來感受真我0;Avestan1;。進而理解戒律爲何物。
[1]真我0;アヴェスター1;:Avestan,阿維斯陀爲印歐古語的一支,波斯祆教古經《阿維斯陀》成書時使用的語言,故事中爲統御世界的法則,劃分善惡的真我,乃無庸置疑的真理,如同祆教教義一般區別世界的二元論。
說了要阻止他的我,簡直像是想吸引注意力的孩子。方纔說了必定回應期待,但老實說,即使不被指使我也會這麼做。我與父親的爭鬥乃是世界的法則0;意志1;,於戰鬥之上渴求着勝利。
爲此探尋吧。然後學習。如字面上的,找出就算是宇宙也能劈開如同奇蹟般的勇者,再次迴歸此地之時正是—
回答的瞬間,並非比喻,世界排山倒海的向我襲來。
「能夠聽到嗎,我的同胞們。究竟在何處呢,希望之子們……我想觸碰汝等的思念。想要看見曙光。」
估算的話,有50頭左右吧,所有分身都有着與主星相同的性質,無限增值與不斷巨大化,空前絕後的怪物。
「曾有位可悲的母親以此爲名。我雖然不是那名女人,但我想繼承她的遺志,因爲我是她的同胞。」
『無妨,我就滿心期待地等着,我的女兒啊。』
可謂身肩重任。不過無論如何,非得先想辦法處理現在的漂流狀態不可。
沒有悠哉的時間了,事不宜遲開始動工吧。將雙眼閉上。沉思片刻,而後睜開雙眼擲出最初的一手。
https://enty.jp/avestan?active_tab=home#1
相殺的親子……最終由那位葵茵敗北收場,但我要贏,將這個名字刻畫在右道的勝利上。
已經離他相當遙遠了―即使如此依然過於巨大―數個巨星追隨着父親大人。形成對列從我的四周掠過,果然如通迴游魚一般。
生命靈魂兩者皆無的人造物,不過區區的道具。父親大人就是像這樣不斷將自己的作品0;孩子1;向外擲出吧。
尋找知性生命體的反應,並與其意識同步進而判斷出正確的位置。這之後再想辦法努力游過去,我的話似乎沒什麼問題,應該不難處理纔對。
被壓倒性質量所擊潰的同胞們爲何否定由算術所得出的結果,這點我不明白。對於尚未與同伴接觸的我,未知的事象多如繁星。
定義自己,將這獻予勇者的祈禱之身傳達給衆人。
絕滅星團……對這個吞食行星的星羣,我如此命名。
牢記着、尋求、漂流,在未來不斷重複這段話語……
因此,是叫戒律嗎……能將我的機能更加有效率使用所必需的概念,父親大人是這樣說的,就從這部分着手吧。
「我是奎茵。與汝等奇蹟同在之人……請多指教。」
原文網址:
雖然不太想考慮這個問題,但就這樣在宇宙成爲迷路的孩子幾千年可讓人笑不出來。
由誰撿到都無妨,最終引起什麼也毫不在意。在此之上的不負責任恐怕沒有了吧,但強者就是這樣的東西。事實上,能阻止他的人大概也不存在。
「必定將您討滅。」
什麼嘛,看來我似乎連生物都不是呢,只是外表有着人類的形體,本質來說與周遭的廢棄物們並無二致。
那麼我當行之事,即爲……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一絲不掛的被流放至宇宙,此時我也理解到,自己似乎並不需要呼吸,有着極低溫和放射線也能應對自如的體質。
與人產生交集、相識,收集他們的思念最終導出名爲奇蹟的方程式。
「我是……奎茵0;Queen1;」
「是,謹遵指示。」
天地倒錯的衝擊,使我被捲入如同海嘯的廢棄物之山。究竟是飄蕩還是墜落呢?令人無法判別的失重狀態。
首先報上了名字。在真空的宇宙中雖然無法發聲,但我認爲說話本身就是種禮儀。
在他將宇宙貪圖殆盡前、左道將右道勢力徹底討滅前。
巨星蘊含全身全靈如此斷言。同時,我也頷首回應。
『去搜集奇蹟吧,衆人的祈禱該如何觸碰、玩味,將其中的真髓告訴我,究竟只是單純可以量化的存在呢?亦或是法理之外的存在呢? ……不可不知,不可不曉,在理解之上由我來吞噬。』
是我流的美學、信念亦或消磨時間,又或是遵從着其他我無法知曉的規則,其中又有什麼意涵在呢?總之他反覆的進行創造與捨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