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悔恨的天空 後篇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1.8萬 字

4
冷靜下來整理思緒。最初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想法是違反戒律——因爲因塞斯特說我等是通過瞬間移動被帶到這裏的,也許她在這個過程中違反了瑪格薩里翁的禁忌。
對於只能通過殺戮纔可與他人互動的兇戰士來說,對他伸出援手是絕對禁止的。將他在物理層面上退化爲嬰兒或許是一種懲罰,雖然這聽起來很荒謬,但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本身瑪格薩里翁就已承受了沉重的束縛,如果他還違反了戒律,那後果可不僅僅是失去生命而已。成爲嬰兒可能比死亡更爲嚴酷吧,雖然判斷起來很難說哪個更爲嚴苛。但總之,我無法想象有其他類似的怪異事件。
但——
「不,不是那樣的哦。他會這樣都是因爲瑪什亞0;Mašyag[注1]1;」
因塞斯特否定了我的猜測。同時,她提到了一個我不熟悉的詞彙,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個瑪什亞,有什麼用呢?」
「那是瑪什雅娜擁有的寶物。我想你聽到名字應該就能明白了,它是能像分身一樣處理事務的重要道具。據說是在她作爲星靈獲得自我後,從宇宙0;上面1;降落到這裏的」
「————」
道具,還是自宇宙降落的道具。聽到前面的話,我立刻就明白了。
「父親大人的、作品……」
若是那樣的話,任何怪異現象的發生也就不足爲奇了。雖說也要看情況,但我的兄弟們僅憑一己之力便能改變星球的勢力平衡。在強者雲集的空葬圈中,瑪什雅娜獨掌大權毫無疑問是其中之一。
「你的父親是誰? 很感興趣呢,你就告訴我吧」
「沒什麼特殊的。我也只不過是跟那個叫瑪什亞的傢伙一樣罷了」
因爲馬上就要到正題了,所以我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背景。確認了處於幼年期的瑪格薩里翁後,我單刀直入地向她發問。
「爲什麼您會認定那是瑪什亞所爲?」
「因爲我和那東西產生共鳴了哦。在這片天空生活的人,不會認錯那種反應的」
「這倒是……說起來,您曾經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瑪什亞產生了反應。他是誰啊,給我停下來啊——回想起了因塞斯特那近乎悲鳴的呼聲。
那麼,能讓她如此慌亂的瑪什亞,其真實情況究竟是什麼呢。
但現在有着孩童之身的瑪格薩里翁確實變得無力,不再承受着那如同詛咒一般的戒律……
真的。啊啊。完全、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啊。
因此我很喜歡約會。如果能實現的話,我承認自己一直想着再經歷那段時光。
首先,期望他能帶頭主動,本身就是錯事一樁。既然如此,只要我主動牽着他就好。
雖然差點就怒髮衝冠,但還是盡全力剋制住了自己。雖然這孩子一點可愛之處都沒有,但在這裏發火也沒什麼意義。
「……我明白了」
不愧是在蕾莉好球區裏的男孩子呢。雖然還很小,但他已經是一位出色的紳士了,與他在一起的回憶化爲幸福仍留在我的心中。
「那個,抱歉。我有點不太理解你在說些什麼……」
雖然他嘴上強烈地拒絕着,但我能感受到他想努力容忍我。
「…………」
「很遺憾,恐怕不是那樣的」
「是、是這樣啊。畢竟花兒也很可憐呢」
儘管感覺他相當地不情願,忍耐了許久,但最終還是向我靠近了。
這麼想着,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滑稽感與安心感。儘管他還在以孩童之口罵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污言穢語,但我的那些惱怒之情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哈?」
約會……是戀人或類似關係的人爲了加深理解和親密的交往而進行的交流。也被稱爲相會、幽會等,通常會共同進餐或遊玩。
「這不僅僅是我的問題。對不起,希望你能理解」
因此,從常識的角度來想,他應當被送回聖王領,我等需要援軍。但要想實現這一點,必須要與沃胡·馬納建立連接0;通道1;,換句話說,需要建立補給線,很有可能會過度挑釁瑪什雅娜。考慮到她的執念之深,不可能不追捕能夠干涉她重要寶物的瑪格薩里翁,稍有不慎,整個聖王領都可能被捲入到一場全面戰爭之中。
「是能讓目標返老還童的能力……或者說,是類似於操縱時間的能力呢?」
但她卻像告知天理一般,以一種肯定的口吻說了出來。
在來到這顆星球之前,我和成年的他發生了相當嚴重的衝突。那些不能被原諒的發言,幾乎被殺死的經歷,以及自己沒有真正理解他內心黑暗的無能,都不是能輕易擱置的問題。
「可我就是這麼想的,難道不可以嗎?」
「要是能把那朵花當頭飾戴着就好了、吧」
那麼就來思考它到底還存在着何種能力吧。
「你、你看,那邊開着可愛的花兒呢」
「吵死了,傻子。我心情很差,別來找我搭話」
「…………」
「我要說他確實很了不起。能夠自外干涉瑪什雅娜有着所有權的道具,僅從這一點來看,他的潛力絕對不容小覷」
「…………」
莫非是『直接實現願望』——像這樣的話該怎麼辦呢。雖然很誇張,但考慮到父親大人的手段,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假設瑪什亞真是這種荒唐的魔道具,那因塞斯特會隱瞞情報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蕾莉的村子裏,我和一個10歲的男孩子約過會。他叫烏馬爾,是喜歡釣魚的少年,我們一起玩水、他釣起的魚我燒成了菜,真的很開心呢。他是個非常溫柔的年輕人,我們渡河的時候他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那時的他不禁臉紅了起來。
「總之,可以將它視爲瑪什雅娜能攫升至魔王之座的底牌嗎?」
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原本的他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他不是僅憑武力就能對付的對手,甚至就連觸碰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到底是在哪,我的兄長又在哪? 別碰我,你究竟是誰啊!」
好失落好沮喪。這是什麼情況啊。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又該怎麼辦呢。就在懊惱之時,因塞斯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異常爽朗的笑容。
嗯嗯,我大致是明白的。我也是有過約會經驗的。
以烏馬爾爲100分標準的話,這孩子是負5000分。
「男孩子面對漂亮的大姐姐都會顯得很軟弱呢。好好地寵着他吧」
「理論上來說確實如此呢。但在那種情況下……」
對我來說是第二次約會。
無視了他的抗議聲,我一邊拉着男孩的手,一邊前進。儘管他在拼命抵抗,但他現在的狀態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只有孩童的腕力和體力,所以也是輕輕鬆鬆拽着他走。
「你的理解很正確。正因爲如此,當他與它產生共鳴時,我深感喫驚呢」
「…………」
「要不去那邊逛逛吧。我還有很多話想說呢」
「喂、——快住手,放開我!」
「…………」
「嗯。現在的他不僅外表有所改變,內在也像個孩子。聽說他以前有着危險的戒律,但現在就連那個也消失了。我想,摧毀瑪什亞應該就能恢復原狀吧,但在那之前,他作爲戰力還不夠可靠呢」
雖然不願被這人說值得信賴。但實際情況正如因塞斯特所言,現在的瑪格薩里翁以戰士的標準來評判是無法被寄予厚望的。
「……天、天氣真不錯呢?」
雖然謎底未被揭露而有些鬱悶,但因塞斯特的意志如此堅定,我只能選擇退縮。不過她的回答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這就說明她實際上是知道瑪什亞效果的。加之,她沒有肯定我的猜測,所以實際情況可能與我想象的有出入。
「好惡心——」
若是如此,就會重演二十年前發生的一切。無論如何,這都不會輕易了結,西里歐斯大人也不會允許吧。
這個提議實在是出人意料,我不禁發出了呆呆的聲音。
「你,和他去約會吧」
帶着一絲苦笑,因塞斯特注視着站在窗外的瑪格薩里翁。這種局面的出現對她來說也是出乎意料的,但同時可以看出她也對此興致勃勃。
或許這就是,慚愧的真相。
瑪格薩里翁變成這個樣子,可能是他希望自己能夠重新開始吧。
「……也就是說,這裏不是聖王領嗎? 因爲那場事故被傳送到了另一個星球」
「啊,嗯……大概就是那樣吧」
我們在村子裏來回踱步,最後在一顆大樹的根部坐了下來。視野裏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從這裏能夠清楚地望見小阿巨大的身影。
我在想如果能在這種環境下單純地享受着眼前的美景該多好,但最後還是選擇以適合這寧靜的田園風光的態度繼續進行談話。
「不過沒關係,我會確保您平安迴歸的,所以還請放心。但爲此還需要您的配合」
「想讓我去做到你自己想做的事? 那又有什麼意義」
「抱歉,詳細情況涉及軍事機密,請諒解。我知道這對您來說很難理解,但您能相信我嗎」
我親切地擺出了合掌懇求的姿勢,但少年只是反感地哼了一聲。嗯,確實,單憑這樣的解釋很難取信於人。
因爲因塞斯特要求我與瑪格薩里翁約會的目的,就是爲了馴服他。如果這個孩子能夠始終如一地保持對魔道具0;瑪什亞1;的干涉力,那在實際上就等於奪去了其所有權,成爲能封印第五位魔王的王牌。
即使現在能求獲援軍幫助的希望渺茫,但這也的確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問題在於只有我一個人瞭解魔道具0;瑪什亞1;的真相。拜此所賜,我的言行缺乏說服力,對瑪格薩里翁來說看上去就是個可疑的傢伙罷了。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會提心吊膽地接觸他。不可否認這有種摸着石頭過河的感覺,但我已經決定了在這裏的立場。
「您想見到瓦爾赫蘭大人吧? 只要抱着堅定的願望就可以了喔」
「難道你想說願望都能被實現?」
「是的。您的兄長應該也經常說着類似的話吧」
「……我討厭這種想法」
儘管瑪格薩里翁有着少年特有的中性聲音,但其中滿含着鬱悶,已經與我熟知的他一般,散發着一種空虛寂寥的氛圍。對周圍一切的厭世之情,以及對生存方式的自我懷疑……我認爲他與魔道具0;瑪什亞1;的共鳴0;同步1;的原因一定來源於此,因此現在有必要與瑪格薩里翁以相同的視角進行交談。
直到現在,我瞞下了勇者去世已有二十年的事實,與他交流,實際上就是這個原因。爲了能認真地面對他的過去,雖然話語中夾雜着謊言讓我很是矛盾與內疚,但說出實話也只會帶來混亂,所以希望你能原諒。
「你和兄長的關係很親密嗎?」
依照阿爾瑪的說法,瑪格薩里翁隱藏自己的面容是在勇者死後纔開始的。而且還不是立即實行,是在阿爾瑪看見他照常進行揮劍練習的舉止後纔開始的。
在他的心目中,瓦爾赫蘭大人還活着,且方纔握手的手感也乾淨,所以現在的他似乎不曾有過揮劍練習。
「看見他就覺得煩躁。讓我後背發涼,感覺很噁心。像你們這樣的人總是圍繞在兄長的周圍,那種樣子很虛僞啊。要是波及到我,我可能也會變得模糊曖昧……我可不想被捲入那種情況0;世界1;」
不對,不可能是這種情況,我搖了搖頭,摒棄了不好的想象。現實是瑪格薩里翁正試圖接近我,相信他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
「不過,也許是我錯了。直到昨天,我都沒考慮過這些,但現在我卻感覺,不知爲何有種失敗的情緒。自己像是犯下了某種無法挽回的錯誤,一直在後悔……我討厭這種感覺,所以我纔會和你這樣聊天」
無論真相如何,他內心都存在着想要彌補我們之間裂痕的選項。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錯失他的這一面。
「兄長啊,沒什麼……只是個廢物而已。從以前就讓我很不爽了」
「這是、什麼東西……?」
因此,時間線被打亂了。直到他被指出前都沒有注意到面罩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來,如果這就是魔道具(瑪什亞)帶來的影響的話,那麼瑪格薩里翁的後悔又與他隱藏自己面容的行爲有着什麼關聯呢。
因爲這個瑪格薩里翁說得很多。按照平常的標準,他算是沉默寡言和討人嫌的人,但與我所知的他相比,可以稱得上是健談了。
爲了未來的大團圓,爲了我所期望的奇蹟。
「光是咒罵嗎」
雖然七歲的孩子說"以前"的樣子讓我覺得有些好笑,但爲了不想隨便開玩笑而惹得對方不高興,我還是忍了下來。
「那個,我不喜歡……不要」
面對我的提議,瑪格薩里翁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從那個粗糙的開口處透出的瞳色,能看出來他並沒有在裝傻。
假設是後者的話,也就是說瑪格薩里翁可能搞錯了其本質。因爲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懊悔着什麼,那與他對話也是毫無意義的……
到此爲止還好。雖然這些都只是猜測,但思路是連貫的,我有自信不會出現太大的偏差。
比如不想看見他的臉、希望他去死之類的話,如果說這些話就是他們最後的分別,那他一直在後悔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現在,我想多聽聽他的聲音。無論瑪格薩里翁說了什麼內容,只要是他的真實想法,我都願意理解和接受。
那問題的核心就在於,他對瓦爾赫蘭大人周圍之人的厭惡。這聽來似乎是個根深蒂固的問題,不僅僅是單純的嫉妒或者孤獨,反正,兄弟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很好,這是可以肯定的。
「不,我只是一個小角色,從未受到稱讚的榮幸。反過來想問問您,對您來說,您的兄長是怎樣的人?」
這也許是時常會發生的事情,但決不是那種輕描淡寫的慚愧。即使一輩子都掙扎在痛苦之中,我也覺得一點都不奇怪。
彼時的瑪格薩里翁——甚至如今也可能別無二致——對勇者這一概念感到強烈的厭惡與不適,但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因此保持了戒備的距離。認爲自己要遠離不知真相之物,這與我先前從阿爾瑪那裏聽說的"異常孤立的少年"相吻合。
「但是,您要是太勉強自己說話的話可能會被誤解,所以還是讓我們先來練習一下微笑吧。請問可以將布袋(這個)取下來嗎?」
我猜測,之後的他不斷拒絕與瓦爾赫蘭大人的接觸,並且在某個時刻說出了惡言惡語或做了某種過激的舉動,導致這成爲了他們永別的最後一刻,或許這就能解釋他的後悔之情。
而事實上,瑪格薩里翁就像第一次注意到布袋一樣,撫摸着覆蓋在面部的粗布,一臉困惑。
是的,現在最難懂的就是這塊面罩。
「我在意。爲什麼我會戴着這種蒙面布,還不想取下來」
基於以上的事實,瑪格薩里翁在20年前,很有可能對瓦爾赫蘭大人說了一些不好的話。
「爲什麼呢? 您不是說過後悔與兄長以及周圍的人們保持距離嗎? 隱藏自己的臉,應該帶有相當強烈的拒絕意味吧」
雖然這麼說着,但他卻沒有試圖脫下面罩。雖說現在不是什麼悶熱的天氣,但如果他不是因爲喜歡才戴上,那麼一直保持着這種狀態會很煩惱吧,可他還是戴上了。
「錯了。你真的瞭解兄長嗎?」
「……誒?」
被彷彿發出"叮"聲的雙眼給盯上了。似乎我隨聲附和的回應並沒有一語中的。
「之前一直沒意識到這個嗎? 您一直都戴着它啊」
不明白。或許是我誤判了魔道具(瑪什亞)的效果吧。又或者說,瑪格薩里翁的懊悔可能是另一種感情?
彷彿在苛責自己一般,年幼的瑪格薩里翁點了點頭。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瓦爾赫蘭大人,但也意識到了自己或許應該主動去接納,所以現在通過和我交流來進行練習。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能解釋了,對瑪格薩里翁來說,所有發生在異世界的事情都是陌生和不可理解的,他很難理解兄長的存在方式以及周圍人的行爲,也許這些都令他感到異常反感與噁心吧。
「看來是我給您添麻煩了。要是不想露出臉我也不會強求的,所以請不要在意」
像是安慰他一般,我輕輕地撫摸瑪格薩里翁的頭。本以爲他會討厭,但他卻沒有反應,於是我決定更深入一些。
儘管理由不明,但瑪格薩里翁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能妥協。我也不能強迫他,於是我決定先整理一下情報。
「我想,您如何面對瓦爾赫蘭大人,最終還是要由您來決定。不過很榮幸能成爲您的練習對象,我也很高興喔」
「……明白了,也就是說我是您的練習對象吧」
「我明白……但,不是這樣。我做不到」
但遮擋面部的行爲實在令人困惑,爲什麼會無視時間順序,混合在一起呢。瑪格薩里翁退化爲孩童是源於想要重新開始的願望,若說這是對瓦爾赫蘭大人的贖罪,那爲什麼他還要遮住臉,進一步地豎立壁障呢。
「他們都是兄長的一部分,反過來說兄長就是他們本身。周圍的人都在說羈絆如何如何,但在我看來,那樣的東西屬實令人毛骨悚然」
「請再試一次。能露出您的臉嗎?」
但絕不是因爲他討厭瓦爾赫蘭大人以及其他義者本身。充斥在內心的懊悔之情,希望能夠從頭再來,而這種願望也與魔道具0;瑪什亞1;的共鳴0;同步1;,直至如今。
在他那充滿了憤怒與恐懼的獨白中感受到了悲痛,但我也有了確信。
也就是說,這至少經歷了兩個階段,但現在的瑪格薩里翁似乎沒有處於滿足這種情況的狀態。
果然,瑪格薩里翁回溯時光是爲了彌補追悔莫及之情。那他所說的失敗,究竟又是指的什麼呢。
大體上來說,這毫無疑問,指的就是瓦爾赫蘭大人的死亡一事。但當時的瑪格薩里翁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反抗父親大人,所以在物理層面上幫助其兄長的可能性並不大。
「我嗎? 我爲什麼會這麼做?」
「虛僞、嗎。的確,畢竟是成年人之間的關係,可能多少會有一些算計。至少,若是像您一般問起,是否能夠純粹地看待瓦爾赫蘭大人的話,恐怕任誰都……」
前提是,現在的瑪格薩里翁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狀態。準確來說,是瓦爾赫蘭大人戰敗而死之前的時期。
「您一直都是以這樣的態度對待您的兄長嗎?」
「……啊,因爲我討厭他」
「…………」
「那讓我們一起思考吧? 您的身邊有一個叫阿爾瑪的女孩,對吧」
「那傢伙怎麼了」
「關於您的外貌,記得她對此曾作何評價嗎? 比方說長得帥之類的,或是相反的評價」
我半開玩笑地問道,瑪格薩里翁陷入了沉默。隨後,他稍微指了指他眼前的一點說。
「也就是說,你覺得我和那些傢伙的情況相似嗎。開什麼玩笑啊」
當我轉過視線看向那裏時,我看見了因塞斯特和祖爾宛的身影。在悠閒的草原風光中的二人……他們並排走着,那樣子,嗯,可以說比我們更像是在約會。
「真丟臉。別把我和那些傢伙相提並論」
顯然,從他們的情況來看,兩人在那方面也遇到了不小的困難。

◇ ◇ ◇
名爲祖爾宛的男人,方方面面都凸顯出他的厚顏無恥。放蕩而桀驁不馴、不認真亦敷衍了事,卻又善於巧妙迴避麻煩之事。他招致許多人的厭惡,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爲他表現出了某種不公平。
他從不立於事件的中心,總是站在旁側觀察當事人,並且他玩弄他人弱點時總是遊刃有餘,但自己的破綻卻從不外露。
他滑稽地行動,換個角度來看也可稱之爲卑鄙,所以他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能保持着優勢與從容。有着這樣才能的他,也將這種生活方式施加於己身。
正因爲如此,這情況甚至可以說是異常了。
「……喂,說真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帶着疲倦而厭惡的表情,他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同行者。在旁人看來,他這樣的一面可謂出乎意料吧,因爲祖爾宛是善待女性的男人。儘管並不是平常所說的溫柔,但他基本上也不會冷漠地對待女性。
所以,他現在表現得如此粗魯是非常少見的。更不用說,之後的發展令人意想不到。
「啊—」
被輕輕碰撞的因塞斯特,對施加在身上的外力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就倒在了草地上。不是因爲她虛弱,更不是爲了引起男人的注意而故作拙劣地表演。
純粹是因爲沒有任何防備。在祖爾宛看來,這就更加莫名其妙和困惑了。在二人獨處時,聊天而不注意對方的舉動,這有可能嗎。
「放過我吧,我可不想被誤以爲在欺負人。……喂,站起來啊,真是麻煩」
「……對、對不起。那個……」
「……很信任他呢。確實,只要他能繼續面對內心的懊悔,瑪什雅娜就不能動用底牌了。既然如此,剩下的事情我們就應該能夠解決了」
祖爾宛深深地嘆了口氣,握住因塞斯特的手,拉她起身。
站在丘陵上的因塞斯特揚了揚下巴,而朝着那個方向看去的祖爾宛點了點頭。
「……是因爲她嗎?」
「……但是,你還是選擇了戰鬥之路呢。究竟爲什麼?」
從因塞斯特的角度來看,她在瑪什雅娜的統治下,一直在進行着反抗活動,而現在他可以說是作爲首領回來了。她的歡喜是理所當然的,她想要了解他在這十三年間發生了什麼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就在想,爲什麼我會做這種事呢。不義者固然令人氣憤,但生氣的動機卻是莫名其妙的本能。我們到底是不是無法用頭腦思考的蟲子啊? 想到這點,就覺得很蠢。從像你們這樣一起並肩戰鬥過的傢伙的角度來看,可能會覺得我在胡鬧吧」
接着,祖爾宛繼續講述着過去十三年間發生的事情。無論是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還是不應該向外人透露的機密事宜,甚至是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他都一一道來。
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有改變事實,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
「我對那傢伙撒了謊。對一邊說着開心、開心,一邊哭泣的妹妹。對着在喫我時問我如何的女人說……說出了愚蠢透頂的酷似真我0;Avesta1;的標準答案」
就覺得那樣實在是很悲哀啊……
「沒事,無所謂。總覺得你在,我就會變傻」
如果她聽到了這些毫無來由的說法,不承認這是真相,到了最後關頭還要被自己說不想與你爭鬥,瑪什雅娜肯定會感到失望吧。會不會像自己一樣,覺得一切都愚蠢而荒謬呢。
「…………」
「要死——哎,謝謝」
是因爲這個嗎,祖爾宛自言自語地說着。說出了此生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的事實,他自己也很驚訝……一旦流露出這樣的情感,就再無法停下。
男人伸出的手,和女人試圖抓住他的手在半空遊移不定,沒有握在一起。這簡直就像是默劇一般的喜劇情景,但至少因塞斯特是認真的。她低下紅至耳根的臉,不敢正視男人,大概是在與瀕臨極限的羞恥心作鬥爭吧。
「……那個人,是他吧?」
「……唔,我有點明白你的感受了。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呢?」
「……我對那傢伙說謊了」
真是奇怪的眼神。因耀眼而微眯的雙眸,儘管確實看向了祖爾宛,但同時她似乎又在眺望着遠方……
「希望如此吧。話題有點跑偏了。總而言之,我作爲一個不太健全的戰士,面臨了各種各樣的困難……」
祖爾宛將目光轉向因塞斯特。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但他覺得必須要看着她的眼睛說出這些話。
「是啊。我當時只想教訓這個傲慢的蠢妹妹,光是這樣就已經讓我忙不過來了。但是啊——」
「……對你來說,瑪什雅娜是怎樣的存在呢?」
「我想知道這十三年間你都做了什麼。不用太詳細,說個大概可以嗎?」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我根本不知道妹妹有那種東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跟那傢伙扯上關係就完蛋了。關於瑪什亞這個東西0;反規則的道具1;,就交給瑪格薩里翁吧」
惱怒之下環視四周,注意到了在山坡上饒有興趣看着他們的葵茵,於是祖爾宛更加生氣了。"別看我"這種強烈的意念向着葵茵殺去,在阻止偷窺狂後他再度看向了因塞斯特。
「……對於將他變成那樣的魔道具,你沒有什麼想法嗎?」
「總之,你找我是有事要說吧? 既然特地來找我,那就趕緊說」
因塞斯特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驚訝,時而微笑,偶爾抿緊嘴脣……像是品味祖爾宛的經歷般,她抬起頭來。
在所有事件中,祖爾宛都是旁觀者和局外人。與葵茵相遇,將她帶回聖王領,就連在龍骸星與殺人鬼軍團交戰時,他都在斜視、俯瞰着善惡爭鬥的世界之理。可以說,無論是敵是友,他都沒有與他人分享過相同的熱忱或前進的方向。
那時的祖爾宛有自己的考慮。在長年的血親爭鬥中擊倒宿敵0;兄長1;的瞬間,那一刻,瑪什雅娜渴望的或許是飽含對手怨嘆與憎恨的臨死掙扎吧。畢竟,不義者本就追崇這種情感,敗者向勝者展示自己無可奈何的最終時刻,被認爲是禮儀之一。
「……嗯,善0;白1;與惡0;黑1;的核心激烈碰撞,產生了戰後餘波。我們的星球上湧現了大量的覺醒者以填補空缺,局勢長年僵持不下」
「真讓人噁心。去死吧」
畢竟,他永遠不會讓人失去興趣。包括他現在變成孩童這一點,瑪格薩里翁這個存在對祖爾宛來說是最大的娛樂。對他抱有一種特殊的敬意,認爲他這種與反抗一切的黑騎士,正是自己所追求的理想。
結結巴巴地講述着的祖爾宛,他儘量按照順序來進行說明。最初提到的關於妹妹的謊言……想要坦誠地說出口需要經過適當的整理,因塞斯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沒有急着催促他。
「嗯,是啊。但也沒什麼後悔的。雖然從各個方面來說, 他都是個可怕的傢伙,但我覺得能見到他真是太好了 」
「行啊,反正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聽了不開心也別怪我」
「勇者大人和該死的魔王,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討厭。爲什麼你們搞出的麻煩,要發生在我們這片後院啊。……不過,當時也沒機會抱怨」
「我到了臨終前才大夢初醒,真是太不像樣了。而我在失敗後就變得膽小怕事,羞愧難當啊。真的很不想承認這種心境的變化。所以——」
「……我、我知道了。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生爲星靈擁有自我以來,我和她的關係從沒有好過。不管是兄妹還是其他關係,在有真我0;Avesta1;存在的前提下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全力交手了十多年,途中還有其他傢伙加入進來,演變成混亂的大戰。如果你也是在這顆星球0;天空1;誕生的,那你應該知道那個時候是怎麼一回事」
「真是無奈啊,是在臨死前想的吧。要是能更早意識到的話,說不定會有其他的選擇……看來我這個傢伙在關鍵時刻總是會掉鏈子」
「……沒關係。只要是你的事,不管是什麼我都感興趣」
瞳孔微妙地沒有聚焦,卻又閃爍着不同於曖昧氛圍的意志之光,不容許被煙幕所遮掩。
如此真誠告知的因塞斯特,真是不知道自己心懷何種感情的呆木頭。雖然祖爾宛在性方面無能爲力,但也正因如此纔在其他方面積累了超越常人的經驗。
她看起來對他懷有濃厚的好感,就像是在崇拜救世主一樣。儘管如此,他們之間沒有面對面的熟識經歷實在是不可思議。不過,考慮到他曾經是星靈,很少會關心普通人,所以這樣的情況也不難理解。
準確說來,祖爾宛意欲追求的是個人主義。這是他被稱爲半吊子的原因,但正因如此他沒有後悔……不,應該說正因爲後悔才形成了如今的自己,他明白這一點。
步調被狠狠地打亂了。在某種意義上,如今的祖爾宛比因塞斯特更狼狽。他真的搞不明白原由,一面對這個少女就無法保持平常心。
就在這時祖爾宛停了下來,從懷裏拿出一支香菸。咬住香菸,點燃之後,眺望着,彷彿在追尋吐出的紫色煙霧,他自嘲地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即便有些煩人,也不能不去回應她。畢竟,在隨自己心意的同時,不去理會在故鄉戰鬥的人,這種感覺着實令人不悅。
「大概是因爲當時的氛圍和情勢吧,可以說就這樣矇混過去了。而當我在聖王領(那裏)醒來的時候,眼前正好站着一個可疑的傢伙。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也不是你們的朋友——要是說出來的話可能會被直接殺掉吧」
「成爲戰士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經厭煩了善惡之間的爭鬥,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次人生,我本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低下頭,用帽子遮住顏面,因塞斯特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沒有說出真心話。我後悔了」
低聲說完這句話後,祖爾宛下拉帽檐遮住了臉。他已經說出了他想說的話,再也無法忍受與因塞斯特的目光對視了。
「……你覺得我應該好好面對瑪什雅娜是吧。不管對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也比撒謊要好」
「……是、啊。如果我被人說成是獨斷專行,那也是沒錯的,但總覺得很不爽。所以自那以後,我就儘量不在說謊了。這聽起來很蠢吧?」
他的調侃之中帶有不易察覺的痛苦,因塞斯特搖了搖頭,露出微笑。
「……不對,你果然是英雄啊。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而且,大概對瑪什雅娜來說也是這樣吧」
「是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看,但妹妹還是一樣的暴躁啊」
「……所以你纔會回來解決這一切,不是嗎? 就算經歷了種種挫折,但你還是回到了這顆星球0;天空1;。對我們來說,只有這纔是最重要的喔」
「我們、啊」
因塞斯特這番話的立場似乎處於瑪什雅娜一側,但作爲十三年來不曾歸家的浪子,祖爾宛無言以對。實際正如她所說,自他踏入空葬圈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與妹妹的關係一併清算的心理準備。他之所以避免在聖王領進行決戰,歸根結底是不想向大衆公開自己的隱私,成爲話題,反過來說,這也可以視作他積極應對此事的證明。
「對了,祖爾宛。剛纔我就很在意,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是什麼事啊」
面對因塞斯特滿懷期待地詢問,祖爾宛以帶着些許厭煩的嘆息回應她。將過去的黑歷史暴露給那個人,與瑪格薩里翁的契約令他無可奈何,而葵茵也就那樣吧,無甚所謂。但,眼前的這個女人完全不遵守規矩,卻偏偏又最是冒進,真是有夠惡劣的。
而無法規避的自己,更加感到棘手……
「你總說瑪什雅娜是妹妹,但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她是姐姐,你是弟弟嗎」
「哈,在說什麼啊你。別開玩笑了,我纔是大哥」
雖然對旁人來講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對祖爾宛來說卻是無法妥協的一點。而後出乎意料的是,因塞斯特也堅定地回應道。
「不,你是弟弟哦。我覺得這種事情最好明確一下,不然會讓人不舒服的,就算這麼說,瑪什雅娜的確是姐姐喔」
「你這傢伙,是不是有眼無珠啊。怎麼看都是我更有年長的氣質吧」
「……外表好像不重要吧,畢竟你們是雙胞胎。而且,你這麼較真,心裏其實早就有答案了吧?」
「別發出那種嚇人的聲音!」
「那個,瑪格薩里翁。一般這種情況下,將舒適的地方讓給女士可是有要強心的男性所爲哦?」
「不是說過了嗎。你在那裏睡」
「……我也沒怎麼用力啊。話說,你那個樣子真的沒事嗎。」
「你這傢伙,是阿吧! 難道說,喂——之前的事情全是你乾的吧」
「咕嘎嘎嘎0;咬牙切齒的ki音1;……」
至今爲止幾乎沒有例外,因塞斯特在回答時,其句首總是會有略微的停頓。哪怕是在深入思考祖爾宛的話語,要是連條件反射性的感嘆詞都會延遲,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彷彿中間有傳遞性的時滯,隔着距離與他人接觸一般,着實叫人心急。
「纔沒有啊——絕對是,我纔是大哥!」
「好吧,那我就等着。但你要答應我,別死了啊」
「痛痛痛——等下,你這樣做得也太過分了。停停,你到底碰到哪裏了,明明還是個小孩子!」
再回頭時已晚,因塞斯特如脫兔般就此離去。不知道因塞斯特的意圖如何,但連好好對視都不肯,甚至於正常談話都要依託於第三者來傳達,實在太瞧不起人了。頭一次被人如此輕視,即便是祖爾宛也忍不住咬牙切齒,用力踢着地面。
"我會好好解釋的啦。只是今天已經到晚上了,明天怎麼樣啦? 你應該知道的,我有……"
「那你就在地板上睡好了」
正是那種彷彿像姐姐的傲慢語氣惹惱了他,於是祖爾宛再次戳了戳因塞斯特的肩膀。結果她驚訝地摔倒在草地上,彷彿是被不可見的襲擊所擊倒。
「啊啊啊!?」
憤懣不已的祖爾宛憤恨地抱怨着,將吸至一半的香菸揉得粉碎。
「啊?」
「我不懂這種事情。別隨便把你們的規則強加在我身上」
「你有夜盲症是吧。知道了啊。真是可惡」
"好痛,反對暴力啦"
「……好痛。真是的,太粗暴了吧。你也稍微適可而止吧」
「……唔唔」
「……啊啊,嗯。該怎麼說你呢,很可愛哦」
「我明白了。那就退一步,以男女平等的心態來解決吧。要是我們都想要,那麼就公平地決定勝負吧」
「那麼晚安啦。——啊」
我以足四字固鎖住了他的頭,牢牢壓制住掙扎着的瑪格薩里翁。他狠狠地掐了掐我的大腿,還咬我一口,就像暴躁的流浪貓一樣。
我也不示弱地抓住少年的腳,將他拽下來。爲了爭奪那僅剩的一個位置0;被窩1;,激烈的爭奪開始了。
打個比方的話,她就像身處隔着一層薄紗的其他世界中,沒有什麼真實感。
「也許只有一張牀吧」
「……抱歉,我不能說。但我保證,這次事件結束後會告訴你」
心靈感應——但這個人不是葵茵。傳達至此的那個意志很強大,但與之相反的卻是少女柔弱無力的聲音,我對此有所印象。
「不要」
「爲什麼我要和你一起睡啊」
「……不用擔心喔。我對瑪什雅娜做的事情,你也看見了吧」
◇ ◇ ◇
「……阿,你這傢伙也是同罪。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那是當然。但並不代表我能理解、接受。你不打算告訴我嗎」
「請您自便。快來快來,您逃得掉嗎?」
所以現在,只想早早睡覺。
"對不起啦祖爾宛。因塞斯特也有很多難言之隱啦"
「嗯」
「嚇人是什麼意思啊,真是失禮!」
「喂,開什麼玩笑啊,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敢做的——別跑你這個混賬!」
「您說話可真是粗鄙呢。要替您的兄長好好教訓你」
"我在翻譯啦。你竟然能注意到呢"
帶着祕密逝去是不可接受的。對祖爾宛來說只是單純地說了這句話,然而因塞斯特卻興高采烈地答應了下來。
他有些不安,隨後我抓住他的雙肩,就這樣"咚"的一聲,毫不猶豫地將他擲出。經過我的調整,且考慮到力度與着地的角度,不會對他造成傷害。
「……唔」
這樣的爭鬥,持續了大約三十分鐘。令人氣憤的是,瑪格薩里翁一點都沒有開心或尷尬之類的情緒。他好像真的很討厭我觸碰他,而我也因爲自尊心不能退讓,局勢變得越發糾纏不清、混沌。
我不知道瑪格薩里翁的個人世界是按什麼法則運轉的,但他那自以爲是的態度確實顯而易見。他這種不解風情的樣子自那時就已經徹底展現了出來,我竟不知爲何對此生出了奇怪的欽佩之心。
「別碰我,你這個噁心的傢伙」
「……嗯、嗯! 交給我吧,我0;私1;絕對不會死的。爲了和你一起——」
強勢而毫無愧疚之心,頭戴面罩的男孩指向了冰冷的"牀",如此告知着。我該怎麼說呢,對他有了新的看法,覺得他開始變得可愛起來了呢。
「管我兄長什麼事。別纏着我,殺了你」
「不是應該用"我0;僕1;"嗎。你這角色太曖昧不清了吧」
夜漸漸深了。明天早上小阿有話要跟我說,所以我決定老老實實等着。有道是欲速則不達,考慮到接下來的發展,儘量多休息纔是明智之舉。
雖說因塞斯特對與瑪什雅娜的戰鬥充滿熱情,但她那飄忽不定的迷之舉動總覺得有些靠不住。
就在爬上牀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衝擊自背部傳來。我被瑪格薩里翁飛踢擊中,癱在牀上,他還拉扯了一下牀單,於是乎我摔在了地上。
「而且還有一件事,你的反應總是慢一拍,我很在意這點」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雖然祖爾宛喜歡戲耍他人,但這並不代表他喜歡被戲弄。當他認爲必須要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第三者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就像這樣」
拍了拍屁股後,因塞斯特站起身來,她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然而就算是這樣,他的努力還是令我感到了一絲溫暖。雖然把身體接觸當作某種修行來看待,讓我心裏五味雜陳,但他願意與我交流就足夠令我歡喜了。哪怕他口吐咒罵之語,但在這激烈的言辭與強烈拒絕的意願背後,我並沒有感受到有很強烈的牴觸情緒。
所以,即使沒有因塞斯特的指示0;命令1;,我也可以繼續維持這場鬧劇……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此刻是難再得的瞬間。
「那個,瑪格薩里翁」
我朝着與我一同疲倦不堪,最終選擇共同入眠的少年發話。我從背後環抱着他疲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未來0;如果1;。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請別在意」
我明白這是不現實的,是我自私的願望。無視了他的立場與戰鬥的結果,這是一個自以爲是的夢。
但我還是會去思考。我會在某個地方默默地祈禱這個可能性。
或許,他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是更好嗎。
5
聖王領因爲魔王突如其來的襲擊陷入了混亂。從時間來看這只是持續了約有10秒鐘的突發事件,也幾乎沒有受害者,但對於那些習慣了過安穩日子的人們來說,這足以將他們推向恐懼的深淵。
原本,事件發生在英雄祭結束的第二天。仍有來自全境各地的民衆逗留在王都,正當他們沉浸在宴會餘韻中酣然入夢之時,這場從天而降的災難就這樣降臨了。此次的事件並非是如晴天霹靂般令人驚愕失色,而是在不知不覺間掠過的一場風暴。想到這裏,還能爲自己倖免於難而鬆氣的人可謂是寥寥無幾。
與之相反,民衆更擔心它何時會再次降臨。過去不管不顧、堅信不疑的和平幻想被徹底擊碎,無力的民衆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是善惡鬥爭的局外人。
因此王都陷入了混亂。即便已經過去了一夜,瑪什雅娜離去後的第二天即將到來,但仍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爭搶着,將傢俱與財物裝上馬車,試圖逃離王都。
然而沒有什麼人能冷靜地思考,這樣做是否有什麼意義。從理性的角度來看,這完全是徒勞無功的行爲,一旦魔王的入侵開始,就再無安全區可言。
但人們還是不願停留。他們希望能多活一秒,多走遠一步,爲了逃離死亡而奔走。混亂的逃亡已然呈現出騷亂暴動的雛形,可現在足以平息民衆恐慌的力量至今也未能發揮作用。
身爲善之兵員的戰士們,自然也被捲入了相同的混亂當中。
葵茵、祖爾宛、瑪格薩里翁……以上三名戰士被瑪什雅娜帶走,乃是衆所周知之事,但就在如何處理這一問題上,無休止的爭論仍在持續。
爲了拯救身處危機之中的同胞,應當向空葬圈發起進攻——愚蠢,難道就這麼輕率地闖入敵人的老巢嗎。
首先,要儘量保證民衆的避難,穩固防線——那就這樣對三人見死不救嗎。說起來,這片土地是戰場嗎。
殲滅無盡的暴窮——無論與誰相遇,都會投入全身心與之戰鬥至死。追求最強之座,發誓毀滅森羅萬象的戒律0;夢想1;,將他們變成了永動機。
膽小鬼,兩次都在魔王面前逃跑,你之後還要如何復起。
「什麼?」
「被我嚇到了吧。嚇到了吧。一定是被嚇了一跳吧,絕對是這樣。也就是說我比你更強啊!」
這個女人就像骷髏騎士。飢腸轆轆,如飢似渴0;慾壑難填1;……爲了得到唯一之物,不惜剝奪他人的一切而進擊的渴望的化身。肩部扛着一把近乎荒謬的巨大騎槍,她仔細地打量着眼前還未意識到自己存在的民衆們。
「沒錯。如果你比我殺的多,還能比我早,那我也不是不能認可你」
這麼說來,第三個選擇是逃跑嗎?
爲求獵取第三位魔王的首級,在這五百年間殺盡相遇的生物,一個不留。除了提升自己,幾乎沒有其他想法。
男人仰天捧腹大笑。他看起來很是開心,看到如此純粹的欣喜,或許大部分人都會失去戒心吧。
下定決心,以此爲榮。此刻即是戰鬥之時!
雙方都使出渾身解數,在彈開彼此的武器後形成對峙之局。藍甲男子那爽朗的話語,讓紅甲女子結結巴巴地笑了起來。
隨後他突然轉身,哈哈大笑了起來。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轉變速度,反應了男人開朗豁達、積極向上的性格。
沒錯。現在可以帶着所有的戰士與大部分民衆離開這片土地,去往新天地。既然位置已經暴露,那麼轉移根據地自然是再合理不過的選擇。
「變強了,變強了嘛扎裏切德[注2]。但你記住,我纔是更強的那個!」
攻還是防,二擇其一。無論如何,剛剛開始顯露覆興之兆的聖王領都將大受打擊。不對,這甚至只是預測的希望,更貼合常理的推測是,善將就此滅亡。與魔王正面交鋒絕不是當下這個階段能做到的事情。
「吵、吵死了」
「好久不見嘛扎裏切德。有多少年了? 嗯,也無所謂,看來我們的想法似乎都是一樣。你也是追着瑪什雅娜來的吧」
於是,螺旋與直線再度全力碰撞。完全勢均力敵的紅藍0;蒼紅1;雙騎士,在王都的上空交織着死亡的武鬥技。
「自從離開巴赫拉萬後,我屠殺了九顆星球上的生物。你又是怎麼樣,回答事實吧」
其速度、其精準——極致暴力於魔神領域中綻放的異常瘋狂。僅僅幾秒便有數以萬計的必殺技反覆交替,然而兩人卻沒有流出一滴血,也不曾喘過一口氣。於剎那之間不斷昇華的技藝強度,正是二人有着無窮體力的證明。
那讓聽者只覺得奇怪的豪言壯語,被陰沉的口吃聲覆蓋。瞬間,紅色騎士與藍色騎士的目光穿越虛空,緊密交匯。
「我、我屠殺了、七顆……」
不,或許這纔是兩人間的友愛吧。
「你、你也很強陶爾維德[注3]。但你要知道,我更強!」
「你、你的聲音吵的我腦子嗡嗡響。給我閉嘴。……噁心,還是我來讓你閉嘴好了」
爭論不休,隨着時間流逝,沒有得出任何答案。本應團結他們的聖王,卻躲在王座之後,不曾有過露面,這是理所應當的趨勢。
「很好、很好,逃走了嘛瑪什雅娜。雖然應該追上,但在那之前得處理這幫傢伙。我能在十分鐘,不,七分鐘內——不對,七秒鐘內解決掉他們!」
事到如今,他們已對西里歐斯生出了不信任感,在這種情況下,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超出了每個人的預想。
伴隨着貫穿森羅萬象的我力,女人的騎槍被射出。何等匪夷所思,其軌跡竟能如此筆直,分毫不差,這道渴求的穿刺疾馳於自己與對方的最短路軌(距離)之上。
與此相對,男人的彎刀則是削去萬物的螺旋。沒有躲閃,也沒有阻擋下女人的迅雷一擊,面對以亞光速迫近的騎槍,雙刀如同毒蛇般在槍身上迅速回轉,同時釋放出追溯直跡的焦熱斬擊。
「啊啊——,假的吧——果然,我來的太晚了,失敗啊!」
以微不可聞的聲音發出磕磕絆絆的牢騷,說話的女人身着似血浸染的紅蓮色全身甲俯視着王都。
不止不休。沒有停歇的理由。二人乃是飛蝗。戰鬥的怪物。
有違常理的傲慢賦予這個美男子一種異常的熱忱。無論自己重複了多少次惡行與暴虐,都不會讓沮喪的陰翳靠近。他堅信被這種東西侵蝕是軟弱的表現。
當然,前提是不瞭解情況。
穿着在朝陽下閃耀的蒼銀色全身甲,揮舞着兩把流利的彎刀,宛如童話中描繪的聖騎士。但他的周身卻瀰漫着數以億計的鮮血與死亡的氣息,即便如此,他也能將這一切化作光輝。
「糟、糟了。果、果然,好像來晚了」
「九、九顆……!?」
「說清楚陰沉女」
在聖王領隱約迎來黎明的天際,出現了細小的裂縫。對於星辰來說,這比針孔還要微小,甚至不能與瑪什雅娜的萬分之一相比,所以沒人能夠注意到這點。但這也只是範圍問題。
男人對這番言論表示慌張,但他那貴公子般的從容氣質並未消失。微微眯着雙眼,以刺耳的聲音問道。
「答案出來了啊。我更強!」
「閉、閉嘴弱智」
「別、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陶爾維德。這、這裏可是我先來的,而且我更強」
「不該、在途中耽擱時間吧。但、但是沒辦法。畢竟是那樣的戒律。殺光、殺光遇見的傢伙」
睜大的眼睛不斷轉動着,巡視周圍,那雙眼眸被深深的黑眼圈覆蓋得不忍直視。瘦削的臉頰,還有蒼白的肌膚,看起來就像個死人。如同在這幾百年裏,忘記了喫和睡,一直在重複着同一件事,渾身散發着幾近瘋狂的偏執。
雙方都是全力以赴,毫不猶豫地試圖斬殺彼此。雖然他們是舊識,但並沒有親近之情。
要是你能以榮譽獲勝,那些艱難險阻又何足道哉。睜大眼睛看看現實吧蠢貨!
「噗哈哈哈哈哈哈!」
「該怎麼辦呢。要是現在前進的話,還能追上瑪什雅娜。不過在那之前,或許可以熱身。這、這樣的話十分鐘,不,七分鐘就能解決。……不對,解決掉他們」
男人以雷鳴般的聲音大聲哭喊着,陷入憂愁之中。儘管語調相反,但說的話與女人的第一句話幾乎完全相同。
在喃喃着的女性左方,約二十米處,又再度發生了異常。空間彷彿被開罐器剜去,形成一個環狀的洞口,一個男人從中走出。
鑿穿蒼穹,連接空間,這兩種所爲毫無二致,其必要的力度絕不遜色於魔王。實際上,這個存在也從未考慮過自己是誰的下屬。
就像巴赫拉萬那樣,飛蝗之間存在一個特點,若彼此沒有互相認可,他們都不會發動攻擊。若是發動突襲,就會讓勝負的純度變得模糊,無法得知誰更強,這是基於他們美學的矜持。
故此,扎裏切德與陶爾維德都沒有興趣去擊殺在蚊帳之外的人0;蚊子1;。能夠貫穿天體,能夠切開星風的利刃,對周圍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就是最好的證明。憑藉能夠扭曲物理法則的我力,技藝的威力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只是消弭了衝擊波而已。
不過,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特級魔將之間的交鋒必然會散發駭人的毀滅氣息。能對他們的威脅無動於衷者,遍尋宇宙也無法找出五個人。
故而在此時此刻,開始出現責難高空魔戰的人們。
一個人、兩個人、十個人、一百個人人、如漣漪般蔓延開來的恐懼之情。
聖王領的男女老少,都將飛蝗的混戰收入眼底——
「有些麻煩了呢。看來是有些麻煩的客人呢」
留下稍顯愉悅、如同枕邊話之音的是羅可珊。此時,在所有人都被禁止進入的王座之室內,她悠然地站在西里歐斯的身邊。
不僅這一點令人不解,更讓人覺得奇怪的是,羅可珊竟如此從容。明明能從她的言辭中得知暴窮飛蝗的存在,而她卻不顯一絲慌亂。
相反,甚至流露出一種戲弄的氛圍,女人對着身爲主君的聖王輕聲細語。
「您打算怎麼辦呢。看來是相當棘手的局面呢」
「自然是我出手。連這種程度的困難都無法對付,也就沒有未來可言吧」
回應她的西里歐斯端坐在王座上,目光注視着虛空中的一個點。彷彿在那裏找到了真正的敵人,嚴峻的意志之光在他冰冷的眼眸中閃爍。
「那請讓我也來參加吧」
「可以嗎?」
「哎呀,您盡說些奇怪的話呢。現在的我,只是您獨有的羅可珊喲?」
女人意味深長地閉上一隻眼,這個動作令西里歐斯眉間的皺紋舒緩了下來。雖然變化很小,但這對他來說是非常罕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感謝。也請傳達給你的主人」
「真是剛直不阿的大人呢。……不過,我就是喜歡您的這一點」
西里歐斯無言地起身,開始步行前進,而羅可珊則維持着臉上的笑容緊隨其後。她輕快的步伐彷彿前往遊樂場一般,然而即將到訪的未來無疑是一場悽慘的戰鬥。
現在,飛蝗高聲起誓。我和你就在這裏,如同宣告天下般——
祖爾宛和瑪格薩里翁……在失去了這兩名王牌的情況下,對抗兩位特級魔將的局面。對聖王領來說,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面臨如此致命的局面。
放言屠殺一顆星球不過數分鐘,絕非誇大其詞。對他們來說,這只是日常的活動之一。
————————————————
被釋放的騎槍與彎刀,僅僅一擊便可綻放出以百萬生靈爲祭的血花。
若是活着,若是看向這裏,就意味着敲響開戰的鐘聲。在自己身前的,無論是誰,都是通往最強之路上的阻礙。
[注1]瑪什亞0;Mašyag1;:馬什亞,瑣羅亞斯德教神話第一對人類兄妹中的兄長。
除了殺光,別無他法。
最後一次,他們像握手一樣將槍與彎刀交叉,隨後雙方的目光轉向其他地方。
「怎麼了你這弱智」
[注3]陶爾維德0;Taurvid1;:原型是瑣羅亞斯德教的惡魔Tauriz/Tawrich/Taurvi,代表"邪惡的飢餓","墮落"。這兩者所代表的含義時常會被混淆(成對出現,也有說法是雙胞胎)。Zarich製作毒藥,Tauru利用毒藥加害動植物,因此Zarich又有"毒害""毒藥",Tauru有"破壞(毀滅)""下毒/投毒"的含義。它以"投毒"來播撒"死亡"和"毀滅"。另外,也有與Zarich一同帶來"fever(發燒、熱病,發燒帶來的口渴)"與乾渴,令地球上的生命乾涸的描述。這個惡魔的原典是Taprev(下毒)。
眼下熙熙攘攘的義者羣體,無論是人還是獸,是昆蟲還是花草,都與他們無關。
「那個陰沉的傢伙」
「「對上視線的傢伙全部都殺光!」」
「勝者將與瑪什雅娜對戰,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在那之前,我想清理一下現場。現在的注意力太分散了」
[注2]扎裏切德0;Zariched1;:原型是瑣羅亞斯德教的惡魔Zariz/Zarich/Zauri,代表了"惡毒的渴望","衰老",常以女性的樣貌出現。在Occultism and Satanism中,它有着如吸血鬼般的精神。
「好、好吧。我倒是想好好看看你臨死的慘相。所、所以我同意先清理周圍」
雙方已經發生了無數次的交手,卻沒有一絲疲憊,扎裏切德與陶爾維德正面對峙着。平衡並未輕易被打破,因此激戰逐漸加劇,如今已然成爲王都內所有人的矚目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