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派公主講述未來
《種馬之劍》 · 三雲嶽鬥 · 1.7萬 字
1
「哦,兩人從離宮溜出來,去早市買了喫的,然後去看了拂曉的湖」
赤身裹着浴巾的菲亞爾卡,平靜地重複着拉斯的報告。
她端正的嘴角依舊掛着笑容,但那明顯是生氣時的表情。
「那是什麼呢,是在炫耀嗎?你是很享受在王國的時光嗎?我這邊可是連續不斷地與貴族會面和開會,連悠閒觀光的時間都沒有……!」
「命令我和公主親近並追求她的是你吧」
拉斯憤憤地反駁道。無論與泰西娜親近還是保持距離,菲亞爾卡都會不高興。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他真想抱怨一句。
「再說了,你爲什麼要來大浴場啊?而且這裏是男湯吧?」
「如果不這樣做,我就不能洗澡了。說是和第一皇宮衛士有祕密之事要談,我好不容易纔把礙事的護衛和侍女們趕了出去」
說着,菲亞爾卡環視了一下廣闊的浴場。
據說從離宮地下湧出的溫泉,是粘稠的鹼性泉質,而且有美膚效果。雖然是水資源豐富的西亞爾吉亞的王都巴拉馬,但像這樣規模的浴場,好像只有這個離宮纔有。
在泰西娜半推半就的勸說下,拉斯進入了溫泉中,而得知這一情況的菲亞爾卡也趁機闖入了溫泉。
「就算這樣,萬一你的身份暴露了怎麼辦?」
拉斯一臉嚴肅地責備菲亞爾卡。
雙胞胎妹妹菲亞爾卡被皇太子阿利奧爾替換的事實,是左右阿爾吉皇國存亡的重要機密。在這樣一個國家的中樞附近,別說素顏了,就連裸體都暴露了,這幾乎是自殺行爲。這輕率的舉止完全不像平時的菲亞爾卡。
「煉術隨時都在準備發動中,所以不用擔心。如果是在他國皇族入浴時擅自進入,即使在自衛的原則上殺人也沒有問題」
「你是以中位煉術隨時準備發動的狀態下進入澡堂的啊……」
「呵呵,難道是害羞了嗎?你應該看慣了女人的裸體吧?」
「倒不如說你應該有點羞恥心」
拉斯焦急地轉過臉,避開想要強調自己裸露胸部的菲亞爾卡。
的確,因爲長期在娼館生活,他對女性的裸體有免疫力,但如果是青梅竹馬的原未婚妻皇女的裸體就另當別論了。
瓦爾德馬把約傑的抱怨當作耳旁風,把目光轉向會場深處的貴族集團。
「而且住了一個多星期,一次都沒用過,確實很可疑」
而且她是否會有掌權的那一天,誰也不確定。
「夜會?是各國使節團的歡迎會?」
拉斯驚訝地看着菲亞爾卡。
「假設真是這樣,對泰西娜有什麼好處?」
拉斯他們的行動,恐怕被埃爾米拉等人嚴密監視着,並悄悄地報告給了菲亞爾卡。
現在不是悠閒泡溫泉的時候吧,拉斯困惑地瞪了菲亞爾卡一眼。
瓦爾德馬輕哼一聲。
菲亞爾卡故弄玄虛地問拉斯。
被菲亞爾卡這麼一問,拉斯點了點頭。王侯貴族的婚姻,在哪個國家都大同小異。很少會有個人的戀愛感情混入其中。
「公主被認爲和皇國建立了親密的關係……?」
瓦爾德馬困惑地反問道,而約傑反而投來驚訝的目光。
被稱爲反派公主的泰西娜,過去曾多次揭露王宮內的貪污事件和貴族的犯罪。
如果泰西娜已經體驗過未來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她恐怕也知道菲亞爾卡的真實身份。只要公開這些,她就能讓阿爾吉皇國陷入混亂。但是泰西娜從未用它來威脅拉斯和菲亞爾卡。
「嗯,確實是這樣」
在這種情況下,公主的後盾就是她的祖國西亞爾吉亞王國。也就是說,嫁到皇國之後,她也要看王國的臉色過日子。
「他們全都是一樣的。曾被泰西娜公主迫害,然後受到折磨的那些人」
「那麼,如果阿爾吉皇國把本國最強的士兵借給她做護衛,而那個護衛偷偷和公主在街上調情會怎麼樣呢?」
特別是身爲第一皇宮衛士的拉斯,只要有心就能調動皇國的中央統合軍。如果用這個權力來對付王國的話,摧毀王國內的一兩個貴族家是輕而易舉的事。
「說起來,那幫傢伙是罪犯的一方,所以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受害者。不過他們肯定很恨泰西娜公主」
襲來的強烈焦躁感,讓拉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在王都好像有很多傳聞」
泰西娜試圖通過挑釁他們來殺死自己。拉斯就是爲此而被利用的。
這是由西亞爾吉亞王國的公爵家主辦的小型假面舞會。
「我想盡量減少別人懷疑我是女扮男裝的可能性。這個離宮的溫泉,據說在其他國家的貴族中也很有名,都說很值得體驗一次」
「少爺,請不要隨便亂動」
「喂,能不能不要突然站起來……」
因爲單純的政治婚姻而嫁過來的公主,在婆家皇國內就等於沒有發言權。
「對。泰西娜公主對皇國已經有了一定的影響力——這樣的判斷是肯定的。至少會被認爲和第一皇宮衛士之間有足夠的信賴關係」
而且泰西娜會得到權力,也應該是在她生下阿爾吉皇族的孩子,並且這個孩子成爲下一任阿爾吉皇帝之後——最早也要到十幾年後。
「也就是說,你只是偷偷地和她去看戲,去王都流行的咖啡館,在內衣店幫她挑選內衣,除此之外什麼重要的情報都沒有掌握嗎」
「不過不是什麼好的名人」
泰西娜只是利用拉斯作爲護衛在身邊的機會,在王都到處遊蕩而已。即使說這背後有目的,拉斯也完全無法理解。
「那個公主果然有未來的記憶嗎?」
「其他人怎麼樣了?」
「雖說是偷偷摸摸的行動,但泰西娜又好像一點也不想隱瞞」
「果然很熱啊,那個……」
約傑回答了瓦爾德馬的問題。
「不,但是」
拉斯的反應出乎意料地認真,這反而讓菲亞爾卡臉紅了。
「不過,泰西娜公主被真正盯上是在那之後。在那之前,我們也稍微放鬆一下,養精蓄銳吧」
本來這是一場只有極少數客人才能參加的祕密聚會,但瓦爾德馬卻順利地混進了其中。這都是慷慨的皇太子交給的豐厚軍事資金帶來的成果。
但是,如果泰西娜在那之前已經在皇國內獲得了發言權會怎樣呢——
例如,她說喜歡其他貴族小姐的項鍊,就強行搶走,結果發現那個項鍊是贓物。該貴族在幕後操縱的大規模盜竊團伙也因此被揭發。結果就是泰西娜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反而揹負了衆人的怨恨。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泰西娜公主知道我的身份卻保持沉默的話,我會很感激的使用它的」
「有理由跑到浴場來嗎?在房間裏也能泡澡吧?」
拉斯訝異地問道。
約傑冷冷地說道。
「用古魯亞好不容易弄到的請帖。必須有效利用」
「對。這是實質性同盟會議的開幕式。然後我和她的婚約將被宣佈」
在瓦爾德馬一個接一個地向貴族女性搭話時,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約傑·迪瓦克用不高興的聲音跟他搭話。
「這就是她的目的,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拉斯冷冷地俯視着露出開朗笑容,全身沉入浴池的菲亞爾卡。然後菲亞爾卡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噘起嘴,移開了視線。
作爲前皇女,她已經習慣了帶着侍女們洗澡,對於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裸體並沒有什麼抵抗力。與其說她現在還在害羞,不如說她現在纔想起自己是和拉斯兩人獨處的情景,她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拉斯擔任泰西娜的護衛已經三天了。在此期間,泰西娜所採取的行動,包括第一天的早市訪問在內,都是單純的在街頭遊玩。
那裏有三個穿着無尾晚禮服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穿着黑色禮服的女人。在參加舞會的人中,也能感覺到一種緊張的氣氛。
而且他知道有他們會一起出席假面舞會,所以纔來看看情況。
拉斯嚴肅地看着菲亞爾卡。
瓦爾德馬用華麗的金色面具遮住眼睛,舉杯喝着葡萄酒。
菲亞爾卡罕見地驚慌失措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從她的手指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十分可愛。
皇太子阿利奧爾和公主泰西娜的婚約消息,聽說是在這次同盟會議結束之後宣佈。這是爲了讓阿利奧爾在會議期間認識作爲嚮導的泰西娜,同時也是針對兩國國民的僞裝工作。
但這並不是出於正義感。恰恰相反。以任性著稱的她,在目中無人的情況下,不知不覺間就揭露了別人的犯罪。
而且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我想問你。你對她是什麼感覺?」
然而,菲亞爾卡卻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
「像這樣真心害羞的話,我也會害羞的」
你怎麼連這些都知道啊。拉斯皺起眉頭。
約傑是瓦爾德馬的奶兄弟,也是從北侯領地帶來的部下中年紀最大的。雖然是士兵,但比起偵察兵更像是煉術師。因爲可以應對許多複雜的局面,在這樣的潛入任務中非常有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很嘮叨。
2
「好像有提前發表的理由」
「泰西娜……是在挑釁和自己作對的人嗎?」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他們應該會思考。在泰西娜正式與皇國結合之前,只能讓她亡故。恐怕這纔是泰西娜的目的。
「對公主自己沒有利益。但是對她的敵對勢力來說呢?」
「既然被僱來當護衛,一起行動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胖墩墩的是柯斯穆斯子爵。小鬍子的是普萊姆爾子爵。中間的老人是大人物。佩特爾卡侯爵家的現任族長。前任財政大臣」
「不用着急,公主不會馬上被襲擊的。至少到後天的晚會爲止」
以佩特爾卡侯爲首的三個人,都是名聲不太好的王國貴族。
「泰西娜嗎…」
「爲什麼不知道呢。他們可是名人」
拉斯想起了菲亞爾卡穿男裝時戴的黑色面具,恍然大悟地低聲說道。
拉斯誠實地解釋道。菲亞爾卡露骨地向拉斯投去驚訝的目光。
「還有,我只是被強行帶到內衣店。我不記得有給她選過內衣」
「什麼意思?」
當暗殺者瞄準泰西娜公主的消息傳開時,首都的居民和僱傭兵之間議論紛紛,懷疑他們中有人是僱主。雖然是連線索都稱不上的小傳聞,但瓦爾德馬卻注意到了這一點。
「反派公主被害者聯誼會嗎」
「還在的,大概也就這麼多吧」
「沒辦法吧。不然壓力會越來越大,一天到晚戴着那張悶熱的面具參加外交活動……!」
這句話把拉斯嚇了一跳。
拉斯困惑地反問道。
「明明戴着面具,你居然還能看出來。你是怎麼知道其他國家的貴族長什麼樣的?」
「被害者聯誼會的會員只有三個人嗎?」
拉斯無法揣測她的真實想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其實只是單純地想泡溫泉吧…」
「即使泰西娜公主在公開場合與阿爾吉皇太子恩愛有加,世人也只會認爲這是一樁順利的政治婚姻。不是嗎?」
不管兩人是否有私人信賴關係,泰西娜嫁到皇國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事到如今,即使表現出和拉斯的關係很好,也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是他們嗎?」
而在這幾天,泰西娜已經向世人展示了自己擁有如此大的權力。和泰西娜敵對的人——尤其是曾經冷落過她的兄弟姐妹和貴族們,此刻一定很焦急吧。
「是嗎」
「不知道啊。我覺得她應該是知道,但又不能直接去確認」
「這不是比預定的時間要早?」
「現在在礦山強制勞動吧」
「……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小姑娘,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與其說是有能力,不如說是可怕。西亞爾吉亞國王也覺得很可怕吧」
「是啊」
瓦爾德馬對約傑的話表示贊同。
無論泰西娜公主如何掩飾自己的本性,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危險性。那個平庸的國王恐怕也沒有膽量把她放在身邊吧。
「所以纔要把她趕到國外。第四公主跳過優先順序變成了阿爾吉的太子妃,當時我就覺得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都是爲了消除麻煩」
「我們的殿下也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吧,但他居然接受了」
「那傢伙在軍校的時候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或許他們意外地很般配呢」
「但願是這樣」
對瓦爾德馬的發言,約傑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乍一看是不敬的態度,但現在的這句話是瓦爾德馬的最高褒獎。
家世與實力兼備的瓦爾德馬,看似輕浮,實則自尊心極強。
這樣的他,雖然在決鬥中輸了,但還是乖乖地聽從了皇太子的命令,似乎是因爲他認可了對方的實力,對他懷有敬意。
或者應該說,是皇太子讓瓦爾德馬鼓起了幹勁。
充分給予預算和給予現場判斷權來收集情報——那位皇太子很清楚如何使用對自己能力有明確自覺的瓦爾德馬。
「啊,他們行動了」
佩特爾卡等男女四人組像商量好了似的走出大廳,走進休息用的小房間。等於是宣佈現在要開始密談。
「你想追上去嗎,少爺?」
「我就是爲了這個才把你帶來的。拿錢辦事」
而在她的背後,有一個男人像忠實的看門狗一樣站着。
「糟了,喂!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瓦爾德馬下意識地微微咂嘴。
◇◇◇◇
發言的人是身材魁梧的柯斯穆斯子爵。對此,留着小鬍子的普萊姆爾子爵回答道。
昏暗的小屋裏,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但是,當銀髮男子打了個響指,釋放出強烈的煉氣時,就在那一瞬間,一個人影如夢似幻地浮現在眼前。
這裏是貴族宅邸林立的王都高級住宅區。道路很寬,視野也很好。這種地形不適合逃跑。受傷的約傑很難從士兵們的手中逃脫。
約宰痛苦地呻吟着,向想要追擊的銀髮煉騎士使出了煉術。
佩特爾卡等人焦急地環顧四周。
「交給我吧」
瓦爾德馬回答了希爾伯特的問題。希爾伯特不快地皺起了眉頭。好像認爲他是在開玩笑。
「蒼蠅?是密探嗎?皇國的?」
恐怕他是萊吉斯坦帝國的軍人。是爲了擾亂王國而派來的特使。
「可以說是玩伴。也可以說是前輩」
沒有沒有,佩特爾卡慌忙搖頭。
瓦爾德馬雙手拿着藏在背後的刀,放出了超級劍技。
紅髮女人恨恨地歪着嘴。
「——真可惜啊。如果有一把像樣的劍,你應該能得手吧」
「傻瓜,我怎麼能丟下受傷的人逃走呢。我來拖住他們」
銀髮的煉騎士——希爾伯特命令部下們。也許是用煉術放大了聲音,包圍公館的警衛們一齊對他的聲音做出了反應。
通過剛纔那一瞬間的攻防,已經很清楚對方的實力了。那是能空手迎擊煉術的怪物。
「約傑!」
好不容易避開了要害,但出血很嚴重。不能長時間活動了。
「嗯」
因灼燒般的疼痛而扭曲着嘴脣,瓦爾德馬後退了幾步。
在消失的狀態下進入小房間,成功聽到了貴族們的對話。
但是瓦爾德馬沒有餘力去幫助約傑。
「皇國的密探……!?」
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隱藏的煉術被打破了。瓦爾德馬拖着無法躲避攻擊而受傷的約傑後退。
「您的計劃已經準備就緒了吧」
第三等級的下位煉術【炎擊】——
面對佩特爾卡小心的提問,女人大方地點了點頭。她的態度傲慢得連擁有侯爵頭銜的佩特爾卡都看不起。
銀髮男子靜靜地行了一禮,然後慢悠悠地拔劍。
看到大家一齊垂着頭,女人滿意地揚起嘴角。
聽到瓦爾德馬若無其事的口氣,希爾伯特挑了挑眉毛。
雖然嘴上抱怨,但約傑再次使出了殺手鐧。那是第四等級的中位煉術【炎雨】。無數小規模的火球射向整個院子,封鎖了士兵們的行動。
隔着蝙蝠面具,紅髮女子看着佩特爾卡侯。
看到立刻拔刀的士兵們,瓦爾德馬咬牙切齒。雖然每個士兵都不是那麼難對付,但畢竟人數太多了。
「別客氣。剛纔的對話我就當沒聽見,先讓我們把危險的事解決掉?」
約宰瞪着封鎖宅邸的士兵們說道。
◇◇◇◇
在開始追蹤的瓦爾德馬旁邊,約傑發動了煉術。
從華語中可以感受到帝國口音。還有他軍刀上的籠狀刀柄。這些都在說明希爾伯特的身世。
閃光的真面目是激發狀態的石劍。放出斬擊的,是銀髮的煉騎士——希爾伯特。
「誰知道!快跑,少爺!」
由於舞會會場戒備森嚴,瓦爾德馬手邊只有兩把私藏的小刀。即使算上約傑的掩護,要對付那個銀髮的煉騎士也有點喫力。
「好像是這樣。聽說是偷渡失敗,和同通緝犯一起被逮捕了」
「——皇國的暗殺者被捕了,是真的嗎?」
那是兩個戴着面具的年輕男人。
「小姐,好像有蒼蠅進了房間,需要處理掉嗎?」
「不,你是北侯家的繼承人啊…!」
「對受傷的人太粗暴了啊」
因爲站在正面的希爾伯特完全堵住了瓦爾德馬的逃跑路線。
「讓有皇國做後盾的那個女人得意忘形,對你們來說一定很不愉快吧?那天儘量不要外出」
確認了這一點,瓦爾德馬打算再次逃跑。
那是改變周圍光的折射率,隔絕氣息的隱形煉術。追趕着四人的瓦爾德馬與約傑的身影,彷彿融入黑暗般漸漸淡去。
「在宴會那晚的黎明前」
「爲什麼要進這個舞會?」
「是嗎。萊吉斯坦帝國的貴族們也墮落了」
「皇國的人也不過如此。不相信他們果然是對的」
希爾伯特毫不鬆懈地舉起石劍,對士兵們命令道。
「我來爭取時間。你趁這段時間趕快逃出去吧,少爺」
「別擔心。我馬上就回」
「拘泥於用慣了的劍,是我輕率了嗎」
被稱爲希爾伯特的銀髮煉騎士,用帶着煉氣的拳頭隨意地揮開了從近距離射出的火球。
那是個戴着蝙蝠面具的女人。頭髮的顏色是讓人聯想到火焰的紅色。聲音給人的印象意外地年輕。但又有一種令人聞之色變的妖豔氣息。
士兵們繞過被火焰包圍的中庭,追了上來。
「啊……請不要出聲」
「您打算什麼時候開始烹飪?」
「那張臉,是皇國的貴族吧。大概是阿利奧爾皇太子的私人軍隊吧」
瓦爾德馬從容地停下腳步。
但就在得意揚揚的瓦爾德馬面前,攻擊用的小刀碎裂散落。
希爾伯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武器上,自我反省般地低語。
紅髮女人對着男人命令道。
「嗯。食材也都送到王都了」
「希望拷問嗎。如果你如實回答,我還能讓你死的痛快點」
「煩死了,累贅就快走。別礙事。先減少右邊的敵人」
「那……還真是突然」
「這就是暗蝶?不是說很可靠嗎」
希爾伯特不耐煩地嘟囔着,他踏出一步。但就在那一瞬間,瓦爾德馬的行動更快。
「你們去追逃跑的賊。這個人我來對付」
他鑽進希爾伯特的懷裏,從超近距離使出二連擊。這是瓦爾德馬最擅長的讓對方措手不及的戰術。
「也要考慮食材新鮮度的問題。你不滿意嗎,侯爵?」
「明白了」
「還是算了吧。我也不想在這樣的地方進行堂堂正正的決鬥」
「……現在開始準備也不晚吧?」
「那可不行」
但是瓦爾德馬卻停下了腳步,然後後退了一步。因爲在瓦爾德馬的眼前,有一道緋色的閃光劃過。
下一瞬間,無聲迸出的銀光撕裂了大氣,鮮血在昏暗中飛濺。
「什麼?」
「夠了。你閉嘴」
「不過,如果用它來討伐貴公的話,這結局也不錯」
佩特爾卡侯對兩位子爵的對話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看着坐在對面的女性。
那是瓦爾德馬的拿手絕技飛翔的斬擊——飛煉斬。呈扇形展開的煉氣利刃,將密集的士兵們砍倒在地。
銀髮男子湊到她耳邊,突然低語似地說道。
「處理掉,希爾伯特」
「我是來找好女人的。參加舞會還有別的動機嗎?」
「有賊。別讓他跑了」
在瓦爾德馬意識到是希爾伯特徒手破壞了它之前,他的左肩已經濺滿了鮮血。
那是個用黑色面具遮住眼睛的銀髮男子。在禁止攜帶武器的會場,只有他被允許佩劍。因爲他護衛的紅髮女子就是舞會的主辦人。
「少爺,祝你平安!」
在希爾伯特的背後,新的煉氣沒有前兆的膨脹起來了。
是第六等級的中位煉術【炎爆】。巨大的火球出現在希爾伯特的頭上,與地面劇烈撞擊,使周圍變成火海。
「混蛋…!」
「別說這種話啊。是你說不想進行正經決鬥的」
吐出口中的鮮血,瓦爾德馬露出了壯烈的笑容。
假稱在火焰中逃走的約傑,其實是在院子裏藏了起來。而且在瓦爾德馬吸引希爾伯特注意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發動大規模煉術的準備。正因爲是長期相處的主從關係,才能進行這種真正的合作。
希爾伯特從糾纏的火焰中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但瓦爾德馬他們早已消失了蹤影。
閒靜的貴族街突然發生火災,住在附近的人們開始聚集。這兩個精明的人打的如意算盤,就是借這場騷動掩藏身影。
「讓他跑了,希爾伯特?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出現在中庭的紅髮女子向銀髮煉騎士叫道。
「不。當然不是」
希爾伯特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女人俯視着他,得意揚揚地笑了。
「算了。現在就算皇國的蒼蠅飛來飛去,也爲時已晚了。是吧?」
「是的,閣下」
「哼。愚蠢的妹妹,你就儘管掙扎吧。作爲背叛祖國的叛逆者,在屈辱中被處刑,真是最適合反派公主的死法」
她仰望着被火焰照亮的夜空,對着不在場的人說道。
銀髮的煉騎士,用沒有感情的眼神看着彷彿從畫卷中走出來的美麗身姿。
3
拉斯他們到達王都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在沒有刺殺泰西娜公主的線索的情況下,拉斯等人迎來了晚宴。
「這可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
「啊…來搭話的人當中,有沒有中意的男人?」
卡納蕾卡的眼神變得嚴峻起來。
現場瀰漫着一絲尷尬的氣氛,這一訂婚消息並非突如其來,而是經過周密準備後的一場約定俗成的活動。
「這麼一說我就很在意了。我也可以喫一口嗎」
萊吉斯坦帝國是西尤拉姆蘭同盟的假想敵。作爲同盟的一員,西亞爾吉亞王國的公爵家藏匿帝國的人,這是不正常的。
「完全不同吧。來找我的都是些將軍啊騎士團長啊,都是些男人。這些傢伙都是來找我幫忙,或者是提出委託的」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就太厲害了。這一塊肉要花多少錢啊?」
卡納蕾卡一口咬下,然後她眯起眼睛捂住左右臉頰。看着像孩子一樣高興的她,拉斯也跟着微笑起來。她似乎非常喜歡肉的味道。
「阿妮塔·克納烏斯西亞·西亞爾吉亞娜。西亞爾吉亞王國的第二公主——也是我的異母姐姐」
她在參軍前的四年,在通稱『南大陸』的奇迪亞大陸留學。
「是的。能確定誰是敵人,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好」
其他國家貴族的名字,他雖然無法一一記住。但他知道克納烏斯女公爵的名字。因爲她對拉斯他們來說也不是毫無關係的人物。
她的回答讓拉斯有些喫驚。因爲西亞爾吉亞王國是內陸國家,離魚龍棲息的橙海有相當遠的距離。
聽到埃爾米拉的報告,拉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由兩個超級大國支配的南大陸,在各個領域的煉術研究都比北大陸先進。新鮮食材的保存技術也是其研究成果之一吧。
但考慮到阿妮塔的心情,她是有理由嫉妒泰西娜的。
「你難道是埃爾米拉?」
「塔利安卿,阿爾阿什尤卿」
「這個……」
拉斯苦笑着說道。卡納蕾卡則是很意外地歪了歪頭。
「我是這樣聽說的。她很有可能和佩特爾卡侯爵們一起策劃了一些陰謀」
「因爲在場的人幾乎都是事先被告知的。聽說早在半年多前,同盟國的高層就已經在暗中進行溝通了」
對於已經失去王位繼承權的阿妮塔來說,這根本不是好事。
西亞爾吉亞國王氣勢磅礴的演說,被會場的人們以熱烈的掌聲接受。
如果是在同盟會議召開期間,那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冰結系的煉術難度很高,能將煉術投入實際使用的術者也不多。光是召集協助研究的煉術師就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你不也一樣嗎,拉斯?剛纔不是也被很多人包圍了嗎?」
在戰場上負傷而戴着面具的皇太子和反派公主的組合,要想好好讓人慶祝,是有點困難。來自其他國家的反對較少,多少也有這個的影響吧。
「比起被誇獎衣服和寶石,我更喜歡你那邊的」
「就算這樣,僞造皇太子性別的我們也沒理由抱怨啊」
另一邊,拉斯的背上感受到了銳利的視線。主要都是對拉斯的嫉妒。因爲卡納蕾卡長得很漂亮,也很引人注目,所以旁邊的拉斯顯得很礙眼。
「新技術?」
拉斯對她露出的愉快表情感到困惑。
「是嗎。不過聽你這麼說,我一點也不高興」

卡納蕾卡輕鬆地猜出了裝在拉斯盤子裏厚厚的肉的真面目。
聽到熟悉的聲音,拉斯和卡納蕾卡回過頭來,然後他們瞪大了眼睛。
因爲沒有隱藏的煉術那麼強效,所以守衛會場的士兵們也沒有注意到菲亞爾卡的煉術。拉斯等人混入她的煉術中,直接移動到了空無一人的露臺上。
樸素的髮型和低着頭的姿勢讓她看起來並不顯眼,但五官端正得出奇。雖然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同,但卻是拉斯他們熟悉的面孔。
西亞爾吉亞王宮的大廳裏擺滿了奢華的菜餚,晚會氣氛十分熱烈。在這個過程中,西亞爾吉亞王把菲亞爾卡和泰西娜叫到了臺上。
「好嗎?」
卡納蕾卡用認真的語氣喃喃道。這是與他實際對決過的卡納蕾卡的話。她表現出對瓦爾德馬實力的高度信賴。
「沒有啊。要是有個能赤手空拳把我的劍折斷的大人就好了」
卡納蕾卡的腦筋太誇張了,拉斯喫驚地搖了搖頭。
「結束的真快呢。我以爲他們會更隆重地慶祝」
「能與聚集在這裏的各國代表分享這樣的好消息,是我至高無上的喜悅。因爲兩人的婚約,皇國與王國的關係,乃至西尤拉姆蘭同盟的團結,都將更加牢固——」
「嗯嗯,當然」
卡納蕾卡像是在追尋模糊的記憶般解釋道。
「是的。我正在執行任務,所以穿成這樣很抱歉」
「這打扮很適合你啊,埃爾米拉?」
「等等。你是說克納烏斯女公爵嗎?那是真的嗎……」
「魚龍?是怎麼在這麼新鮮的狀態下運過來的?總不會是用空載機空運過來的吧?」
「和迪瓦克卿都受了重傷,現在軍隊的治癒煉術師全體出動在爲他進行治療。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失血過多消耗太大」
爲了給阿爾吉國的阿利奧爾·列夫·阿爾根泰亞皇子,與西亞爾吉亞王國的泰西娜·勒梅代恩·西亞爾吉亞娜公主訂婚。
皇國皇太子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女性,拉斯他們欺騙了在這個會場的所有人。所以他們沒有資格強求祝福。
「泰西娜!?」
聽到埃爾米拉的回答,泰西娜發自內心地舒了口氣。
由於菲亞爾卡的伴侶是泰西娜,所以卡納蕾卡的伴侶就變成了拉斯。她身材高挑,又有女人味,在會場上十分引人注目。
「帝國人?萊吉斯坦帝國的人出入王國的公爵家嗎?」
是一個穿着傳統女傭服的不起眼女僕。
面對埃爾米拉尖銳的回答,拉斯輕輕地看了她一眼並悄聲問道。她正在喬裝,卻還特意過來搭話,說明情況非常緊急。沒有時間說廢話了。
泰西娜面無表情地淡淡道。
卡納蕾卡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她的氣氛簡直就像馬上要和拉斯決鬥一樣,拉斯感到一陣不安。這麼說來,她在北侯的領主館裏也是很高興地答應了與瓦爾德馬的決鬥。
「泰西娜是備受冷落的第四公主。在阿加特和達洛爾看來,這也是他們把自己國家的女人當作側妃送過去的契機吧」
「瓦爾前輩?」
是爲歡迎西尤拉姆蘭同盟成員國使節團設立的晚會。實際上也是同盟會議的開幕式。
卡納蕾卡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拉斯打斷了卡納蕾卡的提問。
「格雷卿受傷了」
阿妮塔原是西亞爾吉亞的王族,兩年前被降爲臣籍,被授予了女公爵的地位。因爲參與貪污等犯罪行爲,她失去了王位繼承權,實際上是被逐出了王室。
聽到這句話,菲亞爾卡警惕地挑了挑眉毛。
拉斯把肉切小,插在叉子上遞給她。
「唔…這是當然的……」
她旁邊當然還有女扮男裝的菲亞爾卡。即便如此也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因爲菲亞爾卡使用了避人耳目的煉術。
埃爾米拉對驚訝的卡納蕾卡說道。所謂的任務,恐怕就是裝扮成女僕收集情報,或者是護衛菲亞爾卡吧。
「先不說這些,你不喫嗎,卡納蕾卡?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肉,不過很好喫」
穿着黑色禮服的卡納蕾卡對牆邊的拉斯說道。
「我不知道格雷卿是誰,但他不是在調查對我懷恨的王國貴族嗎?克納烏斯女公爵也是他們的同夥吧?」
「據說對方是在克納烏斯女公爵館裏遇到的帝國煉騎士」
泰西娜盯着埃爾米拉問道。
「這是橙海的魚龍」
「也許這是南方大陸的新技術」
「是嗎。太好了……」
泰西娜的母親是附屬國出身,所以阿妮塔認爲泰西娜的地位比自己低,瞧不起她。然而,她的妹妹卻有可能成爲國力勝過王國的鄰國皇太子妃。
「怎麼可能。當然不是」
「我不認爲誰有能力讓格雷卿受那麼重的傷」
「不過,你很受歡迎啊,卡納蕾卡。相當引人注目。阿加特的公子和達洛爾的高官也跟你打招呼了吧?」
泰西娜苦笑着搖了搖頭。
晚會已經接近尾聲。即使菲亞爾卡等人就此消失,也不會成爲問題。
「你想向克納烏斯女公爵復仇嗎?」
「其他國家沒有反對的嗎?」
瓦爾德馬應該是接受了菲亞爾卡的命令,去收集暗殺者的情報了。雖然不能說是安全的任務,但擅長判斷狀況的瓦爾德馬很難想象會出現這種致命的失敗。也就是說,是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是的。我聽說他們正在開發一種技術,用冰凍系的煉術使野獸處於假死狀態,然後以新鮮的狀態運輸。我還在南方大陸的時候,它還處於實驗階段」
卡納蕾卡開心地微笑着,她『啊』的張開了嘴巴。
身穿銀色禮服的泰西娜接過拉斯的話。
就在這時,送餐的女傭毫無動靜地走了過來,向拉斯他們打招呼。
她罪行的敗露並不是因爲泰西娜。再加上阿妮塔已經離開了王室,所以她不在暗殺泰西娜的嫌疑犯之列。
拉斯現實性的說明,讓卡納蕾卡有些生氣。
「……發生什麼了?」
「確切地說,是做不到。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
菲亞爾卡的眼神突然嚴肅起來。
泰西娜無言地點點頭,她拉開距離,然後在月光下優雅地行了一禮。
「我來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能陪我一會兒嗎?」
「當然沒關係。因爲你是我的未婚妻,泰西娜·勒梅代恩·西亞爾吉亞娜公主」
女扮男裝戴着黑色面具的菲亞爾卡,用柔和而真摯的語氣回答着泰西娜。
作爲皇太子,這是理所當然的發言。
然而,菲亞爾卡卻小聲的笑了起來。
「非常感謝。菲亞爾卡·齊埃維亞·阿爾根泰亞皇女殿下。我有東西想交給你」
當她惡作劇般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拉斯他們的表情都僵住了。
平靜的宴會之夜,也就此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4
「菲亞爾卡皇女殿下嗎」
菲亞爾卡捂住面具的嘴,重複着泰西娜的話。
她溫柔地凝視着泰西娜,但映入她眼眸深處的,卻是清澈純粹的殺意。
「泰西娜公主,你說話要小心。因爲我的部下很嫉妒你這個未婚妻,她們可能會因此加害你」
菲亞爾卡的話還沒說完,穿着女傭服的埃爾米拉已經移動到泰西娜的身後。
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埃爾米拉就會當場殺死泰西娜。泰西娜沒有辦法逃避死亡。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泰西娜的笑容絲毫沒有動搖。
「失禮了。不自覺地說出了妹妹的名字,真不夠格當未婚妻啊」
隱藏在溫室裏的是收納農具的倉庫。泰西娜走到倉庫下面。那是個石砌的長長的地下通道。
「呃?」
「帝國軍隊趁着國都的混亂侵犯國境,開始進攻西亞爾吉亞。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未來」
泰西娜爽快地說出了自己最大的祕密。
「難以置信,瞬間就能放出攻擊煉術嗎?這就是你的才能?太犯規了吧」
「…王國會變成什麼樣?」
「我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未來。所以我只能求助於你們」
泰西娜慌忙離開拉斯,菲亞爾卡也解除了冰槍。但是,泰西娜纖細的肩膀仍然在微微顫抖着。
但泰西娜自嘲地笑着搖了搖頭。
泰西娜微微一笑,她看着拉斯。
泰西娜緊緊抓住拉斯的手臂,像是在煽動這樣的菲亞爾卡。
「我知道。但是…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不知道。在看到結局之前,我就死了」
「什麼…!?」
「這是毫無疑問的。現在,在西亞爾吉亞王國的東北部,也就是與萊吉斯坦帝國的國境沿線,以軍事演習的名義集結着帝國軍隊的部隊吧?」
「呃……因爲,怎麼想你都不是我的對手吧……開玩笑的!是玩笑!討厭,可怕可怕可怕!」
泰西娜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泰西娜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她靜靜地點點頭。
「是啊。託您的福,這次趕上了。真的是太勉強了」
面對驚訝的拉斯,菲亞爾卡解釋道。
拉斯突然嚴肅的問泰西娜。他一直很好奇,爲什麼泰西娜會突然說出自己的祕密。
「用皇國軍代替西亞爾吉亞的國軍來對抗帝國?」
泰西娜在背上被刀指着的狀態下,優雅地走了起來。
「作爲殿下護衛而待命在王都郊外的阿爾吉艦隊——請讓他們沿着帝國的國境移動。我會帶着泰格尼爾伯爵領軍同行,在王國內移動應該不成問題」
「你果然注意到了。我已經體驗過未來了」
拉斯語氣生硬地問道。
看到菲亞爾卡在虛空中生出的數把冰槍,泰西娜的臉色煞白。雖然表面上對話很平靜,但菲亞爾卡對泰西娜的殺意至今仍未消除。
泰西娜虛僞的笑容中,一瞬間掠過一絲陰翳。
作爲護衛警戒着周圍的卡納蕾卡困惑地嘟囔道。
「你是爲了這個才急着和我訂婚的嗎?」
「是的。從王宮的地下通向我的離宮。本來是隻有歷代西亞爾吉亞國王才知道這條通道的存在——」
「那有什麼用,即使知道未來,我自己也沒有改變結局的力量」
「真不愧是皇女殿下。正確的猜測,我只是看上去在欺騙你們,但實際上並沒有」
「沿着國境集結的帝國軍隊的戰鬥力並不多。皇國軍的存在,對其有充分的抑制力。我們很有可能能避免戰爭」
「不可能吧。西亞爾吉亞的軍隊,難道已經遲鈍到連魔獸接近都察覺不到嗎?」
「也就是說,西亞爾吉亞國王不得不使用這條隱藏通道避難的未來即將到來。比如破壞和謀反」
泰西娜停下腳步,慢慢回過頭來。
她經歷了自己的死亡,回到了過去。
看着周圍的氣氛突然變了,拉斯警惕地反問道。
也許是覺得事情不妙,泰西娜慌忙端正了姿勢。
「簡直不像話。皇國士兵是爲了保護皇國人民存在的,不能爲了其他國家而暴露在危險中。而且要阻止對王國的侵略,就應該讓王國的士兵去戰鬥」
配合同盟會議召開而在國境附近進行的軍事演習,是對王國簡單易懂的騷擾。當然,爲了與之對抗,西亞爾吉亞的軍隊也在王國國境附近待命。
「因爲是她向國王陛下呼籲提前發表婚約的」
她們原定在同盟會議結束後發表婚約。這個計劃現在被提前,似乎是泰西娜的要求。
菲亞爾卡稍稍緩和了殺氣。
「也就是說,要相信你所說的未來嗎?」
「我可不想被知道未來的人說成是異類」
不知爲何,菲亞爾卡用責備的眼神看着拉斯。
「不久王都就會被魔獸羣襲擊了」
卡納蕾卡動搖地發出聲音。拉斯則是粗暴地搖了搖頭。
王都發生動亂導致國王被殺,帝國軍隊進攻國內。這是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
拉斯被菲亞爾卡的話嚇了一跳。
拉斯贊同了泰西娜的話。
「——殿下,請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的祕密泄露出去。但是,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能得到你信任的方法」
「這也是你在未來知道的嗎」
拉斯輕輕吸了一口氣。她說起來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泰西娜毫不畏懼地看着菲亞爾卡。
「那我們走吧。我有樣東西想給大家看——」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王國的指揮命令系統正常運作。
「趕上了?」
泰西娜毫不猶豫地斷言道。
泰西娜可愛的臉扭曲了,她發出一聲悲痛的呼喊。
菲亞爾卡爽快地問道。
寬敞的王宮庭院裏,有一個玻璃溫室。
「……引發騷亂的是帝國嗎」
泰西娜可愛地吐了吐舌頭,輕輕地戳了戳自己的額頭。她那精於算計的狡猾動作,讓菲亞爾卡和埃爾米拉的殺意越來越強烈。
又是這種啊,拉斯一邊嘆氣,一邊跟在她身後。這是第二次與泰西娜一起走過王室機密的隱藏通道。
如果帝國真的發起戰爭,王國就這樣滅亡也不奇怪。
「爲了鎮壓魔獸而出動了王宮的士兵,結果王宮的警備變得薄弱。包括西亞爾吉亞王在內的衆多重臣和貴族被趁此機會入侵的盜賊所殺。爲同盟會議滯留的各國使節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失」
「——你的願望是什麼,泰西娜公主」
她那奔放的公主面具逐漸剝落,她本來的樣子逐漸顯露了出來。
如果是打架鬥毆的話,毫無疑問菲亞爾卡一定會獲勝,但菲亞爾卡本人所追求的,是一種預知未來的能力。戰鬥可以交給部下,但預測未來並做出決斷,是隻有下任皇帝的她才能做到的。
泰西娜得意地說明着,走在最前面。
因爲泰西娜被殺了。
「魔獸?」
菲亞爾卡愉快地問泰西娜。
泰西娜將隱瞞的事情坦白,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同時這也是她無言的呼籲,如果現在就殺了我,你一定會後悔的。
公主用回味着自己記憶的哀傷語氣說道。
萬一帝國軍隊侵入王國,他們應該會立刻做出反應。
拉斯只是目瞪口呆地聽着。
「是啊」
泰西娜也喫驚地睜大眼睛瞪着菲亞爾卡,她哈哈地苦笑着嘆了口氣。
菲亞爾卡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泰西娜。
5
泰西娜把自己手裏所有的牌都暴露出來,這才終於把菲亞爾卡拖到了談判桌前。對她來說,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鬥。
公主瞪大的眼睛裏滲出了淚水。
西尤拉姆蘭同盟是爲了對抗萊吉斯坦帝國這一大國的四國軍事同盟。當然,帝國方面並不喜歡它的存在,經常施加有形無形的壓力。
「……爲了改變未來,你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了我們嗎?」
想忍住更遠卻失敗了,她的淚水再也無法止住。如決堤般湧出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死前最後看到的,是拉斯——你的黑色狩龍機,和帝國的軍隊戰鬥的樣子」
「王都被燒燬那天的記憶,現在還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人們的慘叫聲、求救聲、他們屍體燒焦的氣味,每天晚上都折磨着我。五年前,我重生爲十二歲的自己,之後拼命地想要改變未來。即使被人們鄙視、憎恨、被親生母親疏遠,我也不能止步不前」
晚會主辦方的女兒帶自己的未婚夫和隨從們參觀庭院。即使沒有躲避人羣的煉術,也不會被懷疑吧。
「這是對同盟會議的示威」
「是嗎。我感覺你明明用拉斯挑釁了我很多次」
菲亞爾卡不高興地小聲說道。
泰西娜體驗過未來。那麼,她的意識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泰西娜有必須提前宣佈婚約的理由。因爲她知道,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改變未來。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後,菲亞爾卡問道。
「這是隱藏的通道嗎」
「這就是事實」
「我拼命掙扎,掙扎,掙扎,拼命地與命運抗爭,卻怎麼也找不到改變未來的方法!」
彷彿失去了站起來的力量,泰西娜癱倒在地。
這樣子簡直就像是要緊緊抓住菲亞爾卡的腳。
「至少能坐上狩龍機戰鬥就好!爲什麼我如此無力…!」
泰西娜無力地打在石板地上。
那不是出謀劃策的公主,而是一個叫泰西娜的少女的吶喊。
她擁有巨大的祕密,卻沒有可以傾訴苦惱的對象。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人獨自與命運抗爭。
泰西娜那內心的悲鳴在黑暗的地下通道迴響。
而讓拉斯注意到那個的存在,也是因爲聲音的反響。
通道盡頭是寬敞的地下空間。裏面放着巨大的金屬塊。
精緻雕刻般的人形影子。是擁有純白裝甲的狩龍機。
「那是你的狩龍機嗎……」
端坐的機體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拉斯被它吸引住了目光。
只有經歷了漫長歲月且身經百戰的機體才能擁有的獨特氣質,即使離得很遠也能感受到。
「是『萊斯卡』。西亞爾吉亞王室流傳下來的賜銘狩龍機。爲了這次婚禮,國王將它賜給了我。對於沒有領地的我來說,這是唯一王族身份的證明」
沒有領地的貴族的女兒,用狩龍機代替嫁妝嫁到婆家是常有的事。西亞爾吉亞王爲遠嫁國外的女兒準備的,就是這臺純白的狩龍機吧。作爲王國和皇國友好的證據,有這樣的賜銘機就足夠了。
「你想交給我的東西,是指這個嗎?」
菲亞爾卡盯着狩龍機問道。
「是的。如果是我的未婚夫殿下,就有資格坐這個」
「爲什麼現在要給我這個?」
「爲什麼要幫我!?你沒有理由聽我的請求吧!?」
爲了阻止帝國的進攻,只要將王都的混亂控制在最小限度就可以了。菲亞爾卡似乎是這麼判斷的。這樣的話,即使陷入最壞的狀況,皇國艦隊的損耗也會減少。
有可能拯救祖國的希望,也有可能因爲菲亞爾卡的反覆無常而使這種可能性破滅的不安——泰西娜被這一切所左右。
泰西娜拉起菲亞爾卡的手站了起來。
「請多關照,反派公主」
如果承認自己在哭着求助,那就成了泰西娜對菲亞爾卡的虧欠。剩下的只是強者的施捨和弱者的依賴這種單方面的關係。
「呃……」
泰西娜一臉不高興地皺着眉頭,菲亞爾卡直視着她。
「不是的……計算什麼的……」
泰西娜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反駁,卻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一架狩龍機?」
即使知道未來,她也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她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向拉斯他們求救。
泰西娜眼含淚水地抬頭看着菲亞爾卡。然後祈禱般地抱起雙手。
「等等,你想讓這傢伙動起來嗎?」
「如果這個身體可以作爲代價的話,也請隨意使用。如果需要假結婚的對象,我會接受這個任務吧。所以,拜託了……請幫幫我……」
面對拉斯困惑地嘀咕,菲亞爾卡用意味深長的態度糾正了他。
菲亞爾卡冷冷地看着這樣的泰西娜,壞壞地笑了笑。
拉斯無法理解連珠炮般的指示,反問菲亞爾卡。
「呃。請多關照,腹黑皇女」
泰西娜無法理解菲亞爾卡發言的意圖,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啊。不這樣的話,就不能當我的共犯了」
菲亞爾卡向拉斯解釋道,雖然她臉上寫滿了麻煩。
「我沒有其他能拿的出來的了」
「爲什麼……」
菲亞爾卡露出無畏的微笑,將目光轉向純白的狩龍機。
「有解決王都混亂的方法嗎?」
「拉斯去把伊賽叫醒,讓他開始給那裏的狩龍機調整。如果以巷戰爲主的話,比起支援機,更應該優先準備攻擊機。可以用我埃拉的備用零件」
皇國的皇女幫助鄰國公主的理由。
摘下面具的菲亞爾卡揚起嘴角,將手伸向泰西娜。
「就算知道這一點,你還不是爲了算計我而流着眼淚求助嗎?」
就在這時,無力地弓着背的泰西娜聲音顫抖起來。
「剛纔說實話我還束手無策呢。本來想拋棄王都,趕快逃出去的,多虧了瓦爾前輩的情報,還有這傢伙,狀況纔有所改變」
菲亞爾卡用不帶感情的聲音斷言道。
泰西娜的聲音說到一半就沙啞了。
然後銀髮皇女面不改色地看向身邊的黑髮煉騎士。
泰西娜粗暴地擦了擦被淚水打溼的臉頰,她挑戰般地抬頭看向菲亞爾卡。
她意識到菲亞爾卡冷淡的語氣,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自尊心而撒的溫柔的謊。
公主的眼睛染上絕望,拉斯完全說不出話來。泰西娜的極力遊說,似乎並沒有傳達給菲亞爾卡。
「卡納蕾卡。聯絡亞當克斯師團長,讓他把所有下船的士兵都叫回來。把最低限度的戰鬥力留在國都,然後把艦隊派往王國的國境地帶」
「…是啊。反正我是反派。只要是能利用的,我都會利用」
「你的性格真惡劣」
「菲亞爾卡……」
兩人握着對方的手,近距離地瞪着對方。看着這樣的她們,拉斯產生了一種不合時宜的想法,或許她們真的很合得來。
「如果王都的混亂儘早結束,帝國軍就不會侵犯國境。就算是帝國,恐怕也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去面對指揮系統處於萬全狀態的王國軍隊吧。即使遇到最糟糕的情況,我想如果我們第一師團堅持拖延時間的話,不久王國的主力部隊就會趕來」
「嗯?」
但是,如果堅持連眼淚都是談判的一部分,那麼兩人的力量關係依然勢均力敵。泰西娜和菲亞爾卡今後也可以作爲合作者,處於平等的地位。
是因爲泰西娜可以成爲菲亞爾卡的朋友。她不是阿利奧爾也不是拉斯,菲亞爾卡只有這樣的選項。
看到她那令人心痛的樣子,拉斯忍不住轉過了頭。
菲亞爾卡否定了泰西娜的願望。儘管如此,她還是按照泰西娜的計劃行動。這個事實讓泰西娜陷入了混亂。
菲亞爾卡說要把作爲護衛帶來的皇國艦隊部署在國境上。這正是泰西娜希望的。
坐上狩龍機,就意味着要上戰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他完全不明白。
菲亞爾卡並不是爲了同情泰西娜才伸出援手。
「這不是普通的狩龍機。是有西亞爾吉亞王族徽章的狩龍機」
由於哭腫的眼睛和花了的妝,現在的泰西娜有些悽慘。即便如此,比起表露內心,她還是扮演神祕公主的時候更有魅力。
「別被騙了,拉斯。像她這樣的人,不可能不計算自己眼淚的價值吧。你爲情所困,這點也和泰西娜公主的計劃一樣」
泰西娜瞪着銀髮皇女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