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男裝公主的憂鬱

佔據整面牆壁的大鏡子裏，映照着兩名女性的身影。

一名是擁有藍紫色眼眸的銀髮貴族。

她正是應該早已死去的亞魯吉爾皇國公主──菲雅露卡•潔娃•阿爾根提亞。

而坐在椅子上的公主背後，則站着一名幾乎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銀髮女性。

她是作爲公主替身而被培養的「銀之牙」密探──間諜艾兒米菈•亞爾瑪斯。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商都普羅斯準備的皇族專用藏身處。

爲了今晚的某個任務，菲雅露卡偷偷離開皇宮。

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必須要公主親自行動。

艾兒米菈正代替無法離開皇宮的侍女，協助準備參加任務的菲雅露卡整理儀容。

雖然菲雅露卡平時幾乎不在意儀容，她只要梳個頭發、稍微畫點妝就能令人刮目相看。這是身爲仿冒品的艾兒米菈所做不到的事情。公主那被譽爲「銀之花」的美貌，就連應該早就看習慣的艾兒米菈都會忍不住自嘆不如。

儘管如此，公主依然露出狐疑的表情瞪着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並且對自己的「替身」提出疑問：

「欸，艾兒米菈……我真的很可愛嗎？」

「是？」

艾兒米菈停下幫公主梳妝的手皺起眉頭。

「……殿下，這是什麼暗號嗎？」

「明明女孩子在看着鏡子發問，到底要怎麼樣纔會聯想到是暗號啊？」

菲雅露卡像個孩子似的鼓起臉頰。

不過艾兒米菈依然只是偏了偏頭。她是打從心底不懂公主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平時的菲雅露卡是個擁有與皇族相符的傲慢自信，以及相應的知性及洞察力的人。艾兒米菈不認爲事到如今，公主會說出懷疑自己魅力的發言。

而且如果擁有這種程度的美貌卻還覺得自己不可愛，已經不只是挖苦，而是眼睛出了問題纔對。

對擁有人人稱羨的美貌的菲雅露卡而言，缺乏充滿女性姿色的胸部是她唯一且最大的自卑感來源。雖然就艾兒米菈來看不過是個小問題，本人介意的話也沒辦法。

菲雅露卡喃喃自語地說個不停，接着目光忽然停在艾兒米菈的胸部上。

「兩情相悅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當我被認定死亡時，跟拉斯之間的婚約自然也就消失了。現在的拉斯就算忘了我也不奇怪喔。」

菲雅露卡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說。

「妳不覺得那樣子比較過分嗎？」

「那不是親衛兵們，而是妳平時對我的看法吧！」

「當然會在意啊。畢竟接下來必須去說服拉斯纔行嘛。」

要是她認真進攻，大多數的男人都會輕易地陷落吧。但是正常來說，一本正經且忠心耿耿的卡娜蕾克不可能會背叛公主這位主君。

皇國的國民的確都對美麗公主的死感到惋惜，並且至今仍舊在稱讚她往昔的美貌。

不過要是拉斯拒絕合作，屆時就會發展成連夏魯基亞王國也受到影響的大問題。最壞的情況下，國內的貴族將會造反，皇國可能會發生內戰也說不定。

菲雅露卡很不甘心地顫抖着。

艾兒米菈戰戰兢兢地對菲雅露卡提問。

聽聞艾兒米菈刻薄的附和，菲雅露卡開口抗議。

「很遺憾，我很難回答這件事情。」

平時在皇宮裏，她都戴着那張能夠完全遮住臉頰下半部的面具生活。這是爲了飾演她的雙胞胎哥哥──皇太子亞利歐爾。

卡娜蕾克•阿爾亞修確實是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這是什麼意思？妳應該不會覺得老實回答會犯下不敬之罪吧？」

「難道是親衛兵們對您說了什麼嗎？像是優點只有長相、隱約能看出性格很差勁，還是胸部不夠大之類的……」

菲雅露卡面帶苦澀地點了點頭。

「就算不是那樣，也不可能公然批評公主的外表嘛。所以我想客觀性地聽一聽第三者的意見，我的外表真的像人家說的這麼有魅力嗎？」

「可以不要像這樣假裝自虐來炫耀嗎？」

她認爲如果是在某個地方聽見別人說自己壞話導致失去自信，應該就能夠勉強理解公主的心情了。然而──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回答呢？」

「……是啊，所以纔會擔心嘛。」

「說得也是呢。」

艾兒米菈跟菲雅露卡的外表相似到能夠擔任她替身的程度。既然如此，艾兒米菈就不可能用中立的觀點評價公主的長相。

「我沒有覺得感覺很好喔？」

雖說關係十分親密，只是一介臣子的艾兒米菈貶低公主的外貌的確會構成問題，但是艾兒米菈當然絲毫不打算說菲雅露卡的壞話。她無法回答是因爲其他理由。

「再加上她們連身材都很好。那可不是區區蜜瓜那種程度，而是西瓜耶，西瓜。拉斯可是被那種人圍在身邊耶。」

菲雅露卡接受了這個說法並決定放棄。

菲雅露卡眯起眼睛瞪着艾兒米菈。

「不，事情並非如此。」

艾兒米菈不經意的發言激怒了菲雅露卡。看來公主似乎對艾兒米菈努力想出的安慰話語相當不滿。還真是麻煩呢。艾兒米菈這麼想着並悄悄嘆了口氣，不過菲雅露卡不可能看漏這一點。

「……您究竟是怎麼了？居然會這麼在意別人的評價，很不像殿下的作風喔。」

儘管如此，艾兒米菈還是以臣子的身分委婉地道歉：

然而公主本人似乎不打算認真看待那些任意被流傳的傳聞，所以纔會詢問關係好到能推心置腹的艾兒米菈。

身爲親衛師團最強煉騎士的她，也會作爲公主的護衛一起去跟拉斯見面。

原來如此。艾兒米菈在心裏默默地想。

艾兒米菈疑惑地反問，銀髮公主卻寂寞地搖了搖頭。

「沒問題喔。殿下很可愛。」

「您或許忘記了，我可是長得跟殿下一模一樣喔。所以就算問我，應該也得不到客觀的回答。」

「嗯，畢竟在商都也算是屈指可數的名店嘛。」

這就是一直自信滿滿的菲雅露卡突然變得軟弱的真正原因。

「爲了實行我的計劃，拉斯的協助不可或缺。但是我們能提供給他的好處相當有限，實際上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他對我的愛情上，當然會有壓力啊。」

而她最後所能依靠的，就是過往的未婚夫拉斯•塔利昂•威雷迪卡。只要他幫助菲雅露卡攏絡緹希娜公主，就能保住皇太子亞利歐爾的祕密。圍繞皇帝繼承人的不穩定狀況也會一口氣得到改善。

艾兒米菈發出困惑的聲音。

即使如此，菲雅露卡依然無法掩飾不安。這種感情無法用理由來解釋。這是因爲她至今仍然深愛着拉斯•塔利昂。

「也對，畢竟戴上這種東西之後，就沒有必要注意外表了。」

「更重要的問題在於那間娼館女孩子們的外表。居然都是長得那麼標緻的美女，也太奇怪了吧？就連皇國專屬的劇團裏，那種等級的女演員也很罕見耶。」

「是的。既然跟殿下擁有相同長相的我很受歡迎，不就代表您也很有魅力嗎？」

爲了就算待在女扮男裝的菲雅露卡身邊也不會被人懷疑，艾兒米菈放出了自己是皇太子亞利歐爾情人的傳聞。雖然這麼做會對艾兒米菈造成許多麻煩，她也不能抱怨皇族的命令。

聽到艾兒米菈提出的間接判斷依據，菲雅露卡驚訝地瞪大眼睛。

菲雅露卡眼眶泛淚，然後彷彿在遷怒似的瞪着艾兒米菈。雖然不是所有人都那麼豐滿，不管怎麼樣，「樂園h」裏娼婦們的外貌，的確刺激到了菲雅露卡的自卑感。

「是那些傢伙啊……竟然敢在工作場合勾引皇太子的情人，膽子還真大呢。真是的，他們到底是來皇宮做什麼的啊。」

面對想要敷衍了事的艾兒米菈，菲雅露卡鍥而不捨地繼續追問。

可是聽聞艾兒米菈的建議，菲雅露卡的表情卻明顯變得消沉。

「會出現那種傳聞也只有一開始而已，艾兒米菈應該也很清楚不是嗎？好像叫『樂園h』吧，拉斯頻繁出入的那間娼館的真面目。」

「啥？」

「唔……是胸部嗎……果然胸部大的女生比較容易討人喜歡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雖然被人吹捧的感覺很好，事到如今您覺得那些話或許是場面話而感到不安了呢。」

「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挺受歡迎的喔。從這方面來看，殿下也應該有自信一點纔對。」

「傳聞中那一位會泡在娼館裏，似乎是爲了醫治失去殿下的心靈創傷。」

這纔是真心話嗎？艾兒米菈這時終於明白公主的心情。

菲雅露卡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纔對。

卡娜蕾克•阿爾亞修跟艾兒米菈一樣，是少數知道菲雅露卡祕密的同伴。菲雅露卡平時也對她忠於職守的態度給予很高的評價。

菲雅露卡語氣冷靜地再次確認。

「要是真的那麼擔心，您就別找我，而是去跟卡娜蕾克談談怎麼樣呢？說服拉斯•塔利昂的時候，她也會跟您一起去吧？」

會開始擔心自己的外表，而且非常在意胸部大小的真正理由，似乎來自於擔心卡娜蕾克會搶走拉斯的不安。

「話說託利那傢伙不是我士官學校的同學嗎？那傢伙在學生時代明明看都不看我一眼，爲什麼只對妳……」

雖然拉斯•塔利昂被冠上極東的種馬這種蔑稱，他絕對沒有沉迷女色。看來他似乎是作爲劍聖的徒弟，被強加了名爲修行的艱苦工作。

「妳那嘆息是『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的意思吧？」

「非常抱歉，因爲殿下的言行跟平時不太一樣，一不小心就……」

「並非如此……不，某種意義上或許是一樣的吧。雖然民衆們總是把我──菲雅露卡公主稱作銀之花、絕世美女，或是簡直就是天使之類的讚不絕口，我在想那些客觀性的評價究竟該相信到什麼程度纔好。」

艾兒米菈端出親衛連隊長卡娜蕾克•阿爾亞修的名字。

菲雅露卡噘起嘴，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語。

在那種環境下，的確幾乎沒有機會能夠意識到自己的美貌──

可是話雖如此，他整天泡在娼館裏是不爭的事實。裏面當然有許多精挑細選的美女以高級娼婦的身分在工作──

「卡娜蕾克在我看來不僅是個美女，身材也很好。她跟同樣是煉騎士的拉斯一定也很談得來，而且個性認真又很好哄，身上也沒有皇族這種麻煩的頭銜。要是明天拉斯跟卡娜蕾克見面，他比起我更喜歡那孩子怎麼辦……」

「誰是生火腿啊！就算是我，也沒有那麼貧脊啦！」

「不過，畢竟表面上菲雅露卡公主已經死了。回憶總是會被人美化，而且也沒人會說死人的壞話吧？」

「嗯，沒錯。」

雖然這對公主跟密探長得比親姐妹還相似，卻有個決定性的不同。簡單來說，就是艾兒米菈的胸部比較大。

「不，我沒想到那種地步。只不過想着『這個鬧彆扭的處女真麻煩耶』就是了。」

比起必須代替菲雅露卡留在皇宮待命的艾兒米菈，找她商量應該更加適合。

菲雅露卡半眯起雙眼，隔着鏡子瞪向艾兒米菈。

然而菲雅露卡今天明顯對卡娜蕾克抱持着戒心，看起來就像很害怕她似的。

「因爲這是事實。」

「好像是黑之劍聖弗恩•希潔兒得到皇帝陛下允許經營的店吧？據說幾乎所有女性員工都是老練的煉氣使，私底下還會以獨立傭兵團的身分行動──」

「這樣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可是艾兒米菈搖搖頭說：

菲雅露卡鬧彆扭似的低頭嘆了口氣。

「會找我搭話的大多都是文官同事，像是克拉奇男爵和傑雷諾伊子爵家的公子。最近也經常收到軍隊裏的託利輔佐官送的禮物。」

「咦？是這樣嗎？」

菲雅露卡穿上男裝扮演死去的哥哥，以皇太子亞利歐爾的身分執掌國政。然而，由於跟夏魯基亞王國第四公主緹希娜的婚事突然出現，她現在陷入了困境。這是因爲就算是菲雅露卡也不可能隱瞞女性的身分，就這麼直接跟鄰國的公主結婚。

菲雅露卡看着放在桌子角落的金屬面具露出苦笑。

「可是，兩位不是兩情相悅嗎？」

於是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您是指拉斯•塔利昂•威雷迪卡極東伯爵公子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話說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妳很受歡迎耶？爲什麼妳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講出這種話啊？」

「不過，這個世界上也是有比起芳醇的蜜瓜或西瓜，更喜歡放在蜜瓜上薄片生火腿的男性嘛……」

「我的胸部也沒有您說得這麼有料。而且以殿下的情況來看不是剛好嗎？畢竟就算穿男裝也不會難受。用束胸內衣壓住胸部可是相當難過的喔。」

「更加具體地把那個事實講出來啦！」

艾兒米菈這麼說着，從背後輕輕抱住菲雅露卡。

深謀遠慮，在政治方面如此聰明伶俐的公主，談戀愛居然會變得這麼笨拙。面對這樣的她，艾兒米菈老實地覺得非常惹人戀愛。

「艾兒米菈……妳不是在嫌麻煩，隨便敷衍我吧？」

或許是覺得被捉弄了，菲雅露卡用生悶氣似的語氣投來疑問。

「沒有喔。殿下比任何人都來得可愛。這點拉斯•塔利昂肯定也很清楚。」

艾兒米菈微笑着搖了搖頭。

接着想到將來會發生的事情，又覺得有些悲哀。

公主要委託拉斯•塔利昂的任務是攻陷鄰國的公主。要是他真的完成了委託，緹希娜公主將會成爲菲雅露卡的情敵。公主這是在主動打造一個最爲強勁的對手，艾兒米菈不認爲甚至連卡娜蕾克都會嫉妒的菲雅露卡到時候還能保持冷靜。

表面上在拉斯面前會裝作若無其事，其實私底下又會像這樣不停煩惱吧。

艾兒米菈心想，至少到時候就好好聽她發牢騷吧。

畢竟自己可是陪伴在這位笨拙又可愛公主身邊，形影不離的「影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