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喜日的堇(1)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2803 字
直至今日我還是會回想起,第一次來到東京時所目睹的光景。
那是在升入大學以前,只存在於我――也就是日紫喜堇想象之中的光景。
岐阜縣與東京都的距離是兩千多公里。
鄉村小學的科學課上,老師有講過人步行的速度約爲每小時四公里,雖然我的數學一直都很差勁,但這種程度的計算還是能夠解出答案。
五百小時――對於一位十一歲的少女來說,是十分龐大的數字。
「岐阜縣是日本第七大的縣」、「岐阜縣有着森林之國的美譽」――對於一位十一歲的少女來說,是相當無趣的空話。
我的故鄉坐落在岐阜市最邊邊的鄉下。如果說岐阜縣是森林之國的話,那麼這裏大概可以算得上是「超森林之國」,環顧四周除了古樹便是農田;朝上邊仰望的話,還能看到清澈的水藍色天空。
我很討厭看書與學習,所以從來沒有去過村裏那間規模算不上大的圖書館。我很討厭梳妝與打扮,所以也從來沒有參與過每週一次前往市中心的家庭購物旅行。
我很喜歡運動,更貼切的說法是籃球。儘管鄉下並沒有像樣的籃球場,也沒有多少願意陪我的朋友,但我還是能夠在節假日不亦樂乎地從早上一直打到傍晚,打到父母面帶慍色把我抓回家的時候。
家庭的長女像這樣該如何是好――只見過我的人大概率會做出這樣的擔憂。
我則會這樣回覆他們――那是無所謂的哦。
那是因爲,我有一位溫柔冷靜、品學兼優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做日紫喜蝶。對於這位晚我兩年出生的妹妹,父母理所應當地把所有期望都投在了她的身上,不過我受到的照顧也只是少那麼一點點而已。
他們希望蝶能夠考上東京的大學。
而對我的要求則十分普通,健康地長大、平穩地度日。至於嫁人,父母總是笑着搖搖頭說「你這樣的女孩在日本不受歡迎」。
普通當然不是什麼壞事,當時的我如此想到。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對於一位鄉村的小女孩來說,能有去往東京的機會,就已經與普通二字毫不相干了。
※
「堇姊姊,今天晚上帶我去舊神社玩吧~」
「嗯哼~走出房間的時候動作一定要輕,另外出門前一定要記得換鞋喔」
或許,願意帶蝶在夜裏出去探險,也是有嫉妒的因素在裏邊。
扎着高馬尾的蝶,每次在梳着短髮的我同意以後,都會雙目放光地連拍好幾下手。
現在的我偶爾會去遊樂場,卻總感覺那看不見頂的機器比不過年久失修的蹺蹺板。雖然它們都會「嘎吱嘎吱」地叫,但已經不只有我可以聽得到了。
乘坐濃飛巴士到達高山站,登上南紀號直到大名鼎鼎的名古屋下,再換坐東海道新幹線就到了東京。
――
看着大城市裏的摩天大廈,我像鄉巴佬那樣瞪圓雙眼發出驚呼。掛在上邊的超大號熒幕播不斷切換着英文廣告,或者是除日文漢字以外的其他文字。
因爲不那樣做的話,我就沒有回應給微笑着的蝶同樣微笑的勇氣,沒有解開父母臉上不經意露出的愁煞的機會。
我穿着昨天蝶爲我挑選的洋裝,帶上臨行前母親遞過來的草帽,冒冒失失地往臉上拍了拍粉底。
順帶一提,我常光顧的那家蕎麥麪店非常具有當地特色。除開富有鄉村氣息的蕎麥麪,最吸引顧客的還是點綴在店鋪裏的和傘與團扇,以及女主人特製的羊羹和慄金團。
――「我不怪你,也不會後悔哦,堇姊姊」
我不知道那些行人是不是在趕電車,但他們的腳程真的很快,快到讓我無法理解。就算是從前因爲睡過頭差點遲到,我也沒有像他們那樣匆忙過。
四月份的櫻花飄落,目送着十九歲的少女也駛向遠方。
尤其是在父母面帶無奈的笑容,說出「不要緊,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就好」的時候,我會更加後悔,更加責怪自己啊。
那是在升入大學以前,只存在於我――也就是日紫喜堇想象之中的光景。
「託…利?是戰爭時期外國人遺留下來的壞東西嗎?」
「恭喜你,堇姊姊!」
玩累了以後,我們會沿着清澈的小溪坐下。蝶負責捏梅子味的飯糰,我則是向雜貨店的老奶奶買麥茶來喝。
蟬蛙共鳴的稻田、幾近塌毀的老房子、爬滿青苔的滑梯,這些都是我和蝶一起趁着月色遊玩過的地方。
好貴。
我羨慕――或者說,是嫉妒蝶的學習能力,所以想把自己厲害的一面展示給她看。當渾身沾滿泥巴回到家裏時,我總會提醒她不要笑的太大聲。
「笨蛋,是要怎樣啦?今天堇姊就是天照大神,這個就是我的八尺瓊勾玉,快點跟上來~」
「都怪你英文和歷史太好了啦~不是託~利,是鳥居。這是類似於中國牌坊的建築,代表着神域的入口,聽說跨進去就會去往神所在的世界,不過我是從來都不相信的哩」
站在車廂裏,我感覺陽光有些刺眼。
因爲……
想到要連續四年待在這個地方,我有點害怕,又有點興奮。
可是後來,無論雨天還是晴天,蝶都沒有做那種事的資格了。
村裏的路燈往往是壞的,所以只有星星和圓圓的月亮在閃閃發着光。
但是,我會後悔,也會責怪自己啊。
「呼…呼……憋氣好難受唷」
「蝶?」
我將要出發去東京了。
※
哐當哐當,電車駛向遠方。
我噙着淚水,看着面前露出欣慰笑容的三人,頭一次有了身爲長女的實感。
岐阜縣與東京的距離是兩千多公里。
「……」
燙着捲髮的制服辣妹蹲在路邊討論着時尚雜誌,吸菸室裏打電話的中年男子讓我想到了父親,只是父親身上的西裝、總會是皺巴巴的。
除了邊哭邊敲響父母房間的木門,剩下的事我都已經記不清楚了。
「堇姊,那個是什麼東西啊?」
有時路上有人說話,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好幾次都被嚇到趴在刺人的草地上。不過後來我們才發現,那只是由於太安靜而被風送來的很遠處的聲音。
「爸!媽!蝶……蝶從山坡上……嗚、嗚嗚……蝶從山坡上摔下去了」
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蝶正坐在我的身旁,把她的重量放在我的肩膀上。
首次乘坐電車的新奇感還沒過去,我跟着人羣一起邁下臺階。
「哇……」
所以我纔會開始梳妝打扮,開始留長頭髮。所以我纔會開始唸書學習,開始戒掉籃球。
「那個啊,是被叫做鳥居的東西喔」
車廂裏還留下的大都是學生,有和情侶窸窸窣窣講着悄悄話的,有悉聽着爸爸媽媽的囉嗦的。我有些侷促地坐在靠近電車門的座位上,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被人羣擠壓着下車的我看向貝殼鏈的腕錶,發現只轉過了一個圓的二分之一、步行需要時間的百分之一。
※
拖着長長的行李箱杆,我重複着「抱歉…」又一次登上月臺。
不過最令人喫驚的還是潮水般的人羣。我一度弄不清楚出口的方向,好在播音喇叭放出的聲音足夠甜美與響亮,最後才得以跟着人羣一起走出車站。
把車票遞給打着盹的老伯伯,我從驗票口走到站前廣場。
那是用來捍衛自己的盔甲與盾牌,我如此認爲。
當時躺在病牀上、現在則是搖着輪椅的蝶,不管被問幾次,給出的都是這樣的回答。
電車「哐當哐當」地向前行駛,經過新宿、又經過中野。前半程望向窗外還全部都是高樓大廈,到達後半程以後,則換成了會讓人感到安心的山丘水田。
不像岐阜,東京都裏自房屋縫隙間吹過的微風是炎熱的,樹葉沙沙的聲音是幾乎聽不到的,人們也是根本不會相互問好的。
直至今日我還是會回想起,第一次來到東京時所目睹的光景。
蝶會格外喜歡在雨天出去玩,大概也正是因此。
從拉麪店走出來的我如此想到。以岐阜縣民的眼光來看,這裏食物的性價比非常的低,也不會有免費的冰鎮麥茶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