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9255 字
『……不要緊嗎?』
『嗯~不是。我這邊沒有問題,只要好好地向教授請假,就可以了』
『但是……計科系那邊真的沒事的吧?弦君不是說過這次的課題很難嗎』
『是這樣麼……好的,只要你不在意的話』
『不,不用擔心!念小學時我就已經讀完鍵盤演奏史了』
『……纔沒有!我一直都覺得,你要比我更加厲害。因爲……弦君總是很開朗、也很自由』
『是真的啦!』
『那,明天的碰面地點,弦君你想好了嗎?』
『誒?又選在這裏嗎?露面頻率太高的話,會被同學發現然後起鬨的吧』
『七點?!起得來嗎?』
『哈哈哈~那就約好了喔,明早七點。弦君就到獨立琴房這邊來等我吧』
『因爲那是我每天的練琴時間啦』
『真的不要緊。所以,這次會帶我去哪裏玩?那個,我想去看看別的城市……』
………
……
…
「啊……」
醒來以後,我發現蓋在身上的棉被,早已經被自己踢到了牀下。
原因,自然可以用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來解釋。
「才……一點麼」
我加快腳程跑到前邊,然後接着說道:
真是差勁。
這樣講,這傢伙應該就不會繼續追究下去了吧。
「嗯……嗚呃!」
鎖上手機,我扶着昏沉到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腦袋,摸索許久才終於打開了電燈開關。
「弦,你……」
「那麼,請告訴我需要幫忙的事務內容吧」
昨晚不知是幾點才入睡的我,不久以前纔剛從被敲門聲吵醒的怒氣中解放出來。
試圖以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揭開蓋在她臉上的那副面具。
竟然,只是爲了……
解開襯衫,露出身體皮膚。剛剛出門,我就背靠着牆壁癱坐下來。
身旁的人…也就是佑揮舞着拳頭,一副又要拳擊過來的模樣。
原因……
但是我,卻任由那寒風侵蝕裸露出的每寸肌膚,更盼望着,能同樣侵蝕我復原不久的意識。
我儘可能平常地回覆端坐在辦公椅上的人。
一年前,與她的相遇,與她的相識,與她的相戀。
「算是…麼」
所以,爲什麼不願意從我的身邊離開呢……
「誰教你頂着一張死魚那樣陰沉的表情,叫你名字也沒有反應」
……而且,我根本就不是文學部的成員吧?
「例行的探望而已~」
連綿不斷的雲朵在空中漂浮,陽光讓文綜樓外的棕色更糉、白色更白。操場上學生運動的聲音傳了過來,或許是棒球社,又或許是足球社。淡淡的樂曲中,春日的空氣像是混着麥芽糖,彌散出絲絲濃稠的甜味。
「早晨發生什麼了?打過去幾次都顯示無人接聽狀態」
我雙手抱頭,又發出一聲嗚咽。
沒有理會對方根本就聽不清的嘀咕,我對着手機屏幕抓幾下頭髮後重新開口問道:
「……嗚!」
只是因爲一個夢……只是因爲自那天以來一直無法忘記的表情,就變成這幅頹廢懦弱的模樣。
……沒想到第二句話就直切正題,對待工作上的問題還是一如既往的幹練啊。
聆聽胸口的心跳聲幾秒,我推開研究室的門。
夕霧……不、觀月夕霧,在這半年以來,沒有過哪怕一絲的改變……除開那更加柔順的長髮,更加纖細的身體,以及更加嬌豔的容貌。
從這個擅自闖入你的世界、將你的生活搞成一團糟、最後卻不留情面離開的人的身邊,徹徹底底地離開。
「開玩笑的。是替文學部那邊傳話啦」
◇◆
京花前輩扶着下巴,以審視般的眼神看過來一會後,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一記拳頭揮了過來。
……不對,現在不是欣賞校舍風景的時候。
「你啊,沒有出門前照照鏡子的良好習慣嗎」
我趕緊長按住手機的開機鍵。
……不能入眠,或者說、是無法入眠。
「嗚……」
「弦?我說,弦啊……」
房間全部被染成令人安心的黃色以後,我將自己扔回到牀上,盯着那刺眼的掛燈長舒一口氣。
京花前輩直直地盯了過來。
本以爲我轉移話題的做法已經足夠卑鄙,結果眼前就有一位更加糟糕的男性。
「……不用說的那麼誇張吧」
因爲一旦閉起眼睛,浮現出的就是那張美麗到可憎的面容。
丟下有些決絕的四個字,我踏着板鞋朝文綜樓的方向衝過去。
可是這樣的她,卻依舊沒有任何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男性,將所有的視線都拒之於門外。
八成是注意到我的異常反應,這個男的纔會像這樣明知故問。
「與你無關」
「嗯?」
「你這傢伙…」
「給被自己玩弄過的學妹道過歉了吧?」
「哪來的下次啊……」
也就是說,距離我陷入沉睡,僅僅只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而已。
「……要是再來一下我可喫不消」
……上次和這傢伙一起上學,大概要追溯到國中時期了。
「……嗚」
「早、早上好」
…開門後看到這傢伙的臉時,真的是想一拳打上去來着。
還有就是,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只傳達着寂寞與哀愁的、楚楚可憐的笑容。
「……哎?」
「誒?有關不接電話的話題,好像還沒有討論完畢吧?」
半年前,與她的道謝,與她的道歉,與她的道別。
大腦剛因爲被現實填滿而停止轟鳴,胃部,卻傳來令人作嘔的翻湧感。
「沒什麼。只是睡得太沉了而已。」
「……」
「是哪位前輩打來的呢?」
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電話圖標右上角紅色的十位數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用苦笑來回應對方算是善意的提醒。
別把這種內部消息放出來哪。
「嗯……」
那與我相戀半年,永遠存儲在記憶之匣中的身影。
我捂住疼痛的肚子,向身旁的人投去充滿怨氣的視線。
……只是爲了一個光是由於寒風吹拂,就無法動彈的人。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會將情況好好地說明清楚」
「……」
「早上不是沒排課麼?跑到我這裏來是爲了什麼?」
然後這位更加糟糕的男性,就說出了比更加糟糕還要糟糕許多的話。
做不到。
「很痛哪……如果早上喫了東西,是絕對會吐在你身上的哪」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有這麼句源自中國的古文吧?」
「……」
◇◆
這樣的觀月夕霧,比起一年前剛入學的她,毫無疑問要更加的惹人憐愛。
等到那時,你就一定會、再一次露出那種幸福溫暖的表情了吧。
「啊……」
天氣尚未轉暖的初春,到了夜晚只充斥着冰冷的空氣。
「嘛,眼底的黑眼圈不會騙人。不過在深夜裏學習,效率也是高不了的吧」
「啊~弦你也知道我國文的差勁程度」
……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反正,是哪個女生不小心忘在你家的吧?下次記得提醒對方換味道淡些的香水」
京花前輩摘下耳機,流行樂的聲音自孔中飄了過來。
「手機時刻要保持暢通,是每位文學部成員默認遵守的規矩--」
佑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面鏡子遞過來,我則是隨手就扔進路邊的垃圾回收箱裏。
沒等我說出上述的後半句話,這傢伙就用十分輕鬆的語氣,給出信息熵相當之高的解釋。
我舉手示意對方住口,然後說道:
「早上好」
「哎呀~那也總比被喝醉酒的女人吐一身好」
「而且,對被自己硬拖起來的朋友做這種事,太過分了」
「……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總之,那件事情算是解決了,以你教給我的方法」
……不過現在可沒有和他大吵一架的時間。
疊好棉被放在一旁,我跌跌撞撞……冒冒失失地衝出陽臺大門。
京花前輩「哈哈~」地笑了出來。
「還請恕我沒有那種雅興」
「……不需要在我面前使用謙辭吧」
畢竟,我既不是文學部的成員,也不是她們系的後輩。
像是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一般,京花前輩收起笑容,扶着把手轉向電腦屏幕。
我順着她的一聲「來,過來」也走過去。
「這個是……」
文檔的標題,已經換成了和上次完全不同的文字。
至於這種人名、冒號、然後是說話內容的文體,是叫做……
「是訪談記錄嗎?」
「對」
京花前輩很愉快地點頭承認。
「總感覺,這是隻有記者纔會接觸到的文體啊」
「不。作爲應用寫作研究的重要文體,無論是在任何領域,訪談都是獲取信息的常用方法。文學部每年都會對新入部的學生開展訪談,由組織部那邊的人負責」
「聽上去很麻煩呢」
畢竟,我能理解的就只有後面半句話。
「誠然是那樣不假。對於訪談者而言,在準備好材料和問題的前提下,還必須要注重自身的言語藝術」
說完,京花前輩喝了口黑咖啡。
「既然由組織部那邊的人負責,爲什麼反而是您在……」
「因爲,這次的訪談很重要」
隨意介入素不相干的人的生活中,然後把自己的態度施加在對方身上……
「後來很輕鬆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許可。至於截止日期,那個不用擔心還早得很」
「大體來講就是這樣。那麼,需要我複述一遍嗎?」
抱起雙手的京花前輩投來柔和的目光。
「誒?啊……」
把整齊的黑色長直髮捋到一邊,她接着解釋道:
「……」
「這種事……交給身爲外人的我來做,真的好嗎?」
短暫的疑惑後,我馬上反應了過來。
怎麼可能只因爲個人感情,就把如此重要事交給部外人員去做。
『主要還是因爲』和『值得信賴』麼……真不知道是該由於前者而感到傷心,還是後者而感到愉快。
於是,我只能邁着無比沉重的步伐,坐到了這位滿臉驚愕的助手……這種情況下說是敵人才更合適的面前。
看來這位新生,有成爲下一任文學部部長的潛質哪。
「那麼,是需要我提供設備上的支持,還是技術上的呢?」
何等熟悉的說法,而且本人似乎也反應過來了。
「……哦」
脫下制服的中學生,提着包正雀躍地邁在歸家的路途上。
文學部、新生、少女、以及……新奇的姓氏,任選兩者組合起來都應該會很有魅力吧。
「……」
「是這樣啊」
「……」
「我是和人約好了在這裏見面。啊!是學校部門的前輩喔」
「什麼?」
這種事……對於現在的我而言,真的能夠做好嗎?
差不多已經弄清局面的我,不禁大嘆出一口氣。
除了眼前的這位以外。
最後,還是同意下來了。
「嗯,我接受,請告訴我具體的做法」
「喔……那最後爲什麼會拒絕呢?」
「哎?前輩怎麼會知道?難道說……」
「不。我的計劃是,讓結城你去負責對於一些系的訪談」
「接下來,是錄音筆的使用方式。和其他電子設備一樣,錄音筆的充電時間不宜過長……長時間不用的話,務必要啓用鎖鍵功能,並且定期爲其充電」
「我也是啊。只不過,需要把前輩換成後輩」
「……」
京花前輩既像放心又像滿足地呼口氣,然後說道:
……
「我是認真的。不過那主要還是因爲,部裏其他值得信賴的人這段時間都很忙」
看來方纔的猜想完全正確啊……之前明明還說過大概是『不要主動攬活』之類的話。
八成是憑着據理力爭在會議上才爭取到的機會吧,這個人。也難怪會拿出比平常還要認真許多的態度。
「……」
「那個之後會告訴你。呼~其實,之前有過部員主動想要承擔這項職責呢」
「是先前提過的校級會議。校組織部最近在計劃拍攝一部新的宣傳短片,需要對每個系別進行較爲詳實的介紹,所以……」
「長按這個鍵直至紅燈亮起,就說明錄音筆成功開機。然後按下方的鍵,紅燈就會開始閃爍起來…」
「哎?」
「蘇城大的王牌系部有三,分別是文學系、計科系以及音樂系,接下來的話就不用我來說了吧,結城?」
「這次的文案,本來計劃是要交給校外的專門企業來完成的。但在我提出自己的想法後,負責人竟然給出了『可以一試』的回答…」
七咲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抱住雙臂沒有接着說下去……到底是想到哪個方面去了啊。
可是對方那原本柔和的目光,一瞬間就變得凜冽認真起來。
「京……不,高澤京花,是你們部門的部長吧?」
即使對方的語氣強烈到引來了一小部分人的目光,但我也只能用盡量平穩的語氣來回應她。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前輩會在這裏?」
然而我對面的這位少女,卻一直保持這這幅對人愛答不理的模樣。
「十三、十四、十五…找到……啊」
然而,京花前輩卻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京花前輩先是用嚴肅的語氣打斷我的疑問,然後離開辦公桌前,坐到了休息用的沙發上。
◇◆
似乎是受到我這種反應的影響,京花前輩噗嗤笑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
這種暗示對方『是拒絕別人以後再交給你』的做法,還真的是……算了也好。
「……所以文案就由文學部來負責」
「音樂系……聽說是比較排外的,所以和那裏的人接觸或許會有些困難」
果然,不愧是任職兩年的部長啊。
「哎?」
至於文學系,眼前的這位,已經蟬聯了三年專業第一。
轉過臉來的少女,發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驚呼聲。
要是被不瞭解的人聽到這番話,八成是會覺得在炫耀吧。
京花前輩發出一聲感到驚訝似的「哎?」,不過馬上又坦率地說道「就是那樣」。
…不變的還有那夾雜着碎雪般的眼神。
「我說,對方是女性吧?」
該不會,這個人的真實性別是男性?
「……」
雖然對方的態度不可謂不惡劣,但就目前情況而言,教學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可是,在我看到那無比精緻的少女側臉時,卻反而產生了想要一走了之的想法。
「想要停止錄音的話,就短按開機用的那個鍵……紅燈會保持常亮,表示錄音筆回到了準備狀態」
我用不會打斷對方的音量說道。
該說,不愧是任職兩年的部長麼。
我不禁陷入了猶豫之中。
「……」
「我知道。所以說,已經替你準備好助手了。那個人,是我們文學系很出名的新人喔」
「…那分明是我該問的吧」
「我也是啊。只不過,需要把助手換成……哎?」
「那是…什麼意思?」
「有兩個原因。首先是因爲,新入部的成員在工作經驗上會有所不足…」
提前半小時左右到達約定的地點時,我卻發現在那張桌子旁邊,竟然已經坐着人了。
「我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會找你幫忙的」
……開玩笑的吧?
稍微借用一下對方說法,也就是『不過那主要還是因爲』兼職結束空出來的不少時間。
七咲一邊瞪過來一邊說道。
聽到我的話,京花前輩莫名地嘆了口氣。
「準備狀態下只要按一下下鍵,錄音就會開始循環播放。至於刪除錄音文件,則需要用到這根鏈接電腦的數據線……」
「……」
後邊的話不用說也可以吧……還刻意加重了語氣。
即使是用來掩飾內心的假面,可也並不是完全都在說謊。
「需要……嗎?」
「因爲,是她通知我來這裏和自己的幫手碰面的」
「嗯,我在計科系的教授學生之間還是有點名望,訪談他們不會是什麼難事」
「……是女性吧?」
所以,剩下的就是……
喝完不知道是第幾杯的咖啡以後,窗外射進來的光線,早已經從亮黃色加深成了赤紅色。
「哎?對方竟然是新入部的嗎?」
「嗯,今年的新生都很厲害呢。至於第二個原因,結城,你能猜得到麼?」
「哎?」
我搶在她將眼睛眯得更細以前說道。
暗自讚歎過後,我擠出心中的疑問:
……真是那樣就好了。
面面相覷好一會以後,我才重新開口說道:
「那就實踐一下吧。你需要把我接下來說的話錄音然後播放,沒問題……啊」
滴滴滴。
表示錄音結束的聲音停止後,聽筒開始對外播放起我剛纔所說過的話。
「……做得很好」
還以爲她根本就沒聽進去任何一個字,結果卻在剛提出問題時就做出瞭解答。
想到那些連開機密碼都要別人幫忙設置的傢伙……她,七咲澤芝,無疑配得上京花前輩給出過的評價。
「……切」
除開不願意與教師交流這點。
然而,若是以新教育觀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足以掩蓋所有優點的缺點。
「還有一些補充事項,比如說……」
「不用了」
相當乾脆利落的聲音。
「……」
沒等我提出問題,七咲就用那種語氣接着說道:
「會使用工具已經夠了。所以請前輩離開吧,接下的事交給我一個人去做就好」
可以看得出來,她想要終止掉這段僅持續一下午的關係的態度,也相當的乾脆利落。
「前輩您不用擔心。部長問起來的話,我會告訴她『是我們一起完成的』,這樣可以放心了吧」
比起與我相處更願意去說謊…程度是有多深哪,就她而言。
「……」
「嗯」
所以,該如何是好呢。
「總而言之,訪談比想象中要複雜許多,理論也遠比不上親身實踐。所以接下來的幾天,請你務必仔細學習我的做法」
「也就是說,前輩原本就不打算參與嗎?」
「……週末的話,大概是不行的。但是每個工作日的課後都會有時間」
「沒辦法吧!父母總說『女生不適合做那種事』,其他的親屬也表示了認可」
不過,也有她抓住並指正教授語言的前後矛盾的原因……這個就不多說了
「啊,考慮到我可能會拖後腿,還請你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當然是指接受教育那方面」
繼續和教授寒暄幾句並且道別以後,我長抒一口氣走向旁邊的休息室。
若不是因爲知道她這種冷淡彆扭的態度和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我肯定早就付完賬單然後離開了。
她那種一上來就直入主題的方式,實在是不適用於訪談,有好幾次教授都露出了無話可說的表情。
「不要隨意小看別人哪!!!」
「今晚就開始吧」
然而,我還是略顯刻意地試着轉移話題。
七咲像是賭氣似的連點幾下頭,同時還幅度不大地撇了撇嘴角。
「……」
和教授聊天的確不會感到身體上的勞累,但精神上的負擔還是不小的。
雖然七咲,發出的還是非常彆扭、像是抱怨的聲音。
◇◆
「選擇文學系作爲專業,也是因此麼?」
一直埋頭走在前邊的七咲,在聽到我的呼喊以後,總算是轉過了身。
「嗯……千代她也是呢」
「的確是…很適合啊」
而剛打開門,看到的就是等待許久了的、豎起眉毛的七咲。
既像是瀰漫在室內的寒風,又像是窗外婆娑的樹影,我們兩人的眼神不斷遊離,直至鐘樓敲響的聲音劃破夜空爲止。
……爲什麼這間餐廳會允許寵物入內啊。
我用飲水機接了杯水,選了一個距離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爲什麼會停一下?」
最終,還是提到了這個名字。
「嗯,問題就是這些,麻煩您了古早教授」
更何況在回來之後,看到的還是這種佈滿烏雲的臉龐。
「……喔」
「難、難道說……」
七咲保持着沉默。
「……喔」
「下次的訪談就定在週六吧。那時候有空嗎?」
「雖然我今天不乘電車回家,但果然還是送你到車站爲止吧」
「……咳」
「……」
我直截了當地拋出問題,但以那種品質見長的七咲,卻只是相當氣惱般地「唔」了一聲。
七咲抬高下巴望了過來。
七咲伸出食指抵住下嘴脣。
「排課比較滿的話,我或許會抽不開身,所以說……」
但她其實,一直都在看着我的臉、並且順從地點頭。
「啊?」
趁着有車駛過的機會,我如此問到七咲。
「那位助手……結城,總之你還是好好教育她吧」
因爲是晚上,街上走着許許多多的行人,和傍晚的區別僅在於缺少了中學生青春的身影。
「加入文學部的契機是什麼?」
「……」
……儘管表情沒有像夜空那樣由陰轉晴就是。
話還沒說完,七咲終於抬頭……不過是瞪了過來。
「嗯……」
「我認爲…如果訪談時保持這種態度,受訪者或許會覺得……」
「不過就第一次訪談而言,你做的已經相當不錯了,缺乏的只是必要的經驗」
「……」
「不,肯定是要參與的吧,無論是以何種形式」
「也、也是啊!畢竟文學系很適合女生,我們大學的文學系也十分有名」
「……」
「沒什麼。不過,沒想到結城你在文科方面也做的很好呢,看不出半點理工科學生的樣子」
具體來講就是,彌散在我們之間的氣氛,也不只含有漠視和拒絕了。
吸口氣使情緒平靜一些,七咲接着說道:
我提着包站起來以後,背對着七咲如此說道。
◇◆
「那麼,就請您以在家祈福的形式參與吧」
「因爲,當初選科時,就是由於那點纔會選擇文科」
「是說,今晚就去訪談,從計科系開始」
並肩走了一會,我們來到了喧囂許多的商業街上。
儘管如此,我也十分清楚『放棄抵抗』和『欣然接受』之間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那麼,爲什麼最後放棄了?」
聽上去是個多餘的問題不假,但七咲回答時的語氣卻意外的平和。
本以爲七咲會對我的問題置之不理,結果她卻立刻就給出了回覆。
用這種無比低沉、不摻雜絲毫個人感情的聲線。
從她開口講話的那一刻起,我就預測到大概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結束了嗎?」
「……」
看着這位低下頭的少女,我繼續開口問道:
「那個…七咲同學,沒必要走的那麼快吧?」
「我只是助手吧」
這一次,換成了我毫不猶豫地打斷對方說話。
「或許你覺得開始的客套話是多餘的,但教授們往往很重視那點。應當站在對方的角度,儘可能地使用敬辭,時刻注意對方語氣和變化,從而調整對話策略……」
……差點就忘記了這層關係。
而這一次,她更是趕在沒說完前就做出搶答。
「不,還差得遠呢。而且都是多虧助手替我做好了事前準備」
「訪談計科系的教授,感想如何?」
「這個就不用了」
「默認了麼?很感謝前輩您的通情達……」
「在讀高中以前,一直都很希望能夠成爲醫生來着」
可是,計科系二年級的課程十分繁多,除了週末以外的每一天,基本上都是滿課。
「距離最後一班電車發車,還有很長的時間」
「這樣啊」
「再說,我家也沒有那麼多錢,能供我讀完私立的醫科學校」
「……因爲對文學很感興趣啊」
這也就表示,對於普通的問題,她終於能夠給出冷靜客觀的回答。
然而,和先前不同,她已經不會只用那小小的背影來回應我了。
七咲抵住下巴,用很低的音調說道。
可是,就目前狀況而言,七咲似乎、或者說是八成,並不是故意的。
七咲依然保持着沉默。
「你的優勢在於口才和臨場反應能力,這都是後天努力很難彌補的天賦。等攢足了經驗以後會是個非常優秀的採訪者」
更不用提,還有社團之類的事務要去處理……天平一下子就傾斜了過去。
年輕的女孩身穿角色扮演衣裝,手持卡通玩偶小聲吆喝着在招攬生意。走過商鋪間的小巷時,偶爾會聽到大概是中年男人發出的嘔吐聲。
要不要告訴她,我從來就不相信神明呢……
「所以最後只好放棄咯。不過後來我才發現,自己對文科還是很感興趣的」
七咲攤攤雙手,表情也變得相當釋然。
「……啊」
後知後覺麼……這點也和某個人極度的相似啊。
……
「對了!關於前輩上次送的書……」
當我想要以目送的方式於車站口向七咲道別時,她卻駐足轉過身,徑直衝過來說道。
「合你的口味嗎,那種類型的書?」
「嗯。」
七咲直視過來,並坦率地點了點頭。
「那真的是太好了」
我不禁在心裏鬆了口氣。
該說是誤打誤撞麼,在根本不知道對方喜好的前提之下,竟然挑中了正確的類型。
看來那傢伙,在本質上總歸還是女性啊。
「這種古典文學類的小說,千代也很喜歡」
「那,我會再買一本送給她」
七咲搖頭「嗯~」了一聲,然後說道:
「不用。因爲,我已經轉交給小千了,畢竟前輩您…其實並不需要向我道歉」
「那件事拋開不談。我剛纔,對待你的態度也的確是過於嚴厲了一些」
我搖搖頭,很直白地說出心裏話。
「或許自從那件事情以後,我在無意中一直都在帶着有色眼鏡看待您」
只是看着七咲那大大的雙瞳,我就明白了這並非是句客套話。
聽到的我的話,七咲十分驚訝地抬起頭,將眼睛撐得更大。
小聲驚呼的原因,並不只有對面的少女露出了第一次的笑容,還是因爲她很颯爽地解開頭繩,放下了那頭盤起的中長髮。
儘管想大聲喊出這句話,但考慮到會惹來的不必要的誤會,我只好將其連着喉嚨裏的硬物一起嚥了下去。
「…哎?」
「啊…」
畢竟,讓一介新生去訪談計科系的那些教授,說沒有個人情緒在裏面,絕對是騙人的吧。
七咲邊撥弄手指邊繼續說了下去:
那隨風流淌的髮絲,彷彿在告訴着我要放下某些事情……不對,這其實只是我的臆想吧。
「前輩,無論如何,請不要讓自己的姊姊繼續憂愁下去了」
「不過,高澤部長也教育過我們,要公私分明。所以說,真的非常……」
「是說,那些事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千代那邊我會想辦法解決,但您和您…嗯……姊姊的事,只能靠前輩自己了」
「什麼?!那個是……啊」
於是,我決定換成這種降低身份的說法。
電流穿過身體的感覺。
……那個女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原諒你了喔」
「哎?」
「謝謝您」
然而,在轉過身後,七咲卻拋下了一句令我哭笑不得的話――
「我也是……在對待前輩的態度這方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