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5212 字
「古川和也」
「到!」
「好的。那麼下一位,日紫喜堇」
「…喂」
上午第一節課程開始的這個時間,太陽光射進來的角度正在持續地上升着。
「日紫喜堇同學」
原本這是門以紀律寬鬆聞名的選修課程,可在更換任課教師後卻徹底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
「嗯~~嗯…呼……」
「……」
……當然,也只特指對我而言。
「差不多給我清醒一下啊」
稍微猶豫片刻,我還是決定硬起自己的食指,朝身邊這個自走進教室起、就趴在桌子上沒有抬起過頭的傢伙的肩膀上戳去。
環視四周誠然有許多正做着同樣的事的學生不假,可睡得像這傢伙一樣不醒人事的……恐怕打一開始就不會在這裏露面吧。
「嗯~~~」
而且這家…日紫喜堇同學,在爲數不多的我和她共同選修的課程裏,貌似從來都是這副從上課一直睡到下課的懶散德行。
「……」
明明打籃球時就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氣……對了還有喫飯,可爲什麼一做起正經的事,就總提不起興趣啊。
更何況,這傢伙昨晚明明有接近一半的時間都在走神打盹,反倒是我爲準備課程熬了整整兩天的夜。
「計時器到期了!快點給我繼續執行程序!」
「嗚哇?!幹什麼啦弦」
「啊啊啊~~~到!到了!在這裏教授!」
「因爲早就可以免修體育課程的我,每次卻都第一個到達體育館啊~和我比起來,弦你果然不是個好學生呢」
堇直直地望了過來。
「喜歡的話就去複合,討厭的話就把話說清楚,不要做出那種連我都覺得差勁的舉動哪」
瞥一眼左方早就安然入夢的堇,我往另外一邊挪動身體。
可這件事,無論從何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出自於偶然。所以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回應佑的這番訓誡。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特別是弦你」
……當然,並不包括那半年間從公寓前往教室的路程。
「不要逼我說出那種俗套的原因啊」
轉臉看向右方,是一個連包都沒帶,明明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卻還是能夠相當自然地放下摺疊椅入座的身影。
「你說呢?」
「弦,你果然不是個好學生呢」
嘆出一口氣,佑接下去說道:
「日紫喜堇同學?最後叫一遍,日紫喜……」
「堇!日紫喜堇同學!你給我起來!再睡下去我一下課就會頭也不回地……啊,到」
嘛,除了對待課程的態度以外,又多出了一個需要感謝這位教授的原因。
所謂的昨夜,距離現在,也僅僅纔過去十小時而已。
像這樣的對話,其實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而且每次最後無一例外,都是以佑類似的抱怨之詞作爲結尾。
「佑,你…沒什麼」
「看來你,一點也不希望我陪你去上課啊」
「…佑」
「……你那個名字怎麼聽都不像是女生會取的吧。所以,會來上課的原因是什麼?」
「中學時期明明我纔是班長吧?」
「………」
「如果只是因爲缺少時間地點的話,我這邊隨時都可以……」
「據我的經驗來判斷,她……夕霧妹子的那個語氣,根本就不像是討厭你不想見你的樣子啊」
「怎麼?」
「你是指那個無論男女都是出於惡作劇心理才票選出來的職位麼?再說哪裏有連值日都推給別人的班長」
「昨天夜裏先是打過來一個有點眼熟的號碼,接通後聽到的又是相當焦急的女聲……我還以爲又把和誰的約會忘記了」
不過,這些和職業生涯規劃相關的知識……真希望身邊這傢伙能夠稍微關注一下啊。
「…你真的能分清何爲噩夢何爲好夢麼」
「嘛,也罷。反正上午的後兩節課也可以用來補覺,而且弦你一個人上課也會感到很寂寞的吧」
「這方面的事對你來說果然還是太難。有時間請好好回顧一下中學健康課上教的知識」
而且原本一直只是用抱怨的語氣說這說那的她,臉上更是換成了宛如即將上臺演講的優等生那般的認真神色。
「…哈?」
這傢伙,也就是先前提到過的、『打一開始就不會露面』的學生,用不小的力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有」
「……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吧」
看着連咬在嘴裏的幾根頭髮都來不及吐出來,就使勁揮舞着雙手的這傢伙,還真的是會讓人懷疑起自己所處在哪個年齡段。
……無論是『討厭』還是『說出來』,都是。
「爲什麼不幫我喊到啦~明明好不容易纔做個好夢的」
「……並不重要吧」
…那種事情的發生概率可是在逐漸上漲哦。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弦,你對她……到底還有沒有感情?」
所以我,纔會……
…已經習慣性地想要糾正這傢伙稱呼女性的方式了啊。
「不是已經點過我的名字了麼……」
「外貌、性格、才華都好的沒話說,你也說過她很擅長料理……還不可思議地有着獨屬於少女的專情。這種女生,哪怕是在電影裏都相當少見啊」
纔會強忍住胃部的痛楚,沒有停頓地說出這句話。
故而,如果不是其中一方有急於告知對方的事情,我們基本上是不會在上課時間內碰面的。
「真的沒空。因爲我……」
儘管每次都被我以『總之都是我的錯』這類曖昧的回覆給搪塞過去,可一有機會就又會裝出不經意的口吻再度提起。
「到底有沒有?就算是討厭,也給我好好地說出來啊」
「嗯~和絃睡在一起是好夢,其他男人則是噩夢,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怎麼可能?半年以前的你說這話我還會信,那麼多年朋友可不是白當的哪」
「另外翹課是絕對NG的。麻煩打開手機看下後兩節課程的名字」
在我因爲回憶起昨晚那一系列的事、不禁加大手上力度以後,堇才鬧哄哄地驚呼一聲,總算是邊揉着眼睛邊支起了自己的腦袋。
「別把我想成那種專情的男人啊……」
「雖然不會替你去上,但陪你去是可以的,只要和我那邊的教授說一聲就好」
在這傢伙願意放棄這種故弄玄虛的語氣、以及刻意隱去要事的敘述方式之後,我便換成了與之相應的認真態度……儘管連自己都覺得挺過分。
一週的三十節課程中這傢伙至少會有『兩隻手數不過來』的次數處於缺席狀態,所以這個問題完全不蘊含私人恩怨……嘛大概吧。
「呼……話說回來,我睡了多久?現在幾點了?」
「爲什麼弦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翹課啦?」
「誒?我只睡了這麼一會麼?」
「唔……那個,弦,你替我去好不好嘛~」
「疼疼疼……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嘛?」
「切~那又如何……反正又不可能不發畢業證給我」
起初還會找點別的理由來搪塞,到後邊就相當誠實地說「是要去約會」,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麼纔會變成這副樣子的啊,這傢伙。
「雖然和她只是認識的關係,但那個女生…就算是我,也會產生要爲她改過自新的想法啊」
「啊啊~怎麼會呢,到時候的筆記就拜託弦你了喔。那麼,晚安……」
……和這傢伙的孽緣,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啊。
避開富有睡醒女生獨特魅力的視線,我將書本翻至今日將要學習的頁碼。
「是啊」
「……」
「雖然沒有具體問過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像她那樣的女生,肯定不會因爲生活習慣上有矛盾之類的事亂髮脾氣吧?」
或許那正是因爲,我什麼也有做。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啊…我」
而他所說的,十有八九都可以總結爲,『你和她一定還有機會』…這種根本就沒有依據的話。
「……讓我說完啊。因爲我…是絕對不可能參加聯誼的」
「…已經替你簽過到了啊,佑」
嘴上這麼說,我其實早就把熒幕放到了堇的眼前。
「你啊,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我的聲音還沒有低沉到中年男人的程度吧」
「這裏就有。所以說,這次也是因爲那個纔來這邊找你的……弦,你這週末有空麼?」
……不過這陣怒氣,很快就消散在洗髮精的香味中了。
「而且只要我說一聲,就會有兩隻手數不過來的女生搶着替我簽到」
越往後說聲音越向氣音發展,我也在語畢後合上眼皮。
差一點就把手裏的紙張按出褶皺…雖說這點確實值得敬佩就是。
略顯懊惱地驚呼一聲以後,堇挺起腰板大大地伸個懶腰,胸前那對…也程度微妙地搖晃幾下……還好沒有其他男生看過來啊。
把堇那使用次數少得可憐的書也翻到相應頁碼,我接着說道:
「我是對那種類型的女生不感興趣不假。但看久了自己好友這副沒用的樣子,真的是會想要通過某些極端方式來激勵他的」
「……焦急、麼」
在這傢伙願意放棄這種故弄玄虛的語氣、以及刻意隱去要事的敘述方式以前,我勢必會保持與之相應的拒絕態度……儘管連自己都覺得很過分。
就在我想要提着堇的馬尾,把這傢伙從桌子上強行拖起來時,耳邊卻傳來了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
佑所說的,無非是沒有接通對方打來的電話這件事。
「不可能。教授有提到過你在他的重點關注對象名單中,不早日改善自己在那邊的形象可是會很難辦的」
「抱歉讓你失望了,基本上所有的課程都是我一個人去」
但是這次,毫無疑問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來的深入,無論是提問方還是回答方。
「這種事沒有確認的必要吧」
「唉……又是這樣,爲什麼我會和一個如此彆扭的傢伙有那麼多年的交情啊」
「大約半節課,剛過九點三十分」
「說清楚對接近半年沒有過對話的異性持何種感情,這種事就算是你也很難辦到吧?」
「和她完全不處在一個世界的我,從一開始就走上了錯路」
「……」
堇用不大的聲音地打個哈欠,轉過臉來朝這邊眨巴兩下那仍然有水滴懸掛的眼睛。
「…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將視線從對方的眼睛上移開。
「私語是違反課堂紀律的」
「弦,你真的是……唉」
明明是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卻還是持續不斷地送來關懷……就算把中學時期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都無法回報佑的這份恩情。
而且我也明白,用來回報恩情的最佳方式,就是將這些幫助欣然接受下來。
「上午的後兩節課我也會替你簽到的。另外午飯也可以請你…不過僅限於食堂就是」
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冒着改變自己所做過的選擇的風險,允許其他人蔘與到這件事情中來。
因爲除了我和她以外,絕不會有人能夠理解,當時的情況是有多麼的痛苦與無奈。
每當回想起那天,她那如同六月天空一般泫然欲泣的臉龐。以及現在,她那拼命縫在臉上的假面之時,我心中的傷痕便又會徹底地破裂開。
……更何況在她的心中,肯定也刻着深度一致的傷痕。
「你就真的一點也不關心,她在電話裏都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這部分本來就應該擺在一開始說,難道不是麼?」
佑他似乎,並沒有對我這強烈的語氣感到不滿,只是用肘尖捅了過來。
「她啊,讓我轉告你一聲,自己要和男生單獨出去約會了。和我們是同級的校友」
「那種事情很正常吧。我們的頂頭上司不也經常單獨邀請特定的人出去麼?你在這個世界上算是珍稀物種」
「根據我之後的調查,那個人,是體育部裏很受歡迎的一位男生……這點倒也還好」
「嗯,是啊。體育部的男生就更不可能了吧,因爲夕…觀月她曾經說過…」
「說的也是,他搞過的都是些我認識的女生,外表出衆性格輕浮的那種。夕霧妹子她完全不是那類型的人」
「就是說啊。連你都有找女生談正事的時候。大概是要洽淡部系之間的事情吧」
「嘛,或…不對,體育部,那可是體育部啊弦!一羣腦子裏除了運動就是女人的生物。他們玩弄女孩子的手段,可是相當過分的啊」
「…教授已經看過來好幾眼了哦」
「…什麼?」
「什麼時候醒的?」
……眼皮眨動的速度太快了哪。
「Brickmall,下午四點,咖啡廳……」
「Brick…mall?弦,你中午要去那裏喫飯麼?」
「花言巧語、酒精、藥物、人數優勢、暴力、相機,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果去那裏的話,就把我也帶着吧~那裏有家叫『Famille』的咖啡廳,我十分想要光臨一次呢」
儘管佑他,使用的是難得一見的認真語氣。
…………
「吶,弦,你知道嗎?」
嘆氣的原因,到底是這則未署名的短信,還是身旁這位與周公聊得不亦樂乎的人,就連自己也搞不清了。
但我只是,稍微皺起眉頭將書翻過去一頁。
「不管你了!」
「乘坐東邊的電梯到三樓,一出門看到的掛有『Famille』招牌的就是了。沒找到的話就去周邊的服裝店飾品店……」
「嘛,很有自知之明的發言呢」
「剛剛纔……嘛算了,從弦對着手機屏幕露出相當可怕的表情開始」
我將課程用書合上,同手機一起放入包中。
「……雖然我是一點都不相信那種傳言,不過能讓你都覺得過分的手段…到底是什麼?」
不過違反紀律,總歸還是比又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踏着厚底鞋「咯噔咯噔」地自前門衝出教室要好很多的……吧?
而且每一次,還偏偏能在跨過我那道脆弱的防線以前,停下自己那精力旺盛的雙腿。所以只有和這傢伙相處,我才能夠……
「擔心啊。被記違反紀律可不妙」
「又對我說謊啊你這傢伙!給我站住!」
「其實像我這樣的女人,在電影裏也相當少見喔」
「……唉」
「怎麼可能。那種地方對我來說過於時髦了」
「……呼,嗯~」
…………
宣告前兩節課程結束的鈴聲響起以後,恰到好處地,充滿活力的聲音自左邊傳了過來。
「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擔心麼?」
『真無聊』
將她的那本書也不由分說地扔過來以後,堇抬高大腿輕鬆跨過高她十公分的我,直直地朝後門方向走去。
「呼…呼……」
…我剛纔是在想些什麼來着?
「信度雖然不高但還是有。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風險,也絕對不能去冒的啊」
明明直到剛纔還在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真不簡單。
和佑不同,雖然時不時地也會提及那方面的事,可每一次,都是在知曉我心情愉悅的前提之下……
「哈哈哈~~~~~~~」
「不明白。所以說不要因爲嫉妒就隨意造別系同學的謠」
堇轉過頭,露出與她本應毫無干係的,無邪天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