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時，Brickmall……

「………」

「歡迎光臨！是兩位嗎？暫時沒有座位了可能要排隊等一會，我們會贈送一份甜點作爲補償」

這座於一年前剛剛建成的大型購物中心，吸引的不單隻有閒暇餘裕的大學生，週末的時間內恰恰是以家庭爲單位出行的人們佔了大頭。

而面前的這家咖啡廳，Curio，更是連標有『外帶』的窗口前方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我們已經預訂好了」

快步走至我身前的七咲，豎起手指說道。

「我看一看…啊～確實是有呢。請問預訂人的名字是？」

「就這些了嗎？好的…兩份肉醬義大利麪，一杯特濃咖啡，三份重芝士蛋糕…曲奇也快點烤！不要讓顧客等太久！」

前一秒還滿面春色後一秒就一臉寒意的、一看就知道是領班的女性，其忙碌程度與壓力也是可想而知。

但倘若願意稍費時間去周圍的店鋪走走，就會知道這又是一個不僅僅是餐廳、連素日裏無人問津的琴行都有人駐足的，週六的下午。

這種局面下，顧客當然也理應體諒提供服務的那一方……

「……」

「請問可以快一點嗎？預訂人的名字是？」

等到四小時之後人勢必會少很多，兩家咖啡廳又剛好相鄰，所以說一定可以……

「前輩？」

……一定可以什麼？

「………」

「那個…如果一時半會想不起來的話，可不可以讓後面的顧客先點單呢？」

「佑，你這傢伙……」

「……或許吧」

在這光聽開頭就能想象出說話人表情的言語作用下，匆匆忙忙地，筆電自手提包中被我取出。

導致我發出這聲足以掩蓋掉各種各樣人聲的驚呼的，並不僅是源自對面的、音量相當的女聲，也是由於側前方的桌面所發出的悲鳴聲。

「沒，什麼……」

「……」

「…但更重要的是前輩你的精神狀態，有什麼問題的話就在這裏好好休息一下吧……喂～」

已經徹底可以算作是在下午的這個時間，這家咖啡廳的忙碌程度卻絲毫沒有衰減的趨勢。

一分玩笑九分挑釁地，七咲如此說道。

「不好意思久等了～兩位客人想要點什麼？」

「……」

等等……

「很抱歉～提拉米蘇已經售罄了」

……不出所料，一年級的她，輕描淡寫地給出了無比熟悉的答案。

邊撫着大概已經起青的肌肉邊轉眼望去，這位豎起眉毛吊起眼角的、不知何時繞至我後方的幫手，正投來與言語不相符合的眼神。

「嗚哇？！怎麼了？」

「您好！請問要點什麼呢…這個Shakerato是我們的新品，裏面摻有微量的橙味利口酒，酒精過敏的話……」

對我的話感到難以置信似的，七咲瞪大眼睛轉頭看去。

「……」

倘若這麼去質問一年級的她…一年級的我，給出的會是什麼樣的答案呢？

「嗯～沒事的，換成價格相當的就好」

「沒事的…無論哪個，都是一樣的」

……

「…提前做一下簡單的預處理而已」

「呼……」

「期限放的很寬，而且這個對你來說一定不是什麼問題，所以等喫完午飯再說吧」

憑什麼去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人心中的悲與喜啊……

但最關鍵的部分尚未說出來，就被身後的她的呼喊…以及像是爲了配合這聲似的、衣領後方傳來的力度，打斷下來。

……是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

有還是沒有姑且拋開不談，即使誠如她所言，也分明就，與自己毫無關係纔是……

「結城前輩！」

「那你就先休息一會吧，工作一上午肯定也…」

這可不是我因爲終於反應過來才脫口而出的。

「還有正事要去做的吧」

「服務員剛剛就走了。所以就先，一邊休息一邊等候吧」

「呼…萬分感謝！我們會在補齊原料以後贈送特製點心作爲補償。那麼要換成什麼呢？」

「真的十分抱歉！今天如此繁忙也實在是出乎我們的意料……」

「也是啊」

「前輩？」

「我去就好，服務員小姐會被那副表情給嚇到的。到底是有什麼心事啊，前輩你」

這傢伙的日常生活肯定相當無趣。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還不至於。再說考試分數在大學裏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吧，也只剩下父母還會繼續關注那個了」

……

酒精什麼的，咖啡廳裏是不會有的吧？

「……」

第一次做這種事的時候的確是感到相當棘手，但事到如今說的誇張點已經快要熟練到連閉着眼睛都可以了。

肯定是，這樣子的……

「又是…怎麼了？」

……然後她就再一次，說出了我所設想過的話語。

「哎？」

別告訴我那種事情不就好了……

剛纔在體育部的時候，似乎有聽到類似的字眼來着……但用那些來談論運動也完全說得通……

「前輩不同意嗎？那就只好…」

「抱歉……雖然一點也不想但出於禮貌還是要說一聲」

七咲她，立馬回答了我那在腦中只是一閃而過的疑惑。

「反正只要之後的某天稍微抽點空出來複習就好，把手頭上的事情先做完纔是重中之重」

「……」

……不在這裏擔任個領班什麼的真是浪費了啊。

「嗯？」

「喔…」

……

「前輩！」

藥物、人數優勢、暴力、相機……絕對是那種東西看多了，一定是的……

「嗯……」

「採訪什麼的我基本上是弄懂了，但接下來的步驟也很重要」

「是～馬上就來！要是很難決定的話，就由我來推薦如何？這個班尼迪克蛋和芝士雞蛋卷都是我們的招牌，還有……」

「…當然了。啊，不好意思！預訂人的姓名是……」

「我說啊，七咲同學」

「……」

「怎麼…了？是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

聽到我的話，七咲那原本就一直緊繃着的眉毛，變得更加捲曲起來。

十二時四十五分……

「…沒事的，換成芒果慕斯就好」

服務員的背影愈來愈小，我也全然不顧對面那從我搶過話茬起就不知是疑惑還是埋怨佔多數的視線，只是音量微妙地嘆出一口氣。

「……」

比起他人請更多地關心自己啊……

差點就和拿着托盤的男服務生裝個滿懷……但七咲她，依舊是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走了過來。

「？！」

又過去了，三十分鐘。

七咲將視線投向合上的筆電。

「不，沒問題的，只要是價格相當的就好」

「那，前輩您爲什麼會打開筆電呢？」

而作爲回應，我卻只是瞥向牆壁上的掛畫。

力氣還真是夠大的啊……

「蛋糕胚不夠了，需要換成別的，之後會給我們補償」

「唔……嗚哇？！」

「對於這個的反應那麼快，看來前輩你的身體沒有問題呢」

……比起剛開業的那個時候，就更多了吧，即使是在有加班補助的前提之下。

「身、身後…挺正常的吧，畢竟是這個點的這家店……別再踢過來了啊」

「…佑？嗯……很抱歉沒有查到這個名字喔」

「……」

客流量還在持續不斷地增長着。程度大約已經到了，無論是實習還是正式員工，時薪都要翻上好幾番的地步。

「前輩不也一樣嗎？而且約定好了要讓我見習的」

證據便是，來來回回不斷快速穿梭着的服務人員，以及從方纔起就在室內不斷迴響的、以諸如上文爲主的官話。

「請把話說的更清楚些，您不是很瞭解這裏的菜式嗎？不要給別人添不必要的麻煩」

「……」

「快要考試了吧…影響到成績可不太……」

「具體來講就是把視頻拷貝到電腦裏，整理以後重新命名。做起來花不了多少時間」

瞪完以後轉過身，那抹逐漸縮小的背影，彷彿在警告我『絕對禁止再次撒謊』一般。

「……喔」

「特調咖啡兩杯，一杯多加牛奶。半糖提拉米蘇和抹茶慕斯。主食的話，先點一份奶油蘑菇義大利麪吧」

小腿上傳來一陣劇痛。

「哈？」

「麻煩前輩看一看我們身後」

「嗯…我要……」

「前輩！」

將這樣的事務通通交給新人原本就是部裏的潛規則，二年級的前輩，做起來也就更應該得心應手。

「就是這樣，辛苦你了。採訪基本上都是你在出力，現在輪到我了」

如果問我是否對她如此迅速的成長感到不可思議的話，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不過如此高漲的熱情還真的是頭一次見……在新人身上。

「全是我在出力什麼的，根本就沒有吧」

像是想要表達不滿似的將雙臂交叉放在桌上，七咲微微沉下她那小小的臉龐，投來了令我嘴中頓生苦澀的視線。

「那就改成大部分。總之之後的事我會完成，不用擔心」

「改成一半纔對吧……前輩您明明就一直在提示我，更不用說搬運設備這個體力活」

「……權當是在鍛鍊身體」

話是這麼說，但肩膀的痠痛其實早就嚴重到不得不去注意的地步了……今晚回去以後還是好好泡個熱水澡爲妙。

「爲什麼，總是優先考慮別人的事情呢？」

問題，毫無疑問和她的聲音，或者說是和她本人的性格，同樣的直率，同樣的…尖銳。

「……」

所以我，纔將諸如『你哪來的資格說這種話』之類的反駁用語嚥了下去，只是用沉默以及與之不相符合的柔和視線，作爲回應。

「總之什麼都不用你擔心，我當然也一樣。有問題自然會找你幫忙，趁還沒有冷下來先多品嚐幾口咖啡吧」

我看回筆電屏幕，如此說道。

「……」

但動用眼角餘光還是能夠注意到，七咲臉上所浮現出的，宛如數月之後的冬季那般冰冷的表情。

「還、還有什麼事麼？」

是我的這番話語過於自以爲是了，還是我的這種態度過於咄咄逼人了呢，七咲的雙眼變得愈發細密起來。

「啊！另外就是領班拜託我問你一聲，關店以後能否留下來片刻」

她跑去的方向並非是店的更深處，而是相當擁擠的室外……

「唉……」

到底是在幹些什麼啊，我……被她指責也是應該的吧。

該說是幸運麼，隨口叫住的服務生，恰好就是方纔一直在對話的那位。

「這…」

……爲什麼工作地點的上司總是會無意間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啊，無論是現在的還是以前的。

「……嗯？！」

「等等！我說，等等啊……」

明明早就清楚她對這裏不甚熟悉，同時也不擅長應付陌生的環境……我真的是，沒能盡到職責啊。

與此同時發出的，還有常見於領域被闖入時的野貓所慣用的，類似於恐嚇的聲音。

「……」

「七咲…同學？」

「……」

但我卻看到了，那根本就沒想遮擋一點的熒幕。

「………」

「喂…就、就是說啊……」

「喂！不要發那種……」

還沒能說完，就被七咲使用她那小小的背影作爲回覆了。

「嗯～沒事的。這張桌子的預定時間一直持續到關店爲止，料理也會在你們回來之後全部換成新的，就當是對於先前那些的補償」

依然在，不停地滑動着。

而這位額頭滿是汗珠的女服務生，還是用着溫柔並且冷靜的聲音，寬容着莽撞並且慌亂的我。

在我尚未走出疑惑的時間裏，七咲面帶的始終是那與無論是天氣場所還是處境不符的陰沉表情，滑動着手指。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高澤部長，下午的訪談請務必要取消掉，因爲……』

「…抱歉」

「最優先考慮的理應是對方的心理纔是吧。僅僅被問一下『你是怎麼想的』之類的，我也還是能夠平下心回覆的」

有些突然地，七咲拿出了手機。

啪嗒，啪嗒，啪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