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2430 字
我把講桌上的書本整理好後放進手提包,再次示意臺下的女孩子已經下課了。
我們離得很遠。女孩低著頭緩緩靠近,樣子就像是被叫上講臺回答問題的學生,有些猶豫,又有些期待。
女孩子踩上木地板,用很害羞的語氣開了口:
「那個……老師馬上也要回去了嗎?」
她的聲音如同節能燈光一般柔和細膩,很有春天的氣息。
「嗯。今天就到這裏爲止,下週的模擬考一定要好好加油。」
在這間規模不大的教室內,每當我宣佈下課,她都會留到直至所有人都離開的那刻,然後拿出許多道問題來請教我。其中最多的是英文語法和數學公式,其他科目也會涉及。而身爲兼職教師的我,則有着爲她耐心解答的義務。
「考試什麼的先放到一邊,老師您馬上有……」
女孩的聲音儘管越說越輕,但始終維持在兩人都能聽見的微妙水平。
「不過是妳的話我不會擔心,畢竟是班裏最早拿到保送名額的學生。」
我轉過頭,朝女孩露出笑容。
除開總是留到很晚,她總是坐在最前排聽課,回答問題的態度也十分積極,是每個老師都會喜歡的模範生,早早就記住她的名字是件理所應當的事。
「啊……那是多虧了老師您每天都願意留下教我。」
女孩的左右手纏繞在一起,侷促地不斷摩擦。
「那只是我應盡的職責,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御船妳自己的勤奮。所以說,這次要問些什麼?」
「沒、沒有啦……比我勤奮的人還有許多,但像您這樣盡職盡責善解人意的老師,即使是在正規學校裏也幾乎沒有呢。」
「今天有些重要的事,或許沒辦法鉅細靡遺地爲妳講解,抱歉。」
察覺到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我搬出無法被證明的理由爲自己辯護。
其實方纔就理應提起包先行離開,但考慮到禮貌因素以及女孩確實有學習上問題的可能性,我還是選擇了聽她說下去。
「不要緊…那麼我就要問了…老師您下學期還會留在這裏工作嗎?」
我沒有大聲喊出,而是很平靜地打斷了她。
女孩再次垂下頭,看向她自一開始就未曾放下過的雙手。
所以身爲老師,我有幫助學生規避錯誤的責任。
「那時老師在做完自我介紹以後,臺下有學生起鬨說『請問老師有沒有女朋友』,您沒有正面回答而是低頭思考了許久……」
「最、最後一句話!我……我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對老師……」
「記憶力強的確是個難能可貴的優點,不過對某些事情采取故意遺忘策略纔是更好的選擇。」
「不管我提出的問題數量再怎麼多難度再怎麼大,老師您都會爲我做出細緻入微的講解,並且事後還會送我直到車站爲止……從那時候開始就沒有變過,不是麼?」
女孩子的嘴中不斷噴出好聞的氣味,語氣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在大學裏一定還能見上面的,到時候我們就不是學生老師而是前輩後輩這種關係。等到那時再更多地交流想法,好嗎?」
校外的打工結束以後,便是校內的事項和雜務。
是用透明膠帶接起來,還是連四周的灰塵一起清理進垃圾箱呢?
「因爲大學二年級不像一年級那麼輕鬆,學業社團之類的事都會變得繁瑣起來。御船妳升入大學以後,最好能在兩者間取得平衡。」
「最後老師給出的回答是『沒有吧』……所以說半年以後的現在,也依然是那樣麼?」
不過,我當然記得。
「啊?!是、是的!我在這裏。」
「是這樣子啊……」
「等……等等啊,老師。」
「好冷……」
究竟要怎麼處理纔好。
「爲……爲什麼?」
女孩向我緩緩靠近,薄弱卻炙熱的吐息湧了過來。正如頭頂傾灑而下的暖色調燈光,輕而易舉就能溫暖人的內心。
我看向地面上幾支斷掉的粉筆。
「老師您還記得,第一次課上發生的事情嗎?」
「所以,以後請不要再提出類似的問題。就是這樣,我們就此別過吧。」
「記得熄燈,再見了。」
像是邊摸著對方的頭邊吐出拒絕之詞這種自相矛盾的做法,我也絕不可能教授給自己的學生。
但是我,卻拿出了不可思議的冷靜和從容,沒有看向別處地一字一句如是說道。
我轉動前門把手,帶着些許室內的暖氣一齊離開教室。
「當然可以,不過還請御船妳抓緊時間。」
「是啊……妳說的沒錯,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呢。」
確認電車入站時間,我扣上襯衫的第一顆紐扣,猶豫片刻後朝電梯旁的樓道口走去。
她的音調越來越高,音量卻沒有因此降下半分。
她像下定某種決心似的瞪大眼睛,用逐漸水潤起來的棕色瞳孔注視着我。
「御船。」
「抱、抱歉!我還有一個問題問老師,可以麼?」
……現在還是初春啊。
我特意抽出口袋中的智慧型手機,解鎖熒幕後很在意似的盯了屏幕上的時間幾眼。
「第一次……是半年前了吧」
「然後就是,那份感情只是妳自己誤會了而已。模擬考試在即,有壓力是很正常的現象,經歷過那段時間的我也能理解。」
御船抬起臉,瞳孔反射出小小的光芒。
今日的天平還是有很好的保持住平衡。
在這個並未走出冬末蕭瑟的時節,呼出的氣息僅需一瞬就會凝結成水霧,不過當綠色微風拂過臉頰時,果然還是會發自內心地感到舒暢。
「不會。」
因爲身爲男生,我有不讓女生誤會的義務。
粉筆的事目前而言更加值得煩惱,大概是這樣。
「首先要說的是,方纔妳說好了是『還有一個問題』,所以實際上我根本不應該繼續回答妳。」
女孩深呼吸一口,露出充滿青春期少女青澀感的表情。
不過,我並沒有告訴她取得平衡的方法,因爲無論砝碼的數量如何,天平的兩端只要等重即可。
挎起包剛剛向大門方向轉身,肩膀另一側卻傳來比揹帶柔軟許多的觸感。
注意到女孩消沉的模樣,我保持着笑容安慰她說:
「如……如果只是因爲年齡或者學業因素的話,我願意一直等到老師畢業,只要是老師深思熟慮後的答覆……我啊,是有信心做到不在意他人眼光的。」
「是、是啊……所以說……」
女孩沒有理會我,而是喃喃自語似的繼續說道:
不過,那是歌頌青春的作家們纔會使用的修辭。諸如此類的造作語句,一定早就不受讀者歡迎了吧。
「真、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啊。」
那是希望得到某種肯定答覆的視線,那是獨屬於青春期少女的櫻花色視線,那是在中學裏隨處可見、大學裏卻很少再有的視線。
…即使什麼都沒有,也是一樣。
啊……果然如此。
「老師!」
象徵欣喜的笑容自女孩臉上浮現。她比出勝利手勢,振臂小小歡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