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说啊，弦，你不觉得学生在礼拜天这一天很难打起精神吗？」

「堇，我说啊，你不觉得学生从周一到周五都应该打起精神吗？」

「每周总会有那么一到两天是没有排课的嘛~虽然我是很想和弦你出去约会，但你那边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去处理嘛~」

「对于占用你的私人时间这件事，我的确感到很抱歉」

「不过，只要一通电话过来，除非我正玩到兴头上，否则的话绝对~绝对会抛下手上的事立马赶去…」

「今早恰好就接到了教授的电话，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通知日紫喜堇同学在接下来一周的每天都必须去研究会报到』，需要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啊啊……」

「有两个时间点可供选择，分别是下午的一点和晚上的七点」

「意外地有点自由呢」

「虽然这么讲，但你是绝对会一次不落地全部翘掉吧？」

「除开弦你也要去的那几天……」

星期日。

在这个贵为一周之计的日子，我和堇就这样上文不接下文地、当着间或走过的其他学生的面，谈论着与此行目的完全无关的话题。

嘛，『完全』这个词语用的也不太准确就是了……

毕竟连那种冷门小店的咖喱都能吃下去那么多，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会让这家伙感到不满的午饭菜单。

「一两次的话我还是可以勉强应付，所以你至少也得去个三回。再说教授也只会在下周露面…」

……同时想象不出来的还有，这家伙一年半以前的样子。

「…」

「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多和教授们拉拉关系为妙。抛去课程分数，对于以后撰写毕业论文也有很大的帮助…」

「……」

「…喂，我说你啊」

无论是从义理还是从情分上来说都……算了。

「程度太轻了，应该说是『教训』才对」

「去便利店待一会吧，有什么支出我来报销」

「唔唔……」

「你要是不想保持着这个身份进入下半年就…啊」

那就是……

哪怕是放在和她通话结束的那个时候，我大概用的都不会是这种既无可奈何、又轻描淡写的语气。

……没办法，毕竟那天发生在商场里的那场比赛，可以说是这家伙的单方面胜利告终。

「sophomore…」

然而，面对这番苦口婆心的教导，堇她只是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双眼睁大地、朝着我的脸盯过来。

是这位不知为何今日并没有盘起头发，不过还是像之前那样背靠作为校门的砖墙，仰望着天空的少女。

「……」

「其实…」

「为什么不是和之前一样的书店啦？见到放下头发的学妹女友，就视陪在自己身边多日的好伙伴不见了嘛~！？」

不过，倘若能够解开这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误会的话，多花点钱倒也没什么了。

「请讲，我有在听」

「中午好，结城前辈！那个…呃……」

「只是个时时刻刻会让身边的人头疼的家伙，性别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

「……」

七咲的目光，与其说是蕴含非要单独与我说话不可的决心，不如说是有意地想要去避开堇。

「…………」

「呃………」

「的确啊…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或许是很有趣不假，可放在身边的话还真的是敬谢不敏」

不出意外，她和半年以前的我一样，完全不擅长、或者应该说是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应付这种人。

不过就现状而言，她对那家伙的称呼方式已经从『前辈』变成了『那个人』……虽说有点不太尊重，但发自内心的这种安心感实在是太过真切了啊。

果然啊……

「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啊……」

……话虽如此，本来就理所应当这样吧。

「啊…啊~别忘了是弦你说要报销的喔，我这就去便利店买点速食和漫画静候你们结束的那一刻到来，再见~」

除了性别和…长相以外，她们两个分明就没有其他可以匹配的地方。

「我是指…被您身边的那个人弄的」

「无论是从义理还是从情分上来说都……」

「不…」

「……」

……具体来说，就是根本不看包括我身边这家伙在内的任何人，咯噔咯噔地小跑过来。

「………」

「泽芝……？」

七咲的语气，一瞬间就变得激烈了起来。

「…这就是你口中的『女朋友』，这下应该能说明清楚了吧」

「哇哦！」

「总是打断别人说话这点也真的是…就像这样不肯安下心来。所以，怎么了？」

「………」

难怪会莫名地看一眼路的对面啊…

「结城，前辈」

「还会定期分享一些与就业有关的信息…」

「研究会那边不要再指望我了，日紫喜…『学妹』」

甚至没等到我提醒一句『控制在两千元以内』，这家伙就像是动用了自己在认真运动时候的力气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不，还有其他的，与先前的那几次不一样的地方。

「呐，我说啊，弦…君，还有七咲……」

轻轻地道出这么一句，我转过身去接着说道：

「都说了泽芝就好…我是乘出租车回去的，所以很早就到家了」

「毕竟以每个人的顺利回去为结尾，虽然过程的确是有些曲折就是」

「……」

故而尽管身为外部人员，我也不得不试图以这种拐弯抹角的措辞，来稍稍表达一下自己心中的不满。

「没事了，上周六的事很顺利的处理好了。倒是七咲你，在那之后有好好回家吗？」

「嗯？什么？」

「…哈？」

「七咲……」

「出租车啊…这边是两千元，够付那天的车钱么？……七咲？」

「嗯……？」

「我说你啊，明明思考起来算是还有模有样的，为什么一旦做起正事来就像……」

不过在『施暴者』和『受害者』分别是谁这方面上，她似乎是完全弄错了啊……

「你……」

「哈……」

显然，她是在为是否能够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件事而犹豫。

「又来了！对于您来说，这样子就算是顺利了吗？」

「再说也只是几句话而已。说得太深入的话，前辈您会很困惑的吧？」

「嗯？什么？」

「直直地走过来了哦，对方。这次做得彻底一些吧，弦君？」

「你今天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像这样对我说教吗？」

「所以，虽然只是后辈，但还是必须要告诉前辈您，在一件事被彻底处理完之前，都不可以使用『顺利』这个词语」

在稀松平常……当然，是对于其他身边的人来说的打招呼结束以后，七咲有些突兀地瞥了一眼堇，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唔……」

又来了…

故而我便这么说，在询问对方昨日令我担心的另外一件事的同时，也告诉她可以放心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不过另外这位倒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始给人一种十分诧异的感觉。

在注意到她目光的那一刻，我就多少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哎~？」

「所以，七咲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如果很复杂的话，我们就去那边的家庭餐厅吧」

「只需要大约五分钟就好，拜托您了！」

依旧不留情面地拒绝掉我的善意以后，七咲用非常坚定的眼神看了过来。

就结果而言，应该能算是『很顺利』吧……

虽然我是能理解…

……对那家伙也没必要有这种内疚感就是。

「嗯~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再去那边」

「已经，没事了啊…换句话说，我已经，foul out了啊」

然后，除开朝对方走去的演员的扮演者以外，就是如果不是舞台上对戏的演员基本上不可能察觉的出来的，表情上那细微的变化。

尽管被这家伙的一系列行为搞得满头雾水，但还是顺着她的视线也偏头看过去，然后映入视野的是……

「有没有把我刚才说的话听进耳朵里去啊」

「就是说…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的呢，弦你」

「抱歉，日紫喜前辈，可以麻烦您先离开一会吗？」

「…您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的呢」

「…………」

「不，不用前辈您报销，反正原本就要回家」

…不愧为文学部的得意门生，有着如此之强的理清脉络的能力。

「不是应该很累吗？上个星期六一整天下来」

可是堇她，似乎并没有因此也恢复到那种熟悉的样子。

「果真如前辈您所说的那样，那么我们两个现在压根就不会认识吧」

结果几句话以后，两人的目光反倒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压根没有参与其中的我的身上。

「如果你能够好好听别人话的话，我会更加开心」

…看，就是这样。

「上一次是害得我被牵扯进来，这次则是把在整个商场里大闹了一番」

至于这位获胜者……

「？！」

总算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在和她相处时总是会忽略掉年龄、地位之类上的种种差异了。

……因为无论是这位学妹的措辞还是语气，总是令我回忆起过去那些…嘛，即使是现在看来也还是会觉得有些讨厌的家伙。

「这次是打算连着前边的事一并解决掉，前辈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如果我说不愿意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教训到您同意为止」

说话前稍微犹豫一下也没什么吧…哪怕是假装出来的。

「那么在一开始就不要摆出那种征询别人意见的和善姿态啊」

「只是出于义理和情分而已」

「………」

照这种阵势继续下去的话，那个明明正在便利店打发着时间的家伙，大概就要买下第二册漫画了。

……至于为什么要用『明明』，则是七咲她这种回击方式使然。

不过无论是出于半年后的这个时间还是『前辈』的这个身份，我都需要用坦然的态度来确保对话的正常进行。

「…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哪里有…」

「我是指『苏城大学计科系二年级学生』这种以外的」

「……」

……一时半会还真的是想不出用来糊弄过去的话。

而七咲她也压根就连『一时半会』这种程度的缓冲时间、也没有想过要给的样子，仅仅是抱起手臂接着说道：

「已经特地去问过文学部的两位前辈了…虽然也没有获得预料以外的情报就是」

「…那家伙要是以『星野前辈』的名义叫你出去，可无论如何都不要答应」

「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又是，怎么了啊」

「用中国那边的古文要更加简单一点哦」

「当然是十分坦诚地告诉她，前辈您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不仅仅是在猜测她会放低音量的原因这点上，更重要的是……

「在事态愈发严重起来以后，也终于选择愤而出手了」

「我说啊，七咲」

又搞砸了，啊……

更何况她的脸上，还浮现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彼此之间的那种误会还没有解决的情况之下，又不得不…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是被牵着脚步带入新的、不，其实应该是旧的漩涡之中。

「虽然开始是有点不愉快，但打我提到前辈您的那刻起，对方可是表现的十分认真哦」

不对…当时是顺着她把话题转掉了啊。

在我相当潦草地表露完自己不置可否的态度以后，七咲她却感到放心似的，松下那逆八字的眉毛，轻鼓脸颊、吐出一口白气。

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怀揣着对自己理念的绝对坚信，无论遇到何等棘手的难题，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面对。

「……那就和『详实』二字挂不上钩了啊」

「…为什么？」

「再说这次，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边的」

既然已经被死死地抓住软肋……就算把方才的话浓缩成『多管闲事』这么四个汉字，也是徒劳无功的。

……攻守转换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没能等我如先前的几次一样开口、以话语代替表情进一步表示疑惑，七咲就接着说道：

「总的来说还是明晰事理的，小千她。毕竟还只是国中生，希望前辈您…嗯~您是一定不会怪罪她的吧」

「小千她说了啊，我们很合适什么的……当然仅仅指是成为那种可以交心的普通朋友」

「什么？」

「还是那句话，因为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也还……」

「那又怎样！您是我的学长，是我在文学部的指导人……还有在兼职的工作内容上也…也可以算是前后辈！」

可是，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这方面的状况确认清楚的话，势必会发生那种…早就在文学作品中发生过的、令读者眉头紧皱的事。

「啊…」

「我相信一定是那样的！」

根本就没有见过面，不是么？她和夕雾……

非得这样说不可么，真是…

那样的人，现在正……

「我…啊，呃……算了，怎样都好」

深深地呼吸一口，我挺直自己那为了配合对方而稍微曲下几公分的后背，接着说：

「所以我会帮助你们复合的。当下的这个契机就再好不过了，前辈您也必须…必须要拿出相应的……」

「唔……」

抛开触及到我内心那份不愿意回忆起来的过往不谈，她也分明就，对那家伙那样的男性深恶痛绝才是。

像是为了弥补彼此之间那、被我刻意拉开的高度差距一般，七咲有些努力地仰起脸，接着说下去：

「…您不愿意那样吗，前辈？」

「因为我和她…早就已经……分开了啊」

让这个偏偏最不愿意、也最不应该的人，最终还是踏足进入了这片最不愿意、也最不应该提起的领域。

「尽管努力想要去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分明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担心对方」

「等一下…」

「不是…我说啊，七咲你分明和我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月…」

正不偏不倚、双颊微微泛红地，站在我的面前，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啊……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就是，那份开心上会蒙着一层烦恼的原因。

「为什么？」

虽然我早就不会对这样的她感到惊讶抑或是生气，但要说连一点怨气也没有的话…果然还是不可能。

「御船同学她…没有责怪你么？对于………私下里和我有了那么多接触这件事」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管的事太多了吗？」

「………」

搞得心脏差点就漏跳了一拍啊。

「……只是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因为…江河之水连绵不绝一刻不休，只是…」

「御船同学的事情，还并没有解决吧？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就已经很容易招惹来某种相当糟糕的误会了」

「因为亲眼见识过了啊！前辈您不会想说，『那天陪在你身边的其实是我的哥哥』之类的吧」

「什么叫没办法…」

「……我不会收回那天的话，那样的前辈……真的很帅气呢」

「再说，我也早就和小千她聊过了…有关前辈您的事」

「所以说…」

「…………」

『略微低下头，令几缕发丝垂下来』……

也就是说对于彼此而言，甚至可以忽略对方的存在，不是么……

「能被前辈您喜欢上的……一定也和前辈您一样，会是个对待感情相当认真的女孩子」

「因为你不是，对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十分地…厌恶么？」

「我还的真是，完全理解不了如今国中女生的想法…」

「明明互相喜欢却不能一起度过开心的时光…哪怕是在我这种旁观者的眼中，也真的是太过残忍了啊」

「那家伙，曾经是个温柔体贴、对任何人的困难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嘛，大概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类烂好人吧」

「嗯？」

现在则是拨至两侧，彰显出笑容满面。

「前辈您，今天果然心情不错…甚至是很好呢」

但是，我这边还有藏在最后的、那个或许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

「可是你们分明就还一定还喜欢着彼此！特别是前辈您！」

「哈……」

「是那样不假」

「……但是也仅限于上个星期六以前」

「明明基本上都是出于公事……」

「我也同样不会收回那天的话，那只是……呃」

「………」

「………是说，已经尽可能详实地，把话都讲明白了。小千她也反省了，自己那种出于冲动才会做出来的举动」

……顺带一提，这个排名连我自己也包含在内。

「相当糟糕…？为什么？」

尽管受制于年龄、视野、以及一名社会人的极限，无法面面俱到地照顾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

不知为何，尽管七咲她颇有气势地如此说道，但却略微低下了头，令几缕发丝就这么垂下来。

「早就已经有这个自觉了……但是没办法啊」

「因为我也一样啊！在无法对其他人的困难视而不见这点上」

…相比之下，还不如把现在一定正沉溺在幻想世界中的那家伙叫回来。

「你竟然会相信么，这种出自于他人口中的一面之词……」

「那不就行了吗！」

我这是，何等自以为是的说法啊……

「…什么？」

「……我可不会撒这种俗套的谎」

这位后辈的行动力，即使是放在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大概都是名列前茅吧。

「明明我都有在担心一样的话语会不会惹来一样的结果，结果反倒是前辈您那边像是完全忘记了呢」

「你看！明明露出的是那么开心的笑容，无论是谁」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呢？」

「呼…」

按理来说，我应该为她的这番话，以及这番话中出现的那味年纪更小的女生的行为而感到高兴……

…音量再大一点的话，可是连校门里边的人都要被吸引过来了哦。

……模仿起那家伙的语气还真的是有模有样。

「啊……」

「…七咲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啊……」

原来那张表格，是你的啊。

「不过只要是向正轨上面发展，这样子也就足够了吧」

「……是想说我先前一直都在走着歪路吗？」

「前辈您做出了十分到位的总结呢」

秀发如烟，微笑浅浅，如诗一般画风浓烈。

……也罢，我对这方面的了解肯定远不如文学系的学生。

「总之教训就到此为止了，前辈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还真的是，头一次在教职员办公室以外的地方接受这所谓的『教训』啊。

不过这自四周一直传来的视线和私语声，倒是从前在操场上的那几次有几分相似……抛去原因和内容的话。

「不说话的话，我就认为前辈您没有意见了哦？所以请您到时候，务必要拿出自己有气势的那一面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也大概是出于念旧这种根本就是多余的感情，我才丝毫不会去顾虑无论是她、还是他们吧。

「说好了哦？一言为定了哦？不许反悔哦？」

毕竟无论如何，她其实也刚脱离『国中生』这个身份不久啊。

「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该走了」

「吃完午饭我也要去打工了，请慢走前辈！」

不过，不管是不是就她而言，其实『国中生』和『成熟』这两个词，从一开始就是不冲突的。

……当然『大学生』和『幼稚』也一样。

对于这样的她我既没有表示明确的同意，但也没有想过要去完全拒绝……这种矛盾的心理，差不多就可以证实上述的这两个结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