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與徒弟

集中力突然中斷，我用雙手撐着膝蓋。

「──哈……！」

「辛苦了，傑克同學。已經穩定很多了。」

我接過艾爾維斯遞出的水筒，一口氣喝光。

練術場──這裏是學校備來給人訓練精靈術的設施。我最近每天都跟艾爾維斯一起窩在這裏，專心開發新招式。

之前在臥人館時也是，我一旦沒有『破曉之劍』，就會失去大半的攻擊力。高質量攻擊《噬火》也不一定能時刻通用，所以我必須準備其他的攻擊手段。這個新招式就是針對此課題的回答。

「剩下的課題大概就剩填充時間了吧？」

艾爾維斯看着產生巨大裂痕的牆壁說。

我把水筒從嘴邊拿開。

「按原理來講，那個在某種程度上也無可奈何吧。」

「算是吧。但反過來說，只要能保證填充時間，就能無限提高威力……」

「所以最終，同時充填就是最好的辦法了。接下來就是養成習慣，讓我即使不那麼集中精神也能使出來──」

我倏地看向窗外，天色一片漆黑。

「差不多該結束了。」

「也對。」

我們做好善後，離開了練術場。

即便學院平常到處都看得到人的蹤影，可入夜後果然也沒什麼人。

我們穿過其他學生宿舍漏出的光亮，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

「跟王權派之間的事前交涉進行得如何？」

「多虧了你，非常順利。這下取得靈王稱號的機率就有五成了。」

「那，蒐集精靈術呢？這是師父的目的吧？」

好敏銳……！

「因爲我沒提啊。」

「我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那要是我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你，你也會坦白你的祕密嗎？」

「不要問那麼多啦！師父也有事情無法對我明說吧！？」

萊克兒手上的力道變重──隨即強硬地攬住我的身體。我的臉埋入柔軟的胸間……很溫暖，有好聞的味道。

「咦？這──」

「其實我喪失了記憶。喏，我說了。」

「歡迎回來，傑克。努力到這麼晚，辛苦了。」

我們抵達了宿舍。不知道浴室是不是還開着？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穿過門進入大廳。

聽完一切的萊克兒──

我在設置於大廳一角的談話空間坐下，萊克兒則在對面落坐。現場瀰漫着遭到傳喚時的氣氛，讓我反射性地緊張了起來。

難不成我跟艾爾維斯在追蹤『比夫龍』的事暴露了？

哪裏無所謂啦──儘管我很想這麼吐槽，卻無法抵抗不斷逼問的萊克兒。

「是、是妳誤會了吧？」

怎、怎麼了？我有做什麼嗎？

這、這傢伙……居然在這種輕率的時機，說出相處四年也沒講過的話……！妳好歹也再營造一下那種感覺很重要的氣氛吧！

摔到哪裏了……別講得好像那是在自己沒注意時造成的擦傷啦。

卻被她強迫四目相對。

「別呆站在那邊，來這邊坐吧？訓練很累吧。」

萊克兒半眯起眼。

還有我們準備以此爲踏板，查出『比夫龍』的真實身分。

「九十年前……我記得妳說過，妳是在八十年前開始旅行的吧？」

「騙人，你剛剛露出『暴露了？』的表情。」

當然我也沒忘記報出艾爾維斯這個共犯。

「因爲我沒告訴你啊。」

「好、好的……那我先走了……」

「失去的記憶、是到什麼程度？像是還留着一般知識之類的……」

以及趁着靈王戰，我們正在同時進行揭發違法賭博的計劃。

「不，沒有啦，我怎麼會瞞妳呢？」

「可以的。對戰組合也得看運氣，得到優勝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其實，我很想爲你做這一切。」

「……明明就是小孩子，爲什麼要插手……！」

「咕呃。」

我沉默且小心翼翼地等着處分。

我把手繞到萊克兒的後背上。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文字還看得懂。除此之外，就只記得名字。自己的故鄉在哪、離開那裏有何種目的……連自己的年紀也不知道。到了現在也是。」

「那、那是因爲……」

萊克兒滿臉不悅地陷入沉默。

那個時候的我……可能真的欠缺冷靜。因爲看穿敵人的術法而心生傲慢，即使受到強烈的反擊，還是一點都沒想要逃跑。

「……不該讓艾爾維斯離開的。」

咿咿咿咿咿！誰來救救我──！

「要是我們能再提升一點機率就好了。」

因此我使出了強硬手段。

「與其說是在找某種精靈術，其實是在尋找自己的記憶啊……」

「靈王啊……不過我完全沒有實感就是了。」

暫且繼續下去，然後就過了八十年嗎？妖精的時間標準果然不一樣……

……很好。雖然可能說得有點過頭，不過我可以順勢離開──

萊克兒隔着桌子直勾勾地凝視我的臉。

她乾脆地說出這一句話，我的腦袋卻沒跟上。她剛剛說了什麼？

「嗯。在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失去記憶、到處徘徊時，是那個人幫了我。」

「是……」

精靈術師界最強的稱號──要是能爬到那裏……一定就……

萊克兒的聲音微微顫抖。

萊克兒移動到瑟瑟發抖的我旁邊，緊緊抓住我的雙肩。

給我有點興趣啊，這是妳自己的事吧。

「那個表情……你果然有事瞞我。」

「說，快點，來。」

她輕輕地說：

「看吧，沒什麼事是不能對我說的。所以你說吧，傑克。來，快說。」

大概是感覺到了緊張的氛圍，艾爾維斯匆忙離去。

「你們兩個……是準備一起擅自做什麼事情吧？」

呃，被套話了！

然而，萊克兒不知爲何竟在那裏等待。

「就是我說的那樣。我沒有百年以前──不對，是大概九十年以前的記憶。」

「妳爲什麼會喪失記憶啊？」

萊克兒把我抱在胸前，並在我耳邊呢喃：

「艾爾維斯，你可以離開了。浴場還開着。」

但我不想讓萊克兒擔心。

「停！……妳剛剛是不是提到圖菈？」

爲什麼萊克兒會在這？教職員宿舍明明是在別棟……

可是在我耳中，聽起來也像在忍着淚水。

「那麼，你爲什麼會突然跟艾爾維斯一起訓練？」

師父像是想透過眼神，朝我心中扔入什麼般──她說道：

「嗯……嗯……？」

逃不了的話，至少──我把臉轉向一旁。

「這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在跟圖菈一起生活時，我整理腦中思緒……然後隱隱有種必須尋找精靈術的感覺。我想這說不定也是我失去記憶前的目的，所以才暫且繼續下去。」

萊克兒露出不滿的神情，開始說明：

彷彿是受到什麼刺激，我選擇互相殘殺。

盜賊團『緋紅之貓』的背後，或許有個名叫『比夫龍』的罪犯。

「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別一下子就帶過啊！喪失記憶！？從沒聽妳提過啊！」

「實際上，我也不曉得自己在找什麼精靈術。只覺得找到它的話，可能會想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希望你把一切都交給我……徹底地依賴我……這樣我才能完全放心……但、我……是師父。」

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不知爲何，我講話變成敬語了。

「或許是吧。不過老實說，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興趣了。」

「看着我。」

看來是沒辦法矇混過關了。

「不，師父妳的並不算是隱瞞的事吧……」

心臟猛跳了一下。

「不清楚……當時我頭很痛，或許是摔到哪裏了。」

「你啊……真的、總是讓人膽顫心驚……！雖然聰明得不像個孩子，卻只會在危險的時候異常失控……！被盜賊綁走時也是，在放跑其他孩子時，明明自己也可以逃的……你卻特意選擇跟那個女頭目對決……」

「我已經說了。傑克也說吧，你瞞着我的事。」

那是因爲她壓抑的怒氣透了出來。

「對。因爲我什麼都忘了，所以圖菈保護了我大概十年──」

結果我全都抖出來了。

「…………唉～～～～～～～～～～～～～～」

「我就該兩人一起好好罵一頓。」

與第一次相遇時相比，我也成長了不少。身高長高，手臂長長，手也變大了──所以再次這麼做，我才體會到她也是個纖細窈窕的女孩子。

溫暖、柔軟又溫柔。雖然很強……卻也有軟弱的地方。

──我絕對不想失去她，所以──

我稍微退開，在這麼近的距離盯着萊克兒的臉，說：

「師父……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學習精靈術的。」

我清楚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及想做的事。

「我一開始也說過了，我是爲了守住想要守護的事物，就只是這樣。我活到現在，真的就只是爲了這樣。而那些『想要守護的事物』當中，師父──萊克兒也早就在其中了。」

萊克兒微微瞪大眼睛。

「我或許很靠不住，妳或許會認爲我很蠢，但爲了這個目的，我認爲這是必須的。所以、雖然這麼說很奇怪，所以──」

這次我反過來抓住萊克兒的肩膀。

把這句話放進她的心底。

「──相信我，相信自己培育出的徒弟吧。」

在那一瞬間──

萊克兒忽然轉過臉。

「……？怎麼了？」

「不……別看我……」

我躲開她推我的手瞧向她的臉，萊克兒已經滿臉通紅。

「這、這個……！不、不是的……！是某種誤會……！」

這反應簡直像是青春期的純潔女孩──

感覺連我的臉都燒起來了。

當我爲了掩飾難爲情而說出類似調侃的話時，萊克兒開始用力朝臉上扇風。

「師、師父……妳幹嘛對着徒弟露出這種表情……」

「就說不是了！只是因爲有點熱！」

因爲太過生澀，讓我想起了奇怪的事。

「……你長大了呢，傑克。」

哦、哦哦哦……！！冷靜下來……！我有菲兒了。對，我有菲兒了。菲兒，菲兒……！

妳也太不會掩飾了吧……！

『嘻嘻嘻嘻！妳可要當心點，別對自己的學生出手啊？』

剛入學時，學院長曾對萊克兒這麼說過。

視野一角，紅潮稍微褪去的萊克兒斜眼瞥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