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人館的迷宮

一認知到自己身處的狀況，一道不祥的聲音隨即從某處傳出。

「──遵從迷宮法則吧。法則對衆人皆爲平等。」

然後，下面的文章就像是從空間內部滲出般出現在我們眼前。

第一條：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

第二條：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

第三條：野獸會與鍾一同誕生，絕不會滅亡。

第四條：只要討伐巨獸，就能拂去迷惘。

「這就是……『迷宮法則』？」

「是這座地下城的規則嗎……？」

文章又像是融化般立刻消失，但一閉上眼，眼皮內側就會浮現與剛剛相同的文字。

「真是特殊的精靈術……居然可以對他人發揮出這般的支配力……」

做了相同嘗試的艾爾維斯睜開眼，低聲說着。

我沉吟道：

「這跟干預當前世界、引起現象的其他精靈術有根本上的不同……非要說的話，就是把他人拖入自己世界的感覺。」

「跟精靈術學院的『無血陣』有點像呢，可以說是結界型的吧？」

「『法則對衆人皆爲平等』。」

我在嘴裏重複那個詭異嗓音所說的話。

「我實在不認爲，精靈術可以毫無限制地用規則束縛他人……精靈應該不會這麼隨意借給人類力量。對吧？艾爾維斯。」

「嗯，精靈是給予世界法則的存在──不會允許過度的失衡。這麼大規模的精靈術，一定也會對術者方產生某種制約。」

「制約──就是這些規則嗎？」

【離巢透翼】消失了。

就是種觸覺和痛覺都離肉體而去，被刮飛到其他地方的感受。

是禁止帶武器進來，還是禁止裝備武器這個行爲本身？

當我的視野不再閃爍、終於撐起身時，巨人的腳尖已經在我眼前。

「我看也覺得只能這麼解釋。下一句『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是挑戰迷宮期間，時間不會流逝的意思嗎？但放棄的情況就不一定了。」

現在就只能避開牠前進。幸好牠的腳步聲很大，感知我們存在的能力也十分低落，要發現牠接近並躲開並不難。

艾爾維斯的聲音被如同地鳴的咆哮聲掩去。

頸門就在正面，但前方有個巨大的障礙。

「正確來說，感覺是被限定範圍了……如果是同個房間內，或是隔着一道牆的對面，還可以勉強看見。在感覺不到孩子們的存在時，我就覺得奇怪……」

然後使力揮了揮。

然而，區區棍棒果然還是有極限。

「傑克同──」

「這種武器根本應付不了那身盔甲……！」

可是，原本玄關口所在的位置已被牆壁擋住。能走的只有深處──就是從這棟『頭館』前往『胴館』跟『腳館』的通路。樂薇妮亞的辦公室，以及那個什麼巨獸，一定都位於腳館的最深處。

我們來回奔走，避免被輕易鎖定，並觀察起單眼巨人的肉體。牠渾身都是肌肉，我不認爲光憑棍棒傷得了牠。而比那些部位更柔軟的──

你說什麼？

我們穿越黏答答的混濁空氣，在迷宮的走廊上前進。

敲到無頭騎士盔甲上的棍棒被輕易彈開，我拉開距離。

「你認爲術師會是誰？」

那個在門前盤腿坐着等待的巨人一看到我們，就緩慢地站起身，並舉起那個在頭上揮舞。

「即使要瞄準要害，但牠又沒有頭──」

「如果沒維持原樣，我們要做的也只是打倒『巨獸』、解除迷宮而已。」

「……要是能使用『王眼』，這裏就不算是迷宮了。是針對這點的限制吧……」

「呃，怎麼了？」

「原來如此……」

「我的也不見了，是不許攜帶武器嗎？」

「沒有決定性的招式！暫且先逃吧！」

除了哥布林和無頭騎士外，這裏還有其他魔物。比如說手拿鞭子、外貌如豬的怪物•半獸人；持槍衝來的石偶──雖然牠們都有拿武器，威力卻都不足以貫穿騎士的盔甲。反正戰勝也不會有經驗值，我們基本上都避開戰鬥。

是個身高約有四公尺的單眼巨人。

「畢竟你是假定戰時的戰鬥風格，這也沒辦法。以王族來說，這是正確的做法。」

巨獸──說的應該就是魔物頭目吧。只要打倒牠就行了嗎？

同樣舉着棍棒的艾爾維斯也咬牙切齒地盯着無頭騎士。

途中我們遇到哥布林，一打照面就打倒了牠，取得另一根棍棒。就算是如此粗糙的武器，只是拿在手裏也讓人感覺安心。

共有認知後，我們檢查自己的身體。身體倒是沒有任何變化，但──

「除了宣佈的這些外，好像還有其他零散的細則。」

沒有像匕首那樣消失的跡象。

「也對，那我們走吧！」

我閉上眼，再次看着四條『迷宮法則』。

我簡單地詢問艾爾維斯。說是規則，這篇文章感覺卻很抽象。不過，還是可以解釋，我必須跟艾爾維斯共享這份解釋。

「就是那傢伙吧，戴着半臉面具的那人……沒見過那樣的術師。樂薇妮亞到底是從哪裏把他帶來的……？」

「我用不了『王眼』。」

──本該如此。

我抬頭望着如血管般跳動的天花板，說道。

「頸門」──連接至胴館的唯一一扇門。只有這扇門前的空間，天花板像教會一樣高，且每隔固定距離就立着一根圓柱。

那個格外巨大、或許能輕易砸穿城牆的錘子，朝着我們這裏扔來。攻擊沒什麼前兆，是因爲用的是離心力嗎？但我跟艾爾維斯也是第一眼就看透這點，原地跳了起來，鐵球約有一半陷入剛剛我們所站的地板。

「啊啊，受不了！要是海市蜃樓劍能用……！」

我們用提燈照亮黑暗，在如同巨大腸子的細長道路上走着。

「什麼事？」

──呼──呼──

目的依舊沒變。

「要過來了！快躲開！」

「是啊，若是能拿那個騎士的劍來用……」

我消去自己的體重，踢了一下地板，往佔據巨人半張臉的獨眼跳去。

「似乎是要我們現場籌措武器的樣子。」

「『只要討伐巨獸，就能拂去迷惘』──這就是脫離的條件嗎？」

「啊？」

他的身高足足有四公尺高，想攻擊本來要費一點力氣。可我有【離巢透翼】，即使身體是個小孩，高度也不會構成問題──！

「『野獸會與鍾一同誕生，絕不會滅亡』──說到野獸，就會想到剛剛那個像是哥布林的怪物呢。是在說每過一定時間，就會產生那樣的怪物嗎？」

「所以在迷宮設下規則，並向挑戰者宣佈規則，就是【試煉迷宮】的制約吧？」

我們做好覺悟後，踏入滿是黑暗的迷宮。

「就是因爲處於這樣的狀況中，纔要冷靜。不要慌張，不要陷入混亂，不要怠於思考──這是我在學院深深體會到的觀念。」

「恐怕是。不管這些規則對術者有多麼不利，也絕對無法無視吧。」

我們持續前進，抵達門前。

晨星錘。

無頭騎士舉着劍，迅速且筆直地朝我們衝來。

我忽然沒了感覺。

「『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這看起來就像是在寫說，『就算死了也會復活』……」

這就是我最後的感覺，後面就是一片黑暗。

「──嘖，沒有匕首……」

我們能在那一場場陰險的級位、段位戰撐到最後，就是爲了應付這種狀況。

我抓住身旁艾爾維斯的肩膀。

我的【離巢透翼】目前還沒有受到限制的跡象，但看來是需要做好「有這種狀況」的心理準備了。

我們用上飄浮並拚命逃跑後，喀鏘喀鏘的腳步聲便逐漸消失於黑暗中。

整理好狀況了。

什麼可能性都要試試──我撿起了它。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已是第二次。

「你怎麼想？」

迷宮內清一色都是相似的景象，常常令人差點搞錯方向。但從收藏間的所在位置來看，隔間應該跟原本的臥人館沒什麼變化。還有部分吊燈和架子等傢俱，以被迷宮半吸收的形式留下了。

牠朝我衝了過來。我──逃不了。

「……真丟人啊。這就是光追求威力的後果嗎……」

「收藏間就這麼留了下來，表示辦公室也有可能維持原樣吧？」

可惡──跟艾爾維斯一樣！我身上也有迷宮的制約！在這之前我都沒飛這麼高，所以沒發現！

艾爾維斯閉上眼說：

我把哥布林的棍棒拋向艾爾維斯。

「但那就必須打倒那個騎士，就是個死循環。」

「傑克同學，明明就處於這樣的狀況中，不過你好冷靜。」

「──就是！眼球了吧！」

艾爾維斯同樣撿起哥布林遺留的提燈，頷首道。

龐大的質量破開空氣，一顆巨大的帶刺鐵球在巨人頭頂劃圈。巨人手中伸出的鎖鏈連接着圓球，累積了滿滿的離心力。

「話說回來，傑克同學，我有件重要的事報告。」

我的速度突然一下子下降。

好重──身體──好沉重！？

「──嘖！好硬……！」

「給你用吧。你的招式大多更適合應對軍隊吧，我赤手空拳也能打。」

地板頓時晃了晃。

像是被一隻大手抓住般，我忽然失速，毫無防備地墜落到地上。整個身體狠狠摔在地面上，令人懷念的衝擊使我眼前一白。

「獨、獨眼巨人……！？」

我環顧四周，剛剛打倒的哥布林持有的粗糙棍棒還掉在地上。

「成功擺脫了啊……可惡，如果能有再好一點的武器……」

「────────」

我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映着如心臟般跳動的天花板。

──咦？

我緩緩起身，讓後背離開冰冷的地板。

接着我環顧周遭，猶如展示箱的玻璃板中可以看到孩子的身影。

收藏間──

我俯瞰自己的身體，碰來碰去確認狀況。毫髮無傷。

「……我還活着……」

被巨人打飛明明是剛剛發生的事，卻像是一場夢。

這種腳不着地的虛浮感果然也是第二次了。

「！」

旁邊的地板忽然遭到黑暗包圍，我急忙拉開距離。

然而，艾爾維斯卻從那片黑暗中一點一滴浮現。

「……嗚……嗯……」

艾爾維斯緩緩睜開眼，然後不出所料，他也跟我一樣起身，環顧四周，一臉困惑。

「啊……咦……？我……」

「你也被巨人打倒了嗎？」

「咦？……啊……對……我被、巨人的鐵球……」

血色迅速從艾爾維斯臉上褪去。

接着他用雙手捂住嘴，身體彎成ㄑ字型。他數度乾嘔，眼角泛起淚花，後背不斷地顫抖。

蠍尾動了動。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沒辦法了。」

「要來了！」

我把那東西拋向艾爾維斯。

「但我們沒有打倒那尊石偶的辦法吧？」

「……怎麼辦？我們的武器構不着牠似是弱點的眼睛。你的精靈術也受到制約，可那又不是可以正面戰勝的對手。」

「嗯！」

「……你還真是從容，我們可是死了耶……？」

「聽好了，不要離得太遠！機會馬上就會來！」

然後我們再次與獨眼巨人對峙。

我們沒辦法帶走晨星錘。

巨人的腳絆到了繃緊的鞭子。

我們就像是要發泄至今的憤恨似地，揮動棍棒痛打眼球。

「對啊……這個精靈術又單方面地強迫我們遵守規則，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打倒牠的方法……」

取得與人數同樣數量的劍，我們重新進入胴館。

前幾次，我們在這之後都會一邊避開魔物，一邊前往獨眼巨人處。不過這次，我們在這之前多插了一道程序。

「傑克同學……你很怪耶。」

「沒戰勝那個巨人，我們早晚也會變成這樣……到了那個時候、就……」

獨眼巨人身形魁梧，行動卻很敏捷，晨星錘也瞄得很準，找不到能說是破綻的破綻。應該說，即使我們趁着攻擊前後的微小破綻攻其不備，我們的裝備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如果這是遊戲，只要一點一點地削去HP，早晚可以打倒對方。但在現實中，沒用的事情不管做幾次都是沒用的。

如同地鳴的咆哮──是猛衝攻擊的信號！

是……蠍獅嗎？

就算我們靠近，男子也沒有注意到我們，只是發着抖，雙手擺出十指交握的手勢。

「……只是死亡的話還算好呢。」

心靈崩潰的人，已經什麼事都沒辦法做了。

獅子的腳緊抓着地面。

強壯的獅身、一截長長的蠍子尾巴──但最上方是人類的臉孔。有着動物的輪廓，卻長着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臉龐，這個異樣感讓我無法抑制生理性的厭惡。

「『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嗎。」

沒錯，獨眼巨人的晨星錘雖無法帶到胴館，但可以在頭館中使用。

「別被抓住了，艾爾維斯！暫且撤退吧！」

獨眼巨人發出慘叫聲，之後便一動也不動，身體好似滲入地板般消失無蹤。

問題在於接下來。

我和艾爾維斯一起再次走收藏間。

「…………？」

相較於盡是遇到人型魔物的頭館，胴館則更多是獸型跟植物型的魔物。獸型雖煩人，但用棍棒就能打倒牠們，麻煩的是植物型。

明明沒花多少時間，艾爾維斯的呼吸卻十分急促。大概是終於擺脫緊張的關係──但要放心還太早了。

艾爾維斯用訝異的目光看向我，我卻像是要甩去回憶般站起身。

結果──

「…………饒了我…………饒了我…………饒了我…………」

「不，正因爲它這麼單方面地強迫我們遵守規則，那就應該有攻略的辦法，而且是我們能實行的辦法──」

「我……我……已經、死了嗎……？被那個、猶如冰塊的寒冷、奪去全身感覺的感受，就是……」

「雖是異空間，但居然能使人命復活……」

在僅留下晨星錘的空間深處──是連接胴館的頸門。

我很清楚。

我對眼中透出疑惑的艾爾維斯這麼說。

然後我們又死了兩次。

這是我第二次死亡。而這是我第幾次殺戮呢？……我已經差不多開始習慣了。

「嗚……！這個藤蔓會吸收打擊！」

第一階段過關。

照我推斷，還剩兩個階段。

「……我開始理解這座迷宮的攻略法了，看來必須更換武器了吧？」

鐵球上頭長着尖刺就是麻煩，而且也通不過頸門。

腰門。

對方似乎也理解這一點，都避免做出像彎腰或跪地這種讓眼球靠近我們的動作。顯然，我方需要採取某些辦法接近。

如我所料──迷宮是有準備攻略辦法的！

「艾爾維斯！」

艾爾維斯皺起眉，我則是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比起得不到解脫、只能一直被迫做着如同地獄般的惡夢──瞬間被殺掉真的好太多了。

我們拋出比人類還要巨大的鐵球，把無頭騎士連同盔甲一起壓扁了。

「嗯，只要有劍，一定就對付得了那種藤蔓怪物。先回一次頭館吧。」

死──對，那的確是死。就跟被卡車輾過時一樣……

「看來這就是第一條的效果。」

其實我已經有頭緒了。

或許是吧。

我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棍棒已經消失了。

「哈……！哈……！成、成功了……！」

首先是調度武器。我們攻擊哥布林，奪走棍棒。

──是我們在路途中從半獸人手裏奪來的長鞭前端。

人臉的陰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獅子的肉體纔是真正的威脅。而且那條蠍尾──

「硬要說的話，生命的部分纔是假的吧。」

在走廊角落的暗處，有個男人正縮成一團顫抖。

「等冷靜下來，再去看看狀況吧。看看這裏跟我們死前有沒有任何變化──」

我可能真的無意識地把死亡看得很輕。

我拿着握把，艾爾維斯拿着前端，一口氣縮短距離。長鞭在我和艾爾維斯之間繃直──像是終點線般，迎接直奔而來的巨人。

「咦？」

這時，我跟艾爾維斯已經把鞭子的頭尾綁到圓柱上了。

果然還是隻能針對弱點了。

那個背影很眼熟，是把我們當作奴隸帶來的暗商人──

他往前摔，重重趴倒在地。

「『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在這座迷宮內就算死了也不會死，會從開始地點重來。就如字面所示……」

「接下來稍微繞點路吧。」

「來了！」

艾爾維斯一定是在斟酌該怎麼回應。他張着嘴，眼神遊移，可最終──

「用石偶的槍如何？如果是長武器，或許站在地上就能攻擊到眼球，也可以扔出去。」

用劍把藤蔓怪切成絲後，牠在原地留下樹液形成的綿軟團塊，這才消失。拜攻擊力增加所賜，我們輕易打倒獸型魔物，轉眼間就走完了胴館。

這個男的會在這裏，就是爲了告訴我們這點吧。只有在死過一次後，才能真正理解這條末路。

「就邊死邊嘗試吧。」

就算牠再怎麼魁梧，只要跌倒，我們就能輕易攻擊到完全暴露在外的弱點，也就是那隻獨眼！

他只說了句簡單的感想。

有種魔物的全身都被藤蔓覆蓋，藤蔓軟軟地接下棍棒的打擊，本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判斷形勢不利，我們轉回頭館的方向。

這就是屈服的人類之姿嗎？

雖說重量可以靠着【離巢透翼】設法解決，但也沒有空間揮舞這個……只是拋出去的話，我們倒是還做得到，可既然無法帶去胴館，那就沒辦法了。

就算死，也只是要重來罷了。雖然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但死亡本身卻是真實的，一旦經歷過幾次，還是會在心上留下傷痕，而且是絕對無法消去的傷痕。

騎士消失之後，只剩一把劍留了下來。

「好，再拿到一把，就回胴館吧！」

我們分散開來躲避晨星錘的攻擊，接着我馬上靠近艾爾維斯身旁。要是離得太遠，即使機會到來，也沒辦法實施作戰。只是這樣就不能分散對方的目標，有點難以施展拳腳──

「難得都告訴我們命是無限條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在那裏等待的，是由各種動物合成的怪物。

「嗯！」

「走了，去下一階段。」

「…………我…………了我…………了我…………」

巨人身子瞬間傾斜。

尾巴前端對準我們，那裏──有針。

無數的針如同機關槍般射了過來。

「痛──！？」

意料之外的攻擊讓我反應慢了一拍。儘管我滾倒在地，向旁邊躲開，大腿仍竄過尖銳的痛楚。

「嗚咕……！」

被刺中了。大腿──沒被針貫穿，出血也很少。這樣的話……！？

意識開始模糊。

灼熱的感覺透過被針刺中的傷處，在身體內部擴散。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情況，也沒有相關知識。但本能所警告的危險，告知了我那是什麼針。

是毒針。

「糟、了……！艾爾維斯！快把肩膀……！」

「嗯……！」

艾爾維斯的肩膀也被針刺中了。

沒辦法打長期戰。動作愈多，毒就循環得愈快……！

我們分別從不同方向逼近蠍獅。你沒辦法同時瞄準兩人吧──！

蠍尾從獅子臀部下方揚起。

不是一條，而是兩條。

前端分別對準了我們。

尾巴……居然有兩條嗎──

毒針射了出來。

感覺全身都在劇烈膨脹，而我已經動彈不得了。

「……可怕？」

「這樣一來──等結束時，不就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巨人發出慘叫聲，仰着身體翻倒，腳纏在一起，魁梧的身體面朝上倒在地上。

米諾陶洛斯消失在爆炸中。

──砰！！

每當這時，我們就會回到最開始的收藏間。

封住蠍獅尾巴的行動也沒再失敗過。

「那就像是神明──不對，就像精靈嘛，沒這回事。」

獨眼巨人的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重複這個過程，讓我們前往胴館的攻略速度加快，如今不須十分鐘就能抵達腳館。

──【離巢透翼】會失效，是因爲我跳太高了。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通過腰門啦。

「嗯、嗯……」

「很好。」

我們已經被送回這個房間幾次了？總覺得已過了幾小時──又或者是幾天──但天並沒有亮。只要我們沒有屈服，早晨就不會到來。

「不過我已經抓到訣竅，下次開始就不會失誤了！」

「我沒辦法形容……但你就像是從某個高處俯瞰世界那樣。」

「只要集中力不中斷，應該沒問題……幸好死掉後，體力也會恢復原本的狀態。只是問題在於半獸人……」

而四處出沒的史萊姆，導致情況更加麻煩。如果單純只是沒有固定型態的生物，倒是無害，但這傢伙居然會爆炸。牠們的身體似乎是由類似油的物質組成，一點小火種就會引發大爆炸。而且牠們還有一看到人就會追來的習性──沒錯，在我們跟米諾陶洛斯戰鬥時，牠們也靠了過來。

艾爾維斯露出深沉的表情望着我。

見艾爾維斯隱隱表露出膽怯的模樣，我問道。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

我撿起蠍獅留下的蠍尾。

頭腦出奇地冷靜。我有自覺，自己如今是作爲一臺能冰冷、合理、有效率地得出最佳解答的機械在行動。現在的我，不會做出無謂或多餘的行動。

我活用落下的勢頭，再次朝眼球揮落棍棒。

「去收集劍吧。」

盤坐在地上的巨人對此產生反應，站起身，抓着晨星錘的鎖鏈，開始在頭頂揮舞起鐵球。

這對我們來說並非絕望，而是希望。

「不、不對啊，就是因爲做不到，我們剛剛纔那麼煩惱──」

「咦？」

這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生命的價值。

聽到我的低語，艾爾維斯轉過頭。

我踏出步伐。

艾爾維斯怯生生地瞧着我的臉。

「終──於成功了──！！」

獨眼巨人復活了。

即使打倒那隻蠍獅，要是在前方的腳館中死亡，也要從頭再來。迷宮的恩惠是讓死亡變成沒有發生過，看來沒有更多了，它沒有慷慨到會準備好存檔點的地步。

很好──！！

下一秒，我用棍棒揍飛其眼中的身影。

啪一聲，史萊姆貼到米諾陶洛斯身上。緊接着，揮落的斧頭砸在地上，造成火花。

蠍獅的屍體消失，留下了蠍尾。

「艾爾維斯！你那邊呢！？」

嘗試過多次，我大概掌握到了標準。【離巢透翼】只有在離地板太遠時，纔會無效。而那個極限的高度，大概是──

腳館。

「……比起屈服，我更害怕逐漸習慣死亡這件事。等離開迷宮，真的快要死的時候，自己是不是會以爲自己能再次復活，想着『下次、下次』而輕易放棄……而且，我下殺手也開始不會猶豫了。因爲需要武器、因爲攻略順序就是這樣，處理時變得像是流水作業──總覺得在我心中，生命的價值一直在暴跌。」

我算準時間，以穿過米諾陶洛斯腋下的方式繞到牠身後。正好就在這時，爆炸史萊姆爲了抓住我，噗滋一聲展開，朝我撲來。

行動沒有迷惘，思考也沒有猶豫。

蠍獅也用強壯的前腳和長着牙的人臉應戰，可一旦被我用手觸碰，就已經分出勝負了。我們把飄浮的蠍獅扔到牆上，再用劍沙沙地砍倒牠。【離巢透翼】的飄浮雖也能閃避斬擊，但只要把目標夾在牆邊，牠就沒有逃離攻擊的地方了。

我們現在甚至不到十秒鐘就能打倒獨眼巨人。

就只是很強而已。

力氣、智能──不管哪個都是一流水準，正面迎戰也會陷入苦戰。我方的攻擊是能奏效，可牠們的戰鬥力卻普遍地高。聚集在這個區域裏的都是這種魔物。

晨星錘被敵人拋了過來，我躲開攻擊，朝着牆壁一跳。

「──跳過這一步吧。」

獨眼巨人的腰部，比我身高稍高一點。換言之──

不過理所當然地，我跟史萊姆之間還有米諾陶洛斯的身體在。

拿鞭子的半獸人很稀有。緩步徘徊在頭館裏的半獸人幾乎都是拿棍棒的，拿鞭的半獸人只有一隻。要在館內逐一排查出目標將會十分費時，那些時間想必會對我們的心靈造成無可救藥的磨耗。

我們被傳回收藏間，走在已經逐漸習慣的頭館走廊上，單眼巨人就跟原先一模一樣，在頭門前等待。

「從那個距離，真的很難擊中那條細細的尾巴呢……幸好五次就成功了……」

毒針並沒對着痛快叫喊的我飛來。

「又是……從頭開始嗎……」

當有這種爆炸史萊姆在附近，米諾陶洛斯用斧頭擊打地面時會怎麼樣？……會點燃飛濺的火花，然後砰的一聲！

艾爾維斯疲累地嘆息，握緊手心。

「你有……忘記過嗎？」

……俯瞰世界……？

「從哥布林手中奪取棍棒、從半獸人手上奪取鞭子、打倒獨眼巨人──每次死亡，都必須重複這個過程嗎？的確是很煩人。」

「嗯……那就好。」

「就跳過半獸人吧，我們不用鞭子來打倒這傢伙。」

附着的樹液完全封住了它，這下蠍獅就無法再發射毒針了！

「誰知道呢？我忘了。」

只區區兩擊，就輕易地讓我們之前苦戰那麼久的巨人一動也不動了。

樂薇妮亞的辦公室就在這座館的最深處，那個什麼巨獸就在前方嗎？

我們一口氣逼近沒辦法發射毒針的蠍獅。

──攻擊會打不到，是因爲【離巢透翼】在途中失效。

總覺得好尷尬。這麼說來，我好像有一陣子沒跟艾爾維斯認真對話了。

艾爾維斯沮喪地低吟。

「還是別有下次吧……」

但──也十分簡單就會失去。

那是藤蔓怪物掉落的樹液團塊。在樹液打中正要射出毒針的尾巴尖端時，就啪一聲地炸開，如捕鳥膠般黏在上頭。

即使是我，也「哈～！」的一聲喘了口氣。

「怎麼了？」

接下來，再來一擊！

看了看留下的晨星錘，我轉頭望向啞口無言的艾爾維斯。

特別是牛頭巨人──米諾陶洛斯是個強敵。那幾乎有我們兩倍大的體格自不必說，光是被牠揮落的斧頭擦到就會造成致命傷，就算用劍砍中牠，牠也會憑着那異常的耐久力繼續行動。體術更如同人類的鬥士，總之我們費了一番功夫才解決掉牠。

「耶！」

米諾陶洛斯高高舉起斧頭，但我能輕易地避開，問題在於馬上就會悄悄靠近身後的爆炸史萊姆。

──兩公尺！

爲什麼呢？總覺得比起跟着萊克兒修行，或是學校的比賽，深陷敵人術式的現在更能引出我的力量。

像是腳上裝了彈簧般，我踢了下牆壁。緊接着，【離巢透翼】消失，體重恢復原樣。但是──已經施加上的慣性不會被剝奪。

好，這招可行。

「走吧，艾爾維斯。」

「當作這是場夢就好。」

當蠍尾朝向這裏的瞬間，我扔出手中像是顆球的柔軟物體。

「你沒發現嗎……？你……感覺很可怕。」

我沒去看米諾陶洛斯消失的那一幕。沒必要，反正牠已經死了。

可以不用在意時間，集中精神慢慢進行攻略──

──會需要鞭子，是因爲我們的攻擊打不到眼球這個弱點。

腳館一言以蔽之，就是座魔窟。這裏的魔物不像頭館的無頭騎士那樣硬，也不像胴館的藤蔓怪物那般棘手。

像是要逃避般，我找起適合我們這個年紀、像孩子會聊的話題。

「……話說回來，你沒有未婚妻嗎？」

「咦？突、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你是王子，也該有一、兩位未婚妻吧。」

可你卻被菲兒迷得神魂顛倒，這樣沒問題嗎──其實加上這句纔是完整的句子，但我沒說出口。這樣感覺像是在牽制他一樣，很遜。

艾爾維斯揚起嘴角，似是鬆了口氣。

「我再過四年就舉行成年禮了，當然有啊，但還只是候補就是了。」

「哦，是怎樣的女生？」

「我沒見過對方，我記得──目前的第一候補是洛爾王國的公主。就是典型的『棲木婚』。」

「是指棲木之間的孩子容易得到強勁精靈術的說法？我是覺得這很不可思議……」

「即使要靠運氣，還是想先做好能做到的一切，這就是人之常情。」

洛爾王國的公主啊。我記得洛爾是個超軍事國家，國情是全國都像體育社團一樣思考。若對方是個身強體壯、像猩猩一樣的公主……

藉由這番與自己年紀相符的對話，的確讓我有種排出了毒氣的感覺。剛纔那個只會冰冷地思考、嘗試攻略方法的自己，令我覺得彷彿他人。

雖然或許是因爲集中力耗盡了──可是爲什麼呢？感覺自己好像對此深深地感到安心……

巨大的黑影隱約聳立於昏暗的黑暗中。

現場響着低低的鼾聲。

聽到鼾聲，我就知道了。黑影有着結實鱗片，背上疊着蝙蝠似的翅膀，身形幾乎有三頭大象那麼大。蹲伏在那的正是魔物之王──龍。

一般來說，就是要在牠沉睡期間過關吧。

然而，這裏是地城，是受到精靈術【試煉迷宮】約束的空間。

我們一進入房間，龍就像是已經預料到般，瞬間睜開眼。

「這下──」

我穿越如今只是個洞的頸門，進入頭館──獨眼巨人曾待過的房間。

「好機會──不，等等！」

呈現漩渦狀的鮮紅火焰竄過我們原本的位置，綻開的火花令房間的溫度一下子升高。感覺像是被裝進巨大的鍋裏一樣，那我們就是被燉煮的馬鈴薯囉。

「就是現在！」

然後，我們抵達胴館的入口──頸門。

──因爲爆炸，頸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如我所料──是符合我期待的結果。

喉嚨被塞住，那麼、牠想吐出的火焰會怎麼樣？

「艾爾維斯！」

好了。

「我們回去。」

龍的腹中發生大爆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無力癱倒。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大幅度地盡情攻擊牠。

頸門連同周遭的牆壁都被炸掉，形成一個比鐵球大上好幾圈的洞。

由於這把晨星錘鐵球上的刺會卡住，所以沒辦法通過頸門。

我讓晨星錘飄在半空中，再次通過胴館與腳館。

龍動了動翅膀。

路上以米諾陶洛斯爲首的棘手魔物，都已經被我們事先處理掉了。但是，這座迷宮每隔一定的時間就會響起鐘聲──每當鐘聲響起，就會有一隻魔物誕生。在多餘的傢伙湧出前，我們沿着原路一口氣奔回。

我把那東西的前端對準空中的龍。

龍稍稍失去平衡，是翅膀麻痺了。巨大的身軀不由分說地落下，地面便猶如地震般地搖晃。

「既然硬，那我們就得準備好可以碾碎它的攻擊力──對吧？」

「庸才就是得拚命，必須用上任何辦法。」

屍體滲入地板後，什麼都沒留下。

我們各自朝左右側散開，勉強避過這一擊。

「武器無法從其身體外側造成傷害，那頭龍的皮膚硬度堪比金屬。真不愧是高文的祖先啊。」

史萊姆認知到了我們，在這個狀態下，我們進一步往回跑。

平安從龍的房間撤退後，我帶着艾爾維斯又回了腳館。

「嗯！」

提燈砸中頸門，當中的火焰濺了出來──

緊接着，牠會深深吸口氣、準備吐出火焰，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用力揮動飄浮的晨星錘，累積離心力，砸向龍的後背。

我當然是往旁邊一閃。

我伸手觸碰留在那裏的巨大晨星錘。

「咦？真的嗎？第一次就懂了？」

在那之後，館內響起過幾次鐘聲，幾隻魔物擋住我們前進的方向，卻全部敗在鐵球的重量下。無論是什麼魔物都被輕易打倒，輕易到認真與我們對峙的傢伙顯得有些可笑的地步。

然後牠看着我們，發出宛如暴風雨的咆哮，張開巨大的翅膀飛了起來。

「胴館的入口！」

「──就能把這個帶走了。」

「我已經瞭解這個迷宮的攻略法了！」

「艾爾維斯！牠有預備動作！」

別說是鱗片，即便對準看起來柔軟的腹部，劍刃也刺不進去。這──

「怎麼辦？」

「對──過來這邊！」

找到了。

「第一次跟你比賽時我就在想……真虧你能想到這種點子。」

「──退開！」

就是那條蠍獅的蠍尾。

讓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會爆炸的史萊姆──只要利用牠會追逐人類的習性。

即使是硬度堪比金屬的鱗片，在如此沉重的重量下也脆弱如紙。

「意思就是，牠沒辦法連續施展對吧！」

「體型這麼大，卻會耍花招啊……是準備在空中安全地燒死我們嗎？」

我們藉此得以確信。

我舉槍似地扯動尾巴根部，前端便射出了毒針。毒針深深刺入停留在天花板附近的龍的皮膜狀羽翼上，深到難以拔除的地步。

然後，我們再次來到腳館最深處。

我在頸門前回頭。史萊姆軟綿綿地趴在地上，瞄準停下腳步的我，啪一聲展開並撲過來。

把我們像垃圾般刮飛後，巨龍的身軀再次飛到半空中。雖然我還能繼續發射蠍子的毒針，但這麼一來只會重複同樣的狀況。果然還需要什麼──

史萊姆因此附着在頸門上。

「嗯，不過我覺得那個跟過去實際存在的龍是不同的物種就是了。」

牠深吸一口氣，吐出的果然還是那鮮豔的紅炎。

在這一瞬間，我發出信號，艾爾維斯隨即將手中的提燈扔了出去。

看到龍在上空張起下顎，我立刻做出指示。

「咦？回到哪邊？」

穿越腳館後，接下來就沒什麼大不了了。如今的我們遇到胴館的魔物，都能從容地秒殺對方。

嗯，我很清楚。不可能僅靠一次挑戰，就找到通往勝利的路。這次原本就是偵查。

是史萊姆。

沒兩下，龍就消失了。

麻痺已經解開了！？

在龍準備自上空吐出火焰時，我已經做好撤退的決定。

前方就是這座迷宮的最深處。

「艾爾維斯，我懂了。」

「真敢說。」

我們在這之前一起經歷過好幾次死亡，已經不需要複雜的報告。在龍再次吐出吐息前，我們拉近距離，用手上的劍敲向那具巨大的身體。

艾爾維斯露出苦笑。

但──好硬。

只要弄懂順序，就都不算什麼。

用蠍尾擊落巨龍。

史萊姆一路從腳館緊緊地追着我們而來。

在這之前，我們都是透過數度死亡來調查攻略方法──但經驗值果然還是不容小覷。

「預備──！」

我把晨星錘的鐵球塞入龍大大張開的嘴中。

但現在可不一樣了。

拉近距離，在即將做出判斷前，我看到摔倒的龍張開了嘴。

不光如此，連門周遭的牆都被爆炸的衝擊炸碎，整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