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之光

身體狀況糟透了。又痛又使不上力，嘔吐感也無法抑止。

但，我把一切都忍了下來，牢牢握起劍柄。

如果要務實點，我大可帶着菲兒一走了之。已經不用再爭取時間了。孩子們現在早已經逃離廢棄堡壘。

但──看啊，女盜賊的那雙眼瞳。

她就只看着我一人。

就只瞄準了我的性命。

那眼神彷彿由衷相信，唯有親手親腳蹂躪踐踏我這樣的存在，自己的靈魂才能得到救贖。

而我──在我殺死妹妹的時候，肯定也露出了那樣的眼神吧。

因此，我們唯有互相廝殺。

唯有存活或死去兩種選擇。

過去我是殺人的那方，這次變成被殺的那方。

對我來說，這是睽違將近七年的──

──生存鬥爭。

我把混合了血液跟唾液的液體吐到地面上，挽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開始思考吧。

我不管體格還是肌力都屈居下風，甚至連精靈術的手腕可能都不如人，唯一和維姬對等的就只有腦力，就只有繼承自前世的這個靈魂──即使被她說是自大，這依然是我唯一能倚靠的悖理王牌。

那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就算裝備了手指虎，憑那樣的拳頭怎麼有辦法反彈我的斬擊？而那拳頭又是怎麼命中高速移動時的我？

別看丟了──任何小細節都別錯過。

「────！！」

《右翼之形•玄鳥》。

但，這個狡猾的小鬼頭，真的會隨着體力耗盡而自滅嗎？

「──該死──！！」

劍與拳。兩者都是一個字，殺傷力卻有天壤之別。劍是爲了殺人而存在，人的手卻並非如此。因此要是正面硬碰硬，哪一方會贏顯而易見。哪怕雙方臂力跟體重有差距，依常理來看贏家當然是……！

但這看起來簡直就像，有無數的拳頭同時捶打整支劍──

那些明明都是剎那間的迎擊，拳頭卻總能精準擊中薄薄的劍刃。

就理論來看，這的確有可能。也許違背直覺和自然法則，但這可是精靈術，會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原來【絕跡虛穴】還有這種用法嗎！

既不是小部分，也不是集中於單點，而是從基部直到刃尖。

跟誇耀着勝利的維姬騰出距離後，我再次切換至高速機動狀態。維姬雖然揮拳乘勝追擊，但這次只揮了個空。

看來這頭也一樣有極限啊！要是再失去武器，到時勝算就更加渺茫了……！

以手指虎爲武裝的拳頭，猛然地擊碎空氣以及空間。

不會吧。

匡嗡！！──沉鈍的金屬巨聲響起，聽起來宛如寺廟的鐘響。有層次地陣陣傳來的衝擊令手臂又刺又麻。這正是劍與拳正面對槓的勝負結果。

但，我也跟他一樣身子後仰。

消除體重，踏向地面。從大地枷鎖解放的我，投身於物理定律之外。

心急如焚的我檢查劍的狀況，就在這時──我察覺有異。

對着漆黑的夜空直線上升的小鬼──突然靜止下來。

以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路徑，接下來應該會這樣運動吧──腦海裏下意識地推估出的結果，面對慣性消除這樣的反常現象都將失準。萊克兒也說過，這招對實戰經驗愈豐富的人愈是有效。

是灰塵嗎？雪嗎？玻璃嗎？不，都不是。

別衝動、別衝動。快笑起來啊，維姬！該做的還是一樣，只要揮拳將它彈開就行了。我的拳頭是最強的──！！

從牆壁到牆壁。

這……這股強大的反作用力究竟是……！？

要想躲開那招並不容易，想正面突破更是難上加難。

原本重複着誇張的高速移動的臭小鬼，有了新的舉動。

像是被鐵錘敲中的那股衝擊，顯然不是來自一般拳頭……！但【絕跡虛穴】只是能與遠處連結的精靈術，不該產生其他的外力……！

「『點』只要集中，就能構成『面』。」

我這樣想着，並握起拳頭，剎那間──

這就像前不久我自己說過的話──以爲自己贏得了，以爲自己贏了，這叫做自大。

答對了。這就是我【絕跡虛穴】的隱藏密技。

在我四處盤旋的期間，維姬依然帶着淺笑並舉拳備戰。那裏頭帶有的是從容。她有自信只要等待下去，勝利終將屬於自己。

《玄鳥》的強項在於其動作違反人類的直覺。

幸虧有萊克兒平日那離譜的基礎訓練，我的體力方面還有餘力。但是像這樣來回震盪三半規管的運動，並不在人類的肉體當初設計的考量之內。

「咕……！？」

並且，瞬間反轉。

臭小鬼在着地的同時，仰頭看着我的臉。

簡直就像，從山壁剝落的岩石。

話語就像把利刃插在我的背上，臭小鬼接着說：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第一步就是最高速。我就像是棱鏡內反射的光芒般，在廢棄堡壘的中庭裏來回彈跳。

人雖然被打飛了，但這也在計算之內。我利用撞牆時激烈的反作用力，任自己像彈力球玩具那樣彈跳。

我邊彈跳邊思考──聲響忽然傳入進耳裏。

我循着聲音來源尋找。

「──我纔不會逃咧！！」

「……嗯？」

從牆壁到牆壁。

「──啊。」

同個時刻，拳頭也揮了過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若他真的沒種到打算拋棄女人落跑，那麼我也不會再客氣，直接賞個一發把他擊落──

閃爍着光芒並四處飄散的，是被擊毀的劍刃碎片。

──朝天空，稍稍瞥了一眼。

「妳儘管放心──」

我不以爲意，舉劍往下一劈。

若我的推測無誤……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看在我眼裏，那舉動就像──蹬着一面無形的天花板。

參差不齊的缺口，遍及整把劍。

接着──向我咧開嘴角。

臉部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的維姬一露出後腦勺的瞬間，我便以低夾角掉頭折返，對準她的背後刺去。

由側腹傳來，沉鈍的衝擊與痛楚。堅硬的手指虎刨進肉裏。

「──哈！！」

在空間之上開啓蟲洞，拳頭穿了進去。

既然透過垂直降落將體重轉化爲力量，威力當然會有些提升。但是，這所謂的『有些』也未免太巨大了！簡直就像是暴增好幾倍……！

◆

畢竟不說別的，我實在太缺乏火力。不管臂力、體重、體格都不如人。要想撂倒維姬，需要的是純粹的力量。

由上升轉爲驟降，沒有任何緩衝時間。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事情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肌肉女──妳增加了拳頭的數量，對吧？只是用【絕跡虛穴】，做出好幾個出口而已！」

就算能夠無視距離，憑她先前的身手，照理說應該無法追上我的《玄鳥》。

「喔啊啊……！！」

要是再像剛剛那樣暴怒就玩完了。只要我繼續冷靜以對，接下來就只要等他那頭自滅──到時再慢慢折磨他就行了。

我抓準了空檔又發動幾次攻擊，但維姬每次都適時反應並將其彈開。

這是在幹什麼……？上頭除了天空之外，什麼也沒有啊。

而那樣的力量，又該從哪兒生出來呢？

視野的一隅，不知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衝擊從拳頭一路竄進肩膀。

只要笑得出來，我就能保持冷靜。

他竟然一直線飛到上空去。

但，這畢竟是第二次了，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挨個正着。我透過讓自己飄浮，來化解那股衝擊。

「哈！再回去多練練吧？」

「喂，臭小鬼！！你打算拋下女人自己逃跑嗎！？」

爲了把我壓垮，一個小鬼頭朝地面直線墜落！

從牆壁到牆壁。

【絕跡虛穴】。

難不成──這小鬼已經發現了？已經識破我拳頭的玄機？

地面只剩下那個丫頭。若他真打算逃，應該會連她一起帶走纔對。

笑吧。

我成功彈開他的劍，臭小鬼這下身體整個失去平衡。機會來了，現在就打得中他。只要揮出另一隻拳頭，這場戰鬥就能──！！

因此我得趕緊識破──在我還有名爲速度的鎧甲護身時，破解維姬拳頭裏的祕密。

「──嗚……！」

對方明明只用了一隻拳頭。

然而──

極限遲早會到來。而這就是維姬在等的。

我可不會因爲他只是小鬼就輕敵，會步步爲營，冷靜再冷靜……要像面對工作那樣抹煞情感，按部就班地處理……

命中。

帶着頗有幾分派頭的咆哮，臭小鬼的劍劈了下來。

沒道理髮生的事卻發生了。那樣的感覺揮之不去。

我的劍，被彈飛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已經堪稱超常之境。然而像維姬這樣的區區盜賊，真有可能鍛煉出如此過人的身手嗎？

凡人戰鬥時不可能會有的三次元機動。就像有翅昆蟲的飛行方式明明並不複雜，卻偶爾還是會跟丟──人類的肉眼天生就追不上這樣的動態！

百發百中。

遲了半拍，維姬也發現了我。嘖！這就是所謂老將的直覺嗎……！？

面對蒼蠅般嗡嗡亂飛的臭小鬼，我設法讓腦袋降溫，以視線持續鎖定。

「──在這裏！！」

連結至遠方空間的洞穴，入口與出口──要是隻增加出口，會有什麼結果？

答案是，所有出口都會出現原本從入口進入的東西。

也就是分裂。有多少出口，就有多少分毫不差的複製品。這種事當然強烈地違反自然法則──可能也因爲這緣故，增加的東西過幾秒就會消失。

但，有這幾秒鐘就夠了。

足夠讓我以無限增加的拳頭，一瞬間賞他幾十拳。

名爲拳頭的『點』只要集結，就能構成『面』。面對同時湧來的無數拳頭，逃得再快都很難躲得掉，外加拳擊的威力也當然會是平常的好幾倍！

──但，這招也是雙面刃。

能給予對手好幾倍傷害，意味着我方承受的傷害也會是好幾倍──就算是再怎麼經過千錘百煉的拳頭，毆打時都不可能不痛不累。而這樣的痛楚與疲乏，也會隨着出拳的數量相對提升。

直至剛纔爲止，臭小鬼的攻擊輕到可以忽視這一切──畢竟零乘上多少倍都還是零。憑他無力的攻擊，再怎麼出招也打不出傷害。

但是現在，他竟然盡全力透過全身重量把零變成了一！這樣的一乘上倍數，全部反噬到我的拳上……！

「來試試看吧。」

帶着討人厭的傲笑──卻又額頭冒汗──臭小鬼說了：

「看我的劍跟妳的拳，哪一邊會先報廢──！！」

臭小鬼以腳底蹬向地面，小小的影子，瞬間騰空而起。

──保持鎮定，別被他的話激怒！那隻不過是他臨時想到的權宜之計，只要冷靜應付就沒事了……！

臭小鬼往夜空的正中央奮力一蹬。

該死，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忍着差點因眼前異象而脫口的咒罵，往側邊大大跳開。

什麼叫做『來試試看』，我纔不跟你硬碰硬。你自己撞地去死吧！

驟降的臭小鬼一見到我躲開，也像貓一樣翻了身、調整姿勢着地，再次蹦跳而來。

流暢得毫無破綻的動作──啊啊，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小鬼！這戰法他應該是首度嘗試，纔沒兩下就已經熟練起來了！

一開始，我形容那是落石。

那丫頭擁有，控制動物的精靈術……！！

身體……還勉強能動。但現在就算動了，也沒有打倒維姬的手段。

但，我笑了。對，笑了。只要笑得出來，我就能保持鎮定。

「預備──！！」

「妳這個……該死的丫頭～～～～！！」

眼前迸出金星。等我感覺到痛，人早已經趴倒在地。

冷靜、笑、從容地好好思考！

隨着吆喝聲，維姬高舉起劍──

也因此……接下來的結果再理所當然不過。

每當在地面與夜空來回一次，臭小鬼的勁勢也益發犀利。

我儘可能地裝得若無其事，腦袋全速運轉。

──立足點。

拳頭，由全方位迫近。分裂的拳頭一批又一批，命中我的全身。

「看來你早有覺悟了啊。真是沒意思。」

當初跟那個臭小鬼一起被我逮到的丫頭。

「……真是可惜了。憑你小小年紀就擁有這般實力，賣給變態貴族當收藏品實在是糟蹋。怎麼樣？要不要加入『緋紅之貓』？我那些部下全都是羣蠢貨，要是能有個像你這樣腦袋靈光的傢伙，我可就省事多了。」

我暗自竊喜。

我完全沒注意到。

頭頂上傳來既悲痛又憂心，同時帶點憤怒的嗓音。

小鬼啊，你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商人？妳那腦袋離商人還差得遠了吧。」

維姬喘着氣，低頭垂望着我。

維姬俯視着我的表情，隨後從鼻子發出哼聲。

前不久的記憶就像雷聲，遲了半拍纔開始播放。

「手。我要把你兩隻手都砍下來，以後你就無法隨心所欲施展苦練至今的精靈術了吧。」

那看起來簡直就像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直升機執行吊運任務的模樣。

──菲兒的聲音緊接着傳來。

萊克兒都已經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教過我了。

把原本的夜空都淹沒，漆黑的那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大鷲組成編隊，在夜空裏飛行的景象。

我只能以拳頭勉強抵擋，但每擋一次，腕骨便響起輾軋聲。

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那也是精靈術造成的。是誰的術？答案很明顯。若不是那個臭小鬼，那就只剩另外一人……！

交貨……？原來中間還有類似掮客的存在嗎？

「……這樣我可傷腦筋了。」

但現在，那已經宛如豪雨。

「喔？那我倒是想請教一下，你指的是什麼？」

維姬輕輕地揮了揮那如今已皮開肉綻，像是朝岩石毆打過千百遍的右手。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

◆

就像藏身於枯葉裏的螳螂──黑壓壓的整羣烏鴉，彷彿溶進夜空的黑暗裏！臭小鬼就是以烏鴉爲立足點使出那招……！！

她含糊地呢喃，一腳踩住我的前臂──看起來好似準備拿鋸子鋸木材的姿勢。

躲到遠離戰場的位置，以滿懷敵意的眼神望着我的那傢伙。

但只要是看得到的範圍，不管隔得多遠，我的拳頭都到得了……！！

緊接着，維姬忍不住似地發出一聲噴笑。

「那當然了。你可是商品。有哪個商人會搞砸自己的商品？」

「第一，智能；第二，品格；第三，積極可愛的女生。」

「阿杰！上面！！」

牠們腳上綁着繩索，底下垂吊着一把劍。

能正面撂倒維姬的拳頭、絕對的攻擊力……！！

「噗哈……想不到都已經用上了絕招，竟然還這麼棘手。」

──在戰場上，欠缺冷靜的人就會死。

充當立足點的那羣烏鴉，早已經一隻不剩。

我還記得──『賭場』的那時，原本奄奄一息的山豬突然爬起來大鬧。

那……纔不是夜空。

毫不間斷的劍之豪雨──就算再厲害的武藝天才，也不可能躲得過雨點！

「好吧，我們趕緊開始進行。畢竟等天一亮，就得把貨交給『她』了。」

雖然姿勢不穩而使不太上力，但這已經綽綽有餘。跟臭小鬼的劍相比，這拳的手感輕盈到令人發噱，臭丫頭髮出輕聲慘叫，倒了下去。

我擠出僅存的一點從容，擺了個挖苦的笑臉。

我還是需要火力。需要攻擊力。

我揮出左拳。

「……省省吧。妳對我的殺意根本藏不住。妳只不過是想看我低聲下氣地求饒罷了……」

爲什麼他一開始沒采取這種戰法？因爲花時間──因爲需要事前準備──準備？準備、準備，要在天空蹬步，所不可或缺的準備──

我一邊抵擋劍之豪雨，邊凝望夜空。

「啊啊，一點都沒錯。光是能看得出這點，就證明你真的是個當盜賊的料……不過所謂的盜賊團，裏頭都是些狐羣狗黨。像你這種什麼都不做也能舒舒服服過一生的傢伙，連一丁點立足之處也不會有的。」

嘖──維姬咂舌了一聲。

所有思緒全都蒸發殆盡，這下我只想着要將維姬狠狠斬倒。

「……真是榮幸之至啊。可是啊，妳的盜賊團缺少最重要的三樣東西。」

我看着高舉的劍另一頭的遠方。維姬也隨菲兒的聲音，抬頭仰望遙遠的上空。

「──妳敢動手打菲兒，臭老太婆～～！！」

有沒有什麼，能夠逆轉局勢的一步棋？

「真是愈來愈想把你那囂張的舌頭割下來了……但若要動手，還有比那更好的部位。」

那裏頭沒有夜空該有的星光。

我的【絕跡虛穴】只能在可視範圍裏造出『洞穴』。

維姬將我手裏那把刀刃殘缺到像是鋸子的劍搶了過去。

「『她』……？」

──是大量的、無數的、成羣烏鴉……！！

這小子到底怎麼搞的……！爲什麼有辦法在天空蹬步！？那也是精靈術嗎？那個精靈術不是隻能消除重量嗎？不對，他要是能用這招，照理說之前早該用了……！

上面？

接着，她拿劍尖戳了戳我的右手腕。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講起笑話倒是挺逗的！！這下我更捨不得你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踩住我前臂的腳，是穿了厚底的靴子。若只有薄薄的衣服也就罷了，但要是隔了厚厚一層物體，我是沒辦法讓維姬飄浮的。

「你可別掙扎喔？否則要是我失手砍歪，到時你就只好多受罪了──喔喔，照這樣說來，你好像應該多掙扎些？」

而我，由於滿腦子只想着攻擊……面對敵人可能的攻勢，沒有任何事先防範……

……夜空？

高舉起劍的臭小鬼，由正上方逼近。

「妳準備把我賣了嗎……？就這樣繼續留我活口？」

不……不，不，不對！

「……不小心說溜嘴了。看來我沒資格說人大意。不過這不重要。」

「菲兒！！」

一彈開來自頭上的斬擊，麻木與疼痛在右手奔竄。我無視那一切，就只是瞋着控制烏鴉的臭丫頭。

「我欣賞你，小鬼。你這傢伙有兩下子。都是因爲你，害我的右手成了這副樣子。」

一見到菲兒被打，滾燙的熱流瞬間注滿我的腦袋。

這種事絕非偶然……是誰能辦得到這種事？

但是──

劍從繩索上脫落，承受着重力筆直落下。

什麼都不做……嗎？如果真是這樣，不知該有多好。

我側目瞥向那傢伙。

筆直地落在──正好是我跟維姬的所在位置。

「什……！！」

維姬嚇了一跳，腳趕緊離開我的前臂並躲開。

重獲自由的我也一樣，使勁地藉由翻滾逃離原地。

緊接着，墜落的劍尖着地──────────────

────────────────────────────────────────────────────────────────────────────────────────────────────────────────轟！！！！！！

像是連音波都能轟飛的強大沖擊。

難道是地底的火山噴發了嗎？──爆炸劇烈到甚至讓人這麼以爲。

不對，那實際上應該不是真的爆炸。

因爲中心並沒有起火，而且一點也不覺得熱，因此我還是隻能視它爲衝擊。從天而降的一把劍，帶起足以將地面都掀開的劇烈衝擊──我就只能這樣理解。

我被捲入隨之揚起的粉塵，只能一邊在地面翻滾，一邊感到混亂。爲什麼只是掉下來的一把劍，就能帶起這麼非比尋常的衝擊……！？

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的我無暇感到慶幸，咬牙忍着痛楚，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我揚起視線時，眼前的粉塵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地面出現一個窟窿──像隕石墜落所造成的那種隕坑。

而在正中心處，深深插着一把劍。

那是把異樣的劍。刀身的鋼鐵帶有不像紅色也不似金色的奇妙色澤──彷彿晴朗日子的朝霞，帶有令人眼睛一亮的光彩。再仔細一瞧，劍柄的裝飾似乎也使用了相同的金屬。

那不是鐵，也不是黃金，更不是銀或銅；乍看雖然也像寶石，但又不是鑽石或紅寶石，不是藍寶石，也不是蛋白石──結果看着看着，感覺它果然還是像金屬。

那究竟是、什麼……？

那把劍，是什麼東西做的……？

「喂……喂喂喂喂……不會吧？瞧瞧這是什麼……！」

維姬以愕然卻又充滿興奮的口吻，解答了令我百思不解的部分。

萊克兒從正面，把我們倆緊緊揣進懷裏。

和我毫不匹配，令人受之有愧；彷彿身在夢裏，卻連碰觸都有所顧忌。

菲兒一臉擔心地跑了過來。我對着她強顏歡笑──

女盜賊像是受到噴發力道影響，在原地搖搖晃晃地轉了個圈……將周遭染成了一片紅黑色──最後才終於倒在自己的血泊裏。

棲木以外的人施展的【離巢透翼】有其減重上限，但就算物重超過上限，還是可以扣除施術部分的重量──然後再使用【完美辭典】控制大鷲，把劍運來這裏。

聲調裏像是帶了些微溼氣，以及震顫。

「那朝霞般的色澤……絕對錯不了的，是世上最重的金屬──日緋色金！是價錢比黃金貴上百倍的夢幻金屬啊……！！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喂喂喂，光靠那一把劍，就可以喫喝玩樂幾十年都不用愁喔……！？」

我切斷【離巢透翼】的效果。恢復重量的劍，以轟然之勢撼動夜氣。

「…………我…………笑不、出來…………」

「我完全沒事！阿杰你的傷看起來比我痛多了……」

但我眼裏，就只有朝霞色的光輝。

那光輝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太過眩目。

萊克兒蓬鬆的長袍裏注飽了空氣，同時悄然無聲地輕盈降落……像這樣不經意的舉動，讓我再次體會到彼此的實力差距。

接着，往我跟菲兒的腦袋賞了記手刀。

前所未聞的咆哮聲，強烈撼動我的全身。

──手，伸向劍柄。

重達好幾噸的劍，一經過我的【離巢透翼】加持，變得跟小樹枝沒有兩樣。

爲什麼，偏偏是我？

「好痛！」「哎唷～！」

劍的重量，已經事先透過【離巢透翼】減輕了。

「我不要緊的。只是攻擊的時候，我在重量恢復的那瞬間不小心扭到手而已……倒是妳不要緊吧？剛剛不是被她打了嗎……？」

「啊哇哇，對、對不起～……」

被劈穿的維姬右臂，已經不知飛向何方。

維姬滿懷怨懟的低語傳了過來。我正眼面對這樣的她。

身體的狀況不太樂觀──我想我應該只有一次機會。

七彩斑斕的羽翼擁抱暗夜。像是身披教堂彩繪玻璃般，繽紛色的巨鳥。

有聽過自食惡果嗎？有聽過因果報應嗎？

不對，何況，話說回來──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你們兩個！！」

不知是否是盜賊的本性，維姬眼神一變，連剛纔的戰鬥都忘得一乾二淨。根據她的反應，不難判斷那把劍是多麼價值非凡。

──我這裏有一件禮物想送給你。

世上最重的金屬……日緋色金。

牠們還需要啄、咬、吞──需要尖利的喙。

……我贏了。

孔雀外觀的──精靈化身。

我踏進隕坑，站到深刺進地面的劍前。

「你這個……天殺的天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兩個沒事真是謝天謝地……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我正打算抗議她幹嘛這麼做的前一秒──

被奪走的利喙一旦迴歸，巨鳥連烈焰都能吞噬。

話聲突然降臨。

維姬的容顏因憤怒而扭曲，她掛着那樣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但……要是有朝一日，我能拭去上頭的蒙塵，瞻仰它那美麗的光彩──那不知會是多麼滿足的事啊。

「哈！！」女盜賊嗤之以鼻。

遲了半晌，維姬的拳穿越空間而來。

在咆哮響起的同時，我已經展開行動。

「……的天才……」

朝霞色的刀身，清輝耀人的刃。

一時僵到動彈不得的我，隨後被柔軟溫暖的身子裹住。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只見萊克兒緊抿着雙脣──

明明這把劍的形狀跟大小都跟一般長劍沒兩樣，落下的衝擊卻宛若隕石……那把劍究竟有幾百公斤──不，究竟有幾噸重？

──《斷嘴之形•火》。

維姬的訕笑突然中斷。

萊克兒傳授給我的這些技，不單只是移動術。

見菲兒像泄氣皮球般頹下雙肩，我摸摸她的頭，心中這才湧現真實感。

「────啊？」

看着維姬倒下，劍才從我手裏脫落，帶着沉聲陷入地面。我皺着眉頭一低頭確認，發現自己手腕早已一片鐵青。

這隻有唯一一種可能。

萊克兒看着渾身是傷的我──腫成紫青的手腕說：

連一點拉鋸都沒有……勝利眨眼間便分曉。

我跟菲兒一抬頭，披着長袍的少女就在夜空的正中央。

『染血女豹』啊……這次就不是我自大了吧？

不管是什麼鳥，只靠雙翼獵食是不夠的。

我憑藉【離巢透翼】消除劍的重量，握住劍柄的手施力。劍當然輕而易舉地被我拔出，朝霞色的刀身毫不遮掩地顯露於夜色之中。

「…………〈崇高別離的、安德雷斐斯〉…………？」

「好痛！喂，妳幹什麼，不要亂碰啦！」

那副慘狀──跟被她在『賭場』所傷的那些孩子們，看起來頗爲相似……

──能讓你今後變得更強的某樣東西。

我──以雙手緊緊握住，綻放破曉之光的這把劍。

「……好……痛……」

「──還是有待加強啊。」

……難不成……

劍可是大鷲提過來的。就算有幾十只大鷲組成編隊分散重量，但又有哪個世界的大鷲，有辦法提起這麼重的劍？

試圖阻撓我前進的拳，分裂出許多分身──

「阿杰！你沒事吧！？」

過招，僅只一瞬之間。

「哪有人一開口就說這個的……看到我們安然無恙，妳就不能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嗎～？」

「還原劍的重量時要是能適度調節，就不會搞成這樣了。你拿捏的火候還是差強人意。」

只有擁有模仿他人精靈術的精靈術【神意接收】，並透過它並用兩種精靈術的──萊克兒。

朝霞色的光輝，流星似地撕裂了暗夜。

能辦到這種事的，只有唯一一人。

「…………本靈附身者（棲木）…………？不……這沒道理……只有七十二柱精靈本靈怎麼會……啊啊，爲什麼，偏偏是你…………！！」

失去胳膊的肩頭，大量血花噴發般地一泄不止。

我的腦海裏開始重播，昨天萊克兒說過的話。

「師父……」「師父～！」

在我身後，海市蜃樓般的曳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因此，我伸出手。爲了在終結那個惡夢前，能夠像這樣勾勒出美麗的夢景。

──《右翼之形•玄鳥》。以及《左翼之形•信天翁》。

我試着揮了幾下，朝霞色的輝光就像火花，灑向四周。

那風貌就宛如曾在書中與熒幕上看過、神話故事的名場景──

──像妳這樣的壞蛋，註定要碰上這種倒楣事，混帳盜賊。

這下我也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抱歉，陷入某種難以言喻的心境。

「──啊。」

「你打算拔出它用來戰鬥？這次的笑話也太難笑了！就算你的精靈術能夠消除重量，那總有個限度吧？那把劍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裝飾品！好吧，要是能像剛剛那樣由上往下砸，也許還勉強能當武器用。剛剛沒被砸中，真是可惜啊！！」

……而肯定是因爲這樣。

難以言表的心情……纔會化爲淚水，從臉頰滑落。

「我不是才待意叮嚀過，要你們小心嗎……而且你們都自顧不暇了，還打算救其他的孩子……」

「……抱歉，師父。」「對不起嘛，師父～……」

「請你們、好好反省。打從心底、反省……」

萊克兒的力道緊得像不願再離開我們，這下我也跟着難爲情起來。本來在想有沒有什麼事能轉移話題，便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師、師父。爲了感謝妳的劍，我們其實也準備了禮物……」

「咦？……禮物？」

等萊克兒鬆手放人，我將手伸進褲袋裏。

「有了……就是這個。」

我遞過去的，是一隻仿蝴蝶的純白髮飾。當初就是看上它兼具耐用性才挑選的，而它也沒辜負期待，經歷了那樣的激戰，依然毫髮無傷。

「這是……要送我的嗎？你們倆一起買的……？」

「阿杰他說啊，師父妳的頭髮好漂亮，沒有裝飾一下太可惜了！」

「啊、喂！不是說好不可以講的嗎……！」

要是說出去，到時一定又會被這個壞心眼的妖精嘲笑！

我在心中嚴陣以待……但萊克兒就只是對我投以溫柔的微笑。

好吧，是時候趕走害蟲了。

†

男子潛伏於廢棄堡壘即將崩塌的屋頂，等待時機。

等待藍髮少女的身體遠離。

在所有人放鬆戒心的那個瞬間。

那癱軟的程度，顯然是死屍纔會有的……

男子頓時沒了力氣，從屋頂摔落。

◆

我的左胸上，連一點傷痕也沒有。

屋頂上有道人影。

「師父～！妳看那個人！」

「要求真高啊……」

我以扭傷的雙手，反過來將兩人用力推開。

從現在起，約零點三秒後。

因爲到時候，我應該會死去。

射線直通傑克•利柏。

銳利的箭頭，命中我的左胸。

萊克兒露出放心的微笑，並說：

無比詭異又費解的──一樁自殺。

看來我該學的東西還多得是……

菲兒跟萊克兒，瞬間理解了狀況。

緊接着，男子握箭的手深深地──

男子的弓弦從蓄勢待發直到解放，只隔了不到一眨眼的時間。

男子的嘴，張大到不能再大。

「距離理想，還有段差距。」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着倉皇趕來的兩人，我重新著地，向她們報平安。

而逼近的箭頭，將會抹除那一切。

把箭矢，刺進自己的喉嚨深處。

菲兒也好，萊克兒也罷。兩人都挺身而出，準備當我的肉盾。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就只是怔怔地看着男子的那具屍體──

我早已憑一己之力飄浮而起──

並且試着吞下尖銳的箭頭。

因此──對她們來說，那應該是情急之下的判斷。

從箭頭傳來的推力，全都化解掉了。

……但，同個剎那。

發現的人不只我。

我會看到，大概只是碰巧。

菲兒直指箭矢飛來的方向。

接着，我對萊克兒投以笑容。

那深度……毫無疑問穿進了延髓。

「阿杰！！」「傑克！！」

我還來不及出聲。

放暗箭的兇手逃走了嗎？我看八成是盜賊團的傢伙吧。他肯定是爲了幫頭目報一箭之仇。像他們那種參加殘酷的派對，還有辦法高歌歡笑的傢伙，一個都不能夠放過──

從發現箭矢的那瞬間迄今，正好過了零點三秒。

那道人影，手裏拿着像是弓的東西。

化爲慢速播放的世界，兩人驚愕的表情烙進視網膜。

「剛剛的反應夠快了吧？」

而且剛好在此刻──往我放箭。

我邊想邊切換至備戰狀態，順着菲兒的指尖望去──接着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因爲不可以再有我以外的人犧牲──不能再發生這種事了。

因此──對我來說，這只是再自然不過的判斷。

一承受箭的衝力，身子便倒向地面，我後背着地後反向一彈，飄然升起。最後，我就像氣球一樣滯留於半空，以緩慢的速度縱向自轉。

──【離巢透翼】！！

我將會被箭射中而喪命──

若再這樣下去──

──甚至連躺在血泊裏的維姬早已消失，都渾然不覺。

我反射性地發動精靈術的最快紀錄是零點五秒。而剛剛大約是零點三秒──等於是把紀錄刷新了零點二秒。

兩人都打算將我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