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夢的每一天

就在我從高中畢業那時，父母過世了。

那是一場意外。警察甚至沒有介入調查，就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似地結了案。

在那之後，家裏只剩我跟妹妹兩個人住。

而且──我的存在也被全盤支配。

『來，哥哥，啊～♥』

妹妹的舌頭硬是伸進了我半開的嘴巴。

跟着唾液一起灌進來的，是咀嚼過的食物。我強忍着湧現的噁心，死命地將它嚥下。

妹妹的脣一離開，她就用手指撫着溼潤的脣，並露出薄笑。

『好喫嗎，哥哥？今天的料理是春蔬燉菜，佐妹妹的口水♥』

以十九歲那年春天爲界，之後我的每一餐，全都由妹妹嘴對嘴餵食。

我並沒有被她綁住，手腳都能自由活動。

但，我的手腳就是動不了……因爲我已經曉得，不能夠輕舉妄動。

『啊啊，哥哥，你怎麼可以吐出來呢？這樣太浪費了。既然哥哥暴殄天物──就該接受一點懲罰，對吧？』

夠了，住手──話還沒喊出來，妹妹已經離開房間。

我本想追上去，卻絆到腳摔倒在地。即使想起身，手也使不上力。

我在發抖。我感到害怕。像是連腦髓都爲之發麻的恐懼，將我的全身五花大綁。

因爲，我現在已經曉得了。

一旦忤逆那個妹妹將會發生什麼事……我已經無數次地、無數次地，親眼見識過……

妹妹拖着不知什麼東西回到這裏。

那是雙手雙腳被捆住，嘴巴也被塞住的──女孩。

血腥味，死前的淒厲哀嚎，明明是如此、如此地衝擊靈魂──如今我卻連他們的長相都想不起來。

沒有妹妹在，竟然是這麼美好的事！

是我在高中那時加入的社團經理。

──他們有一半，是被我殺死的。

然而現在的我──是想起沒有妹妹的世界的我。

『────哈哈。』

『不可以對我撒謊。』

這裏，沒有那個妹妹在。

看見那身影，那濺血，我瞬間被拖回了惡夢裏。

嘴被塞住的川越依然發出慘叫，從眼裏與嘴裏流出血液似的液體，全身開始抽搐，像極了被噴了殺蟲劑的昆蟲。

『哈哈哈。』

但在那之前，妹妹已經用那苗條手臂難以想像的力道，將她的腦袋牢牢固定。

『────────────────────────！！！！』

簡直就像正在對我招手。

因此，我動彈不得──不敢動彈。

但是我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人走進來。

這就是證據。

──喀嚓。

睽違五年，我再次吸到外頭的空氣。有草木的味道。有車輛的聲音。我透過窗戶，看見和記憶中稍有不同的街景。

『我啊，有親眼看到喔？』

『所以請你當個好孩子吧，哥哥？畢竟我也不喜歡爲這種事，浪費掉陪哥哥的時間──』

陽光是如此刺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邊漫無目的地跑，一邊發瘋似地笑着。

我的人格漸漸磨耗，化爲徒具意識的活屍……不知是否基於防衛本能，遭到監禁前的記憶，就像壞掉的影片檔那般模糊不清──最後我連時間流逝都感受不到。

『就讓我把它摘出來吧？』

就像感冒發燒時做惡夢那樣，討厭的記憶亂糟糟地湧現並褪去，如此日復一日……連所謂的五年歲月，也只是草率的推估罷了。

通往左右的公寓走廊沒有任何人。就只有我。獨自一人。

暗房內充斥的血腥味的主人。

睥睨着因劇痛而掙扎的川越，妹妹如此宣告。

她的手裏，握着閃現銀光的某樣東西。

『……哥哥，你真是個壞孩子呢。』

妹妹慢慢來到我身旁，裙子『唰』的一聲落到地上。

制止的呼喊還沒升上喉嚨，就先被消了音。

『有資格愛哥哥的，就只有我一個。』

我顫抖着手握住門把。甚至連該往左還是往右轉都已記不得，喀嚓喀嚓地來回轉了幾下。

因爲我要是出言制止，這個妹妹就會再抓更多我的朋友和熟人，當着我的面折磨他們。

一個老是爲自己找藉口，毫無作爲，卑鄙又狡猾的下三濫。

我逃出來了！！

若是前幾分鐘的我，除了唯唯諾諾地服從，大概不會有第二種選項吧。

毫無預警地。

『像妳這樣的人類，竟然長了兩顆完好的眼睛，纔會看着哥哥空前絕後的帥氣模樣發情。所以呢──』

就像在燒灼肌膚。

『呃……川越令奈同學？』

我不要眼睜睜地看着理應親密的人們一個個死去的日子。

暗沉的液體，以緩慢的流速在地上暈開。我看見了，浮在上頭的東西。

五年之間──警察的救援不曾抵達。

『走，我們回家吧？出門玩得應該夠了吧？』

這樣的日子就在某一天，隨着某個小小的聲響，忽然宣告結束。

『……住……』

我就只是假裝自己是被害者……爲自己的膽小找藉口開脫。

如果這麼做，我一定就不會──半路被妹妹發現了。

用來拔開洋酒軟木塞，家家戶戶廚房裏都找得到，再平常不過的開瓶器。

『去年的七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四十六分三十二秒到五十六秒之間──有整整二十四秒的時間，妳用像是發情雌犬的眼神看着我的哥哥，對吧？』

川越死命地搖頭。那是死期將至的人，毫無虛僞的由衷否認。但──儘管如此。

無比淡薄，令人作嘔的笑容。

若不是因爲這樣，我就不會四處亂跑，而是第一時間趕往警察局。

沒多久，妹妹便脫得一絲不掛……依偎到我的身上，發出醉人的呢喃細語……

妹妹笑咪咪地，以甚至可說帶有親切感的表情，開始細數罪名。

門開了。

妹妹手掌扣住川越的臉，硬是向上扳起。

妹妹掏出道具。一看到那東西，嗚咽和噁心感，一口氣從我的喉嚨深處湧出。

我不要那種令人作嘔的惡夢日子。

『讓我們，永遠這樣過下去吧，哥哥……』

我連鞋子都沒穿便飛奔而出。虛弱的雙腿傳來痛楚，但我不以爲意，就只是在走廊上奔跑，並且衝下樓梯，再從大廳奔到外頭。

本來只有在歡樂派對裏纔會登場的它──然而，出現在此時此地……只會讓人聯想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怖用途。

接下來，她將上衣的排扣一顆顆解開。

……但看在我的眼裏，看在川越的眼裏，都很清楚它接下來……要拔的可不是軟木塞。

她只有聲音輕柔，手卻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腕。

周遭沒有妹妹的動靜。她大概是出門買東西還是做什麼……那麼是妹妹回來了嗎？惡夢的續集，又要開始上演了嗎……？

那是，螺旋開瓶器。

前幾秒還停留在川越手腕上的東西。

開瓶器的尖螺旋狀端，朝着被掰開的川越右眼慢慢逼近……

──我不要。

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那些人。

眼看就要失去溫度，再也不會動的──帶有指甲的，一團肉塊。

徐徐微風吹拂着頸子。

T字形的握把，以及像是鑽頭的螺旋狀尖端。

如今想來，我恐怕早就已經瘋了吧──被關在那惡夢般的世界裏五年，心靈被摧殘得體無完膚了吧。

妹妹壓着川越的手，接着──

殺死他們的，是我妹妹。

過去被剝削，未來被封閉，再也無處可逃。

妹妹看着川越驚恐萬狀地仰望自己的模樣，並在她身旁蹲下。

事情結束，把再也不會動的川越處理完，妹妹對我說道。

窗簾縫隙照進的光，讓它散發出灰濛濛的金屬光澤……那是，一把磨利的菜刀。

乾癟的雙腿撐起身子，我搖搖晃晃地跑向玄關。

門鎖果然是開着的。就這麼開着，無人看管。

握在妹妹手裏的東西，被舉到川越的眼前……那絕不是爲了亮給她瞧，而是爲了把那連堅硬的軟木塞都能輕易拔出來、擰進去的鑽尖──對準遠比軟木塞還要柔軟、充滿血絲的眼球。

在最後的瞬間，我感到那隻眼睛好像看向了我──

我逃出來了。

那是……開鎖的聲音。

──我真是個膽小鬼。

我瑟縮起身子。

『那都是因爲妳有眼睛哦。』

她的衣服上頭沾着新鮮的、不知是誰的血跡。

『──只要哥哥當個好孩子，我就不會再對其他人出手。當初是這樣約定的。』

啊啊，太棒了。

已經有幾個人當着我的面被殺了？到第五個人我都還有數，之後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其他女人的愛，都沒有介入的餘地。但是妳卻愛了。妳竟然愛上了他。妳爲什麼會犯上這種罪？原因妳自己曉得嗎？』

意識漸漸甦醒。我戰戰兢兢地瞭解到，那是突如其來的希望。

川越大概正試圖撇過頭。讓眼睛逃離螺旋狀的尖端。

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去的，卻是我自己。

我逃出來了。

妹妹她，迎面攔下我的去路。

我不要被迫面對自己的無力、膽小、窩囊，狗屎般卑微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

就在這時──堪稱是上天的恩賜降臨。

緊鄰一旁的道路上，駛來一輛貨車。

──放手一搏吧。

要對這個惡魔報一箭之仇，就只能趁現在了。

要告別懦弱的自己，就只能趁現在了。

要終結這場惡夢──就只能趁現在了！！

我卯足全力，將妹妹一把推開。

血肉同源的親妹妹。

生在同個家庭，時而彼此照應、一同成長，僅此一人的妹妹。

──那又怎麼樣。

現在的她，就只是個奪走我的一切，不折不扣的惡魔（怪物）。

妹妹的身體，被甩到大卡車前。

刺耳的喇叭聲，令我全身爲之震顫。

這下子，一切就結束了。

我終於能夠，從惡夢裏醒來…………

我就像這樣，感到安心。

──直到發現妹妹依舊抓着我手腕爲止，那個短暫的瞬間。

『一起──』

妹妹她笑了。笑得好開心的樣子。

──啊啊，不過──

她用力一拉，我整個人被拖到馬路上。

大卡車的龐然巨軀，猛然逼近至眼前──

要是從今以後，可以不必再聽到其他人臨死前的慘叫──

接着，一切隨着撞擊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