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跡虛穴
《你以爲區區轉生就逃得了嗎,哥哥?》 · 紙城境介 · 8811 字
「嘖……該死的臭小鬼,像鼠輩一樣鑽來鑽去……」
搞到現在,我的耐性也差不多要磨光了。
像我這樣的人──盜賊團『緋紅之貓』的頭目『染血女豹』維姬大人,爲何非得要被那些小鬼搞得這麼焦頭爛額?
小孩若只是有些搗蛋,倒也還有幾分討喜。但那也要以我還能夠樂在其中爲前提。
大搶特搶、大撈一筆、大玩一票──這就是盜賊基本的生活方式,但要是玩到影響收入,那可就本末倒置了。我好歹也是個認真勤奮的盜賊,就算要享樂,也僅止於大口喝酒罷了。
跟『她』的交易約在明天早上。在那之前我得把小鬼們抓回來,準備好要交出去的商品……看來今晚得熬夜了。
真是讓人心浮氣躁……啊啊,真教人愈想愈不爽。要是不找個村莊砸爛,實在難以消除這股壓力。也或者──喔喔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之前聽說過,這一帶有個英俊的小王子,正好跟這羣臭小鬼同年紀,生來就聰明伶俐,算是大家所謂的神童。聽說到了後年,那人就要進王立精靈術學院上學了。
這履歷真是光聽都讓人覺得可恨。天才光是存在都讓人看不順眼──既然生來坐擁天分,不喫點苦頭根本不公平吧?
因此我決定了。下個獵物就是那小子。
我要逮到他,好好玩弄他一番,索討一大筆贖金,再把他賣了。
貴族們絕望的表情彷彿就在眼前……啊啊,光是想像那畫面,我就能夠幹上一整桶的酒。
……差點都忘了。我得先搞定眼前的工作纔行。
那個貴族小鬼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看起來不太尋常,顯然受過什麼訓練。我那羣肌肉發達的小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吧。
之前接『公會』的委託要把他逮過去時,本來還沒想太多──不過現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啊啊,真討厭啊。對不清楚的事別隨便插手──這樣才能活得長久啊。
「……嗯?」
我豎耳傾聽。否則『那小子』聲音實在太小了。
「喔喔……好好好。你們人就在那兒吧?」
我照着情報開始移動。
結果,遠方果真看見十多個小孩……就是他們沒錯。
「快點!立刻給我滾出來!班尼────!!」
但──我環視四周,向小鬼問了:
【絕跡虛穴】在空間裏開啓的蟲洞大小,據說和術者的實力成正比。維姬能夠開啓的蟲洞,恐怕只有拳頭能夠通過的大小。要讓一個人通過──是怎樣都不可能的事情。
臭小鬼表情微皺,騰出距離後,再次施展高速機動。
像這種未來註定飛黃騰達的小鬼──
那術哪怕只是稍微碰到,人都會飄到空中無法施力,實在相當棘手。不過這下子,就等於封住了他的術。
臭小鬼跳開,與我保持距離。
真是愈看愈教人不爽。
我看準小鬼那飄忽的動態,並以斬擊給予回擊。幸虧他的殺氣是如此單純。每當架劍的瞬間,頸子就傳來刺辣的預感!
支撐我至今的立足點──像是被蛀朽的房屋那樣瓦解。
我朝向身後的──『那小子』躲藏的地點喊道。
……這小子在打什麼算盤?
接下來,就只要提防他那短短的兩隻手就行了。
「喂……!喂!!」
「不然妳就試試看嘛。找出其他孩子的所在位置,瞬間移動過去逮住他們。當然到時我會全力阻止妳,不過妳總有嘗試的自由,對吧?」
「真是被妳唬住了。」
「我也不曉得──大概都瞬間移動走了吧?」
說完,臭小鬼從背後掏出一把劍。看來應該是他從哪個倉庫裏撿來的。
「沒辦法將人瞬間移動?那當着你的面把人送上拷問臺呢?我在走廊上現身那時呢!?要是不用【絕跡虛穴】,怎麼可能有辦法──」
認爲臭小鬼將會在下一秒,捧着腹部原地倒下。
臭小鬼由正上方劈落的劍,被我的小刀架了下來。
若他還想再飛走,到時我就用【絕跡虛穴】將他擊落。
「…………嗚……!!」
記得剛剛看到他們的時候,逃跑的小鬼全都在,而且所有人都逃進這裏頭……他們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最重要的是,妳明明曉得我們躲在庫房裏,卻還被我們堆起的雜物擋下──『染血女豹』維姬頭目啊,麻煩妳回答我,那時妳幹嘛不直接用【絕跡虛穴】進入庫房裏?」
「也許吧。但是──」
然而,現實卻事與願違。
而且,好犀利。
不知第幾度的交手,我看着臭小鬼的雙眼並笑了。
「喂……喂!」
──那麼當然要把他的人生徹底摧毀,讓他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哈哈!我就知道!你的精靈術只能對接觸到自己的東西施放!所以只要像這樣使用武器,你就沒辦法在被攻擊的瞬間讓對手飄起了!就算使用你的拿手絕活,頂多也只有武器會飛上天!」
沒有回應。
「那只是妳的把戲。」
那個小鬼似乎擁有消除重量的精靈術,但總不可能有辦法讓整羣小鬼頭都飄起來,否則他們早該那樣做了。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理由再藏招了。
關於精靈術的控制,他確實是天才級──只限於精靈術。
在他身旁的,是一起被抓來的那個丫頭。而她也一樣,不帶迷惘的眼神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小孩。
那是完全無視物理法則,反射夾角小得匪夷所思的隨機反彈。連賭場裏動過手腳的輪盤,裏面小球的動作也比這自然多了。
「哈嗯?想拖延時間是嗎?但你以爲一旦被我盯上,其他小鬼還逃得了嗎?」
兩樣東西正面衝突,一定是重的那一方會贏。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啊,……啊啊……!?」
被超前那時,我們是派老鼠探路。
我不疑有他。
臭小鬼看着眉頭深鎖的我,露出令人惱火的笑臉。
──【絕跡虛穴】。
「……喂,怎麼了?死到哪裏去了……!?」
「去死吧……!!」
「想不到名震四方的『緋紅之貓』頭目,竟然會玩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啊……好吧,雖然我也一時被唬住了,看來我也還只是個孩子吧。」
小鬼剛剛的戰法,裏頭就活用了這一點。
「班尼瞬間移動到拷問臺上,以及妳突然現身在確認過沒有敵人的走廊上。都是這兩件事,害我誤信妳真的有『能夠瞬間移動到任何地方的能力』。」
「冷靜下來一想,這明明就很可疑──這兩件事發生的當下,我們都沒有真正親眼看到活生生的人類瞬間移動。」
「……既然這樣,大不了我也跟着用武器就是了。」
透過憑空開啓的洞穴,一刀刺進臭小鬼的腹部。這無關什麼距離;這無關什麼速度。不管對手人在哪裏,我的攻擊就是能碰得到他!
你可別怨我啊──身爲專業人士,就算對上小孩也不會掉以輕心。
看來遊戲玩得太過火了。把他弄殘了雖然有點可惜,但給這種臭小鬼一點顏色瞧瞧,也算是大人應盡的義務啊……!
但也因此,現在的他正值發育──體重與臂力都不如人,戰法也等於尚未完成……!
好吧,染血女豹維姬!接下來好好看個仔細。這小子動起來確實又快又犀利,但終究只是外強中乾,只是軌道撲朔迷離,速度卻跟野狗沒有兩樣。快回想起來,我可是不只一次,差點成爲野狗的晚餐!也不只一次反殺牠們當晚餐喫了……!
好重。這小子竟然在斬擊的瞬間,恢復了劍的重量。
不,不對!我視野的一角還是勉強捕捉到了!像是蠅蟲般飛來飛去的黑影……!但那身影以蠅蟲來說也未免太大了。那是人影。人影竟然在我的四周彈來彈去。
難不成他……看破了我的祕密……!!
肉搏戰這種事,基本上重量就等於強度。
「其他小鬼上哪去了?」
但他終究只是個小鬼──臂力跟體重都還差得遠。這小子若是成人,憑現在的我應該也扛不下剛剛那一擊吧。
好快。
不管哪一次,我們都沒有目擊到維姬利用【絕跡虛穴】消失或現身的那個瞬間。
班尼那時人倒在草叢裏。
一出到中庭,那小鬼果然在那裏等着,瞪着我的眼神依然是一副囂張樣。
「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聰明如你總不可能還沒發現吧?不論你們身在何處,我都有辦法知道。要是再配上【絕跡虛穴】,就算跟我保持再遠的距離,也是白忙一場。」
狼狽失措地喊着班尼──面對喊着內奸名字的維姬,我舉劍相向並如此說道……接下來就讓我們盡情聊個夠,好好爭取額外時間吧!
看來這是消除重量的精靈術另一種應用嗎?原來如此,這小子還真是勤學不倦啊──!!
「喔~阿杰真的好厲害喔~!」
「喂,小鬼。」
但是,還是太輕了!
這次他不再切換至高速機動,而是維持舉劍架式,小心翼翼地量測距離。
何況同樣的把戲,我可不會中招兩次。
這裏就只有那兩人。
只要繼續追趕,就能把他們逼進死衚衕。
我手伸進懷裏,掏出一把小刀。
菲兒用與場面格格不入的開朗聲說道:
雖然不曉得這個小毛頭的腦子裏裝的是什麼想法──
在我刺出小刀的下個剎那──臭小鬼的身影一飄,消失了。
◆
……什、麼……?
「說不定可以。」
帶着比任何物證都更鐵證如山的扭曲表情,維姬狠狠瞋着我並接着說:
「幹嘛?老太婆。」
「──前提是妳那【絕跡虛穴】還是什麼的玩意現在還能用的話。」
但是──我接着說:
「混到現在也該還債了,小鬼們。」
臭小鬼咧開嘴,露出自以爲是的笑。
「怎麼了?老是使用同樣的套路,還真是悠哉啊……難不成,你是在等待什麼嗎?」
我舔了舔乾燥的脣,在走廊上前進。
某種東西瓦解的感覺傳來。
……這小子,該不會……
「啥?」
「快告訴我!那羣小鬼現在在哪裏!?」
「答不出來吧?這也難怪了,因爲妳根本沒辦法將人瞬間移動!!」
沒有回應。
我當場刺出小刀。
「你……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只見臭小鬼雙手握柄,迎面擺出架式的模樣還真有幾分樣子。看來他不是外行人。成人用的劍對小鬼來說應該重到拿不動,不過他有精靈術,重量什麼的也就無關緊要了是嗎?
看了這把刀,臭小鬼的眉頭微微起了反應。
「像我就完全沒發現!班尼被瞬間移動前跟瞬間移動後,慣用的手竟然會不一樣……」
……沒錯,就是因爲那件事,讓我想到這種可能性。
被維姬瞬間移動前的班尼,用右手撿石頭扔她。
但在那之後,他幫忙攙扶傷者時,用的卻是左手臂。
而最關鍵的是,之前躲維姬時,我伸手要拉他,而他情急之下伸出的手一樣是左手。
也就是說,經歷了瞬間移動後,班尼的慣用手也變了。
「什……慣、慣用手!?那種事情,明明就想怎麼解釋都說得通吧!!」
維姬說得口沫橫飛,像是努力地想要掩飾些什麼。
「說不定他只是剛好用了另一隻手!也可能他其實是個雙撇子!光憑這點……!」
「我憑的當然不只這點──還有其他證據讓我得以看穿,在這個盜賊團裏,屬於妳跟班尼之間的祕密。」
「…………!!」
面對面色緊繃的維姬,我伸手指向自己左胸。
「剛剛在庫房內躲妳的時候啊,我被班尼正面抱住。他那時好像緊張得不得了,怦通怦通的心跳直接傳到我身上──我的心臟上。」
「……啥……?」
「妳沒聽懂嗎?直接傳到我的心臟,也就是左胸──傳來了從正面抱到我身上的班尼的心跳。這樣豈不是不正常嗎?」
因爲──我指着左胸的手指挪往右胸。
「心臟這東西是長在左胸裏的。跟班尼面對面的我照理來說,應該是用沒有心臟的右胸感受到他的心跳才合理。」
「…………!?」
維姬的兩眼因驚愕而圓睜……原來如此,看來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嗎?
「──這叫做『臟器逆位』。」
齜牙咧嘴的維姬狠瞋着我。
爲了世上其他人,爲了別再誕生出更多的我──!!
我再次確認女盜賊的模樣──她身上竟然看不到任何傷口。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於是朝手無寸鐵的維姬逼近。
爲了救其他孩子而返回的那時,班尼他這樣說過。我們自稱『正義的夥伴』時,面對的明明是另一個班尼。
「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了。既然兩人精神互通,只要說服其中一邊,另一邊也會跟着被說動──在妳身邊負責當線人的班尼,應該早就已經逃出去了。」
「要是妳肯告訴部下密道的事,現在應該早就逮到他們了。這都要怪妳自己愛耍花招、打腫臉充胖子啊,『染血女豹』。」
「我抄的明明是在聖黎共和國偶然看到的冷門把戲……!爲什麼會被你這種小鬼……!!」
穿過蟲洞,跨越空間襲來的刺擊。要是捱了那一下,像我這樣的小孩大概會當場喪命──但前提是她刺得中的話。
極其相似,卻是不同的兩人。
「────受死吧,臭小鬼。」
也接近萊克兒前來救援的時候了。
一如字面,騙小孩的把戲……雖然維姬她欺騙的對象,可不只小孩就是了。
「……去你的……!!」
關於揮劍砍人這檔事,如今我早就不再猶豫。
我毫不客氣地拆穿女盜賊那膚淺的花招。
「……看來已經不必再拖延時間了。」
拳頭。
嘴脣震顫、肩膀震顫、雙手震顫、小刀震顫──
「──小子……你竟然連那都知道……!!」
面對即將上演的一場『大戲』,他爲了剋制緊張,纔會用手捂着心臟!
想法一成形,接下來就容易了。
像是將怨忿化爲實體,維姬發出呢喃。
那種美其名說是爲了情、爲了愛,一而再、再而三地動手殺人的傢伙。
「若妳根本沒辦法用【絕跡虛穴】瞬間移動,那又是怎麼出現在我們確認過安全的走廊上?答案只剩一個──『妳是走我們沒注意到的暗門前來的』。」
地圖以正確比例尺畫出,但實際的房間卻更小。
藉由這種方式,把自己包裝成精靈術的高手。
──手指虎……!?
維姬咬牙切齒地揮舞小刀。
──你們真的……就好像正義的夥伴一樣……
她愈是卯足全力,反作用力也愈強。維姬手裏的小刀被打掉,落到一旁的地面上。
和先前不同的,就只有唯一一處。
我記得當時的班尼臉色糟透了。我當時無法判斷是因爲恐懼還是緊張,但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了。
伴隨這般咆哮,小刀的刃尖刺了過來。
首先,我讓菲兒動員大量的老鼠,沿着之前碰上危機的走廊調查。果不其然,牠們找到了密道的入口。
「不會吧?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除非他被掉包成其他人!」
這樣一來,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劍尖依舊紋風不動,我接着說:
某種,能夠充當通訊手段的精靈術。
我緊盯着維姬的一舉一動並接着說:
她的手上已經沒有武器,擋不住我的劍。
維姬嚥下了原本要說出口的話。
「……這怎麼可能……!!」
爲了帶領盜賊團那羣莽漢,令人鼻酸的伎倆。
她瞄準的是心臟。目的一目瞭然。因此我以手裏的劍,輕鬆地將它架開。
抱持高度警戒的我一個後跳步,躲過穿越空間而來的刀刃。
緊握的手指上,套着某樣反射着銀光的東西……!
「…………錯了嗎?」
殺死過唯一的妹妹兩次。
……攻擊被接住了……?
我知道有些精靈術能夠辦到。
「要是知道了,就趁早死心──」
「他們明明沒機會串口供──卻好像兩人都經歷過相同的對話。」
「──但這是走一般通道的情況。」
接下來,讓老鼠們探勘密道的整體路線,完成後,再請內奸班尼的兄弟幫忙引來維姬。只要將她引出,接下來我只要爭取時間,讓孩子們走密道逃走就行了。
另外,我已經事先破壞掉了密道的幾個要衝,到時就算維姬逃走,也沒辦法輕易追上他們。
那說起來,也就是人工的【絕跡虛穴】。
當時還以爲只是因爲裏頭堆滿雜物。不過顯然我的直覺捕捉到了真相。
「這座堡壘裏,房間跟房間之間存在異常大量的棄置空間,多到不像是擴建時留下來的。而且那些空間在地圖上完全沒有標示。要是知道這些事,很難讓人不有所想像吧?──這座堡壘裏頭,會不會有許多四通八達的密道?」
「妳瞞着自己的部下,不敢告訴他們其實自己根本不會瞬間移動,不敢告訴他們密道的存在。既然如此,接下來的推論也就很合理了──只要反過來利用密道,就能不被任何人發現,安全地離開這個地方。」
絕不原諒跟她一樣的人。
之所以會自己把『染血女豹』這種別名掛在嘴邊,肯定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我想不管走進什麼房間,十之八九都會有相同的突兀感,因爲房間確實比地圖上畫的要來得小──不對,應該說,地圖上畫的房間比實際要來得大。」
去死吧。消失吧。
維姬的面容不對稱地扭曲,狠狠瞪着我。
「……咕……嗚嗚嗚……!!」
我太熟悉了。
畢竟我可是殺過自己的親人。
密道──隱藏不爲人知的通道。
「……嘖……!」
「『鏡像雙胞胎』──雙胞胎裏有些孩子,身體就像是照鏡子一樣左右對稱。一個是右撇子,一個是左撇子。而有些時候,甚至連體內臟器都完美對稱──」
「在這錯綜複雜的堡壘裏,要是能走隱藏的捷徑,在他人眼裏看起來就像瞬間移動一樣。如今回想起來還真不自然──這座堡壘對你們的人數而言實在太大了,根本不是個適合的基地。但妳還是選這裏當基地,而我猜那是爲了利用密道,好對部下吹唬自己身爲精靈術師的實力吧?妳在『賭場』演出那種騙小孩的把戲,也是爲了凝聚部下對自己的向心力吧?」
「我沒說妳錯,而且我也對妳的過去沒興趣。」
那是緊張。
「之前班尼被妳推開,整個人摔進草叢裏,妳再抓準這時機,讓鑽進拷問臺上收納空間的雙胞胎掉下來。如此一來,就可以營造出班尼瞬間移動的假象──妳的機關就只有這樣,再單純不過了。」
「有些人生下來,體內的東西就像是照鏡子一樣,和一般人左右相反。班尼就是這種心臟是長在右胸裏的體質──而另一方面,瞬間移動前的班尼心臟則是長在左胸裏。在前往『賭場』的路上,我看過他捂着左胸心房的模樣。」
利用雙胞胎演出瞬間移動,明明是老掉牙的錯覺戲法,爲什麼底下的盜賊會看不出來──原來在這個有精靈存在的世界裏,讓人體出現或消失,根本沒什麼看頭可言……
難不成就是那東西把劍擊彈開的嗎……!?這怎麼可能。就算我的臂力只有小孩程度,長劍的重量也沒道理被拳頭彈開纔是……!
……喔喔,我懂了。原來在這世界裏,魔術(Magic)是如此冷門的東西嗎?
「躲在庫房的那時,我就感到有哪裏不對勁。那裏頭跟地圖標示的比起來小上許多。」
「────我衷心祈禱,妳無法得到轉生的機會。」
「妳有什麼苦衷、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抱着怎樣的自卑感,全都不干我的事。但妳從以前到現在殺了多少人?砍了多少孩子的手腳?要有什麼天大的苦衷,這些行徑才能得到諒解?答案是不可能。這種天理不容的事不可能得到原諒。」
失去重心的我勉強蹬向地面,和維姬保持距離。
雙胞胎。
「維姬。妳以『染血女豹』自居,不把人當人看,把小孩當貨物對待,甚至還正當化自己的行爲,是個無可救藥的垃圾毒瘤────」
那麼不必多言,面對這種毫無同情餘地的毒瘤──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我告訴她用來描述這種異狀的專有名詞。
我絕不原諒她。
「把自己包裝得很厲害,這樣子錯了嗎!!像你這種天賦異稟的傢伙,根本沒辦法理解吧!!我從過去到現在喫過多少──」
「也許有人會偶然使用不習慣的那隻手。也許有人是雙撇子。但是維姬我問妳──有人會碰巧在那時心臟換位嗎?或者右胸跟左胸兩邊都有心臟?」
班尼他們差不多離開堡壘了。
維姬的額頭,爆出粗大的青筋。
「是啊。這座堡壘地形複雜,就算找得到路,也要花很長的時間移動。以大人的速度,也許真的能在他們逃出去之前追上。」
那殺氣太過明顯。
恢復重量劈落的劍,傳回強烈的衝擊。
只想着要殺死人,沒考慮如何命中,出手就像沒有基礎的外行人。
「該死的臭小鬼……!!就算少了一兩個線人又怎麼樣!!既然有十幾個小鬼成羣結隊,不用這種小手段,我一樣能找到他們……!!」
不對──是被彈開?
「精靈〈納貝流士〉的【文殊三矢】──能與他人精神互通的精靈術。他們大概就是透過那術,傳遞我們的所在位置。」
「……順便再說一句。妳能鎖定我們的位置,靠的也是班尼跟他的兄弟吧?畢竟那個班尼在掉包之後,也還記得掉包前我和他的對話。」
「…………真想不到,我竟然會有對小鬼用上它的一天…………」
維姬緩緩將套上手指虎的拳頭舉到胸前,擺出架式。
「真是丟人啊……對一個小鬼拚命成這樣……恥辱──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一見維姬擺出揮拳的預備動作,我也立刻施展《右翼之形•玄鳥》切換至高速機動模式。
這樣一來,她就沒辦法鎖定──────
「──────好………………!?!?」
啪喀啪喀啪喀。
某種令人發毛的聲音響起。
好痛。我尋找來源。好痛。尋找痛處。好痛、好痛、好痛──!!
是肋骨。
那是,肋骨傳來的碾軋聲。
「──呃喝……」
連我自己都沒聽過的悚然嘶聲,從咽喉深處自然泄出。緊接着,明明沒動用【離巢透翼】,我的腳卻……離開了地面。
我在堅硬的地面彈跳,全身撞向牆壁──手也好,腳也好,一切都失去力量……就這樣軟趴趴地,原地倒了下去……
「阿杰!!」
在朦朧的視野裏,看見菲兒想要奔向我,我設法舉起手製止她。
力量……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最近這些日子苦練出的肌肉,彷彿突然被抽光似的。
但我還是硬撐起身子,然而就在剛起身的瞬間──
「嗚、喀啊啊啊啊……!」
血塊從嘴裏溢出,啪喳啪喳地噴了滿地。
「看你剛剛挺得意的,講起話來口無遮攔啊。啊啊?」
轉生者擁有優勢。光是能繼承前世記憶就比人強上一截……但這只是相較於其他小孩……而那些誕生得比我早,活得比我久的大人……絕不是我贏得過的。
…………我要、死了嗎…………?
──成爲我人生的踏腳石吧,『染血女豹』。
女盜賊用一反先前的銳利視線,居高臨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
……我就只是個,披着神童外皮的凡人罷了。
聽了她這句話……我才終於修正了自己的錯誤。
幸好有妳的拳頭,將這樣的我打醒。
「以一個小鬼來說,你的確有兩下子。也許你就是所謂的天才吧。但是呢,你忘了最基本的事了喔?──我好歹也在這個糞坑般的世界裏,比你多活了二十年!!」
除了心智方面比較老成……我在這個世界裏到頭來──就只是個七歲的小鬼,其他什麼也不是。
「站起來,臭小鬼。第二回合開打了──接着就來教教你大人的恐怖。」
女盜賊『染血女豹』維姬如此宣告。
好……痛苦……甚至……無法、順利地……呼吸……我的……內臟……被打傷、了嗎……?…………或者說…………
……啊啊,多謝妳的指教,讓我這下終於想起來了。
短短七年能學到什麼?在小孩的小世界裏能體悟什麼?……是啊,我其實根本什麼也不懂。
這股痛楚是一堂課。這份苦難是我的導師。再多教我一點。再讓我多嘗些苦頭。讓我今後不再埋怨自己的無力,不再有見死不救的藉口──
十歲人稱神童。十五歲人稱才子。二十歲後平凡無奇。
我撐着搖搖晃晃的雙腿起身──嘴角微微揚起。
若真是這樣。
絕不輕易放棄對自己有利的間距。
我沉溺在與生具來的天分裏,坐擁轉生帶來的優勢,活得太過順利而心生自大──眼看就要連累身邊的人,害他們因我受傷。
不從原地移動半步。
「現實照着你的計劃順利進行很爽是嗎?把大人愚弄嘲笑了一輪,有好好享受那股優越感嗎?你以爲你贏得了嗎?以爲你已經贏了嗎?因爲對手比自己弱,就把人看扁了嗎?你給我聽清楚了──這就是所謂的『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