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嶄新的世界

距離我開始在這間公司工作，差不多要一年了吧。

事務所內有兩個房間。

一個是櫃檯區。老實說平時不怎麼使用，小惠惠來了之後這裏成爲她的工作區域。多了咖啡機一類擺設，更增添生活感。

另一個則是會客空間。這裏是主要活動地點，室內陳設自一年前便沒什麼改變。中央放着一張桌子，兩邊則有沙發。角落擺着一張小健的辦公桌。

即便如此，久違的全員集合仍讓人感到新鮮。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沙發上，旁邊坐着小惠惠。

桌子對面則是小健和遼。兩人的氣質似乎都有些變化。

翼則和先前相同，背靠着牆站在稍遠的地方。

「好，我們開始吧。」

小健的一句話讓現場氣氛緊繃了起來。

我回想起不久前的反省會，然後悄悄地瞥向翼。

如我預想，他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小健。經過有紗的事件，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視線，但仍然感覺得到壓力。不過我的青梅竹馬無視他繼續說下去：

「今天我想在此決定的有兩件事。雖然我恨不得馬上開始討論……」

小健的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扶着額際低下頭。

他是怎麼了？當我帶着些許擔憂望向他時，翼代表我們發出疑問：

「有什麼問題嗎？」

小健沒有立即給出答案。

他持續低着頭，吐出長長一口氣後說道：

「時差還沒調好，腦子實在轉不過來。」

「這樣正好，我也剛睡醒正覺得難受呢。」

我咬住下脣來切換心態。

「最重要的是，不要給川邊公仁任何資訊。」

嗯嗯嗯，這種懦弱的氛圍纔是小健嘛。

「你在開玩笑嗎？上面全是和凱格瑞芬有關係的公司。」

「惠有……人選喔。」

翼接過手機，視線移向熒幕。

不可原諒。我非得堅決抗議纔行。

幾秒後用聽起來極其不悅的聲音說道：

小健的話令人費解。

莫名有股疏離感。

這類話題本來就很難懂了，我又剛被投下一顆炸彈，完全聽不進去。

好了，我該怎麼處理這傢伙呢？正當我思考時，他低喃般說道：

「竟然在那裏和翼卿卿我我的……」

我全身冒出怪異的汗水。明明想要大鬧出聲，情感卻像迷了路一樣，讓我反而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來。

聽到他有些剋制的聲音，我的心情變得莫名輕鬆。

＊　　　＊　　　＊

就在我正前方，翼望着小健，用帶着睡意的表情開口：

「原來如此。」

那個愛哭鬼青梅竹馬用一副簡直在說「反正佐藤聽不懂啦」的態度連珠炮般說個不停。我之所以聽不進會議內容，有一半是他的錯。

「你來幹嘛？」

……你也再多在意一點吧。

「我們接下來要推銷的是她做出來的東西。」

「有什麼條件嗎？」

不過討論內容聽上去似乎完全沒有想讓我理解的意思。

留下的我則作爲補習班老師繼續工作，不久後迎來孤單的寂寞午休時刻。

「我知道這是胡來的要求，不過你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翼叫住小健。

「無法理解。」

然後帶着與先前判若兩人的氛圍開始進行討論。

「山田小姐出去了？」

轉過頭，那位跩得不得了的青梅竹馬現身了。

他的話語充滿自信，我則用力忍住想揍他肚子的衝動，繼續靜觀其變。

但如果對現在的小健說「我不知道有誰」，我有預感他的回答大概會很令人火大，這一點讓我感到不悅。

「我想拉攏這份名單上的公司。」

……說真的，這傢伙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去好好了解！就算只有和自己相關的部分也好！

若說話的人是翼或神崎先生，或許我會覺得這也沒辦法，但對方是小健。雖然氣質上有些許變化，不過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並不會那麼輕易改變。

「啊啊，對了，我有件事要報告。」

小健站了起來，旁邊原本一臉若無其事的遼表情微微抽搐。

我的內心十分慌張，因爲完全不瞭解討論內容。我從剛剛開始便一直在想別的事情。

不過我移動到角落，嘟起了嘴。

我感到時間瞬間靜止了。

「人脈是消耗品，若你實行這個點子肯定會耗損人脈。」

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袖子突然被拉住。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等等再熟讀郵件內容吧。

「說說看你有什麼根據。」

「做什麼？」

在我感到驚慌失措之際，翼繼續說下去。那低沉的音色簡直讓人回想起過去的反省會。

商業生意的話題。

翼輕吐一口氣，用非常冷淡的態度開口：

接着他像平時的我一樣，「啪」拍了一下臉頰後轉過頭。

「我打算找個人商談。」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呃──爲什麼？」

咦？不會吧？翼接受了？

「那個臭傢伙……」

「最後會去拉攏的，不過不是現在。面對他，我想先下手爲強。」

「我不覺得應該這麼做。」

「要與企業龍頭爲敵嗎？」

好可怕，可怕到我不禁端正坐姿。

「……妳和翼似乎變得要好了呢。」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話雖如此，我仍展現出沉思的模樣。

「B到此結案。接下來是關於C。」

「佐藤。」

我獨自低語。

他淺坐在沙發上，看着地面開口。

「是嗎。」

「我有件事想拜託佐藤。」

爲什麼會提到我？

我們的距離沒有近到會有肢體接觸。

不久後，他用低語般的聲音說：

＊　　　＊　　　＊

「我向愛求婚了。」

「小惠惠？」

我冷淡地詢問。

「……我知道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後，小健將手機遞給翼。

他興致缺缺似的回應，坐到我身邊。

不顧一臉訝異的我，小健說出神祕的暗號。

我感到煩惱。老實說，虛擬偶像在我的涉獵範圍外，因此並不熟悉。

我立刻轉頭看向旁邊，憋住笑意。小惠惠的表情也相當精彩。

「我醒了。」

「……抱歉，之後再談吧。」

不過小健完全沒有提出任何問題，而是平淡地繼續什麼企業行銷的話題。

……不行不行，我得專心點！

一般聽到求婚這個詞，應該會激動地問「怎麼回事？」纔對。

小健展現從容的態度，翼則用瞪視般的眼神回應：

會議後，男方陣營全去跑業務，小惠惠則說要準備點事情便回家了。

……先跟他說我會回去找找吧。

我當然對欠缺商業知識這一點有自覺。

視線前方是青梅竹馬的背影。

愛妳。

「她回去了，說要做準備。」

可以麻煩你們不要突然來一段這麼可愛的互動嗎？

我帶着疑問的聲音轉頭看去，她有點緊張地開口：

「有四項。一、沒有隸屬於任何企業。二、粉絲人數超過十萬人。三、未在社羣網站上發表過爭議性言論。四、可以當面談論工作事項。」

突然來了第二次點名。

「爲了將惠惠護臂大力推廣出去。」

我緊緊握拳後不久，事務所的門開了。

小健現在的態度，讓我難以聯想到認識的他。明明成功說服那位翼，卻依然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樣的態度甚至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我希望妳能去找虛擬偶像。」

「妳要接受求婚嗎？」

「啥啊！」

我不禁大喊。這完全是奇襲。

「怎麼說好呢？就上下文來看，翼那句話一定只是爲了對我表達感謝，也就是說，那個……呃……」

我屏息，咬住下脣。就這樣沉靜片刻後，小小吸了口氣，努力冷靜地開口：

「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搞錯了，這和我預期的不一樣。

預期應該是怎樣？我不知道。慘了，我腦中亂成一團。

「抱歉，當我沒說。你忘了吧。」

我用雙手捂住臉。

焦急等各種情緒讓我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

「來談談工作的事吧。」

我有點強硬地轉換話題。

「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快告訴我。」

我面向另一側的牆壁支支吾吾地說。

一邊感受格外吵鬧的心跳，一邊繼續向沒有回應的青梅竹馬提問：

「爲什麼突然要找虛擬偶像？」

「……佐藤，妳沒在聽我說話吧？」

小健無奈說道。

老實說，雖然對他頗有微詞，我還是選擇老實道歉。

「再仔細想想吧。」

「……原來如此。」

「當然。之後見。」

總之先完成補習班的工作，回家後和小惠惠聊聊，接着去找虛擬偶像。

我多少也感到釋懷。我很厲害，厲害到連那位神崎先生都稱讚我，周圍的人也依賴我，所以我決定挺起胸膛承認自己有實力。奧拉比系統的事情也讓我的心情明朗起來。

他露出囂張的笑容起身。

所以我花了數秒才理解這是多麼不得了的發言。

「妳和山田小姐準備了完美的軟硬體設備，創造出無可比擬的真實觸覺，以及任何人都能簡單利用的開發環境。爲這些產品賦予價值是我的工作，我不會讓競爭公司有機可趁，我會擊垮所有敵人。」

我不禁屏息。

所以我決定去聽各式各樣的人說他們的故事。

我在心中「是喔～～」一聲。

不過直接告訴他感覺也不太對，我於是含糊其辭。

「簡單來說，世界將會改變。」

「創造虛擬世界爲什麼會需要虛擬偶像？」

小健輕吸一口氣。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意思是……什麼來着？能把百年後變成一秒後來着？

「我們必須做到。實現這個計劃的第一步就需要虛擬偶像。」

只有人工智慧存在的社會將誕生於虛擬世界中。然而現在並沒有能創造那種虛擬世界的技術，所以由我們來做，爲此必須藉助虛擬偶像的力量。

出現了，川邊先生。他是誰呀？等等來搜尋一下吧。

看到這不假思索的反應，我放心了。

「有什麼煩惱嗎？」

變可怕了。

太好了，果然是平常的小健。

我發出叫聲，雙手抓了抓頭髮。

小健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其他事情都暫且擱下。

一直心煩意亂，忸忸怩怩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專心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吧。

有畫面了。我能感覺到他描繪的未來稍微浮現在腦中。

好溫柔。先前開會時他的氣場像帶刺一樣，還以爲他鐵定要罵我了。

我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

「……好～～你纔是要好好加油喔。」

我感受到強烈的緊張感，但是完全想像不出具體的畫面。

雖然令人不快，不過無可否認的是我確實變穩重了。

「……嗯，瞭解了。」

「我認爲在科技特殊點到來後，只有人工智慧的社會將會誕生。」

「是啊，但我可不打算慢慢來。」

但是到頭來，我還是沒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夢想或目標。

……爲什麼？

我隨意揮了揮手錶示再見。

「妳說的也算是正確答案。面對剛纔的問題，沒有人有正確答案，所以我們肩負着這個責任。」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或是想追求些什麼。

被上一間公司解僱後，該說是自暴自棄嗎？也可以說化悲憤爲力量……總而言之，當時有比較特殊的苦衷。即便拋開這一點，我最近也增添不少煩惱。

「妳還記得Singularity嗎？」

「……什麼『變穩重了』啊，笨蛋。」

我抿起脣。原本還在聊只有人工智慧存在的社會這種奇幻話題，此刻卻有種被狠狠拽回現實的感覺。

感覺好像很不得了，但我沒辦法具體想像出哪裏厲害。

「妳一定會做出世界第一的產品，但這樣的東西根據製造出來的時機點，也有可能會毫無價值。爲了在真正意義上做出好東西，必須要聚集許多人，並獲得大家的肯定。而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不瞭解自己。

我隔了一陣子後放松全身的力氣，癱軟地靠上沙發。

至少我有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煩惱的模樣，因爲不想背叛周遭人的期待。

「……抱歉，我完全沒辦法專心。」

「『並不是做出好東西就會熱賣』我不這麼認爲。因爲事物價值由消費者來決定。」

他接着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小健……你果然變了呢。」

「進行實驗。在現實中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還有需要龐大成本的實驗等等，若改在虛擬世界中進行就能降低成本，而且能輕易實現。」

完全連不起來。有一瞬間我差點接受了，但果然還是不明白。

「假如我們做出完美的虛擬世界，又有誰願意使用呢？」

「是啊，只要繼續宣傳，或許漸漸會有人來使用。倘若我們還在聚集用戶的時候，有錢的企業推出類似的服務，一口氣獲得用戶，就不會有人留在我們這裏了。」

我的背脊突然竄過刺刺麻麻的感受。

飾演自己簡直像是青春期或應屆畢業生纔會有的煩惱。

就像是「我的肩膀最近有點酸呢」的語氣。

「這個嘛……對虛擬世界有興趣的人？」

他說起來非常輕鬆。

「嗯……確實可能會這樣。」

「是嗎？」

「唔啊！」

不過相對的，獨處時我便會不自覺煩惱起來。

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我覺得他很帥。

他離開了事務所。

「……好！」

即便如此，時間也不會爲我停留。新的事件將接二連三發生。

他說的「之前」大概是指活動的事情。

「現下我想要一口氣獲得使用虛擬世界的客羣，爲此需要藉助虛擬偶像的力量。妳能理解這段說明嗎？」

我在飾演着符合周遭期望的自己。

「那是虛構故事。人工智慧存在於虛擬世界，沒有和人類鬥爭的理由。」

「我可以斷言，科技特殊點將發生在從現在起的十年以內。」

「……怎麼了？遲來的中二病嗎？」

他的眼神彷彿在窺伺人心。

「真是漫長的計劃。」

「……我們做得到嗎？」

「誰纔是中二病啊。」

不知道爲什麼。正當我感到不可思議時，他微微眯起眼開口：

「妳纔是變得相當穩重呢。」

「科技特殊點對吧？我記得喔。」

「虛擬世界？做出那種東西要幹嘛？」

我自虐地低喃後笑了。

「比如說，妳認爲是誰將虛擬世界提供給人工智慧？」

「不知道。」

「你剛剛說的和虛擬偶像有什麼關係？」

他望着我的雙眼說道：

「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虛擬偶像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我不禁看向他。

我模仿他的語氣，對着空氣抱怨。

「什麼意思？人類要被毀滅了？」

我虛張聲勢。

這簡直就像我在扮演「佐藤愛」這個角色。

「是嗎。那麼……從哪裏開始說明好呢？」

我有一瞬間想起神崎先生。

「你變了喔。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氣質之類的……很多地方。」

「我不會犯跟之前一樣的錯誤。」

以往的他絕對不會說出「擊垮」之類的詞。

再來只要循序漸進就行。明明都到了這一步，我卻不知道應該努力的方向。我有自覺自己還在原地踏步。

「科技特殊點或許還要幾年纔會到來，不過等待那個瞬間的人不只有我。尤其是川邊公仁，他的手腳很快。」

我們受到新社長的妨礙，導致顧客被搶走。他覺得自己要爲那件事負責。

我「啪」拍了拍臉頰切換心態。

就這樣，我站到了嶄新世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