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夢想的結束

惠出生在被田園和高山包圍的地方。

家族成員有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和惠四個人。

媽媽跟惠一樣身材嬌小，卻和惠不同，身體很虛弱。所以打從惠懂事以來，媽媽都在醫院的病牀上生活，每星期只能見一次面。搭上電車前往醫院的小小冒險，對年幼的惠來說是最大的樂趣。

「媽媽醒着嗎？惠來了！」

「哎呀哎呀，今天也這麼有精神啊。不過這裏是醫院，不可以發出太大的聲音喔。」

「欸嘿嘿～～對不起～～」

惠脫掉鞋子，鑽到牀上。只要緊緊抱住那溫暖的手臂，媽媽便會溫柔撫摸她的頭。

惠最喜歡媽媽了。由於一星期只能見一次，惠總是會把一週分的撒嬌都用在這時候。

「惠今天和爺爺一起來的嗎？」

「嗯！可是爺爺走得太慢，惠把他丟下了！」

「不可以喔，要對老人家溫柔一點。」

從家裏到醫院，轉乘電車和公車大概要花上一個鐘頭。

這個距離實在難以讓年幼的孩子獨自前往，因此平時總是有爸爸或爺爺陪同。

爸爸因爲工作很常外出不在家。

所以十次中有九次，惠都是和爺爺一起來。

「媽媽妳看！惠學會翻花繩了！」

「哎呀？這麼厲害。讓媽媽看看。」

「嗯！把這個拉直直，搓搓搓，放開然後繞過去……鏘啷！是東京鐵塔──！」

「真棒，惠的手真巧。」

「欸嘿嘿～～很厲害吧～～」

「這個會變成房子嗎？」

「喔喔，我知道了。妳可別忘了約定啊。」

「喔！真抱歉。這樣子能聽懂嗎？」

「咦──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惠開口呼喚的聲音讓醫生髮現了她。

「哦──是嗎？那麼等到惠做出房子，可要對爺爺道歉喔？」

牀上沒有任何人。

爺爺發出奇怪的笑聲。惠氣呼呼地鼓起雙頰。

「……咦？媽媽在哪裏？」

媽媽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

每當玩累了，太陽快下山，臨近回家時間時，惠總是問出同樣的問題。

「好哇！惠說的是很大的那種房子喔！」

然後在醫生偷偷進入的房間裏，她看到了那個畫面。

「哈！哈！哈！爺爺不是說過了嗎？人沒有辦不到的事。」

「惠，聽好了，人沒有辦不到的事。」

惠聽爺爺的話，開始組裝零件。

護士露出痛苦的表情，說她不知道。

媽媽在和病魔戰鬥。現在非常辛苦，不可以打擾她。爸爸這麼說道。

媽媽則會露出傷腦筋的笑容，摸摸惠的頭，然後說出五歲的惠難以理解的話。

在紙房子玩了一會兒後，惠遵照約定向爺爺道歉。

「……惠，我們暫時沒辦法和媽媽聊天了。」

「會的，相信爺爺吧。」

「欸嘿嘿～～惠知道這個！這叫老王賣瓜！」

那天只製作設計圖便結束了。

「……還好啦！」

然後爺爺便教導惠建築技術。

「……媽媽，妳什麼時候要回家？」

惠莫名生氣地回應。

「太好了，妳不像媽媽就讓我放心了。」

「喂！不可以踢老人家。」

爺爺看見這一幕還笑了。她不禁氣得踹了對方一腳。

「這明明就是紙！」

自那之後大約過了三個月，終於忍無可忍的惠緊緊捏着手心的錢，一個人離開家。

像是平面圖、立面圖等等，爺爺很認真地教導惠。

惠決定自己來找，於是在偌大醫院裏走了好幾個鐘頭。

「明明就有！」

首先從製作設計圖開始。

「哼！略略略～～」

「媽媽，這些話惠已經聽過好多次了。」

回家後惠放聲哭泣。她覺得媽媽好像要去很遠的地方一樣。

──這是某天發生的事。

長大後的惠才明白，這些話就像是告別。

「哎呀，是這樣嗎？」

惠問了附近的護士小姐。她來過醫院好幾次，彼此都已經是熟人了。

惠真的生氣了。

所有零件都經過完美計算，讓年幼的惠也能夠成功組裝。

「哇！小孩子？是誰放進來的？」

「妳長大以後就明白了，本性扭曲的傢伙不管怎麼畫，線都會是歪的。惠的線非常筆直，真是好孩子。惠是好孩子喔。」

不過爺爺沒有和惠一樣生氣，他畢竟是大人了。

惠吐了吐舌，表達自己的憤怒。

惠總是會把自己新學的東西表演給媽媽看。

「……夠了。」

「因爲房子這麼大耶！惠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嗯？爲什麼？」

既然這樣就去幫媽媽加油吧！惠抵抗了一個鐘頭左右，最後還是沒能去醫院。

惠立刻央求要做下一樣東西。

「哈！哈！哈！哈！」

爺爺開始說了些什麼，惠卻聽不懂。爺爺的方言腔調很重，而且支支吾吾的。中途惠便感到很生氣，說了句：「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如此一來就能獲得很多稱讚，這讓惠非常開心。

一起去醫院吧。惠拉着爸爸的手開口，後者則緊緊握住惠的手說：

「惠，那裏歪了四釐米喔。」

從隔天起，兩人開始使用紙和剪刀製作房子。

造出牆壁，做出樑柱，蓋出屋頂，接着又完成可以支撐房子的基座。最後兩人在祕密基地旁邊做出了一模一樣的紙房子。見此，惠用響亮聲音說道：

「……媽媽？」

「聽懂了！」

「很像啊！大家常說惠長得跟媽媽很像。」

「爲什麼？」

零件到齊後就開始進行組裝。

然後惠再也沒去過醫院。她每天泣不成聲，悲傷到無可救藥。

「哎呀真讓人開心。那麼惠將來會變美女呢。」

「纔沒有歪掉！」

惠已經完全打起精神了。

「好厲害！真的做出來了！」

獲得稱讚的惠心情好轉了。

爸爸難得在家。

「嗯，惠會變聰明的。」

「喔喔，惠畫的線真直啊。」

玻璃的另一側，媽媽身上接着許多管子，躺在牀上睡覺。

某天，爺爺說要去祕密基地。

「哎呀，妳學會了這麼難的詞語啊？真厲害。以後妳要多讀點書，讓自己變聰明喔。」

爺爺年輕的時候好像是木匠，那個家似乎是基於興趣和學習建造出來的。現在沒有人在使用，所以他想把小屋子送給惠。惠粗魯地回應：「不需要！」

爺爺一臉開心地提出點子。

惠不禁嘟起嘴。爸爸和護士小姐都好過分，爲什麼要把媽媽藏起來？

「有啊～～惠都不會感冒。」

「然後呢，如果妳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煩惱，儘管去挑戰吧。可能會經歷很多失敗，但那都沒什麼。因爲只要成功一次，痛苦的日子便會全部變成回憶。」

之後醫生把爸爸叫了過來，將惠交給他。

「當然啊！惠有用尺嘛！」

惠開口呼喚，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爺爺笑着原諒了她。

兩人乘坐公車來到一個小小的家。

「爺爺！接下來要做什麼？」

「……只是去醫院，惠一個人就會走了。」

雖然表現出不滿，惠最後還是被爺爺說服並做起房子。

「惠就是小孩子啊！」

「惠，要做做看房子嗎？」

擔心的爺爺送給她新玩具，惠卻說全都不要並丟了回去。

爺爺非常斤斤計較，因此光是備齊零件就花了一個多月。

「惠，要不要去祕密基地？」

「惠還是小孩子呢。」

惠被「祕密基地」這個詞吸引，久違地出了門。

「惠，妳要好好珍惜身體喔。」

總算抵達醫院的惠一如往常地跑到病房。

──然後，這又是某天發生的事情。

「爺爺！早上了喔！快起牀！」

惠一如往常地來叫醒爺爺。

她拉開棉被，大聲喊着：「快──起──牀！」

「……奇怪？」

換作是平常，總是邊說着「好吵」邊起身的爺爺，那一天沒有醒來。

「愛睡蟲！」

惠放棄叫喚，跑去向在廚房裏準備早餐的爸爸報告。

「爸爸！爺爺不起牀！」

爸爸暫停料理，過去看爺爺的情況。

幾小時後，惠坐上了救護車。

接着幾天後，惠在葬禮上放聲大哭到聲音沙啞。

「爲什麼！爲什麼要分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葬禮結束後迎來了新的早晨，惠走進爺爺的房間。

平常爺爺睡的房間裏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這個情景讓惠感到莫名恐懼，又哭了起來。

「──惠，妳可以看家嗎？」

「不要！爸爸，你不要走！」

「沒事的，爸爸晚上就會回來。」

「不要！陪在惠身邊！」

惠拜託了好多次，但爸爸總是會去工作。

「……對不起喔，我本來想更早一點告訴妳的……對不起。」

一開始，惠打從心底覺得她很煩人。

「小惠，妳知道嗎？做研究的人通常都要寫論文喔。」

大學畢業後似乎會獲得學士稱號，研究所畢業則能獲得碩士和博士稱號，而博士則是研究學者中最強的人。她一臉自豪地說着。沒錯，她的父親是擁有博士學位的研究學者。

「欸嘿嘿，要來研究什麼好呢？」

雖然繞了點遠路，兩人還是順利定下了研究主題。

「……爲何？」

「惠只是……在遵守約定而已。」

「小惠，要不要一起做自由研究？」

「不是那個意思。」

不久，惠升上了小學。

未來總是會在固定時間來訪，在固定時間回家。

惠撇過頭，無視了她。

惠流了一點點淚，不過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嚎啕大哭。

「……主、題？……啊、啊啊！主題！我、我當然有在想！」

她將到國外的學校繼續升學。其實原本預定暑假結束後就要離開日本，她卻拜託父親等到畢業後再離開。最後一天，她邊哭邊告訴惠。

「小惠的研究總是很厲害，我想說都最後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惠討厭妳。」

惠沒有和其他人說話。一想到以後會像媽媽、爺爺一樣分開，她便感到很難受。

最喜歡的人總是會消失。惠早已知道這一點。

「……妳好纏人喔。」

──小惠的研究總是很厲害，我想說都最後一次了，可以一起做。

最後她沒有交到任何朋友，就這樣升上二年級。

與她共度的時光一點一滴，真的是一點一滴地讓惠愈來愈開心。

「……真沒用。」

但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會在意她造訪的時間。

製作東西的時候惠能忘掉其他事情。在學習的期間，惠也能專注於眼前的知識。

這時候，惠才第一次知道「博士學位」這個詞彙。

但老師是相信稱讚能讓學生進步的類型。每當惠拿到一百分，老師都會稱讚她到令人害羞的程度。

大概是因爲感到很新鮮吧。包含家人在內，惠很久沒有和別人聊天了。

惠這六年來都在遠離他人，不過這一天的對話卻從未間斷。

惠偶爾會造訪她的家，一起喫飯，甚至也在她家留宿。

「不是『妳』！我叫未來！」

「……這點小事，很簡單。」

「……平常就很難纏了。」

看來她似乎忘記這回事了。

「小惠好厲害！妳自己做了實驗裝置嗎？」

兩人聊着關於自己的事情，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好吵。不要跟惠說話。」

「可以嗎？嗯～～真猶豫～～」

惠一直維持冷漠的態度。

她悄聲詢問。

「……小惠，妳在家裏都怎麼用功啊？」

暑假前夕她說出一項莫名其妙的提案。

「媽媽老是這麼說，所以惠纔會用功讀書。只是這樣而已。」

暑假前夕她這麼說過。惠這才正確理解到「最後」真正的含意。

惠有種不好的預感，而這個預感命中紅心。在老師的命令下，兩人組成自由研究小組。

「嗯～～我不知道！」

差不多該來決定主題吧，惠提議道。未來卻一臉呆滯地歪了歪頭。

隔天、再隔天也是。兩人完全沒有討論到自由研究的話題。

一個人在家的時間好安靜，安靜到彷彿會有鬼跑出來，惠很害怕。

「哼～～！今天的我可是很難纏的喔！」

「……不知道。」

惠嘆了一口氣，唯一一次直接了當地把話說明白：

未來訝異地瞪圓雙眼，呆呆張開了嘴，然後說道：

這次，她堅持不和任何人說話。

「騙人騙人！妳一定在騙人！沒有想做的事情怎麼會用功讀書？」

惠完全不懂有什麼好開心。

她拿起紙、筆和剪刀，專注於學習和勞作中。

「小惠！我們來聊聊環境問題吧！」

自由研究順利結束，兩人一起上臺報告。同學們都很驚訝。

暑假期間，惠沒有一天沒見到她。

「加油。」

她提高嗓子努力說服惠，不久後老師過來看看兩人的情況。

「不知道。那是什麼？」

同年級的學生中，只有另一個人會稱讚惠。

「我將來想要變成像爸爸一樣的研究學者。小惠呢？妳將來想當什麼？」

──畢業典禮之後，惠便再也沒見過她。

暑假開始，她便來到惠的家。

因爲都不和其他人一起玩，惠在一年級中被排擠。

兩人在教室裏也開始會聊天，遇到畢業旅行之類的學校活動也總是走在一起。

惠毫不猶豫選擇了就業。

「……嗯，我會加油。我一定會成爲很厲害的研究學者！」

「好過分！」

但未來一直到升上三年級也沒有放棄和惠聊天。

只有一個人持續不斷地向這樣的惠搭話。

小學生買不起昂貴的東西，因此惠用智慧與技術準備實驗需要的器材。

她說明事情始末後，老師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

「不在。」

「──小惠，妳在家裏都怎麼用功啊？」

她總是笑得一臉開心。

到了選擇未來進路的時期。

「……惠沒興趣！」

一年級生含惠在內共十人，其中有兩個人拿滿分，難度大概沒有多高吧。

她叫日高未來，是另一位成績優良的孩子。

「……妳自己決定。」

「未來，妳覺得這個怎麼樣？」

「妳們兩個怎麼了嗎？」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讓自己放聲痛哭。

「那個詞，意思好像不太對。」

接着惠升上了國中。

她擁有十分強韌的精神力。

兩人還一起去祭典玩，惠也帶她到祕密基地去用紙和剪刀做些東西。兩人全力地玩樂。

──以後妳要多讀點書，讓自己變聰明喔。

惠知道在小中高之後還有大學，但不知道大學之後還有研究所。

那一天，惠厭煩地看着她雀躍又煩惱的模樣。

惠最喜歡未來了。

「咦？只有小惠一個人？妳爸爸和媽媽呢？」

「約定？什麼意思？」

「喔喔！那這裏就是我們的專屬舞臺了！」

「──各位同學，第一次的考試是不是太難了？不過班上有兩個人拿到一百分喔！」

升上了四年級、升上了五年級、升上了六年級，她始終沒有放棄。

「去上高中吧。」

爸爸用強硬的口吻說道。

「去學校……毫無意義。」

惠雖然反抗卻無法說服爸爸，所以迫於無奈成爲了高中生。

高中後，惠每天都搭乘公車和電車通勤。

小時候看來是小小冒險的交通，如今變成充滿麻煩的日常。

爸爸買了智慧型手機給惠。接着，她感到絕望。

過去、現在、未來。網路上記錄着各式各樣的資訊。

當然，惠並不是相信了「你十年後會變成這樣！」那種可疑的情報。

但如果只是客觀想像自己的未來，倒是相當簡單。

……這次，乖乖就業吧。

惠搜尋過高中學歷就能進入的穩定職業，然後決定以公務員爲目標。

惠用手機調查的並不只有關於自己的事情。

她也查了關於爸爸的事情，因爲想知道爸爸爲什麼總是丟下自己去工作。

網路上當然不存在答案，但是惠獲得了足以拿來推測的資訊。

爸爸必須賺取讓媽媽延命的治療費和養育惠的開銷。惠用統計學推敲出爸爸的收支情況。若條件沒有設定得非常樂觀，計算結果會是虧損的。

調查各種事情時，惠看到「過勞死」這個詞。

所以惠在決定好進路的那一天，打算和爸爸談一談。

深夜，帶着倦容回家的爸爸看到惠，不禁睜大了眼。

「惠有些話，想說。」

爸爸教了惠許多事情。他告訴惠，短短數十年之間，世界出現驚人的改變。

惠被爸爸說服，並改變了未來的出路。

「百萬倍。很令人驚訝吧？」

「惠的意思是想要快一點獨立，這樣爸爸也會比較輕鬆吧？」

惠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撇頭。她知道自己做了很丟臉的行動，但還是沒辦法乖乖聽進爸爸的話。

「……知道。當然知道。」

「對了，我們來聊聊手機的事情吧。惠知道電腦嗎？」

一段時間後，惠在安靜的家中喃喃自語：

「人生即科學。」

「……十倍左右？」

爸爸一個月會有一天不用工作。那一天，惠會去靠爸爸關係進入的設施參觀。

這並非惠的真心話。爸爸揹負着家人的生活拚命工作。

爸爸告訴惠，下一個數十年有可能會產生更加巨大的變化。

惠生氣到了極點。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只是感到很害怕。看到過勞死這個詞，讓惠覺得爸爸似乎會消失似的，她絕對不要這樣……腦中的思緒已亂成一團。

「所謂的才華，就是無論有多麼困難，都能朝自己深信的未來持續挑戰下去的力量，所以這絕對不是用來逃避未來的話語。妳明白嗎？才華是任何人都能獲得的能力。」

「所以拜託妳，不要說出這麼悲傷的話……說妳要將所有可能性都丟掉。」

「喔喔，這樣啊。最近的孩子真是博學呢，爸爸小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知道。」

爸爸臉上浮現淺淺微笑。

「現實。妳說了一個有趣的詞，妳是以什麼角度說出這句話的呢？」

「……什麼意思？你不生氣嗎？」

「等等。」

惠談起自己的未來出路。接着和國中時一樣，爸爸用強硬的口吻說：

爸爸意外地有人脈，也意外地擅長談話。

幾分鐘後，爸爸坐到惠的對面。

她從來不知道，爸爸原來這麼健談。

「才華。妳又說了一個有趣的詞呢，妳是以什麼角度說出這句話的？」

「去上大學沒有意義。」

最終，惠開始說出情緒性的字眼。

「妳查得很詳細呢，惠真的變得好聰明。」

「有果必有其因。比如說，若惠找到了目標，必定存在可以達成目標的手段。只要能找到正確的方法，無論什麼樣的童話都能變成現實。爸爸是這麼想的。」

她從來不知道，爸爸原來會像這樣雙眼發亮地高談闊論。

「這是在妳出生之前的事。爸爸讀的大學有一臺巨型電腦，那東西比惠還要巨大，而且是要價幾億圓的高級品。其性能卻不及妳手上幾萬圓的智慧型手機。妳知道兩者之間的性能差距有多大嗎？」

惠纔不在乎。她有點鬧彆扭了。

惠帶着不可思議的感覺聽下去。

「嗯？妳在說什麼？……啊！比起這個，現在已經早上了嗎！糟糕，工作要遲到了！」

惠轉念積極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惠，妳可是出生在一個不得了的時代啊。」

「妳剛剛談到了錢的話題，對吧？然後說靠手機學習便足夠了。兩者都是正確的意見，不過也都只是衆多想法中的其中之一。爸爸隱約覺得妳似乎有意圖地在排除某些事情，這是我的錯覺嗎？」

「而且現在還持續在進化。等惠變成和爸爸一樣的年紀時，電腦一定會進化成現在的百萬倍。妳能想像嗎？是那支手機的百萬倍喔？而且價格應該也會變便宜纔對。不知道那時候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人沒有辦不到的事。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一定就是如此吧。

惠嘗試用自己瞭解到的資訊說服爸爸。

「騙人。惠完全沒有和爸爸的共同回憶。」

「爸爸有不一樣的想法。所謂的現實，指的是妳用自己的雙眼看到的世界。」

惠沒有幼稚到無法想像那是多麼大的重擔。

「……只有這樣？惠做了這麼多說明都不行，爸爸卻只說一句道歉就沒了？大人這麼輕鬆真好呢。」

「這一點……我覺得很對不起妳。」

「爲什麼要生氣？爸爸現在很高興喔。」

「對不起，把妳當小孩子對待。從現在開始，我以大人的身分和妳談談。坐下來吧。」

「不是這樣的。」

「……爸爸太樂觀了。惠更加註重現實。」

爸爸直直望着惠的雙眼說：

這句話深深烙印在惠的心中。

爸爸用緊張的神情說道。惠順從地點點頭，坐在平時喫飯的位子等着爸爸。

她口中流瀉出來的詞語，以家人來說客氣到不自然，相當疏遠。實際上，一週內對話次數寥寥無幾的爸爸，對惠來說簡直就像陌生人。

「……囉唆，惠纔不管。」

惠將視線從爸爸身上移開。完全沒能反駁讓她感到不甘心。

「……這不是商量而是報告。惠已經決定好未來的目標了，纔不需要爸爸的許可。」

惠站了起來。她非常害怕再繼續談下去，自己可能會說出無法挽回的話語。惠還留有能夠這麼思考的理智。

「……爺爺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爸爸答應惠再也不會留她一個人。爸爸言出必行，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變多了。惠打從心底這麼想，應該早點和爸爸談話的。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

「這是有才華的人才做得到的事。」

「……去廚房等我。」

但是，惠也沒有成熟到能夠乖乖接受爸爸的說詞。

「對不起喔，今天的工作沒辦法請假，等我回來再繼續聊吧。我也會多想想的。」

「……對不起，惠說了很過分的話。」

爸爸幾乎每天都會向惠提出新點子。

惠揮了揮手，目送爸爸出門。

惠咬住下脣。和使用「現實」這個詞的時候一樣，惠根本沒有思考過其意義。

「用手機學習就足夠了。特別花好幾百萬的學費又能如何？到頭來也只能找到年收三百萬的工作，這樣和高中畢業去當公務員沒什麼兩樣。而且當公務員不用繳學費，反而還能領到薪水，去就業絕對比較好。對吧？」

「坐下吧，我們一起來思考妳的未來。」

爸爸的雙眼閃閃發亮，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莫名其妙。」

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東西是必須花數百萬圓的學費才能獲得的。

爸爸看待事物的寬闊視野是惠完全比不上的。

幾天後，她收到入學相關的文件。

若惠先睡着，爸爸會在桌上留一張便條。若惠醒着，兩人總是會暢聊到早上。

「……知道了。」

「……惠一直都是一個人。現在是，以前是，今後也會是。」

她調查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學習了各式各樣的知識。

爸爸用強而有力的聲音緩緩說道：

「妳蘊藏着許多可能性，所以爸爸認爲妳應該要更加仔細地思考。」

惠完全被當小孩子對待。

但是爸爸不接受。不管惠說得再怎麼頭頭是道，他看起來都沒有點頭同意的跡象。

爸爸突然說出不可思議的話。

到了放榜日，和自己對答案的結果如出一轍，惠成功被錄取。

簡直莫名其妙。爸爸用沉穩的語調對陷入慌亂的惠說道：

「告訴我理由。」

「……爸爸想留下惠一個人嗎？」

即使惠努力回擊，爸爸也毫不退縮。

「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這是個只要妳拚命思考並付諸行動，什麼都能實現的時代。」

爸爸語氣溫柔，口條清晰地說道。這些話毫無疑問是作爲大人的意見。

老實說，惠以前最討厭爸爸了，因爲他總是留下惠一個人。不過這個印象大大改變了。

最後，惠決定好自己的未來出路。因爲對腦科學抱有強烈興趣，惠決定進入國內聲譽最高的教授執教的大學。但她不想增加爸爸的負擔，於是決定作爲可免除學費的獎學金學生候補應考。惠拚了命唸書，多虧這分努力，考完後她自行對答案的結果是滿分。

「好了，該從什麼談起呢……」

惠本想無視爸爸的話從旁走過，卻被抓住了手腕。

爸爸慌張起身，看起來很有精神地大聲嚷嚷着，簡直不像聊了一整晚的人。

爸爸發出「唔──嗯」的低吟思考着。

等了一陣子，爸爸輕吸一口氣後說道：

「現實……就是現實吧。」

「……嗯，路上小心。」

「真是如此嗎？妳是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明白。」

但是惠決定拋棄固執坐下，她認爲自己現在若選擇逃跑會更加不甘心。

爸爸比惠想像中聰明好幾倍，惠不覺得自己說得過他。

「妳去上大學吧。」

惠繃緊全身。一定會被罵，這麼想着的她轉頭看向爸爸，接着感到訝異。

──惠將它們放入爸爸的棺木，一起燒掉了。

這是考試剛結束後的事情，似乎是發生在工作途中。

爸爸因爲疲勞，開車途中打起瞌睡，結果導致不幸的事故。然後惠變成孤單一人。

「……騙子。」

惠沒有流淚，只是感到非常失望。葬禮後，這大概是惠第一次蹺課沒去學校。

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惠卻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也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幹勁。

惠不是很懂法律、手續之類的東西。她還記得沒看過的親戚、父親的朋友等等，有很多大人都來幫忙。但惠完全不記得任何細節。真的是，完全無法思考。

爸爸曾說過，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

究竟什麼是原因？爲什麼惠喜歡的人總是會消失呢？

……啊啊，夠了！無所謂。

她癱在牀上，無神地操作手機。

接着惠遇見了。

「……虛擬……偶像？」

不知從何連上的影片網站上，似乎正在進行名爲直播的活動。像動畫角色一樣的女孩有朝氣地說話。惠莫名地看着直播。

「這叫……虛擬實境？」

惠喃喃說出腦中浮現的詞彙。

這是其中一項嶄新科技，是大家還在摸索調查能做到什麼事、做不到什麼事的科技。

「……原來也有這樣的東西。」

惠知道的虛擬實境是更加死板的東西。

所以虛擬偶像這個存在對惠來說非常新奇，也十分有趣。

「……妳要看，學生手冊嗎？」

祕書聽來似乎有些慌張。惠說出醞釀已久的話語：

惠原本想像的是更加豪華的地方，不過實際上只是普通的小房間。

「……惠想住在，公司附近。」

「妳就是打了七次電話的小惠吧？」

所以惠決定了。她要成爲新的神明。

惠開始思考新的推銷方式，並再次撥打電話。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接着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翹起腳，對上惠的眼睛。

惠思考理由，她爲什麼會遭到拒絕呢？

高聳的大樓。

他面帶微笑，卻透出極爲沉重的威壓。

『妳相信神嗎？……這個問題有點尖銳，我當然相信呀！我非常崇拜造出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們。畢竟你們想，現實有點……對吧？』

「惠現在在公司附近。」

「……那個……妳覺得要講什麼比較好？」

「哦？」

他「啪」打下了自己的腿，發出響亮的聲響後站起來。

幸運的是，社長是日本人。惠查詢聯絡方式並立即撥打電話。

「什麼？請停下來，這實在太讓人困擾了。」

約好的五分鐘轉眼就過了，不過他沒有停下談話。

女孩意味深長地反問觀衆。

惠抓住他剛纔坐的椅子，站着開始闡述。

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惠將爸爸的話銘記在心，有條理地思考。

惠不斷思考。她想破頭思索着可達成目的的「原因」。然後再次撥打了電話。

接着移動到桌子的另一端，位於房間角落的位子後說道：

「還有，另一項，請求。」

惠的職場就這麼定了下來。那天的最後，社長對惠說：

那一定是能左右今後人生般的發表吧。

惠忘我地暢談，將自己的想法全部化爲言語。

「……我是山田惠。今天謝謝您百忙之中撥冗。」

「惠要變成神明。」

「惠要在虛擬實境中創造新的世界。爲此，惠纔來到這裏。」

「又是妳啊……」

聞言，惠不禁全身顫慄，並教人害怕般流下淚水。

爲什麼會被擋下來？反過來想，該怎麼做纔不會被擋下來？

他聽惠說到最後，接着對門的另一側喊道。

惠不禁握緊拳頭。大概是因爲這樣，惠不小心忘了不久前想到的話。

這將會是一段漫長的談話，所以妳坐吧──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這麼說。

這一個月惠沒有任何不滿地認真工作。她認爲自己被分發到這個部門是有理由的。

「原來如此，妳對虛擬實境有興趣啊。既然這樣我能理解妳爲什麼會選擇我們公司了。若妳先表明動機，恐怕就不會有這段會面了吧。不過我已經對妳產生了興趣。神明，這真是個好形容。最重要的是妳的眼神很棒。非常有趣。」

一名女人接起電話，她是祕書。惠喫了閉門羹。

「我知道了，這方面也由我來負責照看吧！」

又被拒絕了，不過惠不放棄。每次遭到拒絕，惠都會想出新的推銷方式並撥打電話。

因爲……反正她最後都會消失。

惠感到不服氣，聽她說說應該也沒什麼損失纔是。

「這是最後一次了。不過惠有項條件。」

「請把惠現在要說的話記下來交給社長，若看完筆記後社長仍不同意，惠就放棄。但是請妳不要逕自下判斷。」

不久前惠還是考生，不過現在惠的學習態度不是應考前能比的。

「──小惠，不好好喫飯會搞壞身體喔。」

思考時間大概只有一分鐘。

「當然。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有趣的孩子。」

看來似乎有付錢留言的功能，而偶像會讀出留言當作回報，這似乎是一項文化。類似街頭藝人的機制嗎？惠不是很懂，但她覺得這是個不可思議的文化。

惠沒有多想地繼續看直播。

「……我知道了，這次特別破例。」

「來，坐下來聊聊吧。」

惠想加入凱格瑞芬，而最快的捷徑就是直接找社長談判。

惠爲了和社長談話而撥打電話，卻被擋在祕書這一關。

公司環境良好，身邊的人都很溫柔，但這不是惠的目的。

惠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然後進門後不遠處，惠的面前站了一位非常高挑的男子。

然後女孩開始讀觀衆的留言。

「綠川，有聽到嗎？」

惠在祕書的帶領下，穿過保安大門，搭上了電梯。

「沒有問題，我今天心情很好，什麼都可以說說看。」

惠有一位指導員，她是一位氣質溫和的女子。

「什麼？妳問我嗎？」

那個人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接着身後的門關上了。

是啊……只要創造就行了。

由於他坐了下來，兩人的視線正好來到同樣高度。

「妳爲什麼會有想成爲神明的念頭？」

「不用了。比起這個，妳還是想想要和社長說些什麼比較好。」

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法則，而這一切看來似乎都是那個什麼神明創造出來的。

接着處理完事務性手續後，惠成爲凱格瑞芬的職員。

當然，在這期間惠仍繼續學習。不只是午休時間，就連僅有的空閒也用在讀書上。

雖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不過惠只會和她進行最低限度的談話。

「我只有今天會出手幫妳，今後妳要靠自己去努力了。可以嗎？」

大概打到第四次，祕書小姐就記住了惠，但仍舊行不通。

首先要用功學習。惠要去最厲害的地方學習。

不久後門開了。

然後惠獲得能和社長聊五分鐘的機會。

不過，惠被分發到的並非開發類部門，而是負責簡單事務作業的部門。

惠要創造新世界，要重新塑造一切。一定……一定，惠一定要辦到。

有一張桌子，桌上擺着一個熒幕，周圍則有四張椅子。

「告訴惠詳細情形。」

「……什麼？」

『雖然沒有見過創造現實的神，不過我偶爾會見到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明。對方是超級大好人喔！小兔兔們也請好好感謝人家喔！』

惠進行了調查。有間叫凱格瑞芬的公司似乎是最頂尖的地方。

「真是令人訝異，妳真的是高中生嗎？」

「……您是認真的？」

老實說，惠本來覺得行不通，不過祕書竟然願意陪惠一起想，她真是好人。

中午時間總是會嘮叨提醒。

「啊啊，我知道那個，就是虛擬實境吧？好像有某個部門很頻繁獲獎。」

明明惠只會隨口應聲，不知爲何她每天都來找自己。她一定是沒有朋友吧，惠這麼想。

指導員告訴惠關於虛擬實境研究部門的事，那是在網路上無法獲得的情報。她還告訴惠，一年中有一次機會可以異動到喜歡的部門。

這項請求有兩種意涵。一，惠不想回到沒有人在的家裏。二，惠覺得通勤實在太浪費時間，但未成年的惠想搬家實在有些困難。她針對後者做了說明。

惠咬住下脣壓抑恐懼，然後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開口：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是不在乎繁文縟節的類型。本來就是如此吧？若用這些當作衡量事物的基準，公司可是會倒閉的。語言這種東西只要能傳達意思就夠了。」

電梯裏，祕書看着嬌小的惠這麼說。

惠原本抱着會被拒絕的覺悟提出要求，社長卻笑着點了頭，這讓惠不禁覺得無論何事都值得一試。

「……謝謝，提醒。」

這個反應和惠當初的預想完全不同。事先準備的計劃完全沒用。

兩人來到門板上寫着「A─2會議室」的房間前。祕書敲了門，裏面傳來一個似乎是大叔的聲音。隨後祕書打開門。「打擾了。」惠說完便走進房內。

她想到的一定都是些骯髒的話語吧。惠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實在無語。妳是第一個打到第七通電話的人。」

條件是要與自己想異動的部門管理職……也就是上司進行面談，並獲得對方的認可。

──今後妳要靠自己去努力了。

惠理解了社長那句話的含意，接着立即展開行動。

一年一次的機會？惠纔不管那麼多。既然只要獲得上司認同，每天都有機會。

「您好。」

惠在公司的食堂找到目標人物，並坐到對方旁邊。

「妳～～好～～嗯？小孩？」

「我是職員，名叫山田惠。」

惠展示自己的員工證，他對此睜大了雙眼。真是個反應誇張的人。

「呃──？有什麼事嗎？」

惠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意。

「哦～～？妳是哪間大學畢業的？」

「沒有去大學。」

「高～～中～～學～～歷～～？哪裏的高中？」

「沒有畢業。」

「國～～中～～學～～歷～～！咦？我們公司沒開放這個招募條件吧？妳是怎麼進來的？」

「找社長……直接談判？」

「哈──！什麼跟什麼啊！太有趣了！」

他發出奇特的笑聲。惠好像贏得了好感。

「妳～～有沒有什麼特殊技能？」

出現在眼前的是白色牆壁，是在3D遊戲軟體中只要一分鐘就能做出來的白色牆壁。

這臺詞是準備在會場氣氛變差時使用。

惠最後呼出一口氣，轉換心情。

這是一個背後只有熒幕的簡易舞臺。

雖然姑且實體化了，惠仍舊不滿足。過去收到的指正不用說，她也澈底針對各種可能性進行探討。惠不斷思索着如何寫出證明自己開發了優秀道具的文章，還有該如何發表。

結束之際，惠腦中一片空白。

這裏是公司，活動是商業場合而非研究會，不能展出賺不了錢的企畫。惠得到這樣的建議。她生氣地告訴對方若有這種要求，必須寫在募集條件中，後來也真的新增了。

聽到主持人的話，惠開始發表。

然而最後落選了，因爲內容不夠有趣。

惠邊留意自己被指正的內容邊參觀活動，深深地自我反省。她深切體認到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自那之後惠持續煩惱。實績、實績、實績……該做些什麼纔好呢？

「接下來是，午休時間。若有人對裝置有興趣，歡迎提出。」

惠成了孤單一人。對此她沒什麼感想，畢竟是常有的事。

好奇怪。不對，不該是這樣的。在發表前是更加、更加、更加──啊啊，夠了！算了。

惠沒有料想到這種情況，她完全沒想過對方甚至不聽自己的發表。

她啓動展示用的程式，戴上眼鏡和手套。

第四年，惠燃燒所有業務時間不斷煩惱。

其影響表露在身上，指導員擔心惠到了令人厭煩的程度。

惠抱着飢不擇食的心態詢問指導員，得到這樣的回答：

惠拿掉眼鏡掛在脖子上，望向因陽光反射而閃閃發亮的河川眯起雙眼。我──

惠好幾天才睡一次覺，除了無意識睡着之外，她過着不眠的生活。

惠用帶着手套的右手觸碰牆壁，指尖傳來某種奇妙的感覺。

惠點頭同意。這麼一來會縮短中午的學習時間，不過她提供了很棒的情報，想必付出的這段時間不會白費。

「……不好意思。要去，洗手間。」

惠對今天有信心，只是沒想到對方甚至不曾看過來。

即使發表不受歡迎，若有人前來體驗並掀起熱議，自然而然會傳到上司耳裏。惠原本是這麼想的。

惠沒有那種東西。老實回答後，對方要求惠先做出實績再來談。

活動進行得十分流暢，馬上就輪到惠上臺了。

「這個活動也有外部人士參加，若在那裏完成一個好發表，應該就會變成實績了！」

背靠出入口附近的牆壁，看也不看惠的發表，正和一旁站着的某人聊天。

他站在比環狀座位最後一排還更後面的地方。

她沒有用電梯，而是選擇走樓梯下樓。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讓惠感覺到，有種積累至今的東西被全數扔出去的感受。惠緩緩下到一樓，就這樣離開大廈。

即使如此，惠也沒有休息。因爲她有目標，而且只爲達成目標而活。

上司一次也沒有看向惠，一直在和身旁的人談話。

若指導員還留在這裏，大概會嘮叨一下惠，不過她異動到別的單位了。

「最後是，展示模組……」

……太天真了。又，失敗了。

……給我看，這裏！

第二年，惠做好萬全的準備應徵活動，卻在書面審查落選。這讓她相當不服。

惠非常高興，不過抱有這種感情也僅只一瞬間。

所以第三年惠更深思熟慮。

評審員說了很多，簡單來說就是「再想得更深入一點吧」。

惠直接去找評審員抗議後，對方很細心地告訴她被刷掉的理由。

惠再次留意被指正的部分內容並參加活動。仔細一瞧，身着西裝的人們聚集在發表人身邊談話。她湊近偷聽，皆是充滿銅臭味的內容。

他……在做什麼？

「這是……什麼？」

＊　　　＊　　　＊

惠花了一個月左右完成手套型的機械。要將腦中存在的這套理論實體化相當簡單。

……該怎麼做，纔好？

惠的心跳加速，感到一陣暈眩，莫名汗流不止。

惠在心中大叫。對方當然沒有接收到。

「……熱忱的話，有的。」

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找惠的碴。

確認PPT有投影到熒幕上後，她拿起麥克風。

「小惠，妳眼睛下都有黑眼圈了，像熊貓一樣喔。」

接着身體開始出現自覺性的變化。惠的視力變差，看不清遠處的細小文字。

「……誰？」

「接下來，請聽山田惠小姐的發表。」

沒問題，發表內容很完美。剛剛看了一下參加者……先前那個部門的……對，上司，惠有看到上司的身影。今天是絕佳的機會。惠要在這裏創造實績，同時展現自己的價值。沒問題，惠一定做得到。

「這～～個～～是～～認真的問題。妳有沒有什麼實績？得過獎或是專利之類的，什麼都可以。總之要看的是實績，我的堅持是不和沒有實績的人一起工作。」

用餐和通勤時間不用說，甚至連泡澡時都抱着輸入資料的手機不放。

「……」

惠撒了謊，雙手抱着道具離開會場。

這種東西根本稱不上觸覺，只是有種奇妙的感覺罷了。

所有人都會離開，惠必定會落單一人。事到如今不可能還抱持什麼特殊情感。

她的發表順序是在午休前，這個時段非常棒。

真是非常有幫助的情報。惠低頭道謝，並獻出她那天原本要喫的營養食品。

惠將筆記型電腦放上長桌，接起HDMI線。

惠看向雙手捧着的道具。筆記型電腦、虛擬實境用的巨大眼鏡、粗糙的手套。

……總之，先來做準備。

「咦──妳要送給我？謝謝妳，不過我不需要。作爲交換，我們一起去喫午餐吧。」

就這樣跳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

惠是在詢問對方的身分，不過對方似乎沒有接收到。

「……原本是，這種感覺嗎？」

惠發愣了一陣子，周遭逐漸聚集穿西裝的人。

她比以前更努力學習，連以往放置不管的小小疑問都會進行澈底的思考。

公司內除了網路，還有一個叫「企業內部網路」的東西。這是公司製作的獨立網路，也是隻有職員等公司相關人員才能使用的網路。惠將自己閱覽權限內的所有資料全部看了一遍。那些非常有參考價值。

那是個足以重挫惠內心，令人難受的反應。

那就是觸覺裝置。

東京都品川區，位於天王洲島站附近的高聳大廈。

接着惠開始爲參加活動進行準備。

她不斷深呼吸並催眠自己。

「妳想讓某個人聽那場發表，對吧？」

惠當然沒有在工作上偷懶，她將自己的工作全部交給電腦。

那是職員都能參加的活動。甚至還有留下過去活動的紀錄影片。

由於判斷自己能力不足，惠沒有參加第一年度的活動。

於是惠第一次通過書面審查。正所謂事不過三。

今日的發表是她心血的集大成。那一天，自決定要成爲神明的那天起，惠一天也沒有休息地不斷構思。即使被否定了無數次也不曾放棄。惠不斷在尋找能達成目標的「原因」。

惠每天持續思考，然後找到確信絕對沒問題的主題。

「那個發表是爲誰準備的？」

參加者感覺比去年和前年還要多，是因爲惠太過緊張嗎？

傳來了某人的聲音。惠轉向發聲處，一位高挑的男子站在一旁。

惠迎來了第二次的挑戰。這次展現出不輸去年的發表內容。

惠不記得自己走過哪裏，又是怎麼走來的。回過神來已經站在河川前面。

惠邊進行發表邊搜索着上司的身影。然後，她感到震驚。

惠拿着筆記型電腦和展示用機器站到熒幕前方。

惠還只是站上了起跑點。光是這樣就耗費四年的時光。接下來到達成目標爲止，究竟還要花上多少時間呢？光是想像便讓人害怕。

一定什麼也不會發生。大概就只是警察之類的人工作會增加罷了。

惠鼓起幹勁，切換心態爲發表當天做準備。

最初惠緊張到快吐了，不過開始說話後，她的狀況便一下好轉。

這個包下一整樓舉辦的活動也邀請了外部人物。

「要不要去參加活動？」

惠進行實驗並蒐集資料，也有準備展示用道具。她確信這次一定沒問題。

但是惠連說明的力氣都沒有，於是決定配合對方的話題。

惠闡述了至今爲止的經歷。與其說是在向別人說明，不如說更像自言自語。

想創造虛擬實境、想在最頂尖的地方學習、失敗的經驗等等。惠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麼措辭進行說明的，總之男子以理解的樣子回應：

「也就是說，那個手套是妳一個人做出來的。」

「嗯，是啊。」

惠點頭，他笑了。有什麼好笑？他看向眯起雙眼的自己說道：

「請讓我體驗看看。妳不能拒絕，畢竟說有興趣歡迎提出的就是妳。」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特地追着惠跑出來的。他真是個閒人。

「可以啊。」

惠點點頭。身高特別高的他彎下腰，戴上道具，然後啓動程式。

「原來如此。」

他只低喃了一句，自己摘下眼鏡後說：

「妳做錯選擇了。」

這傢伙是怎樣？惠帶着些許不悅瞪向他，男人卻用充滿自信的神情說道：

「現在這個瞬間，地球上最優秀的虛擬觸覺，就是這個裝置。」

「……咦？」

「不過妳似乎沒有繼續研究的意思。我感到非常遺憾。」

他看向右手的手套。

「這個，妳願意用多少賣我？」

「不行。」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

人沒有辦不到的事。人生即科學。有果必有其因。

所以惠看得出來，這隨意給予身體刺激的商品和她的理想相差甚遠。

一定有很多研究學者或發明家遇過這般令人絕望的狀況。

無論再怎麼精進演算法，做一次實驗都要用上一整天。惠不想浪費等待的時間，便寫下筆記貼在牆上。不久牆面便被筆記填滿，惠猶豫一下後決定貼到天花板。不久天花板也不夠貼了，她便將全部撕下來，只將感覺不錯的筆記貼上去。

焦慮感一天天加重，惠失去了從容。

剛開始進行了一場維持最低生活品質的戰役。光是解決除蟲、除鼠、寒氣、惡臭等問題便已用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錢也消耗得比想像中還多，看來今後必須節約用錢。

能記載在教科書上的研究學者和發明家，都是最頂尖的人們。

惠馬上辭去工作，委託搬家公司將需要的行李全部搬走。

「這是屬於惠的。」

「惠沒有，這麼說。」

「……不想放棄。」

惠不是很喜歡自己嬌小的身材，不過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好難受。好痛苦。真想立刻放棄讓自己解脫。

若有人先完成這項研究，惠便一無所有。

每次在列出點子的A4紙上劃一條刪除線，惠便會感到虛脫。無論哪個點子都是基於過去研究想出來的，相信都有其妥當性。然而卻如此輕易地被結果否定了無數次。

惠的目標是重現觸覺。基礎技術已經完成，不夠的是精準度。

「如果是比妳優秀的人物，如何？」

握住他手腕的右手開始發顫。這是惠第一次這麼用力握別人的手，但對方不僅沒有感到疼痛，還露出高興的表情。正當惠對此感到詭異時，他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但是這樣一來，惠的目標就……

「眼神不錯。不過一個人有所謂的極限，我可以幫妳介紹人才。」

惠每天都孤身一人發出沒人能接收到的哀號。

他突然屈膝，讓視線更低於惠後接着說：

惠鞭笞自己懦弱的心，繼續向前進。

惠不斷說服自己。

每當惠遇上挫折快要放棄時，總會想起爺爺和爸爸的話。

「爲什麼？妳已經不需要了吧？」

──如果有別人比自己還早拿出成果怎麼辦？

「妳知道發起革命的人是誰嗎？」

惠緊緊握住筆。否定了至今爲止的所有理論，開始思考全新的理論。

「……不要。惠，不要變成那樣。」

這個研究存在時限。惠不知道正確的時間點，或許是明天、今天，甚至是昨天。所以就算早一秒也好，惠必須儘快結束這個研究纔行。

他非常堅持，絲毫不肯放棄，於是最後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所謂的觸覺是什麼呢？人爲什麼能夠認知到觸覺呢？

「哎呀？真是可愛的孩子。要不要喫糖？」

「爲什麼得不出成果呢！」

一定有方法。因爲觸覺確實存在。

她沒日沒夜地不斷重複實驗，卻拿不出成果。

所以──

惠開始將時間用在與研究毫無關係的事情上。

雖然令人火大，不過聽他說完惠才察覺到這一點。

所以惠「啪」一聲，拍開他的手。

「不需要。」

惠總算開始了研究，最初的一年十分順利。

未來當惠淪落成第二把交椅，也會和他們一樣消失嗎？

「……我不想消失。」

惠擁有的計算資源十分貧瘠，光要驗證一項假設，就得花好幾天計算。

「……還沒有。還不要緊。」

若這個研究被否認，惠便一無所有。

「爲什麼，不行？」

惠抓住他的手腕。

資料對人工智慧來說很重要，需要很多資料。所以惠也從附近的居民身上搜集資料。

惠用顫抖的聲音說服自己。

「不需要。」

「……你很纏人。」

「……咦？惠，爲什麼，要這麼努力？」

所謂的研究，只存在「最頂尖」與「其他人」。

惠每天都會去閱讀新投稿的相關論文。

他語帶挑釁地說：

最頂尖的地方，是惠所在的地方。

然而她的願望沒能實現。

「惠必須更快……更快纔行。」

這個研究就是惠的一切。

透過蒐集資料，觸覺裝置的性能有了飛躍性成長，不過同時也碰了壁。

即使如此，惠仍感受到心臟被捏住般的恐懼。

面對這毫無脈絡可循的話題，惠沒有回答而是瞪着他。男人輕吸一口氣後繼續陳述：

「最頂尖的，是惠。」

「這個也……失敗了。這個也是，這個也是……受夠了。已經受夠了。」

惠確實地在向前進。她爲了說服自己而去尋求結果，即使那和研究毫無關聯也無妨。

「許多人會說出發明家的名字，但這不完全正確。資本家可是革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明明……沒有，時間了。」

惠的心中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如果研究被否定，惠將一無所有。

「……對了，只要解開，這個算式就行了。」

惠做錯了選擇。

惠不禁感到喜悅。這或許是客套話，也或許這個人是詐欺師。

惠利用自己的身體不斷進行測試。她追求的答案一定在身體裏，於是惠將自己當作實驗品，專心解開觸覺的組成。然而卻沒能獲得預期的成果。

而且，人工智慧並不是可以隨意重複實驗的東西。

惠一如往常調查着相關研究，然後得到衝擊性的情報。

「我成了妳的粉絲。若妳有意繼續進行研究，就讓我來成爲妳的資本家吧。」

「……那怎麼，可能。」

惠反問自己。但是無論過了多久都得不出答案。

惠澈底調查了相關技術，最終接觸到人工智慧。

「……你在，說什麼？」

即使如此，惠仍感到高興，因爲這是她的研究第一次獲得他人認同的瞬間。

惠很講究筆記黏貼的地方，也在無意中改變字體的粗細。

最後惠開始會作惡夢。夢的內容在醒來的瞬間便會消逝，僅存夢中感受到的恐懼。每當惠睡着，必定會發生這個現象。她知道自己的心靈和身體正在加速崩壞。

若機械出現錯誤，就得調查原因並進行修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面對人工智慧，這種理所當然並不通用。畢竟人工智慧只是在進行乘法。即使展現出經過幾千萬甚至是幾億次乘法導出的結果，人類仍然什麼都看不懂。

「……咦？惠的目標，是什麼？」

惠看到的是一件式觸覺裝置。在她爲重現手部觸覺而進行研究時，競爭對手重現了全身觸覺並將其商品化了。

某天，她不經意地這麼低喃。

惠重啓了研究。

「……爲什麼，總是不順利呢？」

那麼不是最頂尖的人們，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至今爲止惠一次也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因爲她很害怕。不管花再多時間都得不到結果，這讓她不安到無可救藥。

每次失敗，惠都會有一種血被抽乾的感覺。

──這是發生在某一天的事。

但從事那項研究的僅僅只有一人──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什麼……」

「短短兩百年前還是農業社會的世界，卻因爲工業革命產生了巨大改變。」

首先得確保做研究的地點。當惠尋找着不會被旁人打擾的地方時，突然想起爺爺的祕密基地。

──與愛的相遇，是在察覺這件事後不久。

說實話，在實際見到愛之前，惠只把她當作實驗品。

但是……大概是因爲很久沒和別人相處了，跟愛聊天讓惠很開心。

愛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外貌明明很成熟，表情卻像個孩子般變化萬千。

她一定是聊天高手吧。惠輕易地被她用言語拐騙。

我們一起去泡了溫泉。明明沒有時間了，惠卻沒能拒絕她的邀請。

惠覺得很開心，真的很快樂──但明明沒有那種空閒了。

喫過飯，惠一邊反省一邊切換心情。

但是沒獲得成果。一如往常。

惠快哭了。因爲不想讓愛看見，決定遮住臉睡覺。

惠又像平常那樣作了惡夢。

惠看到自己的身影，只是呆呆地看着。

惠的身邊站了一個人，她一臉幸福地和那個人說着話。

那個人突然丟下惠向前跑開。

惠死命追趕着那個人。

等等。不要走。惠拚命請求，那個人卻不願意停下。

惠成了孤單一人。下一刻，身影消失無蹤。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惠有一種沉入黑暗海底般，愈陷愈深的感覺。

惠會就此孤單一人沉入無止境的深處，簡直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我不要！」

惠最喜歡媽媽了。以爲媽媽的病總有一天會痊癒，然後就能一起玩了。

對方並沒有要求惠說這麼多，但她只是莫名希望能有個人聽自己說說話。

「太～～好了～～！」

惠恍惚地看向愛。

惠很清楚，那個瞬間會毫無預警地到來。因爲總是如此，總是發生得如此突然。

「……忘記了。」

惠明白愛沒有惡意。但是這對惠來說是難以忍受的發言。

「……好睏。」

「沒有……那回事。」

……愛，明明纔剛開始閱讀。

愛的睡臉十分有趣。望着她的模樣，惠感覺心漸漸平靜下來。

然後開始斷斷續續說起自己的事。

但是，她無法控制自己滿溢而出的情感。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大家都會留下惠一個人。

「……不知道。」

「……爲什麼大家，都會不見呢？」

「什麼……是指？」

「惠的研究，怎麼樣？」

「……不對。惠沒有那種餘裕。」

爲何？爲什麼？

從目前爲止的對話可以得知愛沒有這塊領域的知識，甚至是不熟悉人工智慧的外行人。

那樣的日子卻沒有到來。

所以惠纔沒辦法無視愛。惠一直獨自一人進行研究，所以獲得稱讚會很開心。

惠喜歡的人總會離開自己。這個世界總是把惠最喜歡的人藏起來。

惠一直忘卻的情感一下復甦。

「……這樣啊。」

爲什麼會有白袍？惠不可思議地環顧周圍，找到愛的身影。

「太好了！小惠惠！成功了耶！超級成功！萬萬歲！」

但是惠沒辦法無視愛。

「……可以啊。」

「小惠惠，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惠想要親手打造出再也不會失去最喜歡之人的世界。

「有沒有，什麼，問題？」

接着她說：

惠知道這個行爲是很過分的遷怒。

惠思索了一下後回答：

非常冗長的故事結束後，愛靜靜地低喃道。

愛好像也還醒着。

惠感到疑惑，於是思索。

正因爲清楚這一點，惠才感到害怕，害怕到無以復加。

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若是自己能理解的內容，根本不需要提問。

是因爲……太簡單了嗎？

「那麼，惠……又算什麼？」

惠以爲自己馬上就會睡着，但是心跳太過劇烈，反而讓她睡不着覺。

惠不喜歡爺爺，但是爺爺好厲害。長大後的惠才瞭解，爺爺當時是在安慰自己，他總是替哭泣的惠拭去淚水。惠最喜歡爺爺了，但爺爺也不在了。

惠沒有時間了。若某人先完成了研究，下一個消失的就是惠了。

至今爲止的事瞬間閃過腦中。

「小惠惠爲什麼會開始進行這個研究？」

惠同意後，愛緩了一下才開口：

惠在大叫的同時醒了過來。

惠無法遏止地大喊出聲。

看來這不是在作夢。研究似乎真的結束了，但惠沒有任何感覺。

……惠的研究，有這麼簡單嗎？

惠帶着執拗的心情詢問。

可是，爲什麼……大家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惠以爲自己會像愛那樣感到開心，卻只迎來終於結束的虛脫感。

然後到了現在──重現率100％。惠一直苦苦追求的數字就在眼前。

手邊有什麼東西。原來是一件白袍。

愛卻在短短几小時內理解了惠的研究，其理解之深甚至不需要惠的說明。

「哇！小惠惠？怎麼了？」

惠無法容忍這一切，因此想要創造出不一樣的世界。

惠以爲自己不需要什麼朋友，反正總有一天都會消失，會留下惠孤單一人。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便獨自一人還比較輕鬆，所以惠討厭未來。但兩人一起進行自由研究，一起度過暑假時光併成了朋友。惠最喜歡未來了，但她也離開了。

「要是有人，先完成研究……惠，一無所有。」

尖叫出聲的是愛。

愛的求知慾很旺盛，她問了很多關於研究的問題。

捏了捏臉頰。好痛。揉了揉眼睛，熒幕上的數字沒變。再次執行程式，結果也沒有變。

從惠有自覺的瞬間開始，那份感情便加速膨脹。

一起做研究吧，在完成之前我不會回去的。

每當惠回答問題，愛便會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並稱贊惠。

惠撲到愛身上，伸身環住她的背，緊緊抱住她。

惠更加用力地抱緊愛，咬牙切齒說出心底深藏的話。

惠最討厭爸爸了。爸爸總是會丟下自己一個人，惠甚至沒有兩人聊天的記憶。她將不滿發泄在爸爸身上，後者卻接下一切不滿，跟惠聊起未來的事情。惠應該要早點和爸爸談話纔對，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爸爸。惠最喜歡爸爸了。但是最後，爸爸卻留下惠孤單一人。

啊啊，對了。惠其實很寂寞。

惠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最頂尖的，她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

一開始明明五分鐘左右會問一個問題，不知不覺間卻變成一小時問一個。

「小惠惠，妳很寂寞吧。」

最喜歡的媽媽、爺爺、未來、爸爸、親切的指導員都是，大家全都不見了。

但是愛說了，在研究完成前她不會離開。

然而愛提問的頻率漸漸降低。

那之後的時光可說是轉瞬即逝。

「……不要。受夠了。我受夠了。」

「不聰明的愛，一下子就能理解研究。那麼在做研究的惠，又是什麼？」

反正愛肯定也會消失。反正惠肯定又會落單一人。

……爲什麼？

「……不要。不想消失。惠不想消失啊。」

惠的頭腦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處理這句話。

惠只剩下研究了。

惠沒有做任何壞事啊。

惠相信了愛。

惠讀了很多書喔。惠很努力喔。

愛驚訝地看着惠。

爲何？那是因爲惠感到寂寞。惠，感到很寂寞。

接着兩人躺在地上。

「……是，啊。」

愛對這樣的惠開口了。

「……是，啊。惠，好寂寞。」

惠一直認爲，反正愛終究也會離去。

「……欸嘿嘿，我也是。」

惠沒辦法確認這句話的真僞。端看自己願不願意相信，僅此而已。

她切換心情，再次投入研究。

「……愛，妳很聰明。」

「……不要丟下惠一個人。」

愛伸手輕觸惠的背，然後溫柔撫摸着。

惠放聲大哭。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到幾乎要撕裂喉嚨一般。

愛只是靜靜地輕撫惠的背。

……啊啊，這個，可以重現嗎？

惠爲剛結束的研究找到新的課題。

但是惠大概不會去重現這種感覺吧。

因爲不想要讓給任何人。這種幸福的感覺，惠想要自己獨佔。

「……愛，聽我說。」

「嗯，好啊。」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惠將臉埋在愛的胸前開口：

「我們當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是嗎？這樣啊。」

惠停止哭泣並笑了出來，突然感到疲倦。

「惠要睡覺。」

「我也要。」

兩人停頓一瞬，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笑了一段時間後，惠躺下來，從愛身上移動到她的旁邊。

散亂的房間不經意地映入眼簾。

醒來時卻忘了夢的內容。

「地板，是愛弄的喔。」

她好像作了個幸福的夢。

「維持這樣也沒關係吧？」

惠放鬆下來，迎來舒適的睡眠。

這一切會不會全是夢？或許在下一個瞬間就會消失不見。

僅僅是這個動作，便讓惠的不安消失無蹤。

沒關係。因爲今後的日子，將會變得比這個夢更加幸福。

惠握住愛的手，對方立刻回握。

「不行。起牀之後，要打掃。」

閉上眼睛，惠突然感到不安。

「……好～～」

「……起牀後，得來打掃。」

「不予置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