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各自的「你好，世界」

我叫佐藤啊呀！

現、現在正被人壁咚！

「妳穿這什麼廉價套裝，瞧不起人啊？」

那是個金髮碧眼的男子。

露出日本人做不出的動畫般兇狠的表情。

可是好小隻！比我還矮！

敲可愛的！所以我自然強勢了起來！

「真是的，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嘛～～」

「什麼？別碰我，不準摸我，混帳！」

「啊～～真的好可愛喔，你幾歲啦？」

「少開玩笑了，臭女人。妳瘋了嗎？」

「對啊。」

「啥？」

──時間稍微倒轉。

「以上就是智慧型眼鏡的說明。」

智慧型眼鏡，簡稱智鏡。

這就是小健最重視的那場大型活動上會用到的「裝置」。我說明完後鬆了口氣。

開發過程相當辛苦。

開這場說明會也很辛苦。

面前的沙發上坐着三名男子。

各位曾在散步中走到陌生的地方，因爲手機突然沒電而感到絕望嗎？這時摩天大樓就能派上用場。這些大樓大多在車站附近，可以當作路標。

聽見我表示贊成後，小健嘆了口氣提議。

遼看起來很不爽。

接着我就和遼先生一同去跑業務。我的任務是在必要時，針對智慧型眼鏡進行詳細的解說。我雖然沒經驗，但應該沒問題。我相信小愛。

小健苦惱地將食指抵在嘴脣上。

不過最糟糕的……沒錯，是我！

「沒問題。」

你好，世界。

「什麼？新人……？」

「……哈囉。過獎了。」

他一臉開心，好可愛喔。

「就喫那邊吧。明天晚上會不會太趕？」

向新認識的人打招呼是一種禮儀。

「小氣鬼。」

翼大人的表情很輕鬆……遼（？）先生則一臉困惑。他的名字聽起來很像日本人，但肯定是外國人。如果是化妝出來的，我再請他教我好了。

這個遭遇機率也太低了吧！

「遲到可就糟了。」

「這樣正好。待會你們倆就一起跑業務吧。」

「不然就假裝我是接受員工訓練的新人吧。」

在這間小公司待了數個月來第一次！

遼先生真是個酷酷的金髮男。

左起分別是帥哥、青梅竹馬、陌生金髮男。

「好耶。」

我邊走邊偷看他的側臉。

我就這樣踏入了「他們」的世界中。

「……你是認真的嗎？」

現在就由我佐藤愛來爲你們介紹吧。

遼仔細打量了一下我的臉。

摩天大樓。

「當然。這是健太哥在我放蕩時期送我的禮物，我很珍惜。」

小健只回說「妳看了就知道」。

翼大人握拳歡呼。

「我沒問翼你要什麼。佐藤，妳想喫什麼？」

我好像明白小健說的話了。

里約是哪裏？國外？

「我要增加你的工作量喔。」

兩人回答。

「遼呢？」

「啊，遼和佐藤是第一次見面吧？」

「妳反應好糟。我不是在說他壞話，他講話真的很難聽……但我想妳應該不會在意。」

我做了什麼會被討厭的事嗎？

「……嗚哇。」

出發前小健忽然對我說：

在程式設計的世界中，有個用語叫「

你好，世界

」。初次執行程式時，畫面上通常都會出現這個字串。所以每當嘗試新事物時，我們也會用「你好，世界」來代稱。

「幹嘛？」

若他把我當成阿姨，我可真的要生氣了。

「好像很有趣。」

「我要喫肉。」

那麼～～！

這些上百公尺的巨大建築都很有名，可謂東京的指南針，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里面長怎樣對吧？

小愛的摩天大樓遊記！要開始嘍～～！

他一臉嫌惡。

「遼穿的是高級西裝嗎？」

總之，儘管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仍對「他們」一無所知。

「──啊，糟糕，該出發了。」

這個帥哥太可愛了吧？

咦，他不知道哈密瓜蘇打？

「翼專心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健太哥認爲好就好。」

「他是遼，是我在里約認識的天才。」

對，第一次。

小健邀我進公司已過了兩個月。不，應該是三個月？最近我對時間的感覺很不精準。

不行啦你們兩個，現在還在上班！

因此工程師每次踏入某個新領域時，都會說聲「你好」。

那模樣令我有些懷念。

我隱約記得他以前一有煩惱，就會吻自己的手指。長大後似乎改掉了這個壞習慣，不會在接待客戶時這麼做，但現在可能鬆懈了吧。

他想要拗一頓燒肉喫到飽，好萌。

「閉嘴。聽好，我不認可妳這個人，別給我多嘴。要是妳敢打擾我，我會好好跟妳算帳，記清楚了。」

「她的說明，翼和遼聽懂了嗎？」

超～～隨便的介紹。

「對了，還沒爲佐藤辦迎新會。」

「K○NG燒肉。」

「遼的家教不太好。」

嗯～～……可以這麼說吧。

「我喫K○NG燒肉也行。」

「完全沒聽懂。」

小健愣住了。

「……這樣啊。總之他講話很難聽，別太在意。他其實是個善良的人。」

──時間回到現在。

「我看不出來，你們亞洲人每個都長一樣。總之就是假裝妳比我年輕就行了吧？」

「聽好了，臭女人！服裝會影響企業的形象！要是對方認爲我們是個只給低薪的小氣公司就完蛋了，記住這點！」

「瞭解。但講話不中聽的人可以跑業務嗎？」

「只要有哈密瓜蘇打，哪裏都行。」

呵呵，真拿你們沒辦法。

於是迎新會確定舉行。

「這是少女的憤怒。」

這一點都不奇怪。

「好啦～～」

＊　　　＊　　　＊

「該怎麼辦呢？」

我心驚膽跳地介紹完這副剛做好還熱騰騰的智慧型眼鏡。眼鏡本身是其他公司做的，我只稍微改造了一下，開發出軟體而已。

嗚哇，他們在打情罵俏。

嗚哇，他在央求小健。

首先穿過入口，面前空空蕩蕩。這裏大到容得下十間一般的小套房，卻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櫃檯。

這是女性向遊戲嗎？

翼大人拍了拍小健的大腿。

我拍了一下他的肚子。

太驚人了。若將這片空曠的空間隔成房間，每個月少說可以賺進上百萬的房租。不過上流階級可不會做這種小家子氣的事。

寬敞的大廳！

代表他們以寬大的心胸迎接客人！

纔不呢。能夠穿越大廳長驅直入的，只有事前取得許可的人。這種自以爲天選之人的思想真令人傻眼。

我和遼在櫃檯拿到通行證。在安全門刷過通行證後，便來到電梯前。

我們搭上電梯，按下不知是30還是40這種令人興奮的樓層後，電梯便以驚人的速度開始上升。

我往後一看，看見一望無際的藍天。已經沒人可以俯視我了。

低頭則可看見豆大的人影。我俯視着人羣，不禁心想。

你們也趕緊爬到這個高度來吧。

……對、對不起，別用石頭丟我。我是個平常把錢全部花在動漫上的升斗小民，這種時候就讓我逞一下威風嘛，跪下！

咳哼。

出了電梯，來到一間辦公室。

這兒四面都是玻璃窗，感覺極爲寬敞。和我那又小又沒窗戶的前職場完全相反。

四處傳來優雅的笑聲。

談的全是工作上的事。

「感謝您今天抽空見我們。」

「不用客氣，放輕鬆點。」

現身的是一位感覺位高權重的大叔。

聽到「不必拘謹」後，我們便在高級的沙發坐下。

「這張沙發真軟，是哪個牌子的呢？」

我嚇了一跳。遼大人短短几分鐘就能抓住對方的心，說服對方「總之投資我就行了（意譯）」，簡直是天才。而且他雖然跟對方說「公司快要賠錢」，實際上卻是以正常價格成交，大獲全勝。

首先是議價。實際上每個人只要五萬圓，但遼大人和大公司交涉時都會說「參加費要兩百萬」。

好了，該談正事了。

我們沒有任何事前討論，但就算了吧。

我只有在旁邊看的份。

我向遼求救。他瞬間犀利地眯起眼睛，而後露出完美的業務笑容說：

「真令人羨慕。敝公司剛成立不久，事務所用的都是現成的傢俱，東西比這間會議室還少呢。」

「是嗎？」

「是的，和普通眼鏡一樣。戴上後電源就會自動開啓。」

……啊，這副沒電了。

「是的，畢竟我們辦的是優質的活動。」

另一方面和小公司協商時，遼大人則以一人十萬圓爲議價起點，再慢慢降價……而且不會在一天內談完。

遼，不，遼先生望向我。

我想了一下。

我掩飾驚訝，持續保持沉默。

他自然而然談起業務上的話題。

「這間應該能以八萬成交。」

……呃～～接下來該說什麼呢？

直到第三個案件爲止我都還有說點話。

然而百分之百會搞砸。事不過三，從第四件起，我就失去了發言權。

「喔～～你這年輕人真有眼光。沒錯，失敗經驗纔是重點。」

「喔～～一個人要十萬啊。挺貴的。」

根本存心想壓榨人家……！

「呃……」

據說當這些公司支出超過百萬時，就必須召開預算會議，多出很多麻煩。

遼大人讓對方說出「YES」後就無敵了。當對方接受一百萬這個報價，他會再提出「可以免費取消」的大膽的條件，逼對方直接報名。

他顯得像小孩一樣開心，有點萌。

「啊～～我也不知道。下次問問看好了。」

業務世界勾心鬥角。我就像初次見識社會險惡的國中生一樣。

「妳要用那張臉見客戶嗎？給我笑。」

「這次的參加費一共是兩百萬，人數上限是二十人。」

「喔～～AI？具體來說怎麼做？」

「我們現在雖然是間大公司，幾年前可是很蕭條的呢。」

絕對不是在忍笑。

對方答應後，遼大人故意說「我回去和老闆討論一下」，先行撤退。

小健說他是天才。

我們出了那間公司，遼大人喃喃自語：

遼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別多嘴」。目光真刺人。

「您真適合戴眼鏡。」

業務的重點就在於讓對方說出「YES」。對方只要答應過一次，之後就會變得很好攻略。

他隨口就喊出了兩倍的價格。

「怎麼了？」

這個金髮碧眼的社交天才是誰？

說得沒錯，遼大人是天才。他事前調查過這些客戶，自然地將話題引導到對方感興趣的事物上，抓住對方的心。宛如魔法。

眼前是熟悉的摩天大樓。

水蚤。

「我這邊也戴上。」

大叔戴上眼鏡。

「嘿、嘿嘿，面帶笑容～～」

「喔～～真令人躍躍欲試。」

爲的是從對方口中釣出「YES」。

爲避免疑惑顯露在臉上，只好保持微笑。

遼刻意不說話，而將視線投向我。大叔也跟着一同望向我。

「原來如此。所以會透過AI來篩選資料是吧？」

「這是最後一間。」

「請看，這是智慧型眼鏡。」

我，佐藤•水蚤•愛上了一課。

「說到大型活動，一般人最先想到的可能是有許多攤位的商展。敝公司的活動完全不同，首先來參加的全都是工程師，而且媒合時會使用AI。」

我在遼大人面前已無地自容。再次被他壁咚時，我甚至識趣地跪了下來。

回想起來，我自從大學畢業後……不，在這之前就已經每天都足不出戶，很少有機會和人聊天。這樣能成爲溝通高手纔怪。

「這樣啊，那我趕緊──喔、喔喔，出現文字了。哇喔，畫面比我想像的還自然。」

＊　　　＊　　　＊

「哈哈哈，是嗎？」

「……咦？這不是一開始拜訪的地方嗎？」

唉，所以說輪到我出場嘍？

這招出奇有效！

我們來這兒是爲了推銷活動。

我腦中滿滿都是「他是誰」。

我在補習班很活躍。客戶太常嫌我的Cosplay是破爛東西，所以我最近都穿套裝Cos服，但我自認接待客戶的功力是神人等級。

我隨即從包包中拿出兩副眼鏡。

「降爲半價五萬圓可以嗎？」

簡直像一對聊起共通興趣的父子。我面帶微笑聽着他們熱絡的對話，內心浮現無數問號。這個金髮男到底是誰？

「那麼讓我們進入正題……」

大部分的公司都不會答應。

這時遼大人就會進一步開口。

長得跟我今天認識的遼很像，可是……嗯～～？

活動爲期三天，每天人數上限爲兩千人，參加費一人五萬圓。

抱歉，我一點即興力都沒有，救命啊。

「老實說敝公司已快要賠錢，但很想借由第一場活動打響名號。您能不能當作是在投資我，參加這場活動呢？」

嗯，沒用。誠實道歉吧。

爲了從水蚤重新變回人，我開始分析遼大人的業務談話。

我清了清喉嚨說：

「哈哈哈，一開始都是這樣。」

「您的理解力真強。請戴上眼鏡，我們將進行簡單的模擬。」

我太自負了。看來我應該有社交障礙。

我會反省的。

我不會就這樣氣餒！

我是隻卑微的水蚤。

我所知的溝通方式在業務的世界就只是廢渣，派不上用場。

「屆時每位參加者都會戴上這種眼鏡。當別人進入視線範圍時，就會顯示事前輸入的資訊。」

溝通能力好強，好厲害。不愧是業務。

我戴上另一副眼鏡。

我是水蚤。

此後便展開業務談話。

他會面有難色地說：「這是個困難的決定，但我們可以讓步至一百萬。」

「下次請您務必分享創業時期的失敗經驗。」

這個人是誰？

這就讓你們見識阿宅的即興力。

「戴法和普通的眼鏡一樣嗎？」

我後來被狠狠罵了一頓。

「謝謝您。」

他是神嗎？太會接話了吧！

「不好意思，這副眼鏡沒電了。我充電一下，請稍等五分鐘。」

遼大人點頭說了聲「嗯」後說：

「這種大規模的公司，每個部門都像獨立的公司，有好幾次推銷的機會。記清楚了。」

「是，我記得了！」

我像個新人般，精力充沛地回答。

遼大人再度酷酷地說了聲「嗯」後，拉了拉領帶，吐着氣，以犀利的眼神瞪着那棟摩天大樓。

「走吧。」

超帥的！

大哥！我會永遠追隨你的！

＊　　　＊　　　＊

大哥的本事依舊高明。

這次的客戶是個感覺很難相處的男人，大哥仍以巧妙的言詞，讓談話順利進到展示智慧型眼鏡的環節。

「喔？真了不起。」

對方反應很好，看來最後也會有個完美的結果。我相信會成功。

男人摘下智慧型眼鏡說：

「不好意思，想問個不專業的問題……」

我全身彷彿有股電流通過。

「人多的時候要怎麼辦？」

「人多的時候？」

「嗯，沒錯。」

今天第一次有人問這個問題。

「如果視線範圍內所有人的資訊都顯示在眼鏡上，怎麼知道該看哪裏呢？」

兩人沉默了一剎那。實際上可能只有數秒，但這氣氛實在令人忐忑，因此體感上有一兩分鐘那麼久。

「是的……呃，可以便宜一些。」

「啊～～有道理，所以你們準備了管理用的基地臺？」

男人拒絕降價提議，將大手伸向我。

我吸了口氣。

我見他照做後，透過手機專用的APP控制他的智慧型眼鏡。

男人一臉好奇。

「…………」

「我懂了。你們不用絕對座標，而用相對座標來定位。那麼最重要的位置資訊要如何取得呢？」

「我們會將每副眼鏡都當作一個小基地臺，取得和其他眼鏡的相對位置。再將所有資料彙集到一臺伺服器中，確定個別位置。」

男人打斷他說：

「喔？」

「……這是……」

「妳叫什麼名字？」

「不太一樣。若是一般的基地臺，就無法確定各用戶的位置。」

這次換我替他說話了。

「敝姓佐藤，佐藤愛。」

我想要開口，屏着氣咬緊下脣。

旁邊有雙藍眸不安地盯着我。

真是個尖銳的問題。

這行爲很帥，但做起來很困難。做得不好的話有可能只是火上澆油而已。

「……辨認對象？」

「最近很多人什麼都想靠AI解決。這不是件壞事，但你們應該再仔細研究一下吧？」

「……」

「是的，這時AI會──」

也是面對挑戰前的小儀式。

「接下來就由我來說明。」

這句話等於是敗戰宣言。

「是的。我想模擬多人同時使用智慧型眼鏡的狀況，索性就自己做了。」

「模擬君……咦，這是貴公司自己開發的嗎？」

我來到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不，不用了。」

我們打完招呼，走出會議室。接着搭電梯回到一樓，歸還通行證。

他沉默了一會兒。

過程中默不作聲。

「……眼鏡一次處理這麼多資料，不會過熱嗎？」

「不好意思，還沒取名。因爲是拿來做模擬的，叫它模擬君好嗎？」

今天在這之前，我有三次開口的機會，三次都失敗。每次都是遼大人幫我解圍，我給他添了很多麻煩。

「這價錢很划算，請務必讓我參加。」

遼大人聽完表情越來越僵。

「是，我參考了手機，想出替代方案。」

「活動上也能聽到妳的分享嗎？」

「容我說明一下，畫面上飛來飛去的綠線就是從感測器傳出的電波。變紅代表撞到其他電波，發生錯誤。如您所見，到處都是紅線。」

我害怕失敗，想必任何人都一樣。

男人再度愣住。

對方提了許多犀利的問題。後來難以用口頭說明，我便拿紙筆畫了些簡單的圖和算式。我們討論得越來越熱絡，過了預定的時間，他仍不斷提問。

我沒有勝算。

心跳聲吵得讓人受不了。

「是的。」

我「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呃……是的，我也會參加。」

我整個人放空。

這是我頭一次開口。

男人愣住了。

我很怕會那樣。

「即使帶着手機移動還是可以講電話。因爲各地都有基地臺，手機會自動連到最近的基地臺。」

遼大人支支吾吾起來。

「好了，請睜開眼睛。」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開始說明。

我明白商談的結果。

這是我用以轉換心情的習慣。

「是是，原來如此。抱歉想問個不相關的問題，這是用什麼軟體做的？」

「……是的，很抱歉。」

「行了，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男人隨即坐正，露出開朗的表情。

兩人立刻看向我。

「原來如此，但還滿安靜的。」

從短短的對話中，我聽出對方是個老練的技術人員，簡單的說明無法說服他。

「關於這點……」

我沒時間想別的，一心一意向對方說明。最後──

男人有些疲憊，深深靠到沙發上，視線盯着上方。

「但這副眼鏡要怎麼辨認出對象？」

遼大人握緊拳頭，硬擠出的笑容顯露悔恨。另一方面，男人的表情看來則失去了興趣。

已經不能回頭了。

「參加費是兩百萬嗎？」

「這是妳做的？」

我喫了好幾次螺絲，忘我地說明。

男人閉上眼。

「應該是用無線電吧？人少的時候還行，當現場有一兩百人時能辦到嗎？」

可是……我也沒有狡猾到會在這時一聲不吭。

……這樣應該過關了吧？

「手機？」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術語轟炸。

我以極快的語速繼續說明。

「所以妳透過模擬，知道用感測器行不通。下一步呢？」

在程式設計的世界，犯錯很正常；這裏不一樣，每句話都要一次定勝負，若收回自己的發言就會失去信用。

「那個，真的很危險，請閉上眼睛。」

什麼軟體……這個嘛……

「啊，資料會由伺服器運算。眼鏡只需要接收並顯示畫面。」

「這樣啊。」

我彷彿俎上之肉，忐忑地等候他下一句話。

「你們有測試過嗎？」

男人打斷遼大人的話，繼續問道：

「有模擬軟體。」

＊　　　＊　　　＊

「……啊，好。閉眼睛就行了吧？」

好像成功了。

「我知道，AI會幫忙鎖定。」

「我這就啓動。有點危險，請閉上眼睛。」

……我說錯什麼了嗎？……啊，也對。這是無名的軟體，應該向對方說明可靠性。怎麼辦，我沒準備資料。呃……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爲什麼會成功，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只愣愣地追在小個子同事的後頭。

他的步伐好像比來這裏之前更小了。我看着那落寞的背影，覺得之前那副藍眸熠熠生輝，聲音低沉兇狠的模樣像假的一樣。

我稍微加快腳步，來到他身旁。

他直視前方，瞥了我一眼後，喃喃說道：

「我有點明白健太哥的夢想了。」

「小健的夢想？」

沒想到他竟然對我咂嘴，散發出「別向我搭話」的氛圍。

我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已經不會不舒服，只是覺得有點可惜。就在我這麼想之後。

「……謝謝。」

我基於慣性往前多走了三步。

然後停下腳步。他沒有停。

我──跑向他。

「唉唷，唉唷？唉唷唉唷？」

我從放空狀態回神了！

什麼憂愁感傷，全都沒了！

「你是不是說了什麼？有吧？有說吧？來，再說一次，再說一次嘛！」

「煩死了，臭女人！別衝到我面前！」

我來到他正前方，以倒退姿勢左右來回跳躍。左跳跳，右跳跳，求他再來一段安可。

「再一次！快，再一次！」

這段靜默的時間有點長。

「──那麼，請用這邊的平板點餐。」

「你沒資格說我！」

除了店鋪位置不佳外，可說是最強的喫到飽燒肉店。

──遼的家教不太好。

我驚訝得閉上嘴。

「已經刻在靈魂上，所以不需要妳了。」

「無聊，閉嘴慢慢走啦。」

遼活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但他其實很善良。

「現在回頭來看，待在里約的日子每天都像在跑業務。東奔西跑蒐集情報和物資，討好掌權的人。一旦鬆懈，東西就會被搶；相反地，找到機會也會把別人的東西搶過來。」

我們吵吵鬧鬧走在路上。

那個粗魯又自大的小個子青年抬頭看着我說：

「好吧，那我不玩了。」

「啊？」

明明用的是同樣的語言，背後蘊含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啥啊？」

他語氣平淡。在旁人看來，我們應該就像在正常聊天。但他的一字一句都傳達出強烈的情緒。

……？

那聲音聽起來鬆了口氣。我正覺得奇怪時，一輛卡車駛過他身後。

「今天我明白了。我們用的是不同語言，不可能互相理解。」

他鬆開手，一臉無趣地說：

他頓了頓後說：

我們四目相對。周圍的樹木隨風搖晃。

遼大人氣得臉頰抽動。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就把視線移開。

這種腰斬方式比《劍聖大和》還誇張。我如鯁在喉，沒辦法接受話題斷在這裏！

那句話冰冷到令我寒毛直豎。我相信他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並非譬喻也非誇飾。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遵循的規則。

我可以感覺得出他是個傲嬌。

我想了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吵死了，閉嘴。我不需要妳了。回辦公室用妳的電腦吧。」

K○NG！

「來吧，佐藤先點。」

「欸，你是故意要引起我注意吧？從剛剛起都是故意的吧？」

「嗯，謝謝。」

此後我跑業務不需要妳的協助，一個人也能應付。

他移開視線，準備回公司。

我只能感受到情緒，無法真正理解。

料理的種類、品質都很棒，簡直是最棒的樂園。

「……抱歉，謝謝你。」

翻譯完成！討厭啦，這個傲嬌！有夠麻煩！

身後傳來大聲嘆息，接着突然發笑。

呃，意思是……？

「…………」

妳的話我已經記在心上，絕對不會忘記。

所以我也用有點難聽的話和他打招呼。入境隨俗是一種禮貌。

我爆發了。

他不理我。我不氣餒，繼續刺激他，直到抵達事務所爲止。

──已經刻在靈魂上。

接着再度直視我。

「有趣的女人。」

我從小健手中接過平板，先點了杯哈密瓜蘇打，再點肉和沙拉……

「等、等、等一下，你說完了嗎？」

我要打你肚子！看招！看招！

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少囉嗦！開什麼玩笑，妳瘋了嗎？」

但我沒有插嘴，靜靜等待他下一句話。

金色的瀏海，藍眸，白皮膚。

「給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隔閡感好重。」

我也回望着他，沒有別開目光。

「別搞錯了，我沒有認可妳，只是將妳在我心中的地位，從垃圾提升到會用電腦的傢伙而已。」

「做不到的人就只能等死。」

好直接，連我聽了都很生氣。

這次換我走在遼前面，緩步而行。

我忍不住吐槽。

去做那些只有妳能做的工作吧。

他用一句難聽話打破了沉默。

「我認爲工程師都是垃圾。」

「好！來比誰先跑到事務所！」

「哼哼，你怕輸給我嗎？」

下個瞬間，他睜大眼睛抓住我的手臂。接着以一股比我想像中更強的力量將我往後拉。我確實猜到他可能會稍微反擊，但沒想到這麼激烈，我不禁表情一沉。

「我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那些沒有溝通能力的工程師還活得下去……認識健太哥後，我才真正成爲一個人。我打從心底尊敬他，想幫他實現夢想。然而我實在無法理解。」

「然後呢？沒有了嗎？太過分了吧！」

你好，世界。我向新世界的朋友打了聲招呼。

在此前提下，動用小愛所有阿宅之力，擅自解讀他的話……

我們各自朝對方的世界踏進了一步。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

「妳是小孩子嗎？」

他一臉不耐煩。

──別搞錯了。

我跑了起來！追上他，在他耳邊大叫！

我也活在遼不知道的世界。

「你這個人好麻煩～～～～！」

我喜歡妳。

「氣死我了──！連我這個佛心小愛都想要助跑揍你了！你嘴巴實在太壞了！」

「…………了。」

我再度呆愣地停下腳步。

──給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噗哧一笑。

＊　　　＊　　　＊

「誰怕誰，這就讓妳見識誰是老大。」

我爲自己玩笑開過頭而道歉，也爲他幫了我而道謝。

我不斷刺激他。

就這麼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什麼？你說什麼？」

「隔閡？」

「來，再說一次嘛！再一次！」

啊～～氣死人！虧我忍了那麼久！

──所以不需要妳了。

「你們三個幹嘛都坐那邊？不擠嗎？」

這是四人的榻榻米座位。一側只有我一個人，另一側則有三名成年男子。

小健聽完微微一笑。

「因爲今天妳是主角啊。」

「我是很開心沒錯……不過遼小小隻的，應該沒差。」

「閉嘴，瘋女人。小心我讓妳變矮。」

「好啦好啦，多喫點纔會長大。」

各位看出來了嗎？

他對我的稱呼從臭女人升級爲瘋女人了。希望他有一天會叫我小愛。

「嗯，我好了。下一位。」

我將平板遞給遼。

他瞪着我，但老實地接過平板。

「你們感情變好了呢。」

「請不要開玩笑，我要請特休嘍。」

「你儘管請沒關係啊。」

嗯嗯，我食慾大開。

好幸福喔。因爲翼大人死盯着平板興奮躁動。超可愛的。

「啊，對了，我現在才知道你們三個都不喝酒。」

我忽然想起便這麼說。這裏也有含酒精的喝到飽方案，但沒有人選。

「好奇妙喔。四個大人聚在一起卻沒人喝酒，感覺好特別。」

因爲他創業的動機一定只有我不知道。這讓我有種被排擠的感覺，有點寂寞。

遼是傲嬌。

於是，以我的迎新會爲名的燒肉喫到飽行程，就這樣持續下去。

他說得有道理。其他客人的聲音大得像在慘叫，在這裏的確不適合聊這麼正經的事。

我傷心地望向翼大人。

「佐藤，喫慢一點。」

「……這樣啊。」

這傢伙只會在小健面前坦率。

「……」

他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我不在意。

咦，水？他不是說肉嗎？

「喝酒超划不來的。別把健太哥和一般的嘍囉相提並論。」

我在心中向綠色惡魔宣誓效忠時，遼點好餐，將平板遞給小健。

好不容易點完餐。

「……」

小健用手遮着嘴回道。

迎新會上沒有特殊的活動，就只是喫東西而已。

在我吵吵鬧鬧時，遼默默烤着肉。他好像有自己的堅持，一次只烤一片。然後優雅地喫起來，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咦，難道他只對我一個人這麼冷淡？

好險，差點講成翼大人。

咦，差很多嗎？難道他工作中也像遼那樣正經八百嗎？是嗎？那也太……也太……也太……也太棒了吧～～～～～～！

我連忙望向他，他露出令人心動的笑容解釋道：

翼大人很可愛。

正在喫肉的小健抬起視線。

「肉。」

「……嗯，也是。」

而小健是我的青梅竹馬。愛哭這點依然沒變，但現在和以前給人的感覺差很多。他不像會創業的人。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問他，改天一定要問一下。不，現在就問。

幾分鐘後，所有人的飲料都上齊了就先乾杯。我小口喝起綠色的氣泡飲。

而後直到用餐時限結束前，我時而欣賞三人的喫相，時而捉弄一下遼。

「哎呀──翼，不要跟她比快。」

「喫的呢？」

「小健。」

真是一段愉快的時光。

他竟然沒生氣！

「……好難想像。」

「嘿咻。」

「不行，你都會點太多。」

翼大人噗哧笑了出來。

好，我決定了。

嗚哇……我要點特大碗的白飯來配。

「討厭～～我沒醉啦。喝哈密瓜蘇打怎麼可能醉啊？太怪了吧。」

「平板給我。」

「哎，不過啊，畢竟我很少有機會喝酒，而且自從看到喝酒會傷害腦部的研究，就儘量不喝了。」

「很可怕吧？我在電視上看到酒精中毒者也覺得毛骨悚然。」

想起來了，是我在家庭餐廳大鬧的時候。

「啊～～我懂，翼工作中和私底下差很多。」

「佐藤小姐好喜歡糖。」

翼大人不悅地嘟起嘴。

「辦不到！」

「謝謝，我先點飲料就好。翼要喝什麼？」

我以前都不知道。還是哈密瓜蘇打最好了……

唔哇，翼大人露出沮喪的眼神……啊，剛纔那塊肉是他烤的嗎？對、對不起，我烤的牛五花給你，原諒我嘛。

……超級在意。

「謝謝。」

「嗯～～一言難盡。」

「咦，好可怕。」

……我好在意。

接着他放下筷子，含了口水，有些爲難地說：

所以我更加在意那件事。

「水喔？」

唔，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嗎？

回去的路上我就要問他，絕對不會讓他逃了。

我半開玩笑將其他肉夾到他盤子上，他竟然跟我道謝！我不能接受！

「小健怎麼會想創業？」

理由很簡單。

工作時也判若兩人，是個有禮貌的好青年。

「呃，翼……先生也是業務嗎？」

他送我高麗菜！我不要！

「最初……？」

填飽肚子後，我開始思考這三個人的事。

我在記憶中搜索。

「對了，佐藤，我最初見到妳時，妳好像喝哈密瓜蘇打喝到醉了，對吧？」

笑點也太低！這個帥哥是怎麼回事，太可愛了啦！

翼大人笑着回答我。

「喔，謝啦。」

「回禮。」

「下次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吧。」

我想了一下後，決定直截了當地問他。

他一直盯着平板，好可愛。我被療愈了。

「……是，對不起。」

「嗯～～！還是甜到爆的飲料最棒了！」

我看了看那軟萌的表情後說：

這次絕對不會讓你逃掉的！接招吧，鈴木！

「遼，謝謝你稱讚我，但用不着貶低別人。」

「嗯，我是業務。」

唔哇，那笑容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