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雨夜

在我家公寓樓下，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在晚上八點多寒冷的夜空下，五個人都聚在了一起。

但是沒有人開口說話。

因爲剛剛青嵐說的話比冬夜的寒風還要刺骨，銳利如金屬般的它將現場的氣氛徹底撕裂了。

「純也……你，在和成嶋交往嗎？」

青嵐低着聲音，再說了一遍。

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聽到的，但面對表情如此認真的青嵐，已經沒法再隨便撒個謊就掩飾過去了。

本來其實是打算找時間再和成嶋同學溝通一下，讓她能夠接受……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機會了。

「古賀君」

成嶋同學用極具攻擊性的視線瞪着我。

「有的沒的的事情不要亂說」

看來這傢伙還是想隱瞞到底。

她的強烈意志，從她即使在大家面前也依舊使用了和我獨處時的專用語調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來。

「……說啊純也」

青嵐一步一步地靠近我。

「快說啊！承認啊！我可是已經一清二楚了啊！？」

他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衣領。

我還是第一次見青嵐這麼生氣。

「青嵐別這樣」

站在一旁的新太郎突然這麼說道。

「大家……真的對不起……一直沒能說出來，真的……！」

不知爲何，成嶋同學大聲叫了起來。

「火乃子醬……？」

青嵐轉向朝霧同學。

「……搞什麼啊。只有我不知道啊」

「這樣……你給夜瑠是那麼說的啊。那件事真的……抱歉」

——傻嗎我。還什麼爲什麼。

「我還說什麼自己『可能是無性戀』啊。笑死了。和朝霧一起去情人旅館，被她哭着催促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是可以做到的……然後就，和朝霧……」

我和青嵐都叫了出聲。

「等等，等等等等。爲什麼你們開始吵起來了。不對吧……？」

成嶋同學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緊緊地抱住了她的好朋友。

我忍不住插嘴說道。

「「什麼！？」」

「很差勁吧……那時候我還以爲，純也和朝霧已經在交往了。然後在朝霧被甩之後，我居然，直接就和她發生了關係……」

明明知道有了祕密的話，早晚就都會變成這個樣子。

「別這樣青嵐君！田中君他真的什麼都沒做！也已經好好道過歉了！我根本不在意的！那也只是事故而已！」

「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得向大家道歉的，是我纔對」

當然我並不打算讓重要的女朋友一個人成爲衆矢之的。

「你、你知道些什麼……？我和田中，大概純也君和夜瑠也是，誰的戀愛都不是無聊的……！要真是無聊的話，很容易就能放棄了！正因爲大家都在認真地戀愛，所以纔會認真地苦惱認真地煩悶，纔會感到很難過很痛苦……但儘管如此，還是捨棄不掉……！」

「……是我勉強你那麼做的……都怪我說什麼要是青嵐不和我做的話我就去死之類的話……真的，非常抱歉……對、不起……」

「戀愛什麼的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在朋友之間做那種事本身就是錯的」

「誒？」

「到此爲止吧青嵐」

朝霧同學靜靜地說了一句。

「……啊，你說得對。全是你的錯，朝霧」

這是……如此地，毫無希望啊……。

「總之田中做過的事情，不管誰來說都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也是同罪……不，我要更過分纔對。因爲我沒有滿足於未遂。我強行邀請青嵐去了情人旅館，然後真的」

「我、我一時衝動，把，把成嶋同學給，推倒了——！」

「……！」

「等一下火乃子醬！等一下！不是那回事！」

被成嶋同學看着的青嵐咬住下脣低下了頭。

「完全不對吧……？這種事既不是新太郎的錯，也不是朝霧同學的錯。完全是我的錯。所有的原因，不都是因爲我一直在瞞着大家嗎……」

「挑撥田中的人是我。所以全部責任都在我。不要只責備田中一個人」

但我那虛幻的願望，被新太郎的這句話一下子就輕鬆擊破了。

「……無聊的戀愛喜劇？」

但朝霧同學抓住了她的胳膊，攔住了她。然後用膽怯的眼神看着新太郎。

「你自己也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吧。光下跪是不夠的啊？」

「！？」

「不生氣哦。因爲我已經知道了。雖然剛纔才確信就是了」

可儘管如此，我們每個人都製造了一些祕密。一切都是爲了維護和朋友的友誼。當然，我們也知道反過來的話，那也會成爲摧毀朋友關係的危險炸彈。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一臉茫然的成嶋同學。慌忙叫出聲的青嵐。

「不，不是……！不是的青嵐君！剛纔的是……！」

看着成嶋同學拼命想隱瞞到底的樣子，實在令人心痛。

「怎、怎麼回事……？青嵐君不是和火乃子醬……什麼都……沒有嗎？你不是那麼說的嗎！？說啊！？」

——這不全是我的錯嗎。

哐——！

「啊！？讓我別什麼！？這傢伙他瞞着我們在偷偷地和成嶋交往啊！？新太郎你不應該是最生氣的嗎！？」

「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是你把無聊的戀愛喜劇帶進這個團體的。新太郎被你的熱度衝昏了頭腦，變成了一個愚蠢的戀愛喜劇腦」

「青嵐君！說太過了！」

「……？」

青嵐使勁搔了搔後腦勺。

「你在純也君的房間裏，對夜瑠，做了什麼……？」

「你他媽墮落到這種程度了嗎！？」

「怎、怎麼回事？說啊，青嵐君！？」

「朝霧同學這是真的嗎！？你真的和青嵐……！？」

——不就是因爲我一直在隱瞞，我和成嶋同學悄悄地在交往的事情嗎。

「不、不是的大家聽我說！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真的沒被怎麼樣！田中君只是絆了一跤，然後就壓到了我而已！」

和成嶋同學一樣，新太郎也很震驚。他倆似乎都沒有聽說過。

「瞞着我們在交往又怎麼了？剛纔不是說了，我什麼都知道了，還要打算奪走純也君你。所以這不是你坦白不坦白的問題。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那麼做的」

「你太極端了。喜歡是無法控制的。連這一點都不明白的話就閉嘴」

看樣子是青嵐揍了新太郎。

「~~~~~~！」

說到這裏，她突然捂住了嘴，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所以……到此爲止了。我已經沒有資格，做夜瑠的……朋友了」

「啊，反正戀愛什麼的，全都很無聊。要是新太郎不對成嶋有無聊的喜歡的話，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情。要是你不對純也有無聊的喜歡的話，也不會發生那晚的事情。你們幾個從一開始就全錯了」

在朝霧同學的怒吼聲中，新太郎戰戰兢兢地說道。

但這種東西即使已經進入了視野，視網膜也依舊無法識別。

「……哈哈」

「這麼說的話，問題的根源是純也你和成嶋搞在一起了」

爲什麼連……新太郎也……？

「不過，這種事即使道了歉也不應該被原諒……但是聽我說。我剛剛，在純也的房間裏——」「田中君停！那個不用說的！」

皺着眉頭的朝霧同學聲音顫抖着，虛弱地這麼說道。

——我們之間究竟有多少祕密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結果呢？變成這個樣子，那是即使破壞朋友關係也值得去做的事情嗎？」

朝霧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好朋友，推倒了我的女朋友……嗎？

在我靠近新太郎之前，某個人的身體就先一步橫在了新太郎面前。

雖然我們之間有着祕密，但到剛纔爲止確實都還是朋友……。

不管變得多麼悲慘也都無所謂。無論如何，我都誠心誠意地懇求大家可以繼續和我做朋友。

「……哈。說什麼呢純也君。你要是認真的話，就說明你什麼都不懂」

「嗚……成嶋同學對不起。純也……還有大家……真的，真的對不起……唔哇」

「我，我真的，很不對勁……我纔是，已經沒有資格和大家做朋友了……！我已經變成了無可救藥的，人渣中的人渣了……！」

成嶋同學站在新太郎前面，像是在保護他。

青嵐瞪着我。

「啊，朝霧！」

朝霧同學擦了擦眼角，失笑道。

「不用說的！田中君真的別！」

「說，你……做了什麼？說啊！你對夜瑠做了什麼！？」

我雙膝跪地，低下了頭。

「……抱歉，其實我也知道的」

朝霧同學輕輕笑了笑，然後表情逐漸變得嚴肅了起來。

什麼情況。

「………………！」

「我可是一直在注視着純也君啊。再怎麼說也……對吧」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新太郎站都不站起來，像個孩子似的嗚咽着。

「！？」

「誒……？爲什麼……？」

「要這麼說的話，是我先搶的纔對吧！我明明都知道火乃子醬的心意了，還和古賀君……！」

成嶋同學從後面制止住了激動的青嵐。

朝霧同學冷冷地說完，看向了新太郎。

「啊對，你他媽就是個人渣。還在我們面前說什麼和成嶋做朋友就好，真是無聊的謊話。我人生中最大的污點就是一直在和你這種卑鄙小人做朋友」

「因爲我什麼都知道了，還打算要奪走純也君……就算是現在，我也想用最低劣的方法，搶、搶走我最重要的好友的，男朋友」

「田中君。說了很多次了，沒那回事的。我和古賀君只是」

「等等朝霧同學。你沒必要道歉的。雖然輪不到我來說，但這傢伙也是半斤八兩」

新太郎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說青嵐，你爲什麼要對成嶋同學說謊？」

「那，那當然是因爲，被朝霧逼到那種程度的事情，沒法給……」

「不對。青嵐你只是不想被成嶋同學討厭而已。我懂的。你只是爲了明哲保身，就對成嶋同學撒了謊」

「……你、你在說什麼？」

「聽你剛纔說，青嵐你認爲戀愛本身就是錯的，開什麼玩笑。在知道純也和成嶋同學其實悄悄在交往之後，一般來說會特意跑到人家裏來質問嗎？難道不應該是說一句『這樣啊。幹嘛不早說啊』就完事了？你執着到這種程度的原因只有一個」

「——！」

在新太郎的逼問下，青嵐顯得狼狽不堪。

難不成。難不成這傢伙。

「架子擺那麼大，你有什麼資格責備朝霧同學和純也？」

新太郎目光冰冷，直視着青嵐。

「青嵐你不也喜歡着團體裏的某個人嗎」

滴答、滴答。

雨滴終於從厚重的雲層中落了下來。

然後轉眼間就大雨傾盆。

「——哈哈。果然這種心情，就是那麼一回事啊……我也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是，那麼一回事了……哈哈，哈哈哈哈」

雨下個不停，只有青嵐那乾巴巴的笑聲在淒涼地迴盪。

他的臉究竟是被雨水打溼了，還是因爲在流淚，我無法判斷。

「也就說，是這麼一回事嗎……？我明明有喜歡的女生，卻拒絕不了朝霧的請求，和她發生了關係……而且還試圖隱瞞它……唔……對啊，我大概就是爲了明哲保身在撒謊啊……這樣的話，最大的人渣，果然是我啊……」

「…………！」

我直覺這麼想。

「等等青嵐君！肯定是有什麼誤會！肯定不是那樣的！畢竟我和青嵐君……是朋友，對吧……！？」

「火乃子醬！？」

新太郎也轉過身去。

然後。

朝霧同學也離開了。

「……我也……一直以來非常開心……真的，很開心……嗚」

當我出聲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

成嶋同學拼命地抓住朝霧同學。

「……我也回去了」

「不要！我不想連火乃子醬你也離開！絕對不想那樣！」

青嵐他肯定——再也不會和我們見面了。

無視成嶋同學悲痛的呼喊聲，新太郎徑直跑掉了。

只剩下我和成嶋同學，大家都已經不在了。

任憑冬日寒冷的雨水淋在身上，我和成嶋同學完全動彈不得。

「當、當然了吧……？我都知道成嶋同學在和純也你交往了，結果還把她推倒了啊……？這樣的話，就已經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繼續做朋友了啊……我、我再也不會接近成嶋同學了，放、放心吧……」

再然後。

傾盆大雨之中，青嵐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5-3。

只剩下成嶋同學孩子般的哭泣聲在冰冷的雨夜裏迴盪。

一直以來勉強維持關係的五人組，在這裏徹底崩潰了。

「不行啊……再怎麼想，把大家攪得天翻地覆的人就是我啊……真的，抱歉！」

「我已經沒臉再見夜瑠和純也君了……還有青嵐也是……」

「………………」

「成嶋同學，剛纔的事真的對不起。還有純也……對你重要的女朋友做了那種事真的抱歉。我不要求你原諒我。想揍我一頓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叫我出來」

「火乃子醬！等等，火乃子醬！」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喂，青嵐！等等！等一下！」

「等等新太郎。難不成連你也」

但朝霧同學還是冷酷地，但卻也有些溫柔地輕輕地推開了她。

「田中君！我都說不在意了！不要因爲那種事就走！」

「我無法坦率地支持新太郎的戀情，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吧……哈哈，真不好笑啊。我們五個每個人都愛上了團體中的某一個。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團體不就早已經崩壞了嗎！」

「但是啊，成嶋……你告訴過我的。我並不是無性戀。只是懼怕戀愛，被它嚇得不知所措了而已……不知道從何時起，我確實，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會感到很開心……是和純也他們在一起時不同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