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初雪

腿部做了手術的爸爸又被注射了止痛麻醉劑，陷入了熟睡當中。

在醫院和老家都沒什麼事做了的我決定先回趟公寓那邊。

因爲明天之後沒準真的會很忙。

所以今晚果然還是想和古賀君一起度過。

這麼想的我給古賀君發了好幾條消息，但他都沒有回我。

不過古賀君也不是那種會經常看手機的人。說不定突然闖進他的房間，來個惡作劇什麼的也很有趣。

當我在車站前的超市買好晚飯用的食材，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向公寓時，我也真的只想了這麼多。

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古賀君和火乃子醬在公寓前。

抱在了一起。

目睹那種場面的我慌忙逃離了現場。

我依稀感覺好像踢到了個空罐子，但已經無所謂了。

剛纔那是什麼？剛纔那是什麼？

爲什麼古賀君會和火乃子醬抱在一起？

我世界第一喜歡的戀人和我世界第一喜歡的好朋友，爲什麼會抱在一起？

不由自主奔跑着的雙腿突然停了下來。

「還爲什麼……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嗯。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自然的。

畢竟，古賀君和火乃子醬現在可以說是在「臨時交往中」嘛。

對於這件事，我不僅沒有反對，反而很推薦這麼做。與其因爲無謂的反對讓我和火乃子醬的關係變複雜，還不如讓她儘管去和古賀君約會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情。

在我正在外面打電話的時候，青嵐君就在店裏面等着。雖然店外還下着雪，但神奇的是我現在一點兒都不覺得冷。

「誒……是青嵐君嗎？」

一片白色的雪花飄落在我的眼前。

「然後，那個……在聊什麼來着」

『聽說你爸骨折了。要緊嗎？』

「站前的家庭餐廳。和青嵐君一起」

在我心中的名爲『愛情』的事物，是一個殘暴無比的怪物，我有時會因此感到恐懼不已。

沒準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了電話。

……除了我和古賀君，一切全部都給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算了。

走進溫暖的店裏，坐到座位上。

而且我現在想待在朋友身邊。

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後，我也就沒什麼權利說三道四了。

因爲我是打算瞞一輩子的。

會將一切聲音轉變成令人不快的噪音的聽覺恢復了正常，原本無意識地貼在耳邊的手機裏的通話聲也終於變得清晰可辨了。

「那剛好，一起喫點什麼吧。你看看」

……對哦。是大家。

所以能和『朋友』對話的現在，讓我很是安心。

『對不起對不起……打工結束之後發生了各種事』

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讓人困擾。

給我嫉妒啊。都怪某人讓我不好意思回公寓，結果才害青嵐君過來。

「那個，青嵐君……要是我現在去找你取借的東西的話……果然是不行的吧……？」

大家——青嵐君，田中君，火乃子醬。

「因爲一段時間不會去學校了，所以打算趁這段時間把要借的東西都借了。嫉妒了？」

我剛看見他倆抱在一起就逃跑了，所以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

「沒有……爲什麼這麼說？」

嗯——但買好的食材要怎麼辦呢。火乃子醬沒準打算去古賀君的房間裏和他一起喫飯。啊哈，話說火乃子醬會說出「讓我住下」之類的話嗎。如果是的話就真的有些過了哦——？那個童貞大王（愛）要是暴走了要怎麼辦。不過，沒準那也『不是不可以』？要是他倆的關係進展到那種地步，我和古賀君的關係就徹底不會被懷疑了。總而言之，我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嘟嘟嘟嘟——現在也不好意思回公寓那邊去——嘟嘟嘟嘟——手機好吵。砸壞算了。

『……纔沒有』

「先說好別過來啊？我在和青嵐君談論雜古賀不會懂的話題」

『話說成嶋同學你現在在哪？』

「哈哈……沒有吧。那個只是有些餓了……」

……只要古賀君在，我其他什麼的都——大家？

……青嵐君，真的謝謝你。

我也給雜古賀說了，我剛纔在公寓樓下看到『那個』了。

『……纔不去。要是很晚的話我就先睡了。拜拜』

『話說成嶋你寒假之前真的不來學校了嗎？大家都很寂寞啊』

青嵐君則okok地應和着。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想借的嗎？我現在正好在整理CD』

我真的沒有聽出來。

……朋友全都不在了也沒關係什麼的……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哈哈」

餓倒是真的。因爲我本來打算晚飯和古賀君一起喫。

因爲我現在真的很冷——。

「你臉色很差啊。一點幹勁都沒有，是不是發燒了？」

青嵐君把菜單遞給我，然後操作起了桌邊的觸摸屏。

承蒙好意的我和青嵐君在站前的家庭餐廳會合了。

『…………不。之後就只是用自行車送她去車站了』

「話說你不會是感冒了吧？」

此時我才意識到，我心裏存在過的深深的仇恨。

但那幾乎要壓垮我的靈魂的怨恨，現在卻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嘛——雜古賀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不過被火乃子醬抱住這種程度的事，也可以勉強接受」

但如果這樣就能避免我和古賀君的關係被懷疑的話，也就完全OK的。

「誒……？青嵐君你不是說在家裏，已經喫過飯了嗎……」

雖然抱在一起我感覺還是有些過了。

「哦，我很能喫的。嗯——在這裏果然還是點套餐吧。你呢？」

『然後，要怎麼辦呢。你又不來學校的吧？要我寒假的時候找個地方給你嗎？』

雜古賀似乎終於看了自己的手機，然後慌忙給我打了電話。

「給你。你要的CD和LIVE的DVD。這些應該都是訂閱版和下載版裏都沒有的稀有版本，你就好好享受吧？」

『我說，新太郎把那張DVD還我了，下次借你。還問你有沒有其他想借的東西。因爲我現在正在整理CD，就想着打電話問問你』

但我現在還沒有勇氣回公寓那邊去。

『啊，喂喂成嶋？是我』

『和青嵐？爲什麼？』

越來越多的白色花瓣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這十二月的第一場雪，宣告着冬天的真正來臨。

……你誰啊。

對哦。青嵐君和我約好要借些東西給我。

『啊？你怎麼回事。前面一直沒聽出來嗎？』

青嵐君不僅爽快地答應了我無理的請求，還說他會過來找我。他說，如果是離我最近的那個車站的話，用月票就可以過去，所以要我不必在意。

「話說——你爲什麼沒看我給你發的消息？真的是雜古賀。簡直就是KING of 雜魚。雜魚雜魚雜魚！」

我第一次交到的珍貴的好朋友們。

『聽我說，那張DVD今天新太郎還我了。你不是說也要借給你聽聽嗎？』

「幹嘛啊成嶋。盯着人的臉笑可是很不禮貌的啊？」

『被抱住這種程度……？』

「……幹嘛。難道還發生什麼了嗎」

……不是古賀君啊。

已經晚上七點過了。

啊哈哈。沒什麼好慌張的。其實沒必要跑掉的。

我不禁回想起剛在佔據我整個大腦的思緒，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嘟。

……無所謂了。給我把古賀君交出來。

「嗯，麻煩了……啊」

稍微有了點精神的我和青嵐君一起點了菜。

我列舉着想要借的樂隊專輯的名稱。

因這寒意而失去感覺的我，猶豫着說道。

『啥？』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嗯……抱歉」

然後雜古賀告訴我，在那之後火乃子醬並沒有進他的房間，他有好好地把人送到車站裏去。

「不用不用。因爲我也很想聽嘛」

然後過了二十分鐘。

「嗯哼。原本『NEW純也號extra』的後座是我的專屬，但原諒你吧。我再過一兩個小時也就回去了」

青嵐君一定是把我的「謝謝」理解成了我在感謝他借我CD。

青嵐君把一個大大的袋子放在桌子上。

在那之後不久，古賀君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抱歉抱歉……那我也想想喫點什麼吧……」

「是嗎。那我就趁雜古賀睡着的時候把你脫光綁在牀上，然後一直折磨你到天亮。就算你哭着求饒我也不會停的。會給你強行灌能量飲料的」

『……我會醒着的』

然後雜古賀就掛斷了電話。

雖然我只是在開玩笑，但不會嚇到他了吧。但也不怪我，畢竟都讓我看到那種場景了。

……說真的，乾脆直接辦了吧。

我回到家庭餐廳，依稀感覺到身體的某個不能言明的部位在隱隱作痛。

在回到座位之前，我先去了趟衛生間，一邊想着雜古賀，一邊撫慰着那隱隱的疼痛。

「哦？臉色好多了嘛。和你姐打完電話後心情好些了？」

「呢嘻嘻。是呢……能接到電話真的太好了……」

心情愉悅到連我自己都體會到了的我回到了青嵐君所在的桌子旁。

「話說你那個超市購物袋裏面，是食材吧？你是打算自己做飯嗎？」

「誒……本來是那麼打算的。但想了想，今天還是算了吧……」

聽雜古賀說他從火乃子醬那裏收到了預製便當。前面打電話的時候我也給他說「那你就喫那個吧」。

明明我連午飯都沒喫……真是的。

此時點的菜被端了上來，我和青嵐君一起說完「我開動了」之後就一起喫起了家庭餐廳的飯菜。

青嵐君和我一樣，點的也是意大利麪加沙拉的套餐。而且還都是大份的。

雖然他說自己很能喫。

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在照顧我。因爲一男一女來到家庭餐廳的話，總不能光讓女生一個人狼吞虎嚥。

懂得這樣照顧人的青嵐君果然很成熟。

……當然我並沒有在拿他和雜古賀比較。

走出家庭餐廳的時候，雪還在下着。

「嗯。該怎麼說呢。感覺之前大家都不會想太多地在一起胡鬧，但最近好像不再那樣了……有些地方很奇怪啊。雖然我說不好，但我總感覺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我們倆都忘記了時間，聊了很久很久。

「那個……咱們是指，我們大家五個人嗎？」

雪花稀稀拉拉地，所以不需要打傘，而初雪剛落到地面，就立即融化消失了。

咦，不好笑嗎。明明只是在問「該不會是在想？」而已啊。

「……我說成嶋。今天和我見了面的事情，給新……呃，給大家不要說好嗎？」

「誒，爲什麼？」

「……抱歉。說了多餘的話」

但那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青嵐君。

「誒，成嶋你連地下絲絨（注：1964年成立的搖滾樂隊）都聽說過啊？」

「——哈哈」

難道青嵐君真的在擔心那種事嗎。

總感覺有些不明白了。

青嵐君終於笑了起來。

「嗯……第一次聽那首『致命女郎』的時候，真的太震撼了……」

看着咖啡的青嵐君抬起了頭。

「也是。再聊下去都快到末班電車的時間了。差不多該回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還挺值得驕傲的。

而且這件事我會當成一生的祕密。所以五人組絕對不可能崩壞。

雖然已經給雜古賀說了。

「啊，不是！先說好，我不是討厭這樣也不是在說壞話！只是感覺最近的朝霧太着迷於戀愛……所以我，那個，感覺被疏遠了……讓你見笑了……」

「哈哈，你該不會是在想，古賀君和火乃子醬真的開始交往，而我和田中君也在一起了之類的事情吧？」

「哈哈，青嵐君你聽的纔多呢……我最近光聽旋律硬核了」

所以青嵐君纔會因爲自己的兩個好朋友——火乃子醬和古賀君開始走得很近而感到困惑和不安吧。

我和他都喜歡音樂，所以能聊很久。

但拋開抱在一起不談，其他方面我覺得他倆的關係應該挺健全的。實際上五個人之間的氣氛和以前相比也沒多大變化……大概。

但是，儘管如此。

等回過神來，就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總感覺你和純也有些像啊」

我一定會讓它保持現狀。

如果說有人因孤獨的寒冷而顫抖的世界是『白』的話，那我即使永遠保持『黑』也無妨。

能交到可以這樣談天說地的朋友的我——真的很幸福。

「哈哈，很厲害的吧？下次你用吉他彈彈看吧」

「是嗎？」

「嗯？」

我沒聽太清。

「………………」

常盤君就是在文化祭上和我還有青嵐君一起組了樂隊的輕音部的那個男生。

「不，我倒是完全不擔心純也那邊。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完全沒變過的傻瓜。哈哈……」

原本打算離開的我，重新在沙發上做好。

因爲實際上在交往的，是我和古賀君。

和古賀君沒關係？那還和誰有關係？

雖然我和古賀君的友情已經嚴重扭曲了。

我半開玩笑地對着看起來有些怯懦的青嵐君說道。

青嵐君正準備將已經變溫了的熱咖啡一飲而盡，

但他停下了手，這麼說道。

「雖然對成嶋就更難以啓齒了……該怎麼說好呢。總感覺在咱們幾個之間，混雜進了奇怪的戀愛喜劇的味道啊。那個，以朝霧爲中心……」

既然都讓雜古賀等着我了，那我就想着早點回去好了，但這樣對被我叫出來的青嵐君就有些不禮貌了。

繼續欺騙大家。繼續編造謊言。

喫完意大利麪之後，我們一邊喝着從飲料自助吧檯拿的咖啡，一邊聊着天。

可以一直保持現狀。

嘛，雖然他倆有時候會單獨出去玩，還有……會抱在一起就是了。

「我說……你不覺得，咱們之間最近有些變化嗎？」

「那成嶋。今天……我很開心。要是還有什麼事，我會再和你商量的」

「……是嗎？」

「……那個，青嵐君，沒事的。雖然火乃子醬和古賀君的事情確實很讓人在意，但這也不代表我們五個人的關係會改變……」

「對了成嶋。你聽聽這個。啊，你會不會介意用別人的耳機？」

這種程度的雪是沒法把世界染成白色的。

「………………」

青嵐君無力地「啊」地點了點頭。

「沒，不要緊……給我一邊就好。一起聽吧？」

要說有什麼和以前不同的地方，那應該就是我和古賀君的關係……但我覺得依我們的舉止，應該沒有任何人發現。

我感到有些遺憾。

嗯？

「嗯。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的」

「那個，我就先回了，青嵐君。謝謝你給我把CD拿過來。拜拜……」

「對吧？然後從這裏開始的高速彈奏。成嶋你能把譜聽出來嗎？」

所以真的沒事的。安心吧，青嵐君。

「……謝謝你，成嶋。要真到了那時候，就三個人努力成爲職業樂隊吧」

「嘻嘻。不過要是常盤君沒那個打算的話，就得再找人了」

「哇，什麼情況……前奏的吉他太強了……」

他說自己沒準是無性戀，所以不懂什麼是戀愛。

「你連那麼早的搖滾都能接受啊。喜好也太廣了吧」

他的表情非常膽怯，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不如說是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

和青嵐君聊音樂的話題真的很開心。

「這個速度啊……一弦的十六、十四、十二品……哇，二絃也掃到了啊」

「有什麼感到不安的事情嗎？方便的話，可以給我說哦？」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留青嵐君孤單一人的。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我們五個人會永遠在一起的」

然後就是火乃子醬向古賀君表白，開始臨時交往程度的事情了吧。但在我看來，那也不是有多麼奇怪的關係。畢竟火乃子醬說的只是「升到二年級之後再給我答覆」。

「火乃子醬？」

對哦。青嵐君之前有悄悄給我一個人說過。

「總感覺在成嶋面前，我總是在示弱啊。雖然是我自己主動說的，但感覺被疏遠什麼的話你還是忘了吧。就算我變成一個人了，我還能加入輕音部，和常盤繼續去搞樂隊嘛」

「嘛，各種原因吧……混賬，明明只是和朋友見面，我幹嘛需要這麼顧慮啊……」

這是不是說明，我已經有些像那個友情怪物了呢。

「怎麼會只剩下青嵐君一個人呢？沒有的事」

他說以火乃子醬爲中心的戀愛喜劇什麼的，結果不包括古賀君嗎？

但不管別人這麼說，它絕對都是純粹的。

「……不，我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對吧」

青嵐君站了起來，表情明顯是在虛張聲勢。

「就算青嵐君一個人去了輕音部，我也會和你一起去的。這樣你就不會是孤單一人了吧？到時候再和常盤君一起，三個人來搞樂隊吧？」

拜託了，不要露出如此害怕孤獨的表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