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煙花

於煙花大會當日傍晚。

五人全員穿着浴衣，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檢票口會合。

與男生們穿着的黑色或是深藍色的素樸浴衣相對，女生們的浴衣顏色則很是鮮豔。

朝霧同學是黃色，成嶋同學是粉色。兩人都在腰帶上插了扇子，很是風雅。這就是日本的夏天。很有和風的感覺。

「喂男生們。看到女孩子的浴衣，不發表感想可不行哦」

「因爲是昨天一起去買的啊……」

看着得意洋洋的朝霧同學，青嵐一臉麻煩地如此回答道。

「但發表感想可是基本禮儀哦~？」

「真是的，我知道了。你倆的浴衣都很合適哦？」

「呼呼。他這麼說誒。夜瑠，太好了呢」

朝霧把話題拋給了成嶋同學。成嶋「嗯……」地嘟囔了一聲。看樣子是真的很高興。

「然後，古賀和田中呢？你們沒什麼感想嗎？」

我和新太郎也被牽連了進去。我很不擅長這種事情的啊……。

「嘛挺合適的吧？」

和如此敷衍了事的我相反，新太郎則像是擅長報道美食的藝人一般，鄭重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嗯嗯。黃色的浴衣和活潑的朝霧同學很搭，成嶋同學的粉色浴衣也相當可愛。兩個人的選擇都很棒呢。仔細一看真的很棒」

「好的，田中單獨勝出——古賀請繼續」

「爲什麼！？」

「因爲你照搬了青嵐的發言，很無趣啊。對吧，夜瑠？」

「啊哈哈，是呢……古賀君，拜託再來一遍吧」

愚蠢、青澀且痛苦的，最棒的黑歷史。

但性別不是問題。大家都是重要的好朋友。

新年參拜什麼的，五個人是不可能湊齊的。

我一時語塞。

朝霧同學指着點心被擊落的獎品臺，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

然後笑着看向我。

新太郎的語氣罕見的有些不高興。

我環顧四周，只有新太郎和朝霧同學在。而那兩個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好像會有很強的衝擊波。據我所知，聲音會更加沉重，震顫鼓膜，有種黏在耳朵上揮之不去的感覺」

我開始給朝霧同學講起了發生在我的初中時代，在我、和道和惠之間發生的事情。

挽起浴衣袖子，架起玩具步槍的朝霧同學表情憂鬱地喃喃道。

「那麼，如果我喜歡上誰的話，就第一個告訴純也吧」

「我也……嗯。要是有了喜歡的人的話，會好好告訴古賀你的」

也正因爲如此，我對具有這樣獨特感性的朝霧同學——。

「喝嗎？」

她明明看上去很成熟，可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像個孩子一般很是歡騰。

但有時候她卻會說出一些讓人無法相信她也同是高一學生的很是達觀的話來。

「很不錯嘛，朝霧同學。真想讓青嵐他們也見識一下」

我婉言謝絕之後，朝霧同學就自己喝了起來。

放煙花的人會乘上漂浮在河裏的浮舟，在那裏點燃盛大的煙花。

因爲不管哪家夜攤都是會場價格，超貴的。

然後僅在那時，她纔會露出一副非常成熟穩重的表情。

新太郎大約想的和我一樣，他恢復了開朗的語調說道。

朝霧同學從自己的布袋裏面取出一瓶從那家店裏獲得的波子汽水，遞給了我。

「哈哈，不過和以前已經不太一樣了。至少那不是領袖氣質吧」

喜歡上誰是無可奈何的。沒有人有權利對別人說“你喜歡的人和咱們在同一個朋友團體裏面，還是放棄吧”。

朝霧同學一邊閒聊着，一邊將獎品依次擊落。她真的好厲害啊……。

「……不過也是呢……因爲發生了那件事，我才得以結識新的朋友……」

「吶、吶，去玩玩看吧！？我想玩我想玩！」

「……怎麼了？」

經典的棉花糖、撈金魚、蘋果糖、套圈、刨冰以及涼拌黃瓜……etc、etc。

「古賀你是真的很喜歡和大家一起胡鬧啊。而且還不在乎性別，把誰都能平等地看成好朋友。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蠻少見的」

「……我說。之前我就在想了」

「話說古賀，乾脆和我交往吧~？」

不管是我喜歡過惠的事情，還是我曾是個厚顏無恥的大笨蛋的事情。我都說了出來。

「啊。沒什麼。哈哈，話說青嵐他們，講真到哪兒去了啊」

「誒——這樣嗎？我雖然看了不少電影，但我還不知道呢。那實際上的聲音會是什麼樣的啊？」

「感覺讓你們費心了，抱歉啊。但只要你們能這麼說，我就很開心了」

我的整個內心得到了拯救。

漫步在燈火輝煌的夜攤之中，我向朝霧同學道出了全部的事情經過。

「嗯——是個難題呢。要是團體之中出現情侶的話，確實大家的關係就不可能保持原狀了。但我也能理解，距離越近就越是喜歡這件事」

——朝霧同學有時候就是會說些這樣的話。

「到哪兒去了啊，真是的……明明說了要大家一起逛的……真是的」

因此我們都選擇不再多說。畢竟實際上確實沒辦法。

「好耶，第一發就打中了~！這是個好兆頭吧！？」

「不，古賀君你的那種想法要比別人強上一倍。你『大家一起胡鬧吧~！』的想法，我很能感受到。該說是天生的領袖氣質嗎？總之在我看來，那樣子真的很棒」

雖然朝霧同學表現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想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關心我們的吧。

「那件事是？」

新太郎突然這麼問道。

因爲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後，肯定……。

「對。這樣一來我們四個就變得沒什麼機會一起玩了。就在那時，我開始想着要和朋友們儘可能多地一起胡鬧」

「哦！乾脆我們五個制霸附近的夏日祭好了！？不，等等。想要他們喫驚的話，得把新年參拜時逛的攤位也囊括進去吧。這實在是——啊」

新太郎和朝霧同學雖然都在默默地聽我說話，但各自都在看着不同的地方。一直在看着腳邊的新太郎和一直在看着我的朝霧同學，他們的心中所想肯定也是不同的。

當時的我以爲所有的好朋友都離我而去了，真的相當絕望。

比方說，那邊在販賣的普普通通的罐裝可樂，居然要收300元。這麼貴的話（注：便利店罐裝可樂的話大約100元左右）顯然是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去買比較好。

各種各樣的夜攤鱗次櫛比的河岸邊和堤壩上，擠滿了等待煙花表演的觀衆們。

露出惡作劇孩子般笑容的朝霧同學，突然抱住了我的胳膊。

人流擁擠他們走散了嗎——應該不可能吧，

「畢竟那是步槍發出的哀嘆生命被奪去的悲鳴啊。這樣的話，就不太想實際體驗了啊……」

「這樣……不過也是哦」

朝霧同學滿臉笑容地拍着我和新太郎的後背，喊我們過去。

「啊，先聲明一下，我並不是想要限制你們才這麼說的啊？喜歡上誰是無可奈何的，就算朝霧同學和新太郎你倆要和咱們之中的某人交往，我也是沒意見的哦？」

「快點去坐電車吧……」

「不是不是！只是假設而已！」

「哈哈，不過真到了那時候的話，講真不要藏着掖着哦？」

以前與和道和惠在一起的時候，我雖然和現在一樣是個窩裏橫，但要安分得多。

她的表情已經沒有一點兒憂鬱，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一條寬闊的河流將城鎮一分爲二，煙花大會的會場就設置在這裏。

雖然項目各種各樣，但我也只是看看而已。

同樣混雜在這擁擠的人羣中的我們五個，在河岸邊的夜攤之間到處閒逛。

朝霧同學說的「也沒辦法吧？」的意思，我和新太郎都很清楚。

但新太郎回到了我的身邊。還結識了名叫青嵐的新朋友。

畢竟是成嶋同學。肯定是她做了些什麼，把青嵐帶走的吧。

我已然明白，人有悲歡離合。但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可以和如此重要的好朋友們一起留下儘可能多的回憶。

「哦，快看快看！還有射擊遊戲！我喜歡那個誒~」

「啊哈哈！那下次得大家一起來了！」

升上高中之後，三個人變成了五個人。

兩名女生在自己得到滿足之前，一步都不肯從集合地點的檢票口離開。

「哦，怎麼回事新太郎？莫非你喜歡上咱們幾個之中的誰了嗎？」

「說起來，朝霧同學你知道嗎？我們在電影上面聽到的槍聲，都是人工製作的音效。似乎是因爲即使直接用真貨，但隔着熒屏的話反而沒什麼震撼力」

「……喜歡上誰是無可奈何的麼……」

看到射擊遊戲小攤的朝霧同學，如此開心地喊道。這也是夜攤的經典項目。

她那發育的格外良好的胸部，隔着單薄的浴衣和我親密接觸——。

許久無言的新太郎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

「這樣嗎……但這種事情，朝霧同學你和大家不也」

……也沒有必要隱瞞了吧。而且她是我的朋友，不如說我想說給她聽。

朝霧同學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不是哀嘆殺人的悲鳴，而只是把熱鬧的夏日夜晚點綴上色彩的聲音而已。

朝霧同學露出柔和的笑容，重新架好玩具步槍。

嘭。

從瞄準好的槍口那裏再次傳出「嘭」的聲音，第二個點心也被打了下來。

所以會變成那樣是無可奈何的。是理所當然的。

只不過是我自己選擇不和任何人談戀愛而已。尤其是在團體內部。

這句話只不過是我的自言自語，但朝霧同學似乎聽到了，她扳動扳機的手停了下來，看向我。

他們的離開讓我發生了改變。

我想要儘可能多地製造出這樣美好的回憶，纔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鬧騰。

「這樣……在團體之中有了情侶……」

「算了算了，也沒辦法吧？」

朝霧同學把零錢遞給了店主，拿起了玩具步槍。

朝霧同學手裏的步槍發出乾澀的聲音。

我害羞地撓了撓頭。

「咦？青嵐和成嶋同學呢？」

我不由得認真想象了一下會有誰不在的未來，急忙掩飾道。

「~~~~~~~~~~~！？」

我差點就羞紅了臉。不，應該是已經羞紅了。

「……怎麼了純也，你臉好紅啊？」

那是當然。我可是喜歡着朝霧同學啊。

就算知道她在開玩笑，可聽到「和我交往吧~？」這句話以及胳膊被抱住的話，換誰來都會變慌張的。

「你這可不好笑啊，朝霧同學……」

我儘可能輕地挪開了她的胳膊。

朝霧同學「對不起對不起」地道了歉之後，露出了不輸給小攤燈火的燦爛笑容。

「不過我也覺得現在沒有男朋友也沒事。我也還想再多享受一會兒五個人的時光」

再多一會兒。

她這麼說。

她的言下之意肯定是，在成嶋同學向青嵐表白之前。

成嶋同學將會在夏之計劃結束之後——即就是大家一起看完螢火蟲之後，向青嵐表白。

雖然青嵐說過「無意交往」……但我們五人的關係在那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啊，青嵐回消息了。他說他和成嶋同學一起待在那邊的橋下面」

用手機取得聯繫的新太郎指了指人頭攢動的另一邊。

那兩個人站在高架橋下的炒麪店前。

身材高大的青嵐和個子雖小胸卻很大的成嶋同學。

這兩個人在人羣之中很是顯眼。

「抱歉抱歉。光顧着逛夜攤，不知不覺就走散了」

其他三人的視線都被接連升空的煙花吸引住了，完全沒有注意到在悄悄地牽着手的我和成嶋同學。

「……是成嶋同學你把青嵐帶走的吧」

不妙。我太糟糕了。非常糟糕。

然後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

因爲我就像是成嶋同學說的那樣，心跳加速了。

「……剛纔真的只是走散了哦」

煙花與來往於河上的納涼船上的篝火交相輝映，簡直就是夢幻一般的景象。

給夜空點綴上各種色彩的煙花也給昏暗的水面投下了鮮豔的光芒。

有紅色的，有藍色的，有黃色的，還有綠色的。

「……比起那個，幹嘛握住我的手啊」

在擔心着要是暴露了的話就遭了的同時，不知爲何我感受到了一種謎一般的興奮感。

我也用力地握了一下成嶋同學的手。

我靠近站在一旁的成嶋同學，悄悄問她。

我無力地、輕輕地掙脫了她的手指。

講真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纔不是。我是和青嵐君走在一起，但真的只是走散了」

「啊……」

因爲珍惜友情的想法在珍惜戀情的想法面前是很無力的。

「唔哇~……超好看……感覺要哭出來了……」

「……又是那個啊。好了快點鬆開。大家都在呢……」

青嵐狼吞虎嚥地喫着裝在透明食品包裏的炒麪。

在大家還沒有注意到之前，由我輕輕地移開了纏在一起的手指。

懷着希望即使這個夏天結束，她也不會離開這個團體的心情。

如此糟糕至極的背德感，把我的心揪得緊緊的。

「吶，快要開始放煙花了。我們去能看得更清楚的地方吧——！」

但果然是很難的。

又多了一個五個人一起製造的回憶啊。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向煙花不斷升起的夜空。

「還是第一次度過如此快樂的夏天……謝謝你……君」

朝霧同學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

「但是……真的好美啊……能來一趟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被某樣柔軟溫暖的事物包裹上了。

「青嵐你是衝着夜攤來的吧」

我看向一旁站着的成嶋同學。她也側眼看着我，露出了欺負人的笑容。

而是對瞞着大家，和女孩子悄悄牽手這件事感到心跳加速了。

和那天舔了舔手心上的冰淇淋時，品嚐到的那股苦澀與甘甜的味道很是相似。

盛大的煙花聲和周圍的歡呼聲淹沒了成嶋同學微弱的聲音。

我本想掙脫開，但成嶋同學將手指和我的纏在了一起，簡直就像是戀人一般。

我們如此互相小聲嘀咕着。

而且並不是因爲我想着，如果這是朝霧同學的手的話——才心跳加速的。

巨大的煙花從漂浮在河中的浮舟上不斷升起。

「今天也很棒啊。不虛此行了」

我們五個人並排站在橫跨河流的大橋之上，享受着填滿夜空和水面的光與聲藝術。

「……吶，想象一下如果是火乃子醬的話，你會心跳加速嗎？」

怎樣都好吧。

我也用同樣的語調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