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足跡
《因想當冒險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兒已經升到了S級》 · 門司柿家 · 2.6萬 字
他還是頭一回坐這麼長時間的馬車。車廂的硬木板上雖說墊了一層布,但坐久了屁股還是會疼。每次馬車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紅髮少年都會從車上下來伸展一下身體,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腿腳。他雖然一直憧憬旅行,但像這樣的狀況果然會讓人感到退縮。不過只要暢想一下前方等待着的未知風景,那份疲勞似乎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從託內拉出來的路上,道路兩旁的樹葉已經完全變紅,開始逐漸散落到地面。公國中最早迎接冬天到訪的託內拉已經有零星雪花飄落了,往南一些會是這樣的景象也很正常。身後的故鄉說不定已經開始有積雪了。這讓他有種隨着冬天一起南下的感覺。
在臨近的羅迪納村,從未聞過的強烈豬臭味讓他嚇了一跳;到達波爾多時,他見到了比託內拉還要大得多的小麥田,那田地大得彷彿一直擴展到天邊一般。看到排成一列列的已經開始出芽的冬小麥,少年的思鄉之情立刻被勾了起來,但他使勁搖了搖頭,告訴自己還早着呢。
與少年同行的是一個小商隊。他們有四輛馬車,每輛車上有一個商人,外帶五個學徒和六名護衛的冒險者。冒險者有三人坐在馬車上,另外三人騎馬走在馬車旁邊。少年還不是冒險者,因此沒有被算進護衛裏,不過商人領隊還是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說是有個萬一的時候也可以作爲護衛戰鬥,但其實更多的是想把他當誘餌吧。雖然沒這麼說出來,但少年也明白這一點。當然相對的,搭車的費用也便宜了不少。
作爲冒險者領隊的男子也坐在少年身邊,他同時也負責商人領隊的護衛工作。這個中年男人只有一隻眼睛,長着一臉大鬍子,據說他的級別是AA級。男子話不多,銳利的目光讓人有些難以接近。不過他當聽說少年想成爲冒險者之後,便時不時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經驗傳授給他。
咕咚一聲,馬車使勁搖晃了一下。大概是碾到石頭了吧。看着皺起眉頭揉腰的少年,男子輕笑一聲。
「還沒習慣嗎」
「咦,啊,是的」
「遲早會習慣的」
紅臉的商人領隊呵呵笑了。
「年輕人嘛,很快就會習慣的。當了冒險者的話可是要經常坐馬車的,不習慣的話根本沒法幹活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商人笑嘻嘻地將果乾扔進嘴裏。
「要俺說啊,你那把劍用不了多久就得換吧?」
「這個還不清楚」
「也是呢。不過畢竟是關係到性命的東西啊。比起託內拉肯定是奧爾芬可選的更多吧。你要樂意的話俺也可以幫你挑一挑」
「呃,那個」
「別太欺負年輕人啊」
男子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商人呵呵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你難道不這麼想麼?你覺得他靠這把劍就能升上去?」
「每個人各不一樣。積累經驗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就學會了。靠別人說也改變不了什麼」
在一個聚集了衆多馬車的廣場上,少年下了車。他的搭車旅程到此爲止。商隊接下來還要繼續南下。
「不是的,那是陷阱!你如果用劍戳下去的話它會發射毒針的!」
商人也探出身子,開始發出各種指令。
「咦?」
少年——貝爾格里夫靦腆地點了點頭。
「靠,你搞毛啊!」
「知道了」
「那麼請先填寫這個」
被貝爾格里夫從身後抱住,男子大聲怒吼。他轉身將貝爾格里夫甩開,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還真是認真呢」
「但是,那樣子你會死的啊!」
「夠了。每次跟你在一起就讓人不爽,膽小鬼。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限你今天之內退隊,聽到沒!」
「死個屁!你丫不是買了解毒藥了麼!」
貝爾格里夫揉了揉被打的臉,坐到地上長嘆一口氣。爲什麼一直都不順利呢,他不禁這樣想。
「老爺,馬上要到了」
男子將貝爾格里夫推開,隨後粗暴地轉身走開,周圍的隊友們也都跟他一塊離開。有的隊友也看了貝爾格里夫一眼,但他們的眼神裏顯然不是憐憫,倒更像是有種終於痛快了的感覺。
少年低頭致意,隨後瞅了一眼冒險者領隊的方向。男子正在跟他的隊友商量着些什麼,並沒有看向少年這邊。
接待員瞟了一眼表格後說道。
「承蒙您關照了」
少年點點頭。男子閉上僅有的一隻眼睛。
少年正要投身於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他原本的人際關係僅限於村子裏的狹窄範圍,而如今卻被這些關係之外的人所包圍,這種情況讓他難免有些退縮。當然這也和他原本慎重的性格不無關係。不過,能夠接觸到之前十五年的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種種新鮮事物,還是讓他產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興奮感。
「……好,沒問題了。您將從等級E開始起步。可接受的委託難度會受等級限制,但只要紮實完成任務的話遲早是能升級的。雖然並非強制,但從安全和效率的方面考慮我們還是推薦您組隊。公會所屬的教官可以提供教學課程,當然會收取一定費用,如果您有需求的話推薦嘗試」
臉上傳來一陣衝擊,隨後感覺到開始發燙。自己被打了。
「哇哈哈,開玩笑開玩笑!好啦,你趕緊把級別升上去,到時候俺這生意還指望你照顧嘞」
接待員看了一下返還回來的表格,逐一檢查每個項目。
大廳裏有許多冒險者模樣的人們。有的身着各式鎧甲,有的帶着長槍寶劍,有的穿着厚厚的法袍同時手持魔杖。在託內拉偶爾才能見到的裝束如今在此處聚集了這麼多,這讓少年的內心激動起來。從今天開始自己也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
「呃」
「我的那隻眼睛就是這樣在D級時候沒的。稍微莽了一下。雖然幸運的是活下來了,但經常還是會懷念雙眼看到的風景。不想像我這樣後悔的話,就不要心急」
屋裏也很熱鬧。走進屋裏的少年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大概是因爲不斷有人進出的緣故吧。不過這反倒是件好事,他也不喜歡太過引人注目。
「從E級升到D級是比較容易的。但是不要心急。不管不顧亂衝的人會很容易死掉。反正遲早能升上去,那就先把這個等級能得到的東西全部得到再說」
有那麼一瞬間,接待員以一種像是在評判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但隨即就微笑着將一份文件和羽毛筆放到櫃檯上。
商隊終於進入了城市。少年立刻有種非常震撼的感覺。高聳的建築物,多到嚇人的人流,無休止的喧囂,塵土飛揚的空氣,從未聞過的奇妙氣味,從未見過的奇特打扮。映入少年眼簾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鮮的,帶給他鮮明的印象與深刻的感受。
都市裏亂糟糟的。在託內拉時,即使是舉行祭典也不會有這麼多的人聚集到一起。穿梭在人潮間的縫隙之間,彷彿不斷變換的街道讓少年頭暈目眩,但他還是設法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去打攪他是不是不太好呢,少年這樣想着,轉身準備離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句「別死啊」。回頭看去,男子正以單眼看着少年。少年於是也低頭回禮。
公會在一棟非常大的建築裏。午後的陽光照在白色的牆壁上,遠看一片雪白非常美麗,走近了卻發現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傷痕,不過這反倒是讓人覺得有種莫名莊嚴的氣氛。
「閉嘴!明明幹掉那傢伙就能湊齊素材了,你這搞的又得重頭開始了!」
「還真是個認真的好娃子啊,當冒險者太可惜啦。那啥,你也甭當冒險者了,來俺這邊幹咋樣?當商人也不壞啊」
「還真是個倔脾氣。算啦」
商人嘿嘿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那個,萬一真的需要的話,到時候就麻煩您了」
「毒的種類不一樣啊。它的毒針是神經毒素。我說過連那種藥一起買,但你說是浪費錢……」
少年突然連走路都不由得小心翼翼起來。他來到櫃檯前,女接待員以溫柔的笑容迎接他。
「其他人都是隨便聽聽就算了」
「啊不,那個,我」
有些沉重的話語在少年心中久久迴響。那顆有些躁動的心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少年低下頭來。
「不要心急」
「那就這樣啦。加油啊。將來有緣再見了」
「幹嘛要攔着老子!再差一下就幹掉它了!」
○ ○ ○ ○ ○
看着低頭致意的少年,商人和男子都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商人接着笑了出來。
少年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行李,調整一下腰間劍的位置。男子嘟囔了一句。
「……這樣行嗎」
「請加油吧,呃……貝爾格里夫先生」
少年雖然會讀寫,但平常很少會寫東西,所以不免會有些緊張。他非常謹慎地依次填好每一項。
「哦,啊,那當然」
「這、這樣啊」
女接待員還做了許多其它說明。少年一臉認真地聆聽。當說明結束時,接待員噗哧笑了出來。
「哦,知道啦。趕緊準備」
「那個,我想當冒險者」
前方馬車裏有一名年輕學徒探出身子朝這邊大喊。
是不是這樣子不拘小節才更像是冒險者呢,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他擔心自己是不是被人當成鄉巴佬了。看着這樣的少年,接待員咯咯笑了。
「好的」
在都市的生活與在託內拉的完全不同。
首先一點就是什麼都要錢。想要找一張像樣的牀需要錢,喫飯也毫無疑問要付錢。貝爾格里夫手頭的資金還不足以租房,因此他只能找最便宜的旅館住,每天做些採集草藥之類活賺些小錢。
討伐類的委託很難接到。對於E級的單人冒險者來說,可以接的討伐委託並不多。倒是聽說如果完成這樣的任務就能很快升級到D級,然而每當貝爾格里夫想起那個獨眼冒險者的話,他就會打消那樣的念頭。在村子裏他的劍術或許是值得自豪的,但來到奧爾芬城生活以後,他發現比自己強的人簡直要多少有多少。不能心急。
雖然這麼說,但每次他看到有年紀相仿的冒險者們神采飛揚地完成討伐委託時,內心中果然還是會感到焦躁。他不禁覺得,那種程度的事情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理性在告誡自己不要心急。各種思緒不斷碰撞,他就在這種難以平靜的心情中度過一天又一天。
公會里設有募集隊友的公告欄。冒險者可以將自己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大多是他們投宿的旅館名稱和位置——寫在紙上然後貼在上面,之後想要募集隊友的人或是想要加入隊伍的人會從中選擇並試探接觸。當然,絕大多數隊伍在徵集隊員時會附帶各種條件,比如說要在一定等級以上,或是隻限魔法師和弓箭手等後排角色,有的比較奇怪的甚至會詳細指定性別和年齡範圍。
有很多隊伍都是由從故鄉一起出來的朋友之類組成的。這種情況下想要加入他們的隊伍需要一定的勇氣,不過現在也不是顧忌這些的時候了。貝爾格里夫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募集前排角色的隊伍加了進去,終於獲得了與魔獸戰鬥的機會。
剛開始他雖然受到了隊友的歡迎,但很快他那慎重的性格以及那些想要派上用場的知識和行動卻起了反作用,讓他逐漸被疏遠,最終鬧到被趕出隊伍。
「……死掉了的話就全完了啊」
他喃喃自語道。爲什麼大家都認爲自己就肯定沒事呢?誰都有可能輕易死掉。當初在託內拉的時候,前一天還一起勞動的夥伴第二天就因爲被倒下的樹木砸到而死掉了,這令他印象深刻。生命是非常脆弱的。怎麼能說自己肯定不會出事呢?
那些初出茅廬的冒險者們全都非常心急。會去當冒險者的人,要麼是無事可做的無業遊民,要麼是憧憬着高階冒險者的人。沒有人會心甘情願一直停留在低階。貝爾格里夫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但那位獨眼冒險者的話始終銘刻在他心頭,而且他也不像他人那樣非常急切地想要向上爬。這也許正是他與別的冒險者間產生衝突的主要原因。
這裏是離奧爾芬城大約一小時路程的丘陵地帶。雖然危險度並不是很高,但畢竟是魔獸出沒地帶,一般人是不太會接近的。如今太陽已經西斜,在這裏過夜也絕非上策。貝爾格里夫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塵土。嘴裏似乎破了個口子,吐出的唾沫裏混着血絲。刺骨的寒風不時吹過。
「……唉」
明天開始要怎麼辦呢,貝爾格里夫想道。單人行動終歸是有界限的,必須去尋找別的隊伍。但如果自己的行動和性格會導致自己被疏遠的話,是不是必須要改變纔行呢。像他們那樣,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揮劍,不惜受傷甚至拼上性命……
「不,不行。那樣是不對的」
貝爾格里夫搖了搖頭。如果是那些高階的人,面對着龍或者大惡魔之類的對手時或許才需要那樣做吧。倒不如說對上那種對手必須要拼命纔有可能贏。但是做爲E級的冒險者去跟那些低階魔獸拼命又是爲了什麼呢?要是爲了守護城鎮村莊也就罷了,只是爲了獲得素材就搭上性命,失掉手腳或是眼睛,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這性格還真是喫虧呢」
貝爾格里夫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在笑,但眼前的風景卻變得水汪汪的。
○ ○ ○ ○ ○
一頭枯草色的頭髮隨風搖晃。頭髮的主人只是放任其隨意生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最開始蹭到額頭或脖子時還會感覺有些癢,但如今已經完全習慣了。
少年正在磨劍。那是一把便宜貨,不過他覺得鈍了的話只要重新磨就好了。即使沒有上等的砥石,但只要肯花時間研磨,即使是便宜貨也能磨成還算像樣的東西。不過每跟魔獸戰鬥一次都要重磨實在有點麻煩就是了。
少年出生在一個小村莊的村長家裏。村裏所有人都靠着耕田或是放牧,以及偶爾的狩獵爲生。算得上是十分平穩的生活。村子雖小,但也有供冒險者歇腳的旅館和酒店。偶爾遇到魔獸出現的時候,只要付錢他們就會將其趕走。
「但是,我之前加入過好幾個隊伍,全都被趕出來了。有可能沒法達到你的期待……」
「哈?咦,你的,隊伍?」
聽到聲音,紅髮少年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他似乎沒想到會有人跟自己搭話,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四周,隨後看向少年。
「倒是這樣沒錯……」
「喔!剛纔正好看見了,你現在沒隊是吧?」
貝爾格里夫有些怯生生地,但又非常堅定地握住珀西瓦爾伸出的手。
「呃,我是貝爾格里夫。請多關照,珀西」
組隊的第二天,珀西瓦爾就搬到了貝爾格里夫所住的旅館來。原本貝爾格里夫就是個非常節儉的人,因此他選擇的住處是儘量便宜但又條件不太壞的地方,而珀西瓦爾能夠找到好的住所自然也是非常高興。
沒有的東西也沒法強求,少年這麼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也很快到來。少年帶着磨好的劍前往集合場所,已經有許多冒險者聚集在那裏了,公會派來的高階冒險者作爲指揮官正在發號施令。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不禁嘴角上翹。可不能把這傢伙放跑了。
紅髮少年撓撓頭。
和珀西瓦爾組隊之後,讓貝爾格里夫首先感到喫驚的是,珀西瓦爾這個隊長居然只是個光桿司令。「加入俺的隊伍」這種說法原本讓他以爲隊裏還會有其他的人,但珀西瓦爾卻毫不在意地表示「從現在開始拉人組隊。你是頭一個」,這讓他無言以對。
少年躺在牀上翹起二郎腿。自己的事情姑且不提,至今爲止組過隊的那些人裏,大部分要麼是些只想着拼命往上爬,不顧一切埋頭猛衝的傢伙;要麼是將冒險者這一職業作爲朋友遊戲的延續,以半開玩笑半遊戲心態度日的人。雖說其中也有些是因爲經驗不足,但總之沒一個能入得了他的眼。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環視四周。這裏是一片視野很好的平原,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不少緩慢起伏的丘陵。對面可以聽到有大羣魔獸的吼聲傳來,它們大概也在窺視這邊的情況吧。
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東西,不是屬於其他任何人的。
「俺很看好你!你要不要加入俺的隊伍?」
戰鬥的大幕終於拉開,冒險者們爭先恐後地朝魔獸撲了過去。魔獸們也都殺氣騰騰地衝了上來。雙方很快短兵相接,不一會兒周圍就陷入一片混戰。慘叫聲、怒吼聲、魔法詠唱聲、武器碰撞聲震耳欲聾,源源不斷。
經過幾天的旅行,他來到了之前只是聽旅人說起過的奧爾芬城。頭一次見到的都市大到讓人頭暈目眩,但這反倒是讓少年的心沸騰起來,眼中看到的所有東西彷彿都在閃閃發光。
少年想要去到更高的層次。從流浪民族、吟遊詩人和旅行冒險者那裏聽來的英雄傳說令他神往,總想着將來也要跟龍或者魔王之類的存在一較高下。
少年閉上眼睛。關於劍術他是有自信的,自己的缺點他也明白。但自己的強大也正是因爲有了這些缺點。該衝上去時毫不猶豫向前衝鋒,這正是所謂的強大。說得好聽些是毫不猶豫,說得不好聽是欠考慮。這算是一件事的兩面性。
紅髮少年有些疑惑地視線來回遊移,最終帶着有些生硬的笑容點了點頭。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大笑着伸出手來。
「很好」
「……!不好!」
「呃……?哪裏厲害了?」
要是能有人讓俺充分發揮就好了啊。
奧爾芬城熙熙攘攘非常熱鬧。街道上人來人往,大路上貨車和馬車往來奔馳。陽光照在石板路上,乾巴巴的空氣中塵土四處飛揚。
「……就沒個靠譜的傢伙麼」
「在別人看來俺也是這個樣子嗎……」
紅髮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回過神來轉頭看去,只見有一羣魔獸脫離大部隊從側面繞了過來,正試圖從過度前壓的冒險者軍團側面發動偷襲。附近的冒險者們在紅髮少年的提醒下慌慌張張擺開防禦態勢。雖然被對方搶了先手,但好歹避免了奇襲。
少年有些傻眼地站在略靠後的地方,以衝得太靠前的魔獸爲對手。他不禁覺得,這比他之前的行爲還要過分。雖然能明白他們想要立功的心情,但發展到這個情況已經完全搞不清狀況了。指揮官最開始費心組織的陣型完全沒起到作用。
像是暴走一般只會向前一味猛衝的新手冒險者。別人看來俺也一樣吧,這種想法讓少年有些消沉。他對上一隻衝到近前的哥布林,但連砍三劍纔將其砍倒,這讓他皺起眉頭。都磨了那麼久了,結果還是不夠鋒利。
戰鬥終於結束,在高階冒險者的協助下,最終以冒險者一側的壓倒性勝利而告終。大家都準備要回公會去了,枯草色頭髮的少年穿梭在擁擠的人羣中,尋找着紅髮少年的身影。
「俺是珀西瓦爾。叫俺珀西也成。比劍俺不會輸給任何人。多關照啦」
土壤非常肥沃,只要肯下工夫,田地就會帶來慷慨的回饋。下地幹活,驅趕牲畜,每頓飯前向主神祈禱。這是一個隨處可見,恬靜祥和的小村莊。
低階冒險者們都是殺氣騰騰,而周圍爲了以防萬一而待機的高階冒險者們則看起來悠然自得。他們看向低階冒險者時的表情非常從容,似乎僅從這一點就能看出等級的差異。
明天的工作是聯合討伐。C級及以下的冒險者和隊伍彙集到一起,對異常增殖的人型魔獸進行討伐。如今魔獸們正在聚集在地城周邊,由高階冒險者對其進行監視。大概是爲了讓低階冒險者們積累經驗,公會特意主導進行這次聯合討伐,而並非委託高階冒險者直接處理。
「這邊!從側面來了!」
然而少年卻對此有所不滿。他的不滿並非來自於這種平穩的生活。而是因爲誰都將這種生活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並將其強加給少年,這讓他感覺不快。他身爲村長的兒子,周圍的少年們也都是這樣看待他,雙親也堅信他會繼承家裏的事業。每當少年表現出對外面世界的憧憬時,他都會遭到嚴厲的斥責。
「……叫我?」
突然間,離他不遠的一名紅髮少年慌慌張張地朝隊伍的側面跑了過去。
「還問哪裏……那個側面來的奇襲啊。虧你能注意到」
身爲農民就甭老想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僅雙親如此,村裏的人也都這麼說。但這種事情是由誰決定的呢?少年不禁陷入思考。
要是能有個可以正確把控時機和狀況的夥伴就好了,少年不禁這麼想。自己雖然知道自己的視野很窄,但現在想改也很難。所以如果能有個充分理解這一點的同伴的話,自己就能盡情發揮了。
少年的劍術本領了得。看過同齡的劍士之後,他有自信不會輸給他們。但他性格倔強,而且有個很大的缺點是一旦太過投入視野就會變得狹窄,因此至今爲止幾次加入隊伍的經歷都因隊內衝突而最終失敗。當然級別也沒法得到提升。這次的聯合討伐他是以個人身份參加的。
你們就好好看着吧,少年心想。總有一天俺也要站在那個地方。
「說啥呢!今兒要不是你注意到那個奇襲,那不知道要出多大事呢!俺可是看見了,你這人真挺厲害的。來跟俺組隊唄,行吧?」
——你生在這裏,死在這裏,這是早就命中註定了的。
一想到這些都是人家準備好的,少年就不由得感到火大,但在這種事情上逞能也沒什麼意義。
一陣怒吼聲傳來。轉頭一看,紅髮少年疲憊地聳聳肩,扛起行李準備往回走,少年連忙跑過去朝他搭話。
珀西瓦爾與他之前經歷過的隊友都不一樣。要說的話,只有他是在對貝爾格里夫的行爲進行評價之後將他拉進隊伍的。從一開始就獲得好評,這讓貝爾格里夫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心裏感覺癢癢的。
「閉嘴!我們隊不需要沒用的廢物!限你今天之內滾出去!」
少年非常憤慨。越是受到斥責和勸說,他內心的反抗之火反而越盛。終於在某個晚上,他收拾行李離開了村子。
「啊……算是吧」
「是啊。你好厲害啊」
將劍收入鞘中,少年躺到牀上仰望天花板。每當油燈的火苗搖晃時,天花板上的影子也隨之起舞。
○ ○ ○ ○ ○
那個紅頭髮的傢伙,在這種混戰中居然還能注意到側面的奇襲啊。
少年舉起磨好的劍,翻過來掉過去仔細端詳。劍身在燈火照射下反射出點點光芒。
沒錯了。這傢伙是個好人,而且相當有本事。跟這傢伙組隊的話絕對能去到更高的層次。枯草色頭髮的少年臉上浮現出快活的笑容。
「喂」
對於貝爾格里夫來說,像這樣子連生活空間都非常接近的隊友是第一次遇到,這讓他略微有些緊張。不過珀西瓦爾倒是對此並不討厭,而且他性格開朗愛笑,跟他聊天也很開心,因此貝爾格里夫也很快與他打成一片,逐漸覺得能和這個少年組隊是一種令人開心的邂逅。
兩人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就會想要來切磋一下。然而貝爾格里夫卻發現自己根本毫無勝算,珀西瓦爾的實力令他目瞪口呆。
「……你還真強啊」
「早就說了吧,比劍俺不輸任何人」
珀西瓦爾笑着轉了轉手中的木劍。
「你這底子也不錯,但就是有點沒自信。劍招裏沒有霸氣」
「嗯,這個我也知道……」
貝爾格里夫苦笑着將被打掉的木劍撿起。珀西瓦爾打了個哈欠。
「好啦,去公會看看吧。算是新隊伍的首秀」
「不,這纔剛兩個人就說隊伍有點……而且兩個人都是劍士」
「沒事,有你在後面守着就行了」
珀西瓦爾說着就快步朝公會走去。貝爾格里夫一邊心裏想着「真的沒問題嗎」,一邊跟在他後面。
就結果而言,首秀可以說完成得相當糟糕。他們按照珀西瓦爾的主張選擇了一個魔獸討伐兼素材收集的委託,到達目的地後卻發現魔獸數目相當多。雖然也不是說打不過,但必須非常拼命,於是最後可供收集的素材也沒剩下多少。再加上目標中還混入了一隻帶有超硬甲殼的魔獸,於是珀西瓦爾的那把便宜劍就華麗麗地折斷了。
珀西瓦爾的本事的確了得,面對魔獸他會毫不畏懼地衝上前去,以出色的身手將魔獸一一屠戮,但需要收集的毛皮素材也都被砍壞了,結果就是完全沒能滿足委託所需的數目。再加上還把劍搞折了,簡直可以說是一場大失敗。
「那劍原本就感覺有點鈍,所以就得使勁多砍好幾下才能幹掉它們」
珀西瓦爾在旅館的房間裏辯解道。貝爾格里夫嘆了一口氣。
「你到底是想完成工作呢,還是隻想打倒魔獸啊?」
「那當然是工作啊。現在級別還是最低級,不搞定工作根本升不上去吧」
「那樣的話現在的做法就不行。你劍術水平是沒問題的,像這種要獲取毛皮的委託,就需要用更好的做法,比如一擊砍掉腦袋之類。還有就是要買一把稍微好一點的劍。道具太差導致本領沒法發揮的話就太浪費了」
「好嘞,下次就好好幹一場吧。就當是打氣,一起去喝兩杯唄?」
沒想到他居然會追到這裏來,這讓少年有些驚慌失措,但自己絕對不能在這裏被抓住,於是他慌慌張張地開始逃跑。
「唔嗷!」
貧民窟裏有許多大人,孩子也不少。有些是家裏無法撫養而被拋棄,有些是父母去世後流落街頭,最終來到了這裏。
少年合上書來到外面。裸露的土地高低不平,有許多地方根本就是泥坑,周圍又臭又髒塵土飛揚。剛纔明明還在魔法的世界盡情逍遙,如今卻有種一下子被拉回現實的感覺。
他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但他對這裏並沒有故鄉的感覺。然而他也不知道離開這裏的話該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只能是埋頭沉浸在魔法中,而爲了嘗試魔法又會沾染更多罪惡。不過這其實也挺有意思,用魔法來捉弄那些愚蠢的大人讓他很開心。
「誰、誰來幫忙抓住那個小鬼!他喫白食!」
看珀西瓦爾這個樣子似乎是無法阻止了。貝爾格里夫苦笑着嘆了口氣,撓了撓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很明顯他們都不太想提起故鄉的事情。
「你是被人扔掉的啦。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天上下着雪。要不是俺把你撿回來你早就凍死啦」
「冒險者啊」
他倒也去過冒險者公會。公會對於冒險者登記並無限制。而在貧民窟生活的孤兒們爲了找工作而去公會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少年姑且也登錄成爲了一名冒險者,如今也可以接受委託。
到頭來,他們決定先以攢錢爲第一要務,主要是在貝爾格里夫主導下進行各種穩定可靠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採集草藥等素材。珀西瓦爾雖然一直牢騷不停,但畢竟他現在無劍可用,而且他也明白貝爾格里夫說的在理,所以也只是嘴上抱怨一下,工作還是會認真完成的。
少年也並非是因爲喜歡做壞事纔去做的,但從他的性格和成長經歷來說,讓他一直去做打掃街道、採集草藥之類的平淡工作也不太現實。因爲認生所以也沒法去求別人教他什麼。結果就是隻能靠着喫白食和偷盜等惡行生活下去。
「呃!」
是上次那傢伙!
「珀西,沒事吧?」
讀寫文字方面他跟貧民窟的那些大人們學過一些,所以魔導書也勉強能讀懂。讀着讀着,少年就被奇妙不可思議的魔法世界迷住了。他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以自己的方式嘗試練習,終於學會了使用簡單的魔法。這樣一來,整個世界看起來彷彿完全不一樣了。
貝爾格里夫自言自語,隨後突然反應過來,跑向一旁的珀西瓦爾。
「嘿,有意思。幫他抓住了說不定能要點謝禮呢!」
「但是你也熟練了很多呢。說實話我有點驚訝呢。原本以爲你會很不習慣幹這個的」
這裏的大人們也是各種各樣的。有因受了重傷而無法繼續工作,無家可歸的冒險者;有作爲罪犯被通緝,到這裏來避風頭的魔法師;有被之前侍奉的主人所驅逐的前僕從;有在髒兮兮的小帳篷裏接客的妓女;形形色色的人生在此交匯。
「疼……該死,沒想到居然還是個魔法師哎」
像這樣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眼瞅着給珀西瓦爾買新劍的錢就要湊齊了,兩人決定去提前考察一下,於是一起出門前往武器店。
「找到你了!」
「看那樣子是貧民窟的小鬼吧。要是在孤兒院的話應該會穿得更好點,而且感覺也不像是冒險者。那歲數就能用那種魔法的話,將來絕對超厲害的。要趕在被別人搶走前把他給抓住」
「……這話你都說了多少遍了」
珀西瓦爾自告奮勇衝上前去,擋住少年的去路。雖然手頭沒有劍,但珀西瓦爾赤手空拳的本事也是相當了得的。
「什麼?」
轉頭看去,一名髒兮兮的茶發少年從小巷裏跑了出來。緊接着後面有個穿着圍裙的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現身。
「別擱那兒婆婆媽媽的了。貝爾,俺當初拉你組隊時候不也一樣不知道你是啥樣人麼。一樣的一樣的」
茶發少年有那麼一瞬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就露出嘲笑般的笑容,手心朝着珀西瓦爾伸出,以一種像是在笨拙地投球的姿勢使勁揮動手臂。
突然傳來的喊聲讓少年不由得身子一縮。轉頭看去,一個枯草色頭髮的少年正一臉欣喜地朝他跑來。
珀西瓦爾揉了揉腦袋,猛地站起身來。
「那傢伙有點本事啊。居然能把俺打飛,俺看中他了。喂,去把那傢伙找出來吧。然後把他也拉進隊裏」
但雖說是進行了登記,然而能讓沒有正經武器的孩子們做的工作其實並不多。即使是成年的冒險者,低階人員之間也經常會需要爭奪工作機會,更不用說孩子們之間對於那少之又少的工作的爭搶。大多數的日子裏他是無法獲得工作機會的,因此他也沒把自己當成是冒險者。
那傢伙居然像那樣裝出一副正義的樣子攔住自己,還真是自不量力啊,少年想起這些不由得嘴角上翹。即使是拿着劍的冒險者也敵不過咱的魔法呢,他不禁這麼想。
「在準備好新的劍之前都不行。而且討伐類委託也暫時先不接了。先從攢錢開始」
○ ○ ○ ○ ○
一團淡藍色的魔力塊頓時朝珀西瓦爾襲來,正面喫下這一擊的珀西瓦爾直接被打飛到了道路另一邊。茶發少年從珀西瓦爾身邊跑過,瞥了他一眼並哼了一聲,隨後朝着一旁呆若木雞的貝爾格里夫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就那樣跑遠了。
「差不多。就是因爲討厭這些俺才跑出來的」
「咋了,不是你之前說的想要個後排角色的麼」
「咦,把你的劍借給俺不就得了」
但是僅憑一本魔導書終歸是有界限的。越是沉醉於魔法的世界,少年的好奇心就越發膨脹。如此一來,現在的這種活法就讓他覺得有些不能滿足了。
「不,那個,等一下」
少年從正在讀的魔導書中抬起頭來,一臉不耐煩地靠在牆上。
「啊……也是哎。知道了,沒法子」
「喂,小鬼頭!不想受傷的話就老實點!」
「站住,你個臭小鬼!」
「魔彈……那個年紀就能……」
少年自言自語道。他想起了前幾天攔住他去路的少年們,他們看着比自己大兩三歲,身上還帶着劍,大概是冒險者吧。
「……那我要怎麼辦啊」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尷尬的時候,突然間傳來一陣喊聲。
「好嘞。既然這麼定了就趕緊把那傢伙給找出來吧!」
改變他的命運的,是某一次他從街邊小攤偷到的一冊魔導書。通常情況下他會將其賣掉換成錢,但那一次他卻莫名地被吸引,鬼使神差地翻開了書讀了起來。
「知道了。也罷,你有看人的眼光,就交給你了」
「武器終於能回來了啊。哎呀呀,成天採素材俺真的是幹夠了」
老人嗜酒,時常會去城裏的垃圾堆裏翻找一些可以賣錢的東西賣到二手道具店,或是靠着在路邊乞討生活。雖說是養育他長大的唯一親人,但少年對老人並不怎麼喜歡,所以老人死的時候他也沒有太過悲傷。他不喜歡撿垃圾也不喜歡乞討,覺得與其靠他人施捨還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麼。
少年那一頭暗淡的茶色頭髮大概是從父母那裏遺傳來的,但少年周圍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撫養他長大的老人生前每次提起這事,都會張開那已經沒幾顆牙齒的癟嘴笑着說道。
「嗯……我是從一個很小的村子裏出來的……你也是嗎?」
「雖說是那樣啦……不是,你認真的?我們都還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啊,還好吧。倒是你挺厲害的呢。原本就是幹這些的嗎?」
貧民窟裏有許多罪犯。其中大部分人的理由只是爲了獲得活下去的口糧,不過在一部分孩子間也有將犯罪行徑視爲英雄行爲的想法,他們像是在比賽一般進行着盜竊、喫白食等行爲。少年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員。孩子們也有屬於孩子們自己的小團體,但少年因爲性格比較認生,所以並不屬於任何團體,一直是獨自一個人行動。即使是在孩子們的社會中,這樣的邊緣人也同樣會遭到排擠。少年也沒有朋友,他覺得自己或許會一直這樣一個人生活下去。
少年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從記事起,他就一直在貧民窟的垃圾堆裏摸爬滾打求生活。
「別跑!站住!」
「別、別過來啊——!」
少年拼命地逃跑,但追來的那名少年的氣勢也非同一般。簡直就像是一團「絕對要把你抓住」的頑固意志化作了人形追過來似的。
只不過是用魔法打飛了他一次而已,居然會如此執着,這也太不成熟了,茶發少年這樣想着咬緊嘴脣。被他抓到了會怎樣呢?是會被打一頓,還是會被扭送到士兵那裏,還是兩者皆有呢。總之肯定是不會有什麼好事情吧。雖說能使用魔法,但少年可沒有樂觀到認爲自己跟一個現役冒險者(而且看起來是個劍士)對戰還能全身而退。
茶發少年在熟悉的貧民窟小巷裏穿梭逃竄,時而還放出魔彈反擊,好不容易纔勉強甩掉了枯草色頭髮的少年。意識到自己終於逃掉了之後,少年跪到地上,花了好久才讓怦怦狂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平順下來。
「呼、呼……該死,這啥人啊」
少年調整好呼吸,警戒着四周悄悄回到住地。
那之後又過了兩天,少年始終警惕着那天發生的事情,一直躲着不出來,沒有去偷東西也沒有去喫白食。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根本做不到。那個枯草色頭髮的少年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出現,讓少年心神不寧。
少年居然會如此老實實屬少見,貧民窟的孩子們都在他背後偷偷指指點點。前些天有冒險者來追捕少年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那傢伙超害怕的哎」
「哼!稍微會使點魔法而已,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要是有人把他抓起來交給士兵就好了」
這些話很快傳入了本人耳中,對於這些傳言很是憤怒的少年跑了出去。誰要害怕那種東西啊,他心想。
出來一看,貧民窟和平常完全一樣。既沒有人埋伏他,也沒有士兵來巡邏。少年哼了一聲。一直在害怕的自己簡直就像個傻子,這令他非常惱火。爲了排解這份鬱悶,他決定再去做些壞事。
少年走向市場。市場也如以往一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多的地方想要做些什麼也會容易一些。
他在路邊攤間閒逛,看到了一家賣各種魔術道具的店。商品中也有幾本魔導書。少年雖然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但好奇心還是更勝一籌。他一邊翻看各種貨物,一邊瞟向店主的方向。店主是個有些微胖的男人,閉着眼睛腦袋微微搖晃,好象是在打瞌睡。還真是個不小心的傢伙啊,少年這樣想着,拿起一本魔導書,假裝在挑選其他商品,悄悄地躲在其他顧客的身後,一點點地往遠處移動。只要拉開一定距離,接下來使勁狂奔就行了。
這種事情簡直輕而易舉。這樣子就能學會新的魔法了。正當少年爲此竊笑的時候,他卻突然被嚇了一跳。他手上的魔導書裏突然發出紫色的光芒,緊接着光芒化作繩子一般,將少年的腿纏住。少年摔倒在地,光繩將他徹底綁住。
「這可不行啊,這位客官。你得好好付錢纔行啊」
店主笑嘻嘻地走了過來。然而他的眼神裏卻完全沒有笑意。
「居然敢偷魔法道具,真是個蠢貨呢。你以爲我就沒準備對付小偷的魔法嗎?」
少年扭動着身子。
店主報了個數,枯草色的少年臉色大變。
「少廢話!要說的話還不都是你的錯,大蠢貨!以後要在俺隊裏好好幹!不準再逃跑了!」
「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不過就是把你打飛了一次而已……」
茶發少年躺在地上,像一隻大蝦一樣身子一曲一伸拼命掙扎,但也只是白費工夫而已。魔道具店的老闆一臉詫異。
「因爲是你說要拉這孩子入隊的吧?不付錢的話,他現在早被抓走了」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俺的劍……」
「纔不是嘞。俺是誰都無所謂吧。總之你就饒了他吧,實在不行你那魔導書算便宜點俺買下來也行」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少年陷入了混亂。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突然失去了剛纔那股氣勢,一下子消沉下來。看到他這個樣子的茶發少年不禁笑了出來。枯草色頭髮的少年見狀皺起眉頭,猛地衝過來在他頭上又敲了一下。
「吵死了,這不沒辦法麼。都怪這傢伙要逃」
「不可以的話俺也不這麼折騰了。那本魔導書就給你了,多學點本事。俺們遲早要當高階冒險者的。到時候你要是跟不上的話俺們就扔下你不管了」
「那個……謝謝你們。咱的名字是卡西姆,請多關照」
茶發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紅髮少年。
「我是貝爾格里夫。以後多關照,卡西姆」
「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幹啥呢,笨蛋」
「卡西姆啊。俺是珀西瓦爾,叫俺珀西就行」
「這些可以吧」
「爲啥就給用了啊!」
就在店主又要呼喚士兵的時候,紅髮少年走上前來。
「咦?什、什麼……?」
「哎,等一下等一下!可不能把那傢伙給綁走啊!」
看着憤憤不平的枯草色頭髮少年,紅髮少年傻眼地說道。
紅髮少年說着聳了聳肩。茶發少年扭扭捏捏地看向兩人。
「不行不行,那可是非常貴的魔法書呢。像你這樣的傢伙光是碰一下都讓我很不爽呢」
「俺纔不做那種無聊的事情好吧!」
「好好好,沒問題。哎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啊」
「又說這種胡攪蠻纏的話……」
茶發少年愣住了。魔道具店的店主看看他,又看看枯草色頭髮的少年,摸了摸下巴。
「多出來的就請當是賠償金吧。相應的,還請您放過這傢伙」
「你誰啊,這傢伙的朋友嗎?」
「蠢貨,你要是被抓走了俺就沒法拉你入隊了吧!」
「喔,多少錢?」
清點一下對方遞過來的錢幣,店主的表情立刻產生了變化。他的心情明顯變得非常好,換上一副和藹的微笑看向紅髮少年。
「嗯?哦……噢噢」
「這麼多真的好嗎?」
「知、知道了……但是,咱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嗎?」
「好啦,要怎麼處理你呢。就這樣直接交給士兵們也不錯呢」
「等、等一下!咱沒想要偷東西!」
「要那麼貴啊……」
「哈哈,有你加入的話說不定就能做到呢」
茶發少年呆呆地站起身來,將懷中的魔法書重新抱好。
「小偷都這麼說呢」
「是、是這樣嗎?」
店主揮動手指,紫色的光芒立刻消失了。隨後他邁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話說回來,貝爾,真虧你有那麼多錢啊」
「對、對不起啦!還你!書還給你就行了吧!」
「要賣給你倒也不是不行,我這邊也能省不少麻煩。不過那書可是很貴的哦?」
「嗚哇,不要啊不要啊!」
「不買了?好啦,那就還是把這傢伙送進大牢裏去吧。喂——」
「好疼!你搞啥啊!」
店主冷冷地俯視少年,揮動一下指尖。於是光繩立刻收緊,少年發出慘叫。
「正因爲如此啊!這回可不會再讓你逃掉了!」
「所以說就是讓你去當冒險者唄。上次就是去跟你說這事,結果你跑得不見人影。害得俺這幾天一直找你,都沒去工作」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衝到紅髮少年面前。
「入隊?什麼意思?咱根本都算不上冒險者……」
此時正好可以看到有一隊巡邏的士兵走過來了。少年滿臉絕望。沒想到如今會因爲這種事情被捕。正當店主準備叫住士兵的時候,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傳來,一頭枯草色的頭髮擠進兩人中間。
「……是你的劍的預算啦」
「珀西,你那麼氣勢洶洶地追上去換誰都會跑的啊。我早就跟你說過的」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傻眼地俯視茶發少年。少年拼命地扭動身子試圖逃跑,但果然還是跑不掉。這可真是禍不單行。
「那個,那個,爲啥要……」
「唔呃,是你……!」
「……啥!?」
「因爲、因爲咱還以爲你是要把咱抓去交給士兵……」
兩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卡西姆害羞地笑了。珀西瓦爾揮起手臂。
「好嘞!爲慶祝這傢伙加入,一起去喝一杯吧!」
「不是……剛纔就說了現在已經沒錢了。短時間內禁止喝酒」
「哎——」
○ ○ ○ ○ ○
橫貫大陸北部的精靈族領地十分廣闊。領地的大部分是森林,被各種各樣的樹木所覆蓋。一年中大多數時間都非常寒冷,降雪量也很大。
精靈族領地正如其名,是精靈族人居住的地方。但他們並不喜歡像人族的國家那樣許多人聚集在一起,而是在廣袤的國土上建立零星的村落生活,村落間偶爾會有交流。每個氏族有自己的王,但沒有一個統領整個精靈族領地的國王。因爲地域遼闊,不同地區間氣候和環境也各不相同,不同村落間的生活方式也是各種各樣的。
一名少女在東側精靈族領地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裏出生長大。從山上吹下來的冷氣非常強勁,即使夏天溫度最高的時候山脊上也會有積雪。作爲一個離人族的國家比較近的村子,村裏的人偶爾會前往人族的市場進行交易。
精靈族是注重精神層面生活的種族。不過他們畢竟也有着物質層面的肉體,因此日常生活的經營還是必要的。不喫飯肚子就會餓,不穿衣服會凍死。大部分的東西都可以通過農業和狩獵實現自給自足,但也會有些必須從別的地方獲取的東西。通常他們會在精靈族內部以物易物,有時也會與人族進行交易。
對於人族而言,精靈族領地的素材都是些令他們垂涎三尺的東西。在人族領地裏,有很多素材必須要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或是地城深處才能獲得,但在精靈族的領地卻可以輕易獲取。可以作爲藥材的魯梅爾樹長得非常高大,被稱爲靈樹的奧瑪樹也隨處可見,而且每一棵都長得粗壯挺拔。精靈族的人們從這些樹上採集樹液和葉子,與人族交換鹽、鐵、布、小麥和蔬菜的種子。
市場就設在國境上。廣場上擺出各種小攤,來自四面八方的小販和流浪民族的人們陳列着來自東南西北的各式商品,再加上還有音樂、舞蹈等街頭藝人的表演,簡直就像是過節一般熱鬧。
精靈族人的攤位一般都會很熱鬧。旅行商人們會爭相購買那些平常難以入手的精靈族領地特產。而負責攤位的精靈族人常常會疲於應對,一臉疲憊。
在這樣的熱鬧氛圍中,少女將兜帽拉得非常低,悄悄地從精靈族人的羣體中溜了出來,混入人羣當中,一邊小心確認一邊朝着關卡走去。
少女早已厭倦了精靈族領地內的生活。一邊直面自己的內心世界,一邊完成每天的日常工作,對於精靈族來說這是無可置疑的日常生活,但在她看來卻實在是太過乏味無趣。
她原本對於遵循傳統的日常生活就有些隱約的不滿。自己的確是精靈族的人,但難道只因爲這樣就要連生活方式都要被限制死嗎?這樣的想法每天都在少女的心中投下朦朧的陰影。
帶來改變的契機是同族人的英雄傳說。精靈族中出現了一個被人稱爲『聖騎士』的英雄,其故事膾炙人口廣爲流傳。當她聽到他的故事時,自己內心中對於遙遠未知場所的憧憬開始萌發。最初只是非常微弱的想法,但每次在市場上見到形形色色的人時,這種想法就會越發地膨脹。
當然她也有過糾結,有過不安,但最終還是更爲強烈的憧憬和好奇心取得了勝利。不想一直只看白雪皚皚的森林,想要去到更遠的地方,想要離開這裏。她對於自己在狩獵生活中鍛煉出來的劍和魔法的本領也是很有自信的。再加上年輕人所特有的那種莽勁,讓她最終決定要離開精靈族領地。
越過關卡,穿過齊丹的山路,當提爾迪斯的平原映入她祖母綠般的眼眸時,少女的內心無比激動。
想要走得更遠。
沒有什麼理由。總之就是要走得更遠。說起來,『聖騎士』是在哪裏冒險來着?記得好像是西邊的國家。那裏是與東邊不同的另一個廣闊的世界。到了那邊的話,會不會有一種來到遠方的感覺呢。
少女時而坐在搖晃的馬車上,時而靠自己的雙腳步行,不斷向西方前進。她學會了如何用劍賺錢,也嚐到了酒的滋味。每天遇到的事物都很新鮮,有好事也有壞事,總之心靈似乎都沒有休息的時間。身爲精靈族這一點也吸引了許多目光,旅途中也常常會被各種奇奇怪怪的人所糾纏,但她總歸還是想辦法克服了這些。雖說也算是累積了經驗,但到她越過提爾迪斯和埃斯特加的邊境時,少女對於人族已經開始感到厭煩了。
「等、等一下啊!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
「小姐,他們的話就別當真啦,咱這隊伍纔是最好的」
「嘿—,好厲害,簡直就像綢子一樣滑溜溜的」
「你們要幹什麼?」
她的聲調非常冷淡。紅髮少年的表情似乎有些喫驚,但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卻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我看你這就一個人是吧?在這邊要當冒險者的話還是組隊比較好啊。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們」
紅髮少年驚訝地喊出聲。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微微一笑。
就在她準備前往櫃檯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是誰都無所謂,趕緊先走吧」
「俺們是在幫你。你這傢伙,跟那麼多人作對,小心喫不了兜着走啊?」
她冷冷地將頭轉向一邊。這種事情我一個人也能處理,她心想。枯草色頭髮的少年眉梢上挑。
都是些只看到精靈族外表的人。
「你想借機賣我人情是不可能的。反正你們這些人都看我是精靈族就故意接近我是吧?一個個都蠢死了。就算要拉人入隊也該先看實力嘛」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將手伸向腰間的劍。少女也立刻將手放到劍柄上。
「要動手是吧?好啊,看我一下子就把你打飛!」
「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讓開點吧!」
在平順呼吸的過程中,混亂的思緒也逐漸整理清楚了。看起來這些少年也是冒險者。畢竟他們剛纔也在公會里,所以肯定是這樣的。這麼說來,他們應該也是想把我拉進他們的隊伍吧。想到這些,她的心情突然就變得非常差。
「搞毛啊,虧我對你這麼親切的!」
「喂,等等」
來到西邊也是一樣的情況。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有到達遠方的感覺呢。少女嘆了一口氣,調整心情抬起頭來。總之先得找點活賺些生活費。
「等下,別亂摸呀。話說你們是什麼人啊」
「混蛋,你作甚!」
少女對此很是不滿。明明劍術和魔法都很強。能從東方跨越數個國家來到這裏的實力也不是虛的。然而每個人都根本不關注她的實力,直接就來邀她入隊。男人們的企圖顯而易見。難道他們以爲她沒有注意到嗎?
「你、你說什麼——!你們纔是,一個個看着就沒啥本事,擺什麼臭架子!」
「來這邊!」
隨後他就拉着她跑出了公會。她雖然嘗試抵抗,但一方面頭腦還有些混亂,另一方面少年的力氣很大,因此沒能成功。
男子話還沒說完,旁邊又有別的男人插了過來。
「唔啊?」
男子和他身後那些看起來是同伴的傢伙輕聲嘀咕了幾句,隨後再次轉向她。
「啊,好的……咦,喂!那孩子……!」
「你說什麼!」
「居然說俺沒本事!混蛋,你有種再說一遍!」
現場的氣氛逐漸變得混亂起來,很快演變成了爭鬥。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她對此有些困惑,同時往旁邊一讓,躲開了正在混戰的冒險者的拳頭。此時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胳膊。
「哈?你這人,啥態度啊」
「誰要拉你入隊了。就你那弱不禁風的模樣,求俺俺都不樂意嘞」
「疼疼疼疼!等下,饒命啊!」
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的年輕男子若無其事地抓住她的手,少女冷淡地將他的手甩開,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來來往往的人都對她投來視線。果然精靈族在這裏也很稀罕吧。雖說是已經習慣了,但實在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感覺。
她就這樣被人拽着從人羣中穿過。仔細一看,一個枯草色頭髮的少年正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事發太過突然讓她有些發懵。而且少年的力氣很大。她就這樣被他拽着,隨後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名瞪大眼睛的紅髮少年和一名茶發少年。
胳膊被扭住的男子發出慘叫,連滾帶爬地逃跑了。精靈族少女哼了一聲,誰叫你明明被拒絕了還一直纏着我的。
這句話讓精靈族少女很是火大。她憤憤地看向少年還嘴道。
「咦,哇啊」
終於來到了一個沒什麼人的地方。這裏是一片空地,周圍有一些建築物,但天空開闊,陽光很好。
精靈族常被人稱爲『受主神維也納寵愛之子』,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擁有美麗端正的容貌。再加上他們很少出現在人們面前,因此有時會被莫名地崇拜,或是受到過度的期待,有時也會被某些人故意欺侮或是小看。總之,少女就沒遇上多少好事。
「這貨那隊伍根本不行,來俺們隊吧」
「是啊,有事嗎?」
「我拒絕!你去找別人吧!」
「哼。誰說要你幫忙了」
「吵死人了,真是的」
「我說,你是精靈族的吧?難道是冒險者?」
「你這人……哎,總之沒空說這些了」
突然有人朝她搭話。抬頭一看,那名紅髮少年正一副擔心的表情看向這邊。
「都亂成那樣了,俺是覺得要讓她繼續呆在那地兒太可憐了」
「蠢死了」
剛纔一直在高速奔跑,所以有些氣喘吁吁的。少女喘着粗氣,將手放到胸前嘗試平順呼吸。短促的呼吸逐漸變得平和。
她終於回過神來反駁了一句,但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卻毫不在意,再次拉住她的胳膊。
她總算是到達了公會。這裏比她之前到過的公會都要大,進入時還是會感覺有些緊張。
「喂,走了!今天先撤退,撤退!」
不光是遇到的人讓她厭煩,人族的城鎮和都市也都大到讓少女頭暈目眩。在精靈族的村落裏,除了氏族首領所在的地方外村子都非常小,人數也很少。人族的傢伙們居然能聚集起這麼多人一起生活。建築物看起來也很高大結實,不同的地方體現出多樣的建築風格。如今她來到的奧爾芬是至今爲止她見過的最大的城市,人多到讓人有些發暈,錯綜複雜的街道對於精靈族的人來說就跟迷宮一樣。
「……沒事吧?」
腦袋還沒跟上當前的狀況。少女眨巴着眼睛,此時茶發少年伸手過來,捏了捏她的臉頰。
紅髮少年慌慌張張地試圖插入他們倆之間,但被她粗暴地推開。同樣推開紅髮少年的枯草色頭髮少年怒吼道。
「你讓開。俺要讓這個蠢女人知道她自己有幾斤幾兩」
「那是我的臺詞!要讓你好好嚐點苦頭纔行呢!」
兩人將腰間的劍連鞘取下,同時朝對方打去。少女將劍從上揮下,就在她覺得擊中少年腦袋的時候,她的腰上突然傳來一陣衝擊感。疼痛彷彿一直傳到身體內部,讓少女跪到地上疼得死去活來。少年也按住腦袋,「唔嗷」地呻吟着。
「嗚,嗚……」
少女淚汪汪地抬起頭來。真的是非常疼。像這樣子被人反擊,自從她離開精靈族領地以後大概還是頭一回。
茶發少年捧腹大笑。紅髮少年傻眼地嘆了口氣。
「這是在搞什麼啊……」
「貝、貝爾,傷藥拿一下……」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呻吟着。
「你這是自作自受……真是的」
紅髮少年從行李中取出藥瓶,用布條蘸了蘸,貼在枯草色頭髮少年的頭上。隨後他拿起藥瓶看向少女。
「給你,你也很疼吧?」
「才、纔沒有……」
「甭死撐了,那可是俺的全力一擊啊?……不過你也蠻有本事哎。乍一看瘦猴似的,結果劍術還挺厲害。是吧貝爾?」
「是啊。非常漂亮呢。從取劍到擊出的動作非常的自然流暢」
「唔,呃……」
少女紅着臉低下頭。總覺得好像已經好久沒有人誇過自己的劍法了。紅髮少年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那個,呃,我覺得還是塗點藥比較好」
「……沒事的,這點小事而已」
「不,放着不管的話會疼好一陣的。珀西的劍還是很猛的」
「咦?你……?」
「這下就結束了吧……」
「是啊。你也是嗎?啊,不過既然都去了公會那就肯定是了唄」
「呃,這種力氣活咱有點……啊,珀西過來了」
貝爾格里夫架起劍,迎接支棱着角衝過來的艾因加。不過他沒有像珀西瓦爾或是薩蒂那樣的本事,能在與其錯身而過的同時在對方身上劃開傷口。他只是穩穩地接住對方的衝撞並儘量卸掉勁道,隨後呼喚身後的卡西姆。
「……你能幫我塗上嗎?」
「卡西姆!」
轉頭一看,珀西瓦爾一邊收起劍一邊朝這邊走來。
少年們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覷,最終枯草色頭髮的少年嘆了一口氣,帶着有些尷尬的笑容伸出手來。
「沒有。不過我也很憧憬『聖騎士』,想成爲他那樣的冒險者呢」
「沒事,不要緊。那個能做成膏藥嗎?」
「壞事,有一頭跑了!貝爾,看你的了!」
貝爾格里夫迅速閃開,魔彈從他身後飛來。剛被攔下還來不及反應的艾因加被魔彈擊中,摔倒在地上。貝爾格里夫立刻上前用劍刺入它的喉嚨。艾因加掙扎了一會兒,最終不再動彈。
「那就是說,你也是以S級爲目標唄」
一頭艾因加從珀西瓦爾身邊穿過,朝着這邊直奔而來。這是一種體型相當於大型犬的鹿型魔獸,外表看着柔弱,性子卻非常兇暴,頭上的兩支角非常硬,被扎到的話會很危險。
「那當然。俺們要繼續往上走,去看不一樣的風景」
貝爾格里夫長出一口氣,環視四周。剛纔的五頭艾因加有三頭倒在地上,另外兩頭似乎是逃掉了。珀西瓦爾和薩蒂一人幹掉了一頭。卡西姆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沒錯沒錯」
少女不禁露出了笑容。看起來比自己小的少年居然都知道精靈族英雄的故事。不知爲什麼,這讓她特別高興。茶發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少女點點頭。紅髮少年目瞪口呆愣了一陣,隨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用布蘸上藥,有些緊張地貼到少女腰上。藥物清涼的觸感讓她不由得一哆嗦,「咿」地輕聲喊了出來。紅髮少年慌忙將手縮了回去。
少年手腳麻利地將其做成膏藥,給她貼在腰上。雖說疼痛不可能立刻退去,但也緩解了不少。少女長出一口氣,坐到旁邊的樹樁上。
「不,不是的」
少女猶豫了一下,抬起頭來。
「你也知道啊」
「我來把它剖開,能幫忙把它吊起來嗎?」
「你是說『聖騎士』嗎?」
「呃,哦。貝爾格里夫。叫貝爾就行」
「嘿嘿嘿,合作得不錯吧?咱能幫上忙了吧?」
精靈族少女突然感覺內心激動起來。她按住胸膛,呼吸有些急促,感覺臉上也有些發熱。和他們一起的話,說不定真的能做到。紅髮少年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不一樣的風景。遠方的風景。
「沒事吧?不舒服嗎?」
「俺是珀西瓦爾,叫俺珀西就成」
而在這種時候負責平息事態、穩定局面、做出各種調整與安排的就是貝爾格里夫。雖然也是因爲沒有別人可以來做這些,不過非要說的話貝爾格里夫算是主動地承擔下了這些任務。
「那當然。多虧你幫了大忙」
枯草色頭髮的少年說道。
貝爾格里夫笑着取出繩子。
之前還以爲自己在奧爾芬的生活走進了死衚衕,但如今的每一天卻變得越來越開闊且豐富多彩。在這個由四人組成的新隊伍中,貝爾格里夫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連帶感和信任感,這是他在以前的隊伍中從未感受過的。無論是隊長珀西瓦爾,還是最年少的卡西姆,還是精靈族的薩蒂,每個人都會有各自不同的習慣或是小毛病,但聚在一起做某件事時總會感覺非常開心,衆人在一起的時間讓他覺得非常值得珍惜。
少女有些扭捏地掀起衣服,露出被擊中的地方。似乎是因爲內出血的緣故,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紫色。
到剛纔爲止明明都能很平常地對話的,大家卻突然都變得緊張起來,還真是奇怪呢,少女不禁咯咯笑了。離開精靈族領地後第一次有了朋友,有了夥伴。她覺得,自己是不是稍微前進了一步呢。
○ ○ ○ ○ ○
「那個,抱歉我剛纔太草率了。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也加入你們呢?」
話雖如此,但也並不意味着日子會過得非常輕鬆。珀西瓦爾經常愛暴走,薩蒂同樣是個魯莽性子,而且兩人還總愛互相較勁,常常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而卡西姆則是喜歡惡作劇,每次珀西瓦爾或是薩蒂胡鬧的時候,他也會立刻參與進去,搞出些火上澆油的事情來。
「嗯」
「你有見過嗎?我是說……見過『聖騎士』」
「精靈族的冒險者啊。咱還以爲只有童話故事裏纔會有呢」
「你說『也』,是說你們也是嗎?」
「好嘞」
「咦?我嗎?」
聽到坐在地上的枯草色頭髮少年這麼說,少女也點點頭。茶發少年環抱雙臂自言自語。
茶發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紅髮少年背後這樣說道。精靈族少女微笑着握住珀西瓦爾的手。
「嗯」
「咱是卡西姆。請、請多關照」
「抱、抱歉。很疼嗎?」
三位夥伴都有着不俗的實力。在四人聯合完成了幾次委託且進行了若干模擬對戰後,貝爾格里夫越發確信了這一點。自從來到奧爾芬以後,他雖然遇到過許許多多比自己還強的高手,但這三人考慮其前景在內也絕對是出類拔萃的。
「我叫薩蒂。還請你們三位多多指教啦」
「……你們也是冒險者嗎?」
「我也想去看看不同的風景。……不行嗎?」
「呃,哦。也是呢。那樣會更好吧……」
同時這種確信也讓他產生了一些負面的想法,那就是自己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們了。不過原本就對自己評價不高的貝爾格里夫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他覺得既然如此,就只能是儘自己所能去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了。而事實上三人在這些方面也對他非常信賴,這對於貝爾格里夫來說也算是一種救贖。之前的隊伍裏他都是被強迫去做那些工作,但在現在的隊伍裏他覺得這是自己的任務。雖然多少有些自卑感,但能幫到他們還是讓他非常高興的。
「珀西君和卡西姆君啊。你是……我記得是叫貝爾是吧。謝謝你的藥了」
「有幾頭跑了啊。不過這些夠交委託的了吧?」
「是啊。我接下來要把它剖開,來幫我吧」
「好嘞」
兩人合力將艾因加吊起,此時薩蒂也快步從對面跑了過來。她顯得有些興奮,即使腳步已經停下了,手臂仍在不停揮舞。
「唔呀,這樣纔有冒險者的感覺嘛!果然就是要這樣纔行呢!」
「你別光這點就滿足啊,這纔剛是開始的開始」
珀西瓦爾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臉上其實也滿是笑容。雖說是採集類的委託,但總算是能有一個正經跟魔獸戰鬥的機會。
貝爾格里夫取出解剖用的小刀。這次的委託內容是要採集艾因加的肝臟,據說是可以當作魔法藥的原料。當然,其毛皮、肉、角等素材公會也會收購。除委託之外還能賺點小錢,這也是討伐魔獸的好處之一。
薩蒂剛加入那會兒正趕上珀西瓦爾買了新劍,整個隊伍都沒什麼錢。因此大家暫時是接一些零碎的委託來一點點地存錢,逐步地完善裝備。而且一個人行動和四個人行動所需要配備的裝備也有所不同。卡西姆全部的財產幾乎就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而薩蒂也沒有什麼小件裝備,所以要準備的東西還不少。靈藥實在太貴買不起,但還是儘量備了幾種不同的藥,再就是發煙球、閃光彈等小道具也都需要有一些。
在備齊必要物品之前,貝爾格里夫儘量不去接危險的委託,一直以節制爲宗旨。當然也不能去酒吧喝酒,只是偶爾會買一瓶便宜酒衆人分着喝,當作是小小的酒宴。另外三人雖然經常抱怨,但唯有這點他從不讓步。
總而言之,雖然經歷了種種曲折,但裝備終於是備齊了。這次可以說是新隊伍的首次實戰。
那些需要與魔獸戰鬥的委託,報酬通常會比其他委託要高。比起一點點的慢慢攢錢,年輕力壯血氣方剛的冒險者們更希望能猛地大賺一筆。因此也會出現接了超出自己能力的工作而死掉的人。雖說公會也會在某種程度上幫忙抑制,但總不可能連現場的行動都完全負責。
因爲有着這樣的擔心,貝爾格里夫做了非常詳盡的準備,周全到了簡直可以說是過剩的地步。不過看到可以單挑艾因加的珀西瓦爾和薩蒂,他不禁覺得這是否有些不必要。但這種疏忽大意是很危險的。他又想起那位獨眼冒險者的話,輕輕搖了搖頭重新握緊小刀。
正當解剖工作順利進行的時候,周圍卻變得莫名的安靜。覺得有些奇怪的貝爾格里夫抬起頭來,發現其他三人都正盯着他看。
「……怎麼了?」
「呃……就這回的報酬,把素材都賣掉以後的錢也算上的話,應該能有富餘吧?」
「是啊」
「有富餘了呢」薩蒂說道。
「對吧。有能用的閒錢啦」卡西姆也跟着附和。
「……」
「拜託別捉弄我了,你這……」
「嘻嘻,真有意思」
但是男子依然不肯退縮。
貝爾格里夫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不過與其說是傻眼,或許更多的是想掩飾自己那怕是早已滿面通紅的表情。薩蒂則是笑吟吟地探頭過來盯着他的臉看。他感覺甚至能看到那祖母綠般的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薩蒂……」
「感覺有點想睡午覺呢」
兩人倚着岩石坐下。天空一片湛藍,不過有一片卷積雲似乎正從西邊緩緩朝這邊飄過來。
或許是這樣呢。貝爾格里夫拿出水壺,將熱茶倒進便攜杯子裏,遞給薩蒂。
總之就像這樣,他們四人的組隊生活正式開始了。如今可以穩定地接到委託,也可以一起潛入地城。卡西姆逐漸掌握了新的魔法,珀西瓦爾和薩蒂也在相互競爭中不斷進步,先一步升上了D級。貝爾格里夫雖然常被他們折騰得團團轉,但隊伍成員間變得熟絡也讓他覺得很開心。四個人湊到一起纔剛半年時間,但關係已經好到像是大家從小一起長大似的。
不過坐了兩天馬車後實在很累,所以他們沒有一到達就立刻進入地城。到達小鎮時已是午後,他們決定當天就在鎮上休息,調整好狀態第二天再前往地城。因此這樣一來就有了半天的休息時間。喫過午飯的珀西瓦爾在屋裏呼呼大睡,卡西姆則是閱讀帶來的魔導書。貝爾格里夫打算去外面稍微散個步,薩蒂也跟着一起來了。
「貝爾君,害羞啦?」
「那就睡唄」
「我也來幫忙解剖。這個我也能做」
總而言之,那些都還是很遙遠的事情。雖然有些自卑,但貝爾格里夫畢竟也只有十六歲而已。自己現在或許是沒有才能,但他內心還有一種淡淡的期待,盼望着將來也許會有某種契機讓自己也能更進一步。於是他也每天堅持練劍不停歇,但即使如此也還是無法與珀西瓦爾和薩蒂比肩。
「不是,要適可而止一點啊……?」
薩蒂故意擺出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以輕盈的身形跳了起來,朝着男子一腳踹去。男子被踢倒在地,隨後連滾帶爬地逃走了。薩蒂咯咯笑了起來。
「阿嚏」
「嘿嘿嘿,好棒啊。咱這還是第一次正經進酒吧呢」
「哦,那好。珀西,卡西姆,你們能負責警戒周圍嗎?」
○ ○ ○ ○ ○
「既然這麼定了,俺們去把那邊的屍體也抬到這邊來吧」
薩蒂笑着踮起腳,說着「好乖好乖」在貝爾格里夫頭上輕輕撫摸。貝爾格里夫不禁苦笑,還真是敵不過她啊。
「這個嘛,你們如果覺得能喝酒的飯館也行的話,我倒是知道個便宜的地方」
薩蒂吸了吸鼻子。
「非~常遺憾,不是一個人哦。我可是有伴的」
「好嘞。趕緊弄完了回去喝酒吧」
薩蒂說道。
薩蒂嘿嘿笑着,抓住貝爾格里夫的臉揉了揉,隨後轉到他的前方,從腰間拔出小刀來。
「沒事吧?」
「哈?不,不是,那種無聊的男人哪裏好……」
「或許吧。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因爲暖和了所以大意了吧」
走在他身邊的薩蒂打了個噴嚏。
「嗯」
身爲精靈族的薩蒂當然會引入注目,不過她早已經習慣了,對於纏上來的人也都輕鬆應付。貝爾格里夫倒也想過自己作爲男人是不是該去守護她,但要說的話其實薩蒂更強,所以他也沒有隨便出手,只是在一旁靜靜看着。
這是個很小的鎮子,所以沒走多久就走到頭了。鎮外是一片岩石遍佈的平原,在陽光的照射下,大大小小的岩石散落在已經變成茶色的草叢中。大概是因爲被陽光所加熱,走近岩石時會感覺到微微的暖意。風雖然還有些冷,但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感。
貝爾格里夫默默地繼續分離艾因加的內臟,將肝臟小心地用布包起來,再包上一層油紙。隨後他終於開口說道。
隨着時間的推移,相互之間對於彼此的性格也越發瞭解。但有些不可思議的是,四個人都閉口不提自己的故鄉和成長經歷。每個人都是從原本所在的地方逃出來的,比起回顧過往,大家都更忙着關注正在前方等待着的未來。
薩蒂突然從背後抱住貝爾格里夫,害他差點失去平衡。
「跟精靈族領地比這邊應該比較暖和吧。不過或許也正因爲這樣身體會有不適應?」
「好啊。今天晚上我們去酒吧唄」
「你就一個人吧?這麼柔弱的精靈族小姐獨自一人可是很危險的哎?」
「我可是很習慣寒冷的」
「咦,呃」
「好嘞!管賬的終於鬆口了!今兒晚上盡情喝!」
卡西姆和珀西瓦爾說着跑了過去。貝爾格里夫瞟了他們一眼,隨後重新握緊小刀,繼續面對眼前正在解剖的艾因加。
「抱歉啦~」
貝爾格里夫原本還以爲自己遲早有一天會回託內拉去,至少在財富自由後衣錦還鄉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然而像這樣得到了難得的知己後,他就再也不去考慮拋棄他們回故鄉這件事。雖然感受到了自己作爲冒險者的纔能有限,但他還是想和夥伴們像這樣一起生活下去。
「真是,還是那麼可愛啊」
緊張地盯着貝爾格里夫的三人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等下,我這手上還拿着刀呢!」
「有什麼不好的,就陪稍微陪我一會兒唄」
「但是現在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就在剛纔貝爾格里夫稍微離開一下的時候,又有一個冒險者打扮的男人纏了上來,薩蒂不耐煩地揮手讓他離開。
將一臉擔心的貝爾格里夫丟在一邊,三人完全興奮起來。
貝爾格里夫的胳膊突然被緊緊抱住,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她說有伴是什麼意思?
薩蒂一瞬間露出非常不高興的表情,但隨後立刻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露出淘氣的表情,將站在不遠處觀望的貝爾格里夫拉了過來。
「哎嘿嘿,好高興。貝爾君果然通情達理!好喜歡你!」
今天他們出了趟遠門,來到了一個離奧爾芬兩天車程的小鎮。城鎮雖小,但這裏也有一個地城。珀西瓦爾說想去那裏探索。
「要去哪兒喝?最好是能有個既便宜又還不錯的地兒。貝爾,你知道不?」
「你說什麼~?居然敢小瞧我的男朋友,嘿呀~!」
「用不着~。太纏人的男人可是會不受歡迎哦?」
「謝謝啦。話說這周圍好安靜啊。地城好象是在鎮子的另一邊是吧?」
「嗯。據說是古代的墓地地城化了。估計是在地底下吧」
「唔~,那就是說敵人會以不死係爲主嘍?」
「是啊。我準備了很多閃光彈,還有聖水。因爲是低等級的地城,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會太難就是了」
「冒險者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對吧?」
貝爾格里夫抓了抓臉頰,那是他早已在在不知不覺間當成口頭禪的一句話。薩蒂嘻嘻笑着抿了一口茶,隨後長出一口氣。
「雖然我喜歡下地城,喜歡和魔獸戰鬥,不過這樣的時間也不錯呢。明明是因爲討厭太過平靜的生活才從精靈族領地跑出來的,感覺有點奇怪啊」
「我倒是覺得這樣也好。兩邊各有各的好處。沒必要非執着於其中一種吧?」
「貝爾君還真是成熟呢」
薩蒂抱住自己的膝蓋這樣說道。不知爲何,她的聲調變得平靜了一些。
「……我覺得啊,在全神貫注向前進的時候,像這樣突然平靜下來有點可怕呢。突然冷靜下來的時候,就不由得會想要問自己,究竟還能一直這樣到什麼時候呢」
「是這樣嗎?」
貝爾格里夫這麼一說,薩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不,我平時也不是說故意要那麼吵鬧的哦?那就是我的本性而已啦」
「……結果每次都搞得我很辛苦啊」
「哎嘿嘿,但是貝爾君總是會原諒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呢」
薩蒂說着,溫柔地戳了戳貝爾格里夫的肩膀。
——你這樣簡單地就能把喜歡說出口反倒是讓我內心很難平靜啊。
貝爾格里夫苦笑着也喝了一口茶。
「我也喜歡這樣的時間啊。不會感到不安,反倒是覺得這樣的時間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呢」
貝爾格里夫撓了撓頭。自己真的會有成爲父親的一天嗎?
地城裏雖然很暗,但有提燈的照明和牆壁反射回來的光線,還算基本能看清楚。珀西瓦爾和薩蒂似乎正在聊着什麼。卡西姆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一邊掃視周圍一邊向前走。
「你這還是這麼認真啊」
「就是說啊,珀西你太弱了很無聊的。趕緊換薩蒂上吧」
「咱贏了唄」
「甭胡說,明明是俺贏」
回屋一看,已經醒了的珀西瓦爾正在和卡西姆下棋。
「偶爾會有瓶子碎掉或者袋子破了洞的情況出現啊。而且使用頻率高的道具要往上面放,還有就是之前打包帶過來的閃光彈和聖水,明天得四個人分着拿」
「我說,貝爾君,如果不方便使勁揮劍的話,以突刺爲主就好了唄?」
「是啊。好,走吧」
「沒啥」
「好啦,上吧」
「那啥,咱想順便試試魔力探測的魔法」
「這不已經都輸定了嘛。好啦,珀西君,讓開讓開」
「咋了?」
珀西瓦爾佔住椅子不肯讓開,薩蒂雙手抓住他的肩頭不停搖晃。
薩蒂看向棋盤。
「咱是黑棋」
「那就是卡西姆君贏了唄。好啦~,讓我也來下一盤吧~」
珀西瓦爾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薩蒂跟了上去,然後是卡西姆。
珀西瓦爾不滿地撇撇嘴,換薩蒂坐下來和卡西姆對陣,兩人開始重新擺放棋子。貝爾格里夫呵呵笑着,隨後從揹包中將道具取出,再次一一確認。珀西瓦爾來到他的身邊。
負責殿後的貝爾格里夫看着三人的背影。四人組隊之後,他一直都在看着這樣的背影。如今這讓他非常開心。
「真的,俺能跟你組隊真的是太好了。沒幾個能像你這麼靠譜的啊」
在公會辦理了相關手續,衆人站到地城的入口處。
他好像是不小心笑出聲來了。珀西瓦爾他們都有些莫名其妙地回頭看向他,隨後又繼續向前走去。
「是、是嗎?」
薩蒂愣了一下,隨後咯咯笑着將後背完全靠在石頭上。
「可以。不過如果還在嘗試階段的話,要注意別太過相信魔法導致大意」
「你們這些人,倒是稍微對隊長再多尊重一點啊。該死,隨你們了」
貝爾格里夫朝身後看去。因爲有衆多的冒險者出入,地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腳印。舊的腳印被新的腳印所覆蓋。在那衆多的足跡當中,自己的鞋子所留下的印跡彷彿格外的清晰。
「就算你這麼說……」
「誰黑誰白啊?」
「誰贏了?」
「等俺們這局完了再說」
「沒問題。因爲是在地下,所以也不方便戴墨鏡呢」
「貝爾君,你真的是跟珀西君同歲嗎?總覺得你也太成熟了,就跟大家的爸爸一樣」
「跟旅館借的。正好打發時間嘛」卡西姆說道。
「可能的話當然最好。不過要是太過糾結這些導致動作僵硬就沒意義了,這方面要注意臨機應變。仔細觀察周圍情況的話應該就好了。沒問題吧,珀西?」
「就跟平時一樣,俺打頭,然後是薩蒂,卡西姆,貝爾殿後。到時候根據具體情況及時調整吧。貝爾,還有啥事不?」
珀西瓦爾突然笑了起來。
日頭逐漸西斜,風也變得越發冷了。兩人站起身來,一起回到旅館。
珀西瓦爾說着將手放到劍柄上。薩蒂和卡西姆也興奮地點點頭。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一早上練習揮劍,隨後再次清點行李,喫過早飯離開旅館。就在地城旁邊有個小小的公會,同樣前往地城探索的冒險者們進進出出。
「不,只是散步而已。你們還帶棋來了?」
「閃光彈你多拿點兒吧。最會掌握使用時機的也是你,到時候你發個信號俺們就立刻閉眼」
「噢,回來啦。去探路了?」珀西瓦爾問道。
「裏面可能會有比較狹窄的地方,要小心別打到自己人。揮劍時候幅度不要過大」
貝爾格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但手上的動作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