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話
《因想當冒險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兒已經升到了S級》 · 門司柿家 · 9202 字
風並不是很強,但樹葉的沙沙聲卻始終響個不停。
地上仍被黑暗所籠罩,空中的星星眨着眼睛。大山的輪廓圈起了一片昏暗的影子,讓人覺得像是星空被剪掉了一塊似的。
天亮之前——準確來說還要更早一些——就早早醒來的安潔琳此時正在村外散步。
到了早上太陽昇起來以後,大家就要進森林裏去查明這次事情的原因。這樣一來眼下這種奇怪的現狀應該就會結束了。自己的隊伍當然要去,格雷厄姆和卡西姆以及貝爾格里夫也都會一起行動。
「……嘻嘻」
即使她明白內心的想法有些過於輕率,但臉上還是抑制不住明顯的笑容。畢竟能跟憧憬的父親一起潛入地城了。卡西姆曾經說過的那種完全不同的安心感,終於自己也要親身體會到了。這讓她萬分欣喜。所以纔會心情莫名高亢,早早就醒了,而且感覺在家裏也呆不住。
安潔琳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夜裏的風很安靜,但比白天的要更涼一些,撫過脖子讓人汗毛都豎起來。不過現在身體正因爲興奮而有些發燙,所以這樣反倒是還挺舒服。
安潔琳來到平常早上巡邏時會路過的那個小山丘上,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村子。
現在還是夜晚,所以必須凝神細看才能勉強看得到。大地的起伏也很難看清,只能看到一片單調的黑影平鋪開來。
將手中的提燈放下,安潔琳坐到大石頭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石頭很冷。她抱膝蜷起望向遠方。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呢」
她自言自語道。
按照貝爾格里夫他們的說法,這次的對手似乎相當棘手。連格雷厄姆和卡西姆也都有些緊張的樣子。
就安潔琳個人來說,她並不討厭與強者戰鬥。她原本就膽量過人,還特意選擇了冒險者這種危險的工作,有時即使遇到險境也能樂在其中。雖然說她也很想成爲貝爾格里夫那樣沉着穩重的冒險者,但最後還是年輕所帶來的那種魯莽的冒險精神佔了上風。
只不過託內拉如今也處於危險中,這件事情讓她覺得非常不舒服。
在奧爾芬的時候,心裏總會有一種安心感,覺得不管城裏搞成什麼樣,自己總歸還有個可以回去的故鄉。大概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自己纔會充滿幹勁。
而如今冒險也追到了這個故鄉。雖然並不討厭,但心裏總有些地方感覺無法釋懷。對安潔琳來說,託內拉或許可以說是一個聖域。
「雖然說可能是無可奈何……」
但是,有爸爸在,有卡西姆叔叔和老爺爺在,絕對不會有問題的。肯定所有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一切都能恢復原樣。安潔琳自顧自地點點頭,隨後從石頭上下來坐到地上,順勢仰躺下來。與昏暗的大地相比,漫天的星星在天空中爭相閃爍,彷彿一刻不停。
背上可以感覺到有些扎扎的野草和露水。就這樣躺了一會兒,突然間響起「吱呀」的聲音。
——大家,都很痛苦。
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動手了。自己是不是太過不緊不慢了呢,貝爾格里夫咂了一下舌。
「痛苦……?你說大家是指……」
在頭腦完全理解之前,安潔琳已經跑下了山丘。
安潔琳話說到一半,牧樹人突然開始顫抖起來,像是抽風了一般。頭上的樹葉唰唰地搖晃着落下,飄落到地面上。
「哦」
安潔琳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別嚇唬我啊……」
目送卡西姆快步離開,貝爾格里夫小心地裝上假腿站起身來,將劍插到腰間。米託不安地抱住他的一隻胳膊,另一隻手握住夏洛特。
他扔下這句話,如飛一般快步衝出家門。
「我們也出去吧。呆在這裏也無法保證安全」
牧樹人的枝條吱吱作響,緩緩地接近安潔琳。在其大概是頭的部分掛着一些已經褪了色的葉子。安潔琳剛纔那種充滿全身的緊張感頓時消退,長嘆了一口氣。
貝爾格里夫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讓頭腦清醒過來,隨後將身邊的米託抱了過來。卡西姆也起來了,一臉詫異地看向窗外。安奈莎和米麗婭姆也是一副沒搞清楚情況的樣子,但也都拿起趁手兵器環視四周。
「你說了什麼嗎……?」
「……牧樹人?」
「……有什麼東西來了」
安潔琳突然回過神來,看向村子的方向。
安潔琳立刻跳起身來,將手放到腰間的劍上。凝神朝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那裏立着一根枯木。枯木上伸出如手腳般的樹枝和樹根。
呆在家裏會不會比較安全呢。但是,直覺告訴自己,還是出門去比較好。
安潔琳在原地坐下,牧樹人也來到她身旁。安潔琳默默地眺望着村莊的方向,但卻似乎能感覺到明明沒有眼睛的牧樹人朝自己投來的視線,讓她覺得很不舒服。最後她實在無法忍受,看向牧樹人的方向。
應該沒可能的吧,但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一股強風吹過。安潔琳編得很鬆的麻花辮也被吹得來回搖擺。感覺好像是越來越冷了,她抱臂縮起身子。
○ ○ ○ ○ ○
「貝爾,咱也去看看情況」
對方當然不可能回答,她明知如此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牧樹人沉默不語。
安潔琳似乎聽到某種奇妙的聲音。她轉頭看向牧樹人的方向。牧樹人仍是跟剛纔一樣的姿勢直直立在原地。
「……什麼事?」
夏洛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白給提燈點上火。
安潔琳站起身來。
「?」
可以聽到慘叫聲和怒吼聲。遠處似乎有火光忽隱忽現。大概是格雷厄姆和卡西姆在和來襲者戰鬥吧。
——救救我們。
格雷厄姆突然跳起身來,迅速披上斗篷。
「米託就拜託了!」
到了早上就要開始冒險了。就算說要早起也早得過頭了。差不多回去再睡個回籠覺比較好吧。
說着,他拉着米託和夏洛特的手朝外面走去。
貝爾格里夫稍微猶豫了一下,看向安奈莎和米麗婭姆。
遠處傳來某種聲音。像是大地鳴動的聲音,但也混着一些低沉的聲音。聽着就讓人覺得背上一涼,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在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像波浪一般一波波湧向村莊。
「嘖,正睡得香着呢」
卡西姆戴上禮帽,看向貝爾格里夫。
「怎、怎麼啦?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發現花粉的魔力被切斷後就直接過來了嗎」
這絕對不是一般魔獸能做到的事情。發現一招被破解,立刻就使出下一招。而且還是趁着衆人都已經入睡的深夜。
像這樣的對手,怕是再有千般小心都不爲過。
——米————託————……
「咿」
米託慘叫一聲,將貝爾格里夫的胳膊摟得更緊了。貝爾格里夫眯起眼睛。
「剛纔那是什麼……」
「貝爾叔!」
安奈莎大喊一聲。貝爾格里夫立刻抱起兩個孩子轉身躲開。從身後無聲無息接近的牧樹人伸出樹枝,正打在貝爾格里夫剛纔所站的地方。與此同時,一道雷落下,牧樹人被燒成焦黑,倒在地上。握着杖的米麗婭姆有些疑惑地扇動貓耳。
「幹、幹掉了……不由得就出手了……這樣做好嗎?」
「這種場合下應該是對的吧……剛纔明顯是朝着貝爾叔他們去的」
「牧樹人爲什麼會……」
原本對人類並無敵意的牧樹人居然做出如此舉動,衆人都納悶不已。被放下來的夏洛特突然反應過來,環視周圍。
「安潔姐姐呢?」
說起來,剛纔醒來時候她就已經不在了。是和格雷厄姆一起跑出去了嗎。當時周圍一片昏暗,而且那時候還沒完全清醒所以記憶也很模糊。
「……安潔的話應該不用擔心吧」
要說的話這邊才更讓人擔心,貝爾格里夫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向懷中的米託。米特嚇得渾身發抖,拼命地抱住貝爾格里夫。
四周傳來樹葉相互摩擦的唰唰聲,聲音越來越響。
是因爲有風吹動嗎,還是有什麼在接近呢。目前還搞不清楚,但總之在這裏站着也不是個事兒。到廣場上去的話應該多少能掌握一些情況吧。
突然間,土黃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白的立體魔法陣浮在空中放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昏暗的腳下路面現在可以看清楚了。
「……要趕時間對吧。趕緊走了」
「嗯!我們全都呆在一起也沒什麼意義呢!」
此時格雷厄姆也出現了。
「拜託你們了!告訴大家到廣場來集合!」
「蠢貨,不要慌!各自看好自家的小孩!阿託菈!這邊有人受傷了,拿藥過來!」
兩人點點頭,跑進了黑暗之中。
此時安潔琳也跑了過來,身後還帶着幾組村民。她從小山丘上下來後似乎就在四處救助村民的樣子。
「啊,啊啊,太好了……」
到處都能聽到慘叫聲。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爸爸!」
「噢噢,貝爾!太好了,你沒事啊!」
「動作很遲鈍,但還在一點點地前進……好像還有魔獸,但它們被攔在村外進不來」
能看清路就可以跑起來了。一行人快步朝廣場趕去。
「出什麼事情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安奈莎和米麗婭姆握緊手中的武器。
「哼……」
白增加了魔法陣的數量。黑暗中到處都亮起土黃色的光芒,讓衆人也稍微放心了一些。黑暗畢竟不是人類的夥伴。
貝爾格里夫帶着救下來的一家人朝廣場前進。
「哦,謝謝了,白」
「醒得早所以就去散步……我說,有好多樹朝村子湧過來了」
道路前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活動,閃爍着光芒的立體魔法陣飛了過去將其照亮,仔細一看是牧樹人。它的手臂中抱着一個孩子。孩子哭鬧着使勁掙扎,但卻被牧樹人的樹枝緊緊纏住無法掙脫,就這樣被帶向村外。
「我們也去村裏巡視!」
附近的屋子裏跑出一對還穿着睡衣的夫妻,正是那孩子的父母。
貝爾格里夫看向廣場中央。格雷厄姆的聖劍仍插在地上,放出淡淡的光芒。結界應該還是有效的。牧樹人爲什麼要侵入村子呢,又爲什麼要把村民掠走呢。
在貝爾格里夫高喊的同時,安奈莎的箭飛了出去。箭在射中牧樹人的同時炸裂開來,將其樹幹折斷。
「……格雷厄姆他們能全都照顧到就好了」
「安娜!」
按霍夫曼的說法,萬幸的是薩莎小姐迅速擔負起指揮職責,引導衆人前往廣場集合。看起來村民們能像這樣集合到廣場來也都是多虧了薩莎,貝爾格里夫稍微鬆了一口氣。
「貝爾!謝謝!太謝謝了!」
從這個樣子來看,似乎很多地方都被牧樹人襲擊了。天色尚暗加上數目衆多,完全無法把握現狀。
聚集過來的村民逐漸增多,廣場上已經滿是人了。安奈莎和米麗婭姆在村子裏轉了一圈後也過來了。還能看到薩莎、賽侖和那三個年輕冒險者的身影。
「這些待會再說!趕緊去廣場!」
「村長!」
看到貝爾格里夫跑過來,霍夫曼露出安心的笑容。
母親哭泣着將掉到地上的孩子抱起。父親看到貝爾格里夫,朝他跑過來,流着淚朝他低頭致謝。
這樣說來,森林裏的樹木和魔獸果然是兩撥不同的勢力。結界雖然還在發揮作用,但也無法完全阻止它們的前進。貝爾格里夫皺起眉頭,這可不是一般的對手了。
「樹啊……果然是這樣嗎。它們進到村子裏了嗎?」
「安潔!你去哪裏了!」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有人點起篝火,到處都能聽到有人在唸誦主神維也納的名字。村長霍夫曼在怒吼。
像是大地鳴動般的低沉聲音一直在持續。其中還能聽到像是某種類似呻吟的聲音。樹木的沙沙聲也在增強。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楚,給人一種周圍的樹木都在朝着這裏壓迫過來的感覺。
「但是,結界……」
「俺也搞不清楚,好像是村子裏跑出來好多會走路的樹,它們破門而入要把人搶走的樣子」
周圍到處都能聽到不安的竊竊私語聲和抽泣聲,村民們擠在一起,對於迫近的恐怖感到畏懼。
「格雷厄姆!」
「各家都看過了。所有人應該都在這裏了……」
「這樣啊……但是結界……」
「唔……居然有如此離奇的對手。但是很奇怪」
低沉的聲響似乎越來越大。但跟大地鳴動的聲音果然還是有所區別,那是充滿了哀怨的呻吟聲。彷彿從深坑中反射出來的回聲一樣四處迴響。在其中還可以聽到混雜着的呼喚聲。
——米————託——…………
米託緊緊閉住眼睛,將臉埋進貝爾格里夫懷裏。
「好可怕……不想去……」
「……沒事的」
貝爾格里夫輕輕摸了摸米託的頭,此時聖劍的低吟聲又變強了。
通向廣場的大路上出現了一棵大樹。大概是因爲結界的影響,它無法進入廣場,也無法將周圍的房子推倒。但它還是堵住了進入廣場的道路,枝葉不停地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它粗壯的樹幹不斷地向前擠,像是要將結界擠開,而聖劍也在像是對抗似的增強了光輝。
安潔琳衝了上去,用劍刺入樹中。但樹只是短暫地停止了行動,並沒有要倒下的跡象。這樣子的對手對於劍士來說有些八字不合。
貝爾格里夫轉頭正要朝格雷厄姆搭話,結果卻嚇了一跳。格雷厄姆有些痛苦地按住胸口跪到地上,氣喘吁吁地盯着眼前的大樹。
「……爲什麼,汝等是……」
「格雷厄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貝爾格里夫將手放到格雷厄姆的肩頭。他呼吸急促,肩膀不住地上下起伏。平日裏十分強韌的格雷厄姆居然這幅模樣,貝爾格里夫感到有些不寒而慄,敵人難道還會使用魔法嗎。
「安潔!趴下!」
突然間卡西姆的聲音響起。來不及思考,貝爾格里夫彎下身子。已經將劍拔出來的安潔琳也快步退後壓低身形。
一杆熊熊燃燒的炎槍從後方飛來,在扎進樹幹的同時炸裂開來,火光照亮了周圍,並在樹幹上炸出一個大洞。
與此同時,一陣似乎要刺穿耳膜的慘叫聲傳來。大樹痛苦地使勁搖晃枝幹,最終倒在地上不再動彈。然而人們還沒來得及歡呼,又有其它的樹踩着它的殘枝出現,再次像剛纔那樣壓迫結界。
村民們低下頭。
「就是因爲這時候纔要說啊」
呼喚聲仍未停止。似乎每一棵樹都在發出聲音。
「但是啊,這麼多樹……」
「就是啊,米託又沒有錯啊」
米託輕輕地抬頭看向貝爾格里夫。
「這下子,麥田肯定全都完蛋嘍……」
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
「沒法再強了。而且結界居然只能是延緩這些傢伙的動作,這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啊。咱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對手啊」
之前一直將路堵得死死的樹木突然讓開,空出一條路來。樹木間似乎形成了一條隧道,隧道盡頭是一片漆黑。米託跑了進去,身影消失不見。
「家裏頭糟蹋得亂七八糟啦……」
對於卡西姆來說,什麼都不考慮,只是單純消滅樹木的話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但在幹掉對手的同時將村子也毀掉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卡西姆叔叔,不能再強化結界嗎……?」
貝爾格里夫也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來安撫衆人情緒,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到之前一直緊緊握住自己手的那種觸感一下子消失了。
「那些傢伙是在喊米託吧?把米託交給它們的話……」
「該死,這還沒個完了……要用大魔法的話整個村子怕是都要炸飛,但要燒的話一個搞不好又要弄成火災……」
「就算今天能躲過去,沒糧食可咋過冬啊……」
安潔琳握緊拳頭。
卡西姆站到貝爾格里夫身邊,咂了一下舌。
【插圖 米託非常害怕】
卡西姆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指不停地朝前方放出魔法。
「喂,別說了」
建築物的另一側可以看到又有高聳的樹木出現。廣場四周似乎已經擠滿了樹木。樹葉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覺得彷彿置身於森林之中一般,一種莫名的壓力似乎正從廣場上方直直地壓下來。
抱怨聲和怒吼聲此起彼伏,裏面還混雜着傷者的呻吟聲。薩莎、賽侖和霍夫曼等人雖然一直在安撫衆人,但始終不見平靜下來的跡象。
「嘖,都是託某人的福啊……」
「米託」
——米————託——……
「…………對不起」
「……再見」
「該死,爲啥俺們會遇上這些破事啊……」
貝爾格里夫立刻伸手去抓,卻撲了個空。米託跑了出去。
頓時,廣場上的視線一起轉向米託。米託身子一震,躲到貝爾格里夫背後。周圍衆人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我也知道啊」
「但是……」
「米託……是在喊這傢伙嗎?」
「哼,你心裏不也是這麼想的麼」
「對不起…………對不起……」
米託淚流滿面。
「不要這樣……!誰都沒有錯……!這不是米託的錯!」
「喂,別吵了!想什麼呢!」
每個人彷彿都想找到發泄的對象。從他們的角度看來,自己是被莫名其妙地捲入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暴行。恐怖與憤怒交織在一起,似乎讓他們逐漸失去了冷靜。
「閉嘴!都這時候了!」
「米託!等等!」
安潔琳和卡西姆回過神來,正要準備去追的時候,只見一頭銀髮在眼前搖晃。樹木隧道逐漸閉合,格雷厄姆在最後一刻跳了進去。隨後,隧道徹底封閉,樹木如退潮般快速退去,它們似乎在這裏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了。
貝爾格里夫抬腳想要去追,但又停了下來。樹木離開的速度比人奔跑的速度還要快上不少,怕是很難追上吧。
「……這都什麼事情啊」
貝爾格里夫伏下視線,以手覆面。
森林對於託內拉並無興趣。它們襲擊村民,作勢要掠走孩子,其目的似乎都是爲了讓大家發泄不滿,爲了孤立米託。而米託也被它們所挑撥,自己跑進了森林。
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 ○ ○ ○ ○
卡西姆怒氣衝衝地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真讓人不爽。那些傢伙,就會在那兒胡說八道」
貝爾格里夫默默地檢查着腰間的劍,確認道具袋裏的東西。隨後將頭髮重新綁好,披上斗篷。
卡西姆用腳尖踢了踢地面。
「你會去救米託和老爺子的吧?」
「當然會去」
只不過,這說不定要抱着永遠離開託內拉的覺悟。
當初他收留米託時,就已經決定要對他負責。其實他也一直有種微微的預感,覺得說不定會出什麼問題。但沒有想到的是,事情會以這種突然的形式造訪。
卡西姆仍在嘟嘟囔囔地發泄着對村民的不滿,從他的角度來說應該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吧。但貝爾格里夫卻非常理解村民的心情。畢竟他也是託內拉的人,比起離開這裏的短暫時光,還是在這裏生活的年頭更爲長久。
在這裏耕耘收穫,在這裏紮根生存。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在這種生活方式下的人們很難跟得上強烈的變化。每年的工作都是一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生活在一種循環當中。而改變這種循環則會令他們產生一種恐慌。
所以貝爾格里夫也無法對村民抱怨什麼。倒不如說,當他們知道米託不是人時還能接受他,這已經是遠超期望的好事了。對於那些在遭遇野蠻暴行時發泄怨氣的人們,貝爾格里夫也無法不由分說地否定他們。
「……雖說是隻能順其自然了,但」
還是有些痛苦啊,貝爾格里夫自言自語道。到了這個歲數還要被迫背井離鄉,實在是令人難受。
緩緩升起的朝陽將周圍映射出鮮豔的色彩。安潔琳等人從家裏走出,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安奈莎有些不安地低聲自言自語。米麗婭姆則是強打精神,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總之先去廣場吧。如果能拔出來的話,就把那把劍給格雷厄姆帶過去」
三人一時無言以對,此時又有新的身影出現。
「還有格雷厄姆老爺爺!」
「哦,你們也沒事啊,太好了」
卡西姆傻眼地撓撓頭。
「那是當然。所謂冒險者不正是要投身危險之中嗎!而且各位或許也需要開道的人吧」
「貝爾格里夫先生!各位!」
薩莎和年輕冒險者們慌慌張張地跑到貝爾格里夫身邊。
「啊!貝爾叔叔他們來了!」
「還能趕得上嗎」
來人是薩莎。她腰間插着劍,裝備齊全。安潔琳一副略帶驚訝的表情。
「是要去森林的說吧!?這個,那個,我們也想盡綿薄之力的說!」
「嗯。準備好了嗎?」
「拜託了!俺們總感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看着吵吵鬧鬧的索拉和傑克,凱因有些爲難地笑笑,低頭說道。
「……走吧?」
「就是的說!我們只是自己任性而已!」
「沒、沒事的啦~,格雷厄姆老爺爺已經先追上去了嘛」
索拉揮動着胳膊。
格雷厄姆最終沒有拔劍。他也明白,在那種情況下拔劍的話結界就會解開,樹木們就會直接衝進廣場。
抬頭一看,小孩子們一起跑了過來。人數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全村的孩子都集中到這裏來了。貝爾格里夫等人喫了一驚。孩子們全都手持木劍或是木棒,興奮地來回揮舞。
聽到安潔琳這麼說,米麗婭姆也無言以對,低下頭去。
薩莎說着,看向三位冒險者。
「但是,老爺爺,他沒拿劍……」
「師、師父!」
「哎呀呀……」卡西姆看向貝爾格里夫。「咋辦?都是些不肯乖乖聽話的傢伙啊」
格雷厄姆的劍還一直立在廣場正中,仍是一成不變地發出低吟聲,同時發出淡淡的光芒。劍旁邊站着那三位年輕的冒險者,他們看到貝爾格里夫等人走來,立刻跑了過來。
村子西側的麥田幾乎全滅,南側的也有很大一部分被糟蹋了。萬幸的是東側的麥田沒事,但今年會大幅減產簡直是一定的了。貝爾格里夫心情沉重,嘆了一口氣。
村裏留下了許多昨夜戰鬥過的痕跡。路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很多房子的房頂也有被樹木壓壞的地方。大概是受結界的影響,樹木的力氣並不大,因此沒有房屋倒塌,但各家院子裏的田地和雞窩等還是損壞了不少。
「那啥啊,醜話可說在前頭,那可是連咱幾個都沒擋住的傢伙,而且現在還是要去深入敵營啊?一個搞不好可是要死掉的哎?」
「由我來支援他們!」
貝爾格里夫一行人走向廣場。
「大家都在呢!」
這時候,一股吵鬧的聲音逐漸接近。
「不用這樣!請您抬起頭來!」
「……我們不會妨礙你們的,還請務必讓我們同行」
「我和他們一起負責清理雜魚。各位保存實力就好,不然到了關鍵時刻沒勁了不就麻煩了嗎!我至少也是AAA級的人,不會給各位拖後腿的」
「……有幾個條件。要以保證自身安全爲最重要的事情;絕對不能逞強;要遵循我的指示。如果能做到這些的話」貝爾格里夫低下頭。「還請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
「薩莎……很危險的哦?」
「是要去救米託吧!」
「我們也要去!」
「等、等下!這個真的不行!」
貝爾格里夫慌慌張張地使勁搖頭。孩子們不滿地吵嚷起來。
「米託是我的朋友!」
「我好喜歡老爺爺!」
「米託、他哭了……」
「我們還要一起玩!」
貝爾格里夫爲難地撓撓頭。
「……謝謝你們啦,有這份心讓我們很高興」
「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不,不行。真的非常危險。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護你們」
「那我們也不行嗎,貝爾叔」
又傳來別的聲音。貝爾格里夫一驚,轉頭看去,村裏的年輕人們出現了。正是貝爾格里夫他們之前教授過劍法和魔法的那些年輕人。巴恩斯上前一步,苦笑着將弓扛在肩上。
「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給貝爾叔啊」
「是要救米託吧?」
莉塔挺起胸膛,她身後的年輕人們也都嚷嚷着「就是就是」,揮動着手中的武器。
真是服了他們了。貝爾格里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捋着鬍鬚伏下視線。此時又有許多腳步聲傳來,其中還有丁零當啷的金屬碰撞聲。
「貝爾」
「凱利?你們這是……」
以凱利和霍夫曼爲首的大批村民也都聚了過來,其中甚至還有昨夜惡語傷人的那些人的身影。大家或是腰上彆着柴刀,或者拿着鋤頭、斧頭或鐵鍬。
「爸爸!」
貝爾格里夫睜開眼睛,認真看向衆人。
「……知道啦!那米託和格雷厄姆先生就拜託你們啦!」
安潔琳興奮地抓住貝爾格里夫的胳膊。貝爾格里夫伏下視線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們。真的是非常感謝……但是這回也是真的危險。都不說我們,就連安潔琳和卡西姆也不一定能平安無事。不能讓你們再遭遇更多的危險了」
「不行」
「那啥,剛纔是俺不好。當時有點生氣所以就……」
「俺們也去幫忙」
「差點又搞成當初排擠你時候那樣了」
「把米託一個人趕出去,這就算解決了也讓人感覺挺憋屈的」
貝爾格里夫微微一笑。
「田再種就得了,但米託他一個人……」
「貝、貝爾……」
廣場上很快又熱鬧起來。
「不,還有隻有你們能做到的事情」
「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啊。不是什麼壞人」
還能繼續留在這裏。這讓貝爾格里夫無比高興。
「等米託回來的時候……你們能笑着歡迎他,跟他說一聲『歡迎回來』嗎?」
「搞什麼啊,都是一幫傻瓜……」
安潔琳激動得雙頰通紅,振臂高呼。
卡西姆將禮帽帽檐拉低擋住視線,哈哈仰天大笑。
「交給我們吧!」
「但是,那樣的話……又像以前那樣啥事都靠你」
「拜託了,貝爾。一起去救米託和格雷厄姆先生吧」
正是個適合冒險的好日子。
「噢!」
「準備好宴會等着我們吧!」
村民們低下頭。
村民們都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凱利笑着拍了拍貝爾格里夫的後背。村民們也點點頭高聲附和。
「貝爾……」
太陽越升越高,和煦的微風從東邊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