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唯一渴求之物~
《羅梅莉亞戰記》 · 有山リョウ · 1.2萬 字

穿過王都拉庫利亞的大門,巨大的歡呼聲如波浪般襲來。大道的兩旁擠滿了人羣,連屋頂上都爬滿了圍觀的人。
廣大觀衆所注視的,是高舉着鈴蘭旗的我們。
四處傳來「羅梅莉亞大人」、「救國聖女」的呼喊聲。我騎在白馬上,向聚集的民衆揮手。隨即又是一陣巨大的歡呼聲回應。在那些聲音之中,還夾雜着「打倒伽利歐斯的英雄!」這句話。
那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在卡托馬海角之戰中,我們擊敗了長年的宿敵伽利歐斯與加米。而今天,我們終於風光回國,凱旋而歸。歡迎的隊伍綿延不絕,一直延伸到拉庫拉那王城。
討伐魔王的親弟弟伽利歐斯可說是壯舉。然後,打倒了魔王軍中最大的智者、被我視爲好對手的加米,這也讓人感慨萬千。
當我沉浸在卸下重擔般的解放感時,刺耳的尖叫歡呼聲飛來。轉頭一看,有好幾位年輕女性聚在一起。她們投以熱切視線的,是身穿紅色鎧甲的阿爾,以及身穿青色鎧甲的雷。兩人皆是王國名聲響亮的最強騎士,自然成爲年輕女性注目的焦點。而且兩人皆未婚,也沒有未婚妻。女性爲之瘋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既然打倒了伽利歐斯,暫時應該不會發生大戰了吧。既然有了能安定下來的時間,或許該讓他們找個好對象,成家立業也說不定。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時,察覺到我視線的兩人轉過頭來。
「怎麼了嗎?羅梅隊長。」
「不,只是覺得這一路走來真是漫長啊。能走到這一步,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我對阿爾露出笑容,他也點了點頭。
「是啊。要是讓小時候的我看到那個流着鼻涕的鄉下小鬼竟然成了國家英雄,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真的呢,阿爾。那個時候,根本想像不到會變成這樣。」
阿爾笑了,雷也點頭附和。不只這兩人。跟在後面,通稱「羅梅隊」的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也是如此。曾經只是普通的村民,如今已是代表國家的將軍與騎士。
與我相遇,讓他們的人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對於他們至今爲止的付出與貢獻,必須給予充分的回報纔行。
一邊思考着要給予士兵什麼獎賞,我一邊前往阿拉達王所在的拉庫拉那城。
歡迎的隊伍即便進入了拉庫拉那城也沒有中斷。通往阿拉達王所在大廳的走廊上,盛裝打扮的儀仗兵整齊排列。穿過儀仗兵,進入大廳後,全國的貴族與有力人士都聚集在此,歡迎我們的歸來。其中也有許多熟面孔。
在救世教會重鎮的諾特樞機卿的旁邊,是治癒師米亞的身影。久違重逢的米亞與我對上眼後,高興地輕輕揮了揮手。我也好一陣子沒見到米亞了。如果沒有旁人看着,我也真想揮手回應她。
其他好久不見的人還有耶魯馬克商會的塞琉尼、甘澤師傅、曾是我祕書官的絲比麗,以及宮廷魔導士克列特。
聽說塞琉尼在耶魯馬克商會飛黃騰達,被視爲下任會長。實際上,會長耶魯馬克身體似乎欠安,今天也是由塞琉尼生代理出席。
我一說明後,小隊長與其他魔族俘虜便在石碑前崩潰痛哭,發出嗚咽。聽到那聲音,我也感到心痛。雖然是敵人,但伽利歐斯是個強大偉大的男人。從他們的哭聲中,也能明白他有多麼受人愛戴。
雖然他盛大地款待,但阿拉達一直王討厭並疏遠我。內心肯定不像嘴上說的那麼高興吧。
立下功績,讓我的名聲更加高漲,阿拉達王也會更加視我爲危險分子。一個成功會造就下一個局面,我必須對此做出應對。這大概會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吧。
時間稍微回溯。
「這兩把雙劍,是伽利歐斯三男伽翁的武器。這把鑲有三色寶玉的法杖,是四男伽達魯達之物。這個巨大的背鰭,是五男伽斯頓騎乘的劍龍的一部分。」
我看向其中一名魔族。那個魔族比較冷靜,不像其他魔族那樣大鬧。他在被捕的魔族中,是處於小隊長的地位。雖然沒有大鬧,但他眼裏充滿了燃燒般的憎恨。
「大家好。身體狀況如何?」
「還給魔族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
歸陣的我,隨即前往設在陣地邊緣的帳篷。
「什麼,無妨。畢竟會議都全權委託給羅梅莉亞大人了。只是爲何要歸還首級?」
回想起來各國首腦也很辛苦。會議結束正在回國途中又要折返,而抵達時伽利歐斯已經被打倒了。六國會議討論好的事情也都變成白紙一張。能打倒伽利歐斯是好事,但同時也增加了新的工作。
聽到我的話,阿蓋特王太子不悅地動了動眉毛。雖然想要責備我,但又無法否定各國代表已經認可的事實。
「關於伽利歐斯被友軍魔王軍背叛一事,這似乎與一個叫傑拉沙的魔族有關。據說他對之前被伽利歐斯趕下臺一直懷恨在心。」
「我說過有東西要交給你們吧。就是這個。請確認裏面的東西。」
「雖然簡陋,但我將他們埋葬了。」
「苟活下來的你們,有兩個必須執行的使命。第一,是帶回閣下的首級去弔唁。第二,是向後世傳頌閣下和他的同伴是如何勇敢戰鬥、如何死去的。這就是活下來、在該死之時沒死成的人的使命。你們直到生命盡頭爲止,都要作爲講述者度過一生。」
「我不清楚洛班的內情。但哪怕傑拉沙的謀反成功了,魔族的內部依然殘留着對伽利歐斯的敬意。」
看到桶裏的東西,發出了悲鳴。接着伴隨嗚咽呼喊着伽利歐斯的名字。
阿拉達王大概也以爲我會帶回首級吧。
「回來得好!羅梅莉亞啊!我爲妳的歸來感到高興!」
「你說還給誰了?」
小隊長與魔族俘虜似乎察覺到了桶裏的內容。彷彿被吸過去般聚集在桶子周圍,小隊長用被綁住的手打開了桶蓋。
我命令魔族,用繩子綁起,將他們帶走。目的地是卡托馬山的山腰。爬上陡峭的坡道後,是一處視野良好,能看見蔚藍大海與沙灘的地方。
「殺了我!我們也要去伽利歐斯大人身邊!」
「羅梅莉亞閣下,爲何要做出那種事!」
小隊長彷彿承認敗北般跪了下來。
以小隊長爲首,被帶來的魔族看着石碑說不出話來。
在母親大人身後,還有可說是我養父母的凱蘿婆婆和她丈夫卡坦爺爺。凱蘿婆婆和母親大人一樣流着淚,但這邊肯定是真心爲我生還與凱旋而開心的眼淚。總是讓婆婆擔心。之後要找時間好好孝順她。
阿拉達王歪着頭,於是我點頭開口。
「這、這是……」
我帶着魔族穿過戰場遺蹟,看向卡托馬山的巖壁。在海風吹拂的那個地方,聳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這是這幾天讓手巧的士兵建造的。表面刻着魔族的文字。
我走到阿拉達王面前,單膝跪地,行臣下之禮。身後的阿爾、雷以及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也分別跪下。
「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做……」
雖然行動不自由,但他們一看到我,就掙扎着被綁住的手腳瞪視我。從口枷後方發出憎恨的低吼聲。
「以伽利歐斯閣下爲首,他的兒子們使用的武具,我就作爲戰利品帶回去了。但是,伽利歐斯閣下的首級,就歸還給你們吧。」
帳篷被柵欄嚴密包圍,有好幾名士兵在警備。我帶上護衛士兵進入裏面。帳篷內排列着木製的牢籠,約二十名魔族被分別關在裏面。
在拉庫拉那城的大廳裏,我講述了將伽利歐斯首級歸還給魔族的始末。在座的貴族雖沉默不語。但眼中浮現疑問看着我。
而在他們的附近,還有賽勒商會的賽勒會長和他的兒子米內波。米內波與我對上眼後,尷尬地扭曲了臉。說起來,他以前曾試圖騙取我的龍涎香。那時的我,被看成沒落的伯爵千金。如今卻被稱爲國家英雄。這對米內波來說,應該是難以置信的狀況吧。
首先發言的是王太子阿蓋特。他甩動如鬃毛般的金髮,眉間擠出皺紋。雖然沒明說,但在責怪擅自行動的我。然而一隻佈滿皺紋的手伸出,制止了王太子。
我講述了從魔族俘虜那聽來的情報。傑拉沙原本似乎擔任洛班的財務長官。但惹伽利歐斯不快而被貶職。這成了伽利歐斯被背叛的原因。
「我說過好幾次了,你們是俘虜。我不打算殺你們。」
裏面裝着的,是伽利歐斯的首級。
我使用翼龍回到甘加魯加要塞,與各國代表進行了會談。在談完各種商討後,立刻又回到了卡托馬海角的陣地。
「碑文是我決定的。文字我想應該沒錯纔是……」
我爲了展示下一個戰利品,使了個眼色。士兵合力從箱子裏,取出被切成兩半的棍棒。看到那塊彷彿能粉碎岩石的金屬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是的。戰爭結束後,之前出席六國會議的各國首腦,在甘加爾加要塞再度集結,重新舉行了會議。」
「話說回來,羅梅莉亞閣下。那個決定,當然有得到聯合軍的承認吧?」
與伽利歐斯等人的戰鬥結束後,過了十天左右。那時候戰後處理都完結了,傷兵的治療與陣亡士兵的埋葬也完成了。而本來在歸國途中的各國代表,也再次在甘加爾加要塞集結。
以小隊長爲首,被捕的魔族只是不斷說着殺了我殺了我。若不是綁住手腳塞住嘴巴,他們可能會自殺。之所以一個一個單獨拘禁,也是爲了不讓他們死。
我搖了搖頭。作爲敵人衝過來的他們,全都抱着視死如歸的決心。但其中也有因爲暈過去而活下來的人。那些運氣不好・・・・沒死成的人,我都收作爲俘虜。
「歸還伽利歐斯的首級,各國代表也都同意了。」
我斷言道。伽利歐斯是個強大偉大的男人。雖然也是因爲有着魔王澤爾吉斯弟弟的血統,但更重要的是他擁有王者的器量。此外,魔族有尊崇強者的文化。比誰都強的伽利歐斯,也是魔族理想的體現。
我向身後使了個眼色。於是拿着箱子的士兵上前,接連舉起裏面的物品。
看着地面,有幾處已變色成暗紅色,讓人聯想到血泊的痕跡。
「你說使命?你要苟活下來的我們做什麼啊!」
乍看之下是個美麗的地方,但這裏正是伽利歐斯擋着,讓不知多少士兵死亡的激戰之地。
我想着跟他應該能溝通,便命士兵解下小隊長的口枷。
默哀片刻後,我將視線移向石碑。石碑下方有空白的部分,刻了少量的名字。魔王軍規定士兵要佩戴寫有名字的識別牌掛在脖子上。而那些識別牌已經回收,並製作成名冊。我打算稍後派人將所有人的名字刻在空白處。只是我任性地要求先刻上伽利歐斯和他的諸子,還有特務參謀加米的名字。
「不用多費心了。我們發誓要與伽利歐斯大人共存亡。快讓我們去伽利歐斯大人身邊!」
面對哭腫的雙眼,我投以冷淡的視線。
聽到隔着柵欄發出的第一句話,我以嘆息回應。
看着悲嘆的小隊長面,我回過頭,對護衛士兵打了信號。於是其中一名士兵搬來一個大桶子,放在我與小隊長之間。
再看看其他聚集的人,有統治城塞都市波爾維克的鄧納姆子爵。負責煤礦都市薩潘與歐埃雷斯地區的一衆貴族。洛貝格地區的多斯特拉男爵家與肯內特男爵家的人也都來了。
正當我悼念伽利歐斯與加米之死時,小隊長停止哭泣,回頭看向我。
阿拉達王露出笑容站起身,拉起我的手讓我站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要還給我們!」
看到這許多戰利品,周圍的貴族們發出驚歎聲,阿拉達王也滿意地點頭。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會那樣做。話說回來,今天來不爲別的。我有件東西要給你們看,也有東西要交給你們。這也與伽利歐斯閣下有關。看了這個之後,我可以考慮釋放你們吧。所以人都請安份跟過來。」
阿拉達王尋找伽利歐斯的首級。但在帶回的戰利品中,並沒有裝首級的桶子。
「哎呀,真是精彩。那麼,伽利歐斯的首級在哪裏?」
聽到伽利歐斯之名,阿拉達王也發出低吟。重新一看,伽利歐斯的棍棒真的很大。即使從中被斬斷,重量也需要數人才能抬起。阿爾他們就是跟揮舞着這種東西的伽利歐斯戰鬥的。再次一想,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再往前走,韋利老師與昆絲老師也在。身穿藍色禮服的昆絲老師懷裏抱着兩人的孩子菲。菲好奇地環視周圍的大人,將黑色的眼眸轉向我。能在她長大成人之前結束一場大戰,真是欣喜無比。
石碑上用魔族文字刻着「伽利歐斯與其子伽翁、伽達魯達、伽斯頓。以及與之並肩作戰的四千五百三十七名魔族長眠於此。他們強大而勇敢。」。
我用魔族使用的語言埃諾克語跟他們搭話。然而沒有回應。這也是當然的。因爲他們全員都被綁住了手腳,嘴裏塞着口枷。
「非常抱歉,阿拉達王。伽利歐斯的首級不在這裏。」
「羅梅莉亞啊!快殺了我!」
「不在?不是取下了嗎?」
「當然是爲了讓洛班攻略更加確切。」
身穿正裝的甘澤師傅,一臉拘束不自在的樣子。而身穿紅色禮服的絲比麗,或許是畏縮周圍的貴族,眼鏡下的表情有些僵硬。
「住手,阿蓋特。這是慶祝的場合。」
取下打倒對手的首級這種風俗,在以拉奧尼爾王國爲首的列強各國間已逐漸廢除。既野蠻,外觀也不雅。但若是像伽利歐斯這種大人物,作爲勝利的證據帶回其首級,倒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正是魔王親弟伽利歐斯的兵器。請笑納。」
「非常感謝。這全仰賴阿拉達王的威光。能成爲陛下功績的一部份,我感到自豪。」
「你們有一項使命。我要你們去執行。」
「阿拉達王。我帶回了戰利品。請務必過目。」
「是的,雖然是取下了首級,但我還回去了。」
阿拉達王以沉穩的聲音提醒,並將目光轉向我。
「難、難道……」
「把伽利歐斯大人他們的戰鬥、傳頌下去……」
走過這些久違重逢的人們面前,我的父親格雷厄姆伯爵也在。身旁是我的母親。父親大人暫且不提,母親大人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母親大人稍微消瘦了些,眼睛哭得紅腫。雖然我希望那是爲我凱旋而流下的喜悅淚水,但畢竟是母親大人,或許有別的理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不知爲福」吧。
繼續前進,便看見了大廳的盡頭。前方一段高臺處放着椅子,戴着王冠的阿拉達王正坐在上面。他的左側站着擁有如獅子般金髮的阿蓋特王太子,右側則是蓄着濃密鬍鬚的親衛隊長謝爾蓋,手持長槍負責警備。
「洛班攻略?歸還首級與此有何關聯?」
我詢問有沒有錯,但沒人在聽。被綁住的魔族看着石碑發愣,彷彿被吸過去似地走向石碑。
聽了我的話,小隊長垂下了頭。
聽到我的回答,以阿拉達王爲首,聚集在大廳的人們都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會讓你們那麼做。你們在該死的時候沒能死成。我不會將苟活下來的你們加入英雄的行列。別以爲事到如今還能當上英雄!」
聽到我的話,小隊長咬緊了獠牙。
「因爲事態緊急,無法請求王的裁可。請見諒。」
我極盡臣下之禮,周圍也響起了掌聲。
克列特大概是忙於魔導研究,臉色很差。但爲了我的凱旋,即使睡眠不足也出席了。
「我將伽利歐斯的首級歸還給魔族俘虜後,給了他們小船讓他們回到洛班。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潛入洛班的各個都市了。」
我進一步繼續說明。洛班是個面向大海的半島。海岸是陡峭的懸崖,大型船隻難以靠近的地形。但小船就另當別論了。喫水淺的船可以接舷,而如果是少數人,應該能找到攀登險峻懸崖的路徑吧。而且一旦回到洛班內部,之後就是同樣的魔族。要隱藏身分潛伏很容易。
「我命令他們傳頌伽利歐斯的偉業。如果他們照做的話,伽利歐斯的死期,應該會在魔族心中點燃謀反的火種。」
我握緊拳頭力陳。伽利歐斯他們爲了讓年輕人逃走而拚死戰鬥的行動,應該會打動魔族的心。另一方面,他們應該會輕蔑做出骯髒背叛並掌握實權的傑拉沙。
「那樣一來,洛班內部應該會出現想要打倒傑拉沙的動向。」
聽了我的說明,周圍的貴族發出低吟,阿拉達王也點頭。
不知道這反叛的萌芽會有多少效果。但傑拉沙應該會苦於應對。因爲支配了洛班的傑拉沙首先會做的事,就是抹殺可能打倒自己的實力派。但如果殺了他們,鎮壓謀反的人手就會不足。
「如果搞不定叛亂,向心力就會進一步下降。洛班應該會陷入內亂狀態。然後如果一切順利傑拉沙死掉的話,這次就會變得沒有領導者。」
接下來就是我的樂觀預測了,如果傑拉沙把實力派殺光光,洛班就會陷入分裂狀態。要是沒人統制,那麼就沒有比這更容易對付的了。
「現在,聯合軍將會對洛班進行海上決戰。一直到時勝敗都不好說,不知道能不能贏。但若洛班內部持續混亂,那就必勝無疑。」
聽到我說能贏,大廳裏響起了歡呼聲。
當然未必一切都會順利。傑拉沙或許會順利壓制叛亂,或許在窮途末路之際,魔族中會出現什麼英傑。但也有可能不會。
「基於這些理由,我纔將伽利歐斯的首級歸還給魔族。」
我對着阿拉達王露出微笑。
僅用伽利歐斯的一個首級,就能製造內亂的火種。這實在是太划算了。
「只要給予時間,洛班必定會衰弱。我們就從容地等待吧。」
對於我的話,一個提出異議的人也沒有。
隨着阿拉達王的乾杯聲,祝宴開始了。
我舉起不含酒精的柑橘類飲料,應酬乾杯。
喝了一口飲料,穿着深藍色禮服的昆絲老師走了過來。
「我愛你。請跟我結婚。」
「怎麼了嗎?」
被留下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都沒察覺阿爾原來對我有那樣的好意,內心藏着那樣的熱情。但被指出後再回想起來,言行舉止的細節中,對我的好意若隱若現。說到底,成名後還不成家,一直跟隨着我這件事本身,就是愛情的表現。倒不如說至今沒察覺才奇怪。
「爲什麼是我?」
「當然。從很久以前我就喜歡你了。所以我才向你求婚。」
「我已經充分盡到責任了。而且明天還有工作。得給至今爲止努力的士兵獎賞。那麼,該給誰什麼呢。」
阿爾說中了我的目的。確實,我想拯救並解放被留在魔大陸的人。
「怎麼了,這麼鄭重。」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那些每一個都不重要。只是從在卡修見面的那一天起,我就傾慕着你。請跟我結婚。」
另一方面,我則是再糟糕不過的瑕疵品。早就過了適婚年齡,毫無疑問是個剩女。身爲女人還待在戰場,只能說是不檢點吧。就算再怎麼搞錯,也沒必要選我。
注視着我的阿爾眼眸毫不動搖。
我的氣息斷絕,甚至無法呼吸。
第二次的告白衝擊我的心。我總算忍受住衝擊,保持平靜。
「確實或許是那樣。但是那傢伙那份初戀,至今仍保持着。」
昆絲老師隔着眼鏡,投來責備的視線。
「羅梅莉亞大人。」
「而且先跟你說,我們也不是沒遇過其他女性喔。成名之後,有很多女性來示好。其中也有純粹抱持好意等待的人。即使如此,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雷應該也是一樣吧。」
我的心瞬間跳快了一拍。阿爾總是叫我羅梅隊長。忘了是從何時開始,他都帶着親暱之情喊我做羅梅。雖然已經習慣了,但被重新叫上整個名字,還是有些不自在。
阿爾的反駁讓我無言以對。確實,要說那只是初戀,時間也太久了。
我想推薦其他女性,卻被阿爾厲聲制止。
「選擇誰,取決於羅梅莉亞大人。只是,請知曉我的心意。」
「我有帶來。」
我雙手向前一推表示抵抗。軍服已是無以復加的正裝,而且既然是凱旋,就這樣子應該也行纔對的。但昆絲老師眉頭深鎖,用看着不聽話小孩的眼神看着我。
「……該怎麼辦。」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什麼啊,阿爾。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跟其他女性沒關係。周圍的人怎麼想也沒關係。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
口中漏出低語,但什麼也想不出來。
戰勝的宴會不知疲倦地繼續。祝賀的酒杯無數次交錯,大廳裏紳士淑女毫不間斷地起興跳舞。另一方面,換上白色禮服的我,對着輪番前來的人露出客套的笑容打招呼。
看着月亮入迷,我漏出一聲嘆息。
「如果是羅梅隊長的話,我想是能準備的東西喔。」
「你們兩個……真是的,都在做什麼啊。」
我輕鬆地詢問。雖然不能隨便答應,但討伐了伽利歐斯的阿爾,有權利要求更多。甚至與王族通婚也非不可能。
「哦,是什麼?請說吧。雖然不能說什麼都行,如果是我能準備的東西,我會通融的喔。」
「不,可是……穿着軍裝也可以吧。」
「請放心。我運來了嚴選的五十套禮服。一定會有你中意的。」
「可是阿爾。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請不要開玩笑,你可是國家的英雄喔!就算不娶我,其他的對象多的是吧!」
「啊……不。看入迷了嗎?」
我立刻反駁。雷確實喜歡我。但那只是一見鍾情。沒有女性經驗的雷,只不過是喜歡上剛好在身邊的我罷了。說是初戀雖然美好,但那只是偶然的相遇。沒必要是我,可以說假若有其他優秀的女性出現,就會輕易破滅的幻想。
「謝謝。這都是多虧了老師你們。」
「打倒了強敵伽利歐斯,也在洛班播下了內亂的種子。順利的話,數年內就能攻下洛班了吧。」
不僅如此。弔唁伽利歐斯遺體的慰靈碑,也照耀着同樣的月亮。還有乘船逃出的魔族,應該也眺望着這輪明月吧。然後,連在魔大陸上也升起了月亮。
「阿爾,是你嗎?」
我從涼亭仰望月亮。確實是好月色。這時阿爾不知爲何苦笑着來到涼亭。
我凝視着。因爲是宴會,他從紅色鎧甲換成了黑色正裝,但那頭燃燒般的紅髮我是不會認錯的。我安心地露出笑容,但阿爾的表情依然驚訝,凝視着我。
當阿爾說出那句話時,彷彿有什麼東西爆開般,衝擊貫穿我的身體。世界失去了聲音,耳邊只響着如急鍾般的心跳聲。視野也變窄,只看見在月光下跪着的阿爾。
走在前面的昆絲老師發着牢騷。可是這個,阿拉達王應該纔是對的吧。
「好了,大小姐,來化妝更衣吧。從首飾到小飾物,所有東西都備齊了。想必定能回應你的期待。」
「這個……那個,就像是初戀一樣的東西。」
靜靜地眺望着月亮,背後突然傳來聲響。驚訝回頭,月光下站着一名男性。
「我沒想過要立刻聽到答案。」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兩人都已經是代表國家的將軍了。卻偶爾還會像年輕人一樣做傻事。明明感情也不差,我不懂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昆絲老師帶着笑容催促。但我歪了歪頭。
面對數萬敵人都能想出應對方法,關於戀愛腦袋卻完全不運轉。心情像浮在半空中般不上不下,思緒無法整合。
我試圖抵抗,但昆絲老師不容分說地回話。
「嗯,我有。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一個想要的東西。」
我靠着欄杆思考。論功行賞很重要。贏得戰爭固然不容易,但贏了之後更難。在這裏搞砸而毀了一切的先例多的是。爲了不變成那樣,必須謹慎行事。
我有點意外。阿爾至今立下無數功勞。卻從未討過獎賞,有時候顯得無慾無求。
我將視線轉回阿爾,發現他的臉有點腫。是被誰揍了。
聽到阿爾的話,我點頭。將魔族趕出這塊阿克西斯大陸,是人類的夙願。而成就已近在眼前了。
「話說回來,羅梅隊長怎麼會在這種地方?不用待在宴會嗎?」
阿爾行了一禮便離去了。
「啊啊,這個請別在意。跟雷稍微打了一架。」
「阿、阿爾……」
我看向昆絲老師身後。那裏是身穿正裝、剃了鬍子的韋利老師。穿着外出服的老師懷裏,抱着兩人的女兒菲。韋利老師意外地很會照顧小孩,菲正安穩地睡着。能在國家重鎮聚集的宴會中安然入睡,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大人物。
「當然,我知道羅梅莉亞大人的最終目的不在那裏。你的目的是前往魔大陸,前往被魔族支配的戈爾迪亞,解放淪爲奴隸的人。」
「大小姐。聽好了,你可是不折不扣的貴族千金。而且還是救世教會公認的聖女喔。如果你都不打扮,還有誰要打扮。好了,我們走囉。」
我瞪着阿爾。阿爾立下的武功,在國內已無人能比。這份功績連王族都無法忽視,只要他要求,任何願望都能實現。當然女性也是任他挑選。今天的祝宴也是,爲了射中阿爾的心,全國的美女和千金都來了。
「說真的話我還想多帶一倍過來,可以說房間放不下,才只好含淚放棄。真是的,阿拉達王也真會找碴。」
「……獎賞,嗎。那我有一個想要的東西,可以嗎?」
「請、請手下留情。」
「頭髮也得好好整理呢。因爲我都掌握最新的流行,請交給我吧。」
昆絲老師停下腳步,房間前有兩名女性在等待。是金髮雀斑臉的萊拉,與黑髮白皙肌膚的蒂蒂絲。兩人都是我的貼身侍女。
「要去哪裏了?宴會纔剛開始喔?」
「羅梅隊長。不,羅梅莉亞大人。」
「嗯?啊啊,確實,月色很美呢。」
老實說,臉差不多快抽筋了。如果是喝醉了的話,還能說去吹吹風而中途離席。或者跑去跳舞的話,也能離開人羣。只是我不擅長喝酒,跳舞就更不會。無可奈何只能努力談笑,但直到月亮高掛,宴會仍不見結束,人們都夜不願寐。
「那張臉!怎麼回事!」
差不多到了極限的我,溜出了大廳。然後走向沒有人的方向。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了中庭。沒有人影,只聽見蟲鳴,圓月掛在天空。
「羅梅莉亞大人!」
「大小姐,終於達成了呢。」
儘管被三度求婚了,但我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至今爲止,我都沒把阿爾當作戀愛對象。更驚訝的是,自己竟然會被視爲戀愛對象。
蒂蒂絲和萊拉自信滿滿地回答。看着兩人的幹勁,我只能投降。
「來,大小姐,更衣就在這房間。」
別再任性了快跟上,昆絲老師說道後,轉個身邁步走出。我只能跟上去。
阿爾一叫我的名字,便單膝跪下。然後仰望着我,將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可能沒有我喜歡的……我很喜歡這套衣服……」
我穿過中庭,走向六角形的白色涼亭。手扶欄杆仰望天空,過於明亮的月亮甚至掩蓋了星光。
「先跟你說,傾慕羅梅莉亞大人的人有很多。除我之外雷也是。那傢伙也是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心儀你了。這你知道吧?」
我好不容易從口中擠出聲音。
一直跪着的阿爾站了起來。
「那麼,大小姐。我們走吧?」
「你在說什麼呢。當然是去換衣服啊。這場宴會大小姐是主角喔?不穿禮服怎麼行。」
一直以來,我仰望過多少次月亮呢?月亮總是美麗地照耀着我。
阿爾不知爲何笑了,隨後表情嚴肅地直視着我。
「阿爾,還有其他適合你的女性。今天見到的女性之中也……」
小時候與家人一起賞月,在討伐魔王澤爾吉斯的旅途中,與亨利王子他們或是我的同伴一同眺望夜空。轉戰各地戰場時,月亮也總是在那裏。
「雖然距離大願成就還很遙遠,但確實即將告一段落。既然如此,我有話必須對你說。雖然一直拖延至今,但已經不能再拖了。」
阿爾將紅色的眼眸轉向我。看着那眼神,我不知爲何變得無法冷靜,緊緊握住了手。
阿爾繼續說出的話讓我很驚訝。我都不知道原來阿爾和雷有着那樣的女性。但仔細想想也是當然的。許多女性想要追到兩人。這其中應該有一兩個良緣吧。但阿爾和雷完全沒動心,一直只看着我。
「可、可是老師。我沒有禮服啊。」
化了妝、盛裝打扮的昆絲老師爲我祝賀。被長年照顧我的老師祝賀,感覺至今的辛勞都得到了回報。
正苦思着,雙腳自動移動,漫無目的地開始在中庭走動。
抬頭看,月亮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照耀着。
正嘆氣着該怎麼辦時,一陣風吹過,樹梢搖曳樹木沙沙作響。像是被風推着般在中庭前進,發現草地上躺着什麼東西。
仔細一看是人形,是雷。
「雷!怎麼了!」
我跑過去,發現雷的右臉頰腫得很厲害。因爲還有呼吸,所以沒有死,但似乎暈過去了。
「雷!振作點!雷!」
再次呼喚,雷睜開眼睛跳了起來。
「咦!羅梅……莉亞,大人?」
雷眨了好幾次眼,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裏是?痛痛痛!對了!輸給阿爾……」
雷手捂着臉頰低語。但下一瞬間,因疼痛扭曲的臉一變。
「羅、羅梅莉亞大人!見到阿爾,見到阿爾了嗎?」
「咦?嗯嗯,見是……見到了。」
「那、那個……阿爾沒說什麼嗎?」
聽到雷的問題,被阿爾求婚的話語又再次在腦海甦醒。看到我吞吞吐吐,雷登時愕然,臉色變青了。
「啊啊,怎麼會這樣,我……我……」
大顆的淚珠從雷的藍色眼眸中滴落。那張臉因悔恨而扭曲。看到雷的眼淚和表情,我察覺了一切。
恐怕阿爾和雷爲了求婚的順序而爭執,然後雷輸了吧。雷因爲輸掉了不能輸的戰鬥而悔恨。看着那副模樣,在憐憫的同時,愛憐之情從心中湧起。
我回頭,雷擦乾眼淚端正姿勢,在我面前單膝跪下。
我發出冷淡的聲音,轉個身來。就在正要踏出一步時,雷叫住了我。
看到雷優柔寡斷的態度,我眯起了眼睛。
「請等一下!羅梅莉亞大人!」
雷精神飽滿地回答。但實際上,真的是不知道要花幾年的話題。
雷的臉紅通通的。看着那張臉,覺得很可愛。
這還是第一步,還只是第一步啊。我告誡自己。
雷不等我說完就回答。那股氣勢讓我苦笑。說實在希望他好好考慮一下,但對雷來說,這似乎是不需要考慮的事。
「那個……從很久以前我就喜歡你了。請跟我結婚。」
「沒有是吧,那就沒關係。你可以回去了。」
「沒辦法呢,那首先考慮攻略洛班吧。越早攻下,就能越早結婚喔。」
「請交給我吧!」
「我等!十年二十年我都等!」
「沒有嗎?」
「雷,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有的話,我就聽聽吧。」
雷的回答也和阿爾一樣不動搖。我點了點頭。
「那個,這個……」
「不,我喜歡羅梅莉亞大人。我只愛你。」
至今每當達成一件事時,我總是告訴自己這是第一步。實際上,我連魔大陸的土地都還沒踏上。
然後,十年的歲月流逝了。
雷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雷止住淚水抬頭看我。
一步步向前進,就連大海也要渡過。哪兒要花上多少年。
我對崩潰痛哭的雷說道。
「還有其他好女人吧?不是我不也可以嗎?」
「確實,剛纔我和阿爾談過了。但我還沒有給出任何答覆。」
聽着我的話,雷感到困惑,視線遊移。
「真的嗎!」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那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是現在,我無法回應那份心意。」
「我想拯救解放被囚禁在魔大陸的人。在達成之前,我不打算停下來。也不會將心交給誰吧。但是事成之時,我覺得成家也可以。」
那麼,我應該像對阿爾一樣,給予公平的機會。
「雷,抬起頭來。」
聯合軍的海上決戰,暫定是兩年後。但根據魔王軍的動向,也可能延期。而且就算海戰順利獲勝,壓制洛班也需要時間。然後更要整備戰力開發魔導船,建造能往返魔大陸的巨大船隻。
因爲也問過阿爾,我也問了雷同樣的問題。
「嗯,真的。但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喔。可能要花十年,不,二十年。到那時候我也許已經年老色衰,變成皺巴巴的老太婆了。即使那樣也可以嗎?」
「不,那個……」
我搖了搖頭。
並不是想擺架子。政治聯姻對貴族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是爲了家世名譽想跟我結婚,多少都可以。但兩人期望的並非政治婚姻。只是純粹想得到我的心。那麼我也不能輕率回答。
剛纔雖說二十年,那也算快的了。說不準花上一生也不可能。但即使如此也只能做。
「那麼!」
雷或許在重要的戰鬥中輸了。但那只是暴力的差距。看到這眼淚,我就能理解他有多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