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席了六國會議~
《羅梅莉亞戰記》 · 有山リョウ · 3.3萬 字

「拉奧尼爾王國,羅梅莉亞大人,入城!」
在甘加魯加要塞巨大的門前,衛兵高聲報出我的名字。我騎着馬,和阿爾、雷以及一衆護衛兵一起走進大門。然後便看到了要塞的內部。
被評爲難攻不落的甘加魯加要塞,一切都無比巨大。門內有可以容納數萬士兵的廣場,四周的牆壁也很高。裏面還有好幾座高聳的高塔。特別是聳立在中央的主塔很高,宛如一座山脈。
清了清嗓子,抬頭仰望主塔,只見塔上掛着六面旗幟。是太陽和月亮、車輪和星星、大鷲和獅子。這分別是休利翁王國、伏爾格斯克帝國、海倫特王國、霍沃斯聯邦、哈米爾王國。還有我們拉奧尼爾王國的國旗。
「六國會議終於要召開嗎。單是排起來的國旗就很壯觀。」
在左後方騎馬的雷把手擱在眼上,仰望旗幟。
六國會議是指聯合軍的代表者聚集,協商對魔王軍戰爭的聯合會議。要列強六國齊集可不容易,就像雷說的那樣,光是旗子並排就很壯觀。
我注視着掛在主塔的旗幟。當中的太陽旗頂着王冠。
「那是休利翁王國的國王旗吧?」
在我右後方騎着馬的阿爾,指着旗道。頂着王冠的太陽旗,是隻有休利翁王國的國王才能懸掛的旗幟。而國王旗一直會與國王同在。也就是說,休利翁王國的國王已經進入了甘加魯加要塞。
休利翁王國是聯軍的盟主國,也是六國會議的議長國。代表國王親自出席了會議。
「好久沒見到休斯大人呢。」
「那當然了吧。」
阿爾面對世界上最大國家的國王,就像見到舊友一樣輕鬆。我們是在現任休利翁王當上國王之前就認識了。彼此可以說得上共度生死的戰友。
我也爲着久違未見而高興,但也必須提醒一下。
「阿爾,他已經不是休斯大人了,是第十五代休利翁王喔。」
我趕在被人聽見之前,先囑咐阿爾。
在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中,被稱爲太陽王的第十四代休利翁王駕崩。之後,他的兒子休斯王子繼承了王位。
在休利翁王國,國王世世代代都自稱休利翁。呼喊登基前的名字屬於不敬。
「這我是知道啦,只是總覺得很麻煩啊。因爲都會把前任國王混在一起。」
「恭喜你!蕾莉亞!」
士兵護衛着馬車進入要塞廣場,走到主塔前停止前進。馬車也同樣停在我們前面。三輛馬車中,有一輛擦得發亮。車伕下來打開車門,出現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
青年身上裹着一件肩上鑲着金線的黑衣。茶色頭髮下的雙眸藏着光芒,挺直的青筋和挺起的胸膛充滿了威嚴和自信。
「男人結了婚果然會變嗎?」
女人朝這邊走過來。我也下馬,對她報以微笑。
聽着我的想像,阿爾和雷都點頭稱是。
海倫公主再次低下頭。
女人提起裙襬,露出白色的鞋子,從馬車上下來。也許是舟車勞頓累了而吐着氣的女人看到了我,跟我四目相對,於是大眼睛變得更大,臉上浮現出笑容。
阿爾歪起嘴角笑說。休利翁王和庫蒂莉亞公主共同度過了幼年時期,彼此愛慕對方也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是……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我想可能是爲了割斷留戀吧。」
「好久不見,澤法大人、蕾莉亞大人。對了,你剛纔說的話,莫非是……」
上一任休利翁王留下了偉大的業績。要克紹箕裘可不容易,因爲難免會跟前任國王一起比較。最先王之名困擾的,正是當代的休利翁王。所以不該拿他和前代做相比。
海倫公主睜大了眼睛。那聲音比剛纔稍高一點。
「當然吧。只是發表得太快了。」
因爲突然要繼承王位,爲了穩定政權而締結政治婚姻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太急了。明明可以再等一段時間。
說到底,即使說政治婚姻,但畢竟都已經訂婚了,還想和以前的女人重歸於好,這也太不忠誠了。當然了,人總有七情六慾,但王者必須超越感情。
「可是,海倫公主,這是不是太謙虛了?就連我國都聽聞過你的活躍。」
「自從知道懷孕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明明都在說你太愛操心了。」
蕾莉亞夫人害羞地宣告她懷孕了。於是海倫公主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儘管出於淑女的教養而用雙手遮住了嘴角,但眼睛大概也同樣地瞪圓了吧。
下車的女人有着波浪的金髮,穿着寬鬆的紅色禮服。雖然禮服的裝飾很少,並不花俏,但襯托出了女性身上的嫺雅和華美。
我鼓勵海倫公主,說這很重要。諾迪樞機主教的做法取得了成效。然而,這項醫療改革並沒有在全世界普及。因爲很多治癒師和他們的教會都不認可諾迪樞機主教的醫療改革。
我和阿爾他們一起策馬前進,穿過甘加魯加要塞的廣場。只見主塔前有上千士兵正在列隊。原以爲是戍守甘加魯加要塞的士兵,但仔細一看並非如此。走在最前面的士兵高舉車輪旗,隊伍中間並排着幾輛馬車。其中一輛白色的外觀上緄了金色裝飾。
在我們的拉奧尼爾王國,諾迪樞機主教對治癒師的技術和培養進行了改革。這個改革的效果很好,接受了諾迪樞機主教教導的治癒師,全都變成了好手。
阿爾撓了撓紅色的頭髮。我也一樣。前代休利翁王在位時間長久,以名君的身份聞達天下。說到休利翁王,無論如何都會想起前代。
澤法公爵鬆了口氣,一邊提醒道。蕾莉亞夫人沒有摔倒固然是好,可澤法公爵的話中,有個令人在意的部分。
「可是,在海倫特王國傳播這教誨的,不正是海倫公主嗎?」
「哈米爾王國,澤法大人,入城!」
我動了動眼珠,看着海倫公主。她靜靜地等着兩人的到來。但又好像想要開口搭話。這也難怪。海倫公主和蕾莉亞夫人的非常要好,可以說是摯友。但是因爲國家不同,不能頻繁見面。今天久別重逢,海倫公主的喜悅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麼說的話,羅梅莉亞大人不也是救國聖女嗎?」
「應該沒錯。」
治癒師們在以教會爲中心的利益結構中被固定化。而從中切入,斷然實行醫療改革並非一件易事。
「是的,好久不見,海倫公主。」
於是海倫公主露出笑容,看向我身後。
蕾莉亞夫人沒好之氣地,對怯懦地垂下眼角的澤法公爵說道。不過我也可以理解澤法公爵的心情。第一胎畢竟會不安吧。
與海倫公主接觸過的他們,對她想要救人的理想產生共鳴,並支持了她。不然的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取得成果。
也是爲了告誡自己,我這麼勸勉阿爾。
「其實……我懷孕了。」
我把臉從阿爾拉回到澤法公爵身上,從馬車上下來的澤法公爵回頭,伸出了右手。於是一隻被白手套包裹的左手,執過了公爵伸出的右手。接着在攙扶下,一名女性從馬車上下來。
聽了阿爾接下來的低語,我忍不住笑了。
「我爲了推行改革,利用了聖女的名義。這是在貶低聖人的名義。」
聽到雷的問題,我頜頜首。伏爾格斯克帝國的庫蒂莉亞皇女,是人稱絕對會當上下一任皇帝的女性。她同時亦是卓越的魔法使,是對付魔王軍的王牌。要是撇下了她,對抗魔王軍的戰略就無從談起。
海倫公主歪着頭問道。雖然她對自己的聲望沒有自信,但我認爲她的人望,正是改革得以順利的原因。
我改口道。她擁有治癒他人傷病的力量,被稱爲治癒師。而大約一年前,她被教會認定爲聖女。
「也許吧。」
我輕輕點頭致意。這位女性是海倫特王國的第二公主海倫公主。而且亦是在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中,一起奮戰的夥伴。
「不,現在應該叫你聖女海倫嗎?」
「你沒事吧?小心點,你的身子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聽我這麼說,阿爾和雷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雖然男人多半不願意承認吧,但這是事實。
我展開我的主張。是否真的如此暫且不論,當中也包括了但願如此的冀望。
在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中,海倫公主率先爲士兵治療。被她救了一命的士兵很多,和她一起共事過的治癒師也有不少。
「對呢。這麼說來,庫蒂莉亞大人也出席了六國會議!? 」
「即使行了正事,也不一定收到正果。但我認爲,行正事的人,身邊一定會聚集很多人。」
「啊,海倫公主。」
聽到我的安慰,海倫公主輕輕地嘆了口氣。從嘆息中可以看出她有多辛苦。
在堅決實行醫療改革之際,她利用公主和聖女雙方的立場,推動了改革。甚至有教會的人還說,讓海倫公主當上聖女可是大錯特錯了云云。
蕾莉亞夫人看着這邊露出笑意。蕾莉亞夫人似乎也同樣等待着重逢。蕾莉亞夫人正要走向海倫公主。就在這時,蕾莉亞夫人踩了個空。眼看蕾莉亞夫人差點要摔倒,身邊的澤法公爵馬上伸出手扶住她。
休利翁王和庫蒂莉亞公主到底有多相愛,我不得而知。但這個心意已經無法實現了。我想休利翁王也許是爲了斬斷對她的墦戀,才早早定下婚約吧。
「推進改革很不容易吧?」
我很在意這一點。讓孕婦長途跋涉可不太好吧。
「可是羅梅莉亞大人,那是政治婚姻吧?」
被她反駁,這次輪到我皺眉了。聖女雖然是個光榮的稱號,但被人這麼稱呼實在是太難爲情了。
入城的士兵約有千人。中間並排着三輛馬車。
「要承繼上一代一定很辛苦喔。可不能拖他後腿。」
的確,海倫公主沒有立下足以被認定爲聖女的豐功偉績。但她真正活躍,是在成爲聖女之後。被認定爲聖女的她,着手了海倫特王國的醫療改革。而改革取得了實實在在的成果,據說海倫特王國的治癒師數量在增加,其質也在提高。
「但不是也有因此而拯救的性命嗎?更重要的是,也有人不是因爲公主或聖女,而是因爲海倫公主纔跟隨你吧?」
當目光被美麗的馬車吸引時,白色的門打開,現出了一位身穿綠色禮服的女性。
諾迪樞機主教的改革,在全世界都完全不受重視。然而海倫公主卻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並向海倫特王國提出了醫療改革。這讓海倫特王國的教會人士和王族們都大喫一驚。因爲一直以來公主凡事都很低調老實,從不主動提出自己的主張。
在我們談着的時候,幾個士兵走了過來。身穿全身鎧甲的士兵們,左肩上掛着隼狀的徽章。是哈米爾王國引以爲傲的隼騎士團的騎士。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茶色頭髮、面容精悍的青年。
海倫公主邊說邊低下了可愛的臉。
聽到蕾莉亞的回答,我點了點頭。那樣就沒辦法了吧。
站在背後的阿爾呢喃道。確實,剛見到他的時候,他沒有自信,總是低着頭。但在父親澤布爾將軍去世後,他繼承了阿姆佈雷斯特公爵家,開始大展拳腳。軍事、內政、外交他都發揮出本領,現在已經爬到輔佐宰相的地位。是名副其實的支撐哈米爾王國的重鎮。應該稱呼他澤法公爵吧。
「感覺好像變了呢。」
海倫公主嘆息着說。
海倫公主忍不住問道。蕾莉亞夫人的臉登時染成紅色,看向澤法公爵的臉。澤法公爵也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不,我只是模仿諾迪樞機主教大人的教誨而已。」
海倫公主的大眼睛看着的,是阿爾和雷。我確實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不過,要說我做的是否正事,那就有點微妙了。我以救人的名義驅使人們戰鬥,這實在說不上是正事,我在心裏補充道。
海倫公主感慨萬分,拋開敬稱,爲着朋友懷孕而喜悅。我聽說兩人之間有了孩子也非常高興。只是我很在意一件事。
「因爲休利翁王已經定下婚約了。」
「啊,是這樣嗎?」
「對呢。看到羅梅莉亞大人,我就會這麼想。」
被認定爲聖女的條件,是要用卓越的治癒力量拯救人們,積累堪稱偉業的成果。海倫公主雖然擁有治癒的力量,但力量只算平均。據說她能夠被認定爲聖女,是因爲背後有王室的支持。
「以爲交往過的女人分手後還會難離難捨,這可想錯了喔。」
「哎呀,澤法大人好像也到了。」
「是這樣、嗎?」
「其實我也在猶豫,該在要塞裏呆一段時間,還是該馬上回國?」
「哦,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認識這位青年,他是哈米爾王國阿姆佈雷斯特公爵家的澤法。
「羅梅莉亞大人,請不要這樣。」
光澤的深藍色長髮及肩,整齊的瀏海下可愛的大眼睛閃閃發光。雖然個子小小,看起來像個孩子,但臉上充滿了穩重和成熟。
「至少庫蒂莉亞大人不會有這個意思吧。不如說要是提出破鏡重圓,她反而會幻滅吧。」
海倫公主可愛的臉龐蒙上了陰影。看來是不好意思被友人叫作聖女吧。
阿爾的問題,讓我想起了近兩年前的事。休利翁王在登上王位的同時,發表跟國內權貴的千金小姐定下婚約。
「不,這不可能吧。我想他們也沒有這個意思。」
「恭喜你,但是你旅行沒問題嗎?」
阿爾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高聲說道,但他不懂女人的心。
我對着低着頭的海倫公主微笑。
「不要緊的喔,羅梅莉亞大人。不如說,我是在幾天前查出懷孕的,那時還在旅途中。」
「這麼說,會不會舊情復熾呢。」
「羅梅莉亞大人,好久不見!」
諾迪樞機主教把自己的醫療改革出版成書,送贈各國教會。但大家似乎都沒有閱讀,更甚的還將之認定爲邪教而焚燒。
「而且我只是動用了王室的力量才成爲聖女。一想到那些全靠一己偉業而成爲聖女的人,我實在自豪不起來。」
當我對着海倫公主微笑時,門衛的聲音從要塞的大門響徹。我和海倫公主轉頭一看,舉着大鷲旗的士兵們正向我走來。
我也認識這個女人。她是原霍維斯聯邦斯科爾公爵家的蕾莉亞公女。如今她與澤法公爵結婚,成爲阿姆佈雷斯特公爵夫人。
沒記錯,他應該是隼騎士團的隊長澤達。澤達和澤法公爵的臉容有些相似。這麼說來,我纔想起這兩個人是兄弟。
「……兄長大人,好久不見。」
澤達沉重地開口。發現弟弟後,澤法公爵的開朗表情一變。臉僵得像鋼鐵一樣。眼睛眯了起來。然後用鋒利的視神看着弟弟。
「報告我在旅途中收到了。你好像挺肆意妄爲呢。」
聽到澤法公爵的聲音,讓澤達倒吸了一口氣。前天的第九次拉納爾平原之戰中,澤達率領麾下的騎士團擅自行動了。
我嘆了口氣。紀律在軍隊中重要如命。違反命令本來是不允許的。只是在戰場上,獨斷專行往往是容許的。因爲決定勝利的勝機,往往在戰場上突如其來的出現。
猝然出現的好機會,會隨着時間的流逝像霧一樣消失。因爲沒有時間向後方的指揮官請示,這隻能依靠現場的判斷。
然而,只有在做出了成果的情況下,才允許擅自行動。擅自突擊的澤達中了敵人的圈套,遭到包圍,險些全軍覆沒。爲了救助他們,聯合軍不得不出動,我也派出了撒手鐧的火焰騎士團和蒼穹騎士團。由於魔王軍的目標是打擊前來營救的援軍,我們也受到了不少的損失。
「你不僅危及了自己的性命,還讓騎士團和聯軍陷入危險。」
澤法公爵的聲音帶着憤怒。澤達罪大之至。即使是弟弟,假若不處罰他,會讓聯軍失去對哈米爾王國的信任。
所以非得向澤達給予相應的不可。不過,這是哈米爾王國的問題,我們這些外人不該旁觀,再說也沒什麼好看。於是我海倫公主和蕾莉亞大人使了個眼色,示意要離開這裏。
海倫公主注意到我的視線,點了點頭,但蕾莉亞夫人卻沒有動作。
澤法公爵瞪大眼睛盯着澤達,一拳揍向澤達的臉。捱揍的澤達登時倒在地上。
海倫公主和蕾莉亞夫人都屏住了呼吸。可是澤法公爵的憤怒並沒有平息。他握住腰間的劍,亮出白刃指向澤達。
澤達抬起頭,臉色蒼白,卻毫不抵抗。彷彿任君處置地伸長了脖子。
「澤、澤法,等一下。」
蕾莉亞夫人拉住丈夫左臂的衣袖。
澤達的行爲固然值得處以極刑。但澤法公爵和澤達是親兄弟。雖說違反了軍規,但哥哥處死弟弟這個,一旦傳了出去也不好聽。
在蕾莉亞夫人的勸阻下,澤法公爵的臉上刻上了深深的皺紋。
不知是憤怒還是糾結,澤法公爵手上的劍都抖動起來。搖晃的劍尖指向澤達的左肩,挑走了他肩上的隼徽章。
現在的聯合軍,將各國的軍船彙集在一起,編成了龐大的艦隊。格拉納長城很高,防禦設備也很完善。貿然進攻會遭受重創,所以我們決定從海上攻擊洛班。
聽休利翁王一問,杜雷多提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我把代表魔王軍的黑色棋子放在圓桌上的地圖上。只是手構不到,所以用棍子伸過去。
「最起碼,應該先包圍吉里堡和格拉納長城以及其他四個要塞。」
六國之室陷入鬱悶的沉默。會議上一直沉默可不好的。如果誰也不發言一味等待,那第一個發言的人的消極提案可能就會通過。
霍沃斯聯邦原來是五個小國。爲了對抗列強而聯合起來,各個國家以公爵家的身份一起扶持霍沃斯聯邦。而其中一個叫馬里納公爵的家面臨大海,統治着一百多個島嶼。
當我打量被牢不可破的半島時,六國之室走進了一位長髮女子。於是,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聽到澤法公爵的命令,澤達站起身,挺直了腰桿。
聯合軍棘手的地方,在於聯合。因爲牽涉到好幾個國家,各自的利害關係會糾纏不清。即使要打仗,也會想盡量減少本國的損失。這樣一來,就會採取消極的戰術,原本可以獲勝的戰鬥也會贏不了。
「不過如果要戰鬥的話,還是快點比較好。再花耗時間的話,吉里堡的防禦便會加強。最重要的是,如果放任不管的話,誰也不知道加米和伽利歐斯會做出什麼事來。」
帶着兩名侍從的女性,秀髮如月光般散發銀光,肌膚如細雪般白皙。她身上的禮服,白得幾乎和皮膚融爲一體,但隨着裙襬的變化,卻又添了一重藍意,綻放出夜幕般的色彩。
爲了轉換現場的氣氛,我看了看休利翁王。
「包圍啊……費用又增加了。」
「我認爲,這次海戰的目的是殲滅魔王軍的海上戰力,取得制海權。既然我們的船多,一艘一殺。就算是兩敗具傷也要把敵船擊沉,這樣就能扯平了。」
坐到椅上後,我看着圓桌。桌子上放着一張大地圖。地圖以向東突出的半島爲中心。那個半島,便是魔王軍剩下的唯一據點。被三面陡峭的岸壁包圍,陸路相連的西方又聳立了格拉納長城。現在那個半島本身就好像要塞一樣。
休利翁王看到庫蒂莉亞皇女,臉上綻開了笑容。皇女也輕輕點頭致意。兩人一起度過了幼年時期,在長大成人後也依然沒有淡忘,兩人彼此愛慕。但身分不允許二人相愛,兩人的戀心就此悽然消逝了。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吧。」
杜雷多提督說出了他駭人的戰略。
被聽他這麼一說,老提督點了點頭。
「今天又見到老朋友了,我很高興。」
「從拉納爾平原撤退的魔王軍,有一半回到了格拉納長城。但是,大約有一萬個人留在長城外的堡寨裏。堡寨所在的地方就是這裏。」
「我們聯合軍從各國運來船隻。也就是說,大家都是東拼東湊的雜牌軍,士氣和訓練度都各不相同。充分的訓練和演習,並在決戰前細心整備好戰船。只要保證這兩點,我們就不會輸。」
我回想起自己親眼所見的吉里堡的全景。山腳幾乎是垂直的,能爬上去的路很有限。要進去也一樣吧。既然路線有限,那就很容易設置埋伏和陷阱,容易防守。如果貿然進攻,只會增加損失。
「這報告我已經收到了,不過我想聽聽實際站在戰場上的羅梅莉亞大人的意見。」休利翁王用清澈的眼神射向我,我揚起下巴。然後轉頭看向站在背後的雷。雷把前端黏了木板的棍子和一個小袋子遞給我。我接過棍子和袋子,從袋子裏取出黑色棋子。
「最前線!解除你騎士團隊長的職務。今後作爲普通士兵,站到最前線!」
「提督。和魔王軍在海上激戰的時候能贏嗎?」
我在阿爾和雷的陪同下,進入了六國之室。圓桌邊的椅子中,其中三張已經坐了人。
「關於這一點,就請杜雷多提督來回答吧。」
霍沃斯聯邦名列列強之列。然而,保障這國威的,毫無疑問一半是出自馬里納公爵家的海軍。而且,杜雷多提督幾乎參與了霍沃斯聯邦的所有勝仗。
「呀,因爲工作不習慣,總是很費時間。」
六國之室。那是位於甘加魯加要塞主塔,最頂層的房間。
「我們從堡壘和山城的規模來計算,估計有千人左右的魔王軍在守衛。不過準確的數字還沒有判明。」
休利翁王的視線移向坐在圓桌上的澤法公爵、海倫公主和我,最後看向右邊的庫蒂莉亞皇女。
原來坐在椅子上的我們一起站起來,對那金髮男子行禮。這個男人就是擁有人類最大版圖的休利翁王國,其第十五代國王休利翁王本人。
休利翁王點了點頭,表示既然已經任命他,就會把一切都交給他。
聽到我的斷言,各國代表都發出了聲音。
「是,我一定會努力,不讓哈米爾王國的名字蒙羞!」
「有可能。」
休利翁王將視線投向臉上佈滿皺紋的霍沃斯聯邦杜雷多提督。
「真的嗎?吉里堡是建在陡峭的山上,聽說是個天然要衝哦?」
我只簡潔地報告我知道的事情。
過去被魔王軍佔據的時候,這裏被用作轉衛要塞的守將的居室。但轉到聯軍手中後,這裏就成了開會的地方,擺着一張大圓桌。
休利翁國王用翡翠般的眼睛看着他。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由於突然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堡寨,聯軍不得不重新制定攻打格拉納長城的戰略。當然,原定要在六國會議上籤訂的條約也得從頭再來。
「好了,雖然我很想繼續閒話家常,不過這可不行了。」
聽了我的提議,休利翁王用手指在圓桌上敲了三下。
包括了因爲身子有孕而留在房間休息的蕾莉亞夫人在內,我們都一同戰鬥,攻下了甘加魯加要塞。即使繼承了休利翁王,他也沒有忘記我們。
「艦隊的編制正在進行。如果能確保預定數量,在數量上應該會超過魔王軍吧。」
兩位文官聽到指示點頭。緊接着,第三個文官上前遞上了文件。男人接過文件,迅速看了一眼,簡短地點了點頭,把文件還給了他。待第三位文官接過文件,行了一禮後,一旁待着的第四位的文官便把手裏的文件捆遞了過去。男人接過文件,走向六國之室中雕了太陽浮雕的那椅子,站在椅前。
「確實是建在險峻的石山上,能入侵的路線也很有限。」
「哎呀呀,這真不好對付啊。」
澤達敬了個禮,高聲回答。
六國會議預計會討論應付魔王軍的戰略,並定下相互協力的條約。不過會議上要討論的內容,各國官員本來事先都進行了多次協商。基本上已經達成了共識,我們只消出席會議籤個字就可以了。只是到了現在,事前協商的魔王軍戰略,可以說又變回了白紙狀態。
論海戰經驗,沒有人能比得過杜雷多提督,所以他才被任命爲聯合艦隊的指揮。
我又用木棒配置了四枚棋子。
「現在還在調查中。不過,如果包括古舊的話,數量將會非常龐大。估計要花很長時間。」
杜雷多提督用他那粗冒之下的眼睛看着我。雖然年逾花甲,但他的雙眼炯炯有神。老提督仔細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看他點頭示意,讓我有些受寵若驚。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杜雷多提督。沒想到會對我示以敬意。
這位散發着猶如統治月夜的女王一樣威嚴的女性,就是伏爾格斯克帝國的庫蒂莉亞皇女。
「是的。翻查記錄,那個是叫作吉里堡的防禦設施所。魔王軍好像以前就準備重新利用。另外我們還調查了周圍有沒有其他再利用的堡壘,發現另外還有四處魔王軍重建的堡壘和山城。」
「船失去了可以再造。只要對方造一艘船的時候,我們造六艘就可以了。雖然不知道我的繼任者是誰,但無論誰來率領,都一定能贏。」
我也點頭,坐到杜雷多提督右邊雕着獅子紋章的椅上。阿爾和雷並肩站在我身後。
「我明白了。海上的事就交給提督吧。就算把我們王國的艦隊燒成灰,也要把魔王軍的船全部弄沉。」
身經百戰的提督斷言道。
澤法公爵發出判決後,收劍入鞘。看到不用見血,我們都放心下來。只是這處分很重。一旦跑上最前線,誰也沒法保證能活着回來。澤法公爵意味着不用他自己的話,叫他死在敵人手裏。
「真沒想到,他們會在格拉納長城外修建堡寨。」
對於澤法公爵的問題,我看向地圖。格拉納長城附近被崇山峻嶺和森林所包圍。因爲是構築小山寨的絕佳場所,預計調查將會遇到困難。
就在男人把文件放到桌上的時候。正午的鐘聲響起。
庫蒂莉亞皇女問道,我點了點頭。
杜雷多提督固然狠,但休利翁國王也很果斷。
休利翁王國上一代的第十四代休利翁王,是足以被稱爲太陽王的偉人。他在內政、外交、軍事上都是一個人一力裁斷,而且幾乎沒有失策,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名君。
休利翁王流暢地說。休利翁王國是聯合軍的盟主,而國王亦是這次六國會議的主持人。
「聯軍的艦隊編成怎麼樣了?」
「可是提督,這樣的話,聯合艦隊也會全軍覆沒。」
「這一帶應該還有其他由洛伊甸王國建造的堡壘。魔王軍可能還會重用。那個調查怎麼樣了?」
「在會議前一刻還要工作,你好像很忙呢。」
澤法公爵嘆了口氣。數日前的第九次拉納爾平原之戰,魔王軍撤退,算是聯合軍的勝利。可是撤退的一部分魔王軍並沒有逃回格拉納長城,而是在長城外構築了新的堡寨。
我微微轉過頭,示意站在背後的雷。既然有了天空的眼,舊有的戰術和戰法就會逐漸陳腐化。
我們都互相看了一眼,盤算誰先打招呼,這時外面傳來了慌亂的腳步聲。朝門口望去,來了五個男人。
這位老人,應該便是統領霍沃斯聯邦海軍的杜雷多提督吧。我在事前已經聽說他今天會出席。
庫蒂莉亞皇女毫不在意我們的注目,靜靜地走進室內,在一張雕着月亮紋章的椅子坐下。坐姿也同樣優美的她,簡直就是住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就連舊故的我們,也不敢輕易搭話。
「不過我們有攻略的頭緒,只要利用翼龍從空中進行偵察,就可以事先預測埋伏在哪裏。」
有着過於偉大的前代,下一代會很辛苦。因爲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拿來比較。搞不好,休利翁王國甚至可能會出現造反或叛亂。但現任的休利翁王好好地整頓了國內,沒有叛亂的徵兆。而且還主導了六國會議,向國內外顯示了自己的權威。以在位才兩年的新王來說,這個開始可以說是滿分。
身穿染成鮮紅天鵝絨披風的男子,在六國之室大步前行。四名文官快步追在他身後。其中兩名文官走在金髮男子的兩側,一邊遞出文件,一邊連珠炮似的報告。金髮男子邊走邊點頭,然後發出指令。
也難怪休利翁王會發出這樣的感嘆。魔王軍的戰略非常麻煩。
「羅梅莉亞大人,如果要攻略的話,有可能攻下吉里堡嗎?」
而杜雷多提督不顧損失,表示即使己方全軍覆沒也要消滅對方。只要抱着這樣的覺悟,那就不會輸給魔王軍了。
而海倫公主的右邊,是一張雕了五星圖案的椅子。星下坐着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身穿藍色軍服的老人的臉被曬得黝黑,滿是皺紋。而皺紋之間,可以看到好幾道傷疤。
在拉納爾平原上構築的拉納爾防線也投入了巨大的費用。如果此時再派軍隊包圍吉里堡,軍費將會進一步上漲。
兩人對視的眼神並沒有留戀。只有互相尊敬。
看到我們行禮,休利翁王點點頭就座。然後我們也坐了下來。
她也和澤法公爵、蕾莉亞夫人、海倫公主一起,參加了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我們既是舊交,亦是戰場上的戰友。可是久違的她,在美麗的同時又多了一份威嚴。散發著有如神話女神般的神聖。
庫蒂莉亞皇女提到他直到會議前一刻都要帶著文官。雖然我也算忙了,不過一旦成了一國之王,就連走動的時間也要工作。
說實在,我一直很期待跟他見面。杜雷多提督經歷過大大小小三百餘場海戰,在海上的時間,比陸地上還要長。
大鷲展翅的椅子上,澤法公爵茶色頭髮下的眼睛正在文件上來回穿梭。右邊的海倫公主,輕輕坐到雕了車輪圖案的椅子上。在她面前攤開了好幾份文件,正從女祕書書聽取文件的內容。
澤法公爵臉色蒼白。這是理所當然的。建造一艘軍船需要鉅額資金。如果所帶的船全部沉沒,那可不得了。
走在最前面的男性留着一頭金色的短髮,皮膚曬得黝黑,嘴角留着修剪過的鬍鬚。
休利翁王繃起臉,拿起放在圓桌上的文件。然後再次像用扔的放到桌上。
杜雷多提督的話令人目瞪口呆。但正因爲如此,才值得信賴。
圓桌周圍排了六把高椅子。椅背上刻有浮雕,分別是太陽、月亮、車輪、五星、大鷲和獅子圖案。
「感謝諸君響應我的號召,聚集在一起。」
「聽說是把洛伊甸王國建設的堡壘重新利用了?」
休利翁王的鬍鬚下面,浮現出難爲情的笑容。但那只是謙虛而已。就我所見,休利翁國王把國家治理得相當不錯。
聽了我的建議,休利翁王的眉宇深鎖。
對大海瞭如指掌的馬里納公爵家海軍非常強大,在過去的五十年裏即使打成平手,但卻不曾落敗。甚至和更強的國家交戰也取得了勝利。
「可是這樣一來,海上決戰就必須得到各國承認才成了。」
休利翁把手放在嘴邊,用手指撫摸着金色的鬍鬚。
出席六國會議的都是代表各國的重鎮。但即使在國內擁有發言權,僅憑如此也無法發動戰爭。必須得到國家的全體同意。
「要說服國家,還是需要一些的材料呢。」
庫蒂莉亞皇女開了口,她藍色的眼睛注視着圓桌上的地圖。視線之先正是我放下的四枚棋子。是魔王軍正在再利用的堡寨。
「這個堡寨,能打下來下嗎?然後拿戰勝報告爲材料,說服各國。這樣怎麼樣?」
聽到庫蒂莉亞皇女的提問,海倫公主跟澤法公爵也點了點頭。
戰勝報告最能振奮國威了。然後乘着勝利的氣勢,進行海上決戰。
當然,光靠氣勢是打不贏仗的,但開戰需要氣勢。
「那麼,哪個國家來拿下吉里堡呢?羅梅莉亞大人,可以交給你嗎?」
休利翁王的翡翠眼眸看着我。雖然他點名了我,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我們拉奧尼爾王國直到幾年前連一個港口都沒有,現在雖然在卡修地區建設了一個港口,但由於一直以來都沒有地方跟大海相連,莫說軍船了,就連海軍都沒有。
即使現在已經成立了海軍,但組建還不到十年的海軍,既沒有戰船數量,也沒有海戰經驗。
聯軍編成的艦隊,我們當然也會派出船。只是其規模小,在聯合軍中貢獻度最低。爲了彌補這種不均衡,拉奧尼爾王國派遣了四萬士兵去防禦拉納爾防線。另一方面,聯合軍的其他國家都提供了海軍力量,因此沒多少士兵駐紮在這片土地上。
首先是哈米爾王國,派遣了一萬人守衛拉納爾防線。而其他國家,休利翁王國和伏爾格斯克帝國各派六千、霍沃斯聯邦和海倫特王國各自派出三千而已。這是爲了守衛甘加魯加要塞和北部的迪納維亞半島。沒餘力攻佔吉里堡。
「我明白了。那就由我國殲滅吉里堡的魔王軍吧。」
我在六國之室宣言道。
在六國之室,我一邊整理會議上用過的資料,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從中午開始的會議開了幾小時。其間各種議題都擺上了圓桌。
各國帶來多少戰力,部署在哪裏;維持聯合軍的戰爭費用分擔多少比例;糧食、武器、物資的供給由哪個國家負責;編成中的聯合艦隊的進展情況;魔王軍預計的反擊和應對方法。
議題沒完沒了,結果會議延至了明天。六國會議原定召開三天,但這恐怕還要延長几天。至於具體是幾天,這可說不上來。但有一點是絕對確定的,那就是一定會很忙。
雷轉個頭看着我。因爲早聽說天空很冷,所以我在黑色上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毛皮外套。雖然穿上了厚厚的手套,但在空中還是很冷。不過我也不能抱怨。畢竟是自己說任性話,要求坐上了翼龍。
「我們馬上就要穿過雲層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水平移動了!」
雷大叫一聲,籠罩着視野的白色雲靄登時中斷。眼中的景象驟然一變,變成一片藍色。無垠的蒼天一望無際。
「這就是……天空的景色嗎?」
能在空中飛行的翼龍,用很短的時間就能飛完騎馬要用好幾天才能跑完的距離。不僅可以用於傳令,還可以用於偵察和攻擊。
一個魔王軍士兵的戰力,相當於兩個人類士兵。這戰力就是平常地打也勢均力敵。若要攻下吉里堡,最少還得翻倍。
「可是,羅梅莉亞大人,單是這樣就能解決嗎?」
「因爲在海上決戰中,翼龍是必不可少的嘛。休利翁王的判斷是理所當然的。」
西落的太陽紅彤彤地燃燒着,把天空、森林、大地都染成了紅色。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燃燒的光景,剛纔佔據頭腦的煩惱和疲勞都忘記了。
阿爾眯起眼睛,冷靜地計算。
「羅梅莉亞大人,要穿過雲層了。」
「你們也累了吧?」
我大叫回答,但聲音連自己都聽不到。刮來的風,像暴風雨一樣強。
阿爾望着西沉的太陽,喃喃說道。在甘加魯加要塞的西邊,便是魔王軍的根據地洛班。而且還聳立着格拉納長城,伽利歐斯和加米把守着吉里堡不出。攻佔吉里堡的任務交給了我們拉奧尼爾王國。不得不準備開戰。
「現在我們手上有四萬人的戰力,據守吉里堡的魔王軍只有一萬多人,在平地上還罷了,要打下堡寨就不夠了。」
「只能用手頭的四萬人想辦法了。」
我舉出了攻略必要的事物。要攻下吉里堡,只能將部隊分成少數前進。如果兵力不足,就要用指揮官的素質來彌補。
我把裹着手套的手放在他背上。雷嚇得說不出話來。
「羅梅莉亞大人,你不冷嗎?」
翼龍的腳稍稍碰到雲,雲就會像布一樣裂開。我發出感嘆的聲音。但我也不能一味地享受。我不是爲了遊覽飛行才乘坐翼龍的。
我舉出了第二個必要的東西。拉奧尼爾王國現在正在開發新型的攻城武器。兵器本身已經運到拉納爾要塞,使用上不成問題。
「這辦得來嗎?如果能從空中攻擊就好了,可是我們蒼穹騎士團,卻被吩咐候命不出……」
雷發出懷疑的聲音。確實,依靠現場指揮官的能力,讓士兵勉強自己並不是上策。兵法之基礎,在於求勢而不是求人。指揮官應該做的,是創造出勢,而不是依靠個人的武勇和能力。
我扭動脖子,放鬆因爲會議而僵硬的身體。但僵硬的身體卻不這麼容易放鬆下來。對我來說,肩痠痛和腰痛,正變成了跟魔王軍同等的敵人。
雖然早知道,但還是很佩服。在空中飛行的話,就不會被山川阻隔,可以直線前進。而且速度比馬還快。現在翼龍在我們的拉奧尼爾王國爲數也不多,是寶貴的戰鬥力。但假使數量繼續增加,普通人也能使用的話,世界將會徹底改變。訊息可以迅速穿梭世界各地,一天就能到國外旅行。把天空收入手中的人類,正如字面意思一樣,會有飛躍性的進步吧。
「接下來,就使用新型的攻城兵器吧,這樣就可以攻擊埋伏點了。」
如霧一樣的白色雲靄覆蓋了我的視野,凜冽的風從臉頰掠過。
「不要緊的,羅梅莉亞大人。我們順利地乘上了氣流。照這個速度,傍晚之前就能到達拉奧尼爾王國了。」
「是嗎?可是,聽說吉里堡的防禦相當堅固。」
阿爾拉長了嗓子抱怨道。真的,還要開幾天呢?
阿爾望着被黃昏染紅的天空。
翼龍在陸地上作戰固然方便,但在海上卻能發揮出比陸地更大的效果。在地面上,假如藏身於森林中,那就是從空中也難以發現。但在海上卻無所遁形。如果再從空中投下爆裂魔石的話,甚至還可以把船炸沉。
我看了看阿爾,又看了看雷。於是阿爾便「啊原來如此」地點頭。被我和阿爾望着,雷困惑地回看,但我和阿爾都沒有移開視線。
這也難怪。我一直儘量不做這樣的事。因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會有誰人在看着。因爲要是偏袒特定的士兵,會影響士氣。視乎情況有時候可能會死人。但現在的話,不可能有人看到。現在在這裏發生的事,只有我和雷,還有天公知道。
「你說趕緊,是要怎麼樣?」
雷走過來搭話。旁邊還有阿爾。阿爾也許和我一樣肩膀痠痛,正伸直了身子。
比任何地圖都準確的景象展現在眼前。雖然我們預測翼龍的存在,會改變人類的移動和訊息的傳遞,但翼龍的可能性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以往只能透過不斷的測量才能知道的地形,將會變得更準確、範圍更廣。
雷拉着繮繩,讓翼龍慢慢下降。
我騎着翼龍,正在雲上飛翔。從空中俯瞰的景象實在太美了。從前在打倒魔王的旅途中,我曾登上高山看到過雲海。當時也曾被那份美麗的景象所感動,但從空中看到的雲更是別具一格。讓人想坐到雲上躺下來。
新型攻城兵器沒有我們拉奧尼爾王國國王、阿拉達王的許可,是不準使用的。而把留在拉奧尼爾王國的二十騎士召來,他也不會輕易同意吧。
「要不要散一下心?」
「只能在會議結束後趕緊回去了。」
在海上決戰中,只有戰船數量上對聯聯合軍有利。但航空戰力上,優勢卻在魔王軍那邊。就聯合軍的角度,必須儘可能保存翼龍部隊,準備海上決戰。而可以自由使用的,就只有雷的翼龍吧。
「請看看。」
「到目前爲止,一提起海戰,就只能用發射火矢燒船,或者是靠近船上去打倒敵人而已。翼龍部隊有着足以改寫陸戰和海戰的可能性。只是我們做什麼,對方也會做什麼,而且在翼龍的數量和戰術上,魔王軍更勝一籌。」
聽了我的話,雷點點頭。調教翼龍,最先帶近戰場的都是魔王軍。魔族比我們人類有着一日之長。
「真快啊……」
我望着天空低語。拉奧尼爾王國時刻動員了四萬兵力,用來防禦拉納爾防線。這筆開支讓國庫壓力沉重,要再增援恐怕無望了。而且要調動大軍,也需要花上相當多的天數。從甘加要塞和迪納維亞半島召集聯軍士兵,需要大約十天時間。反過來說,必須在召集兵力的階段就開始打仗。沒有時間等待援軍。
「誒?誒誒?」
對於阿爾極其合理的意見,我也回以合理的答案。
「嗯,累壞了。感覺就像剛打完一仗一樣。這還要繼續多少天?連日這樣子的話會死的。」
「那當然是……」
雷轉過頭掛保證道。我之所以乘坐翼龍,是爲了回到拉奧尼爾王國。必須向阿拉達王申請派遣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以及新型攻城兵器的使用許可。
「但是,阿拉達王會批准使用嗎?」
「直接?羅梅隊長你嗎?」
如果騎馬,抵達拉奧尼爾王國需要好幾天。但如果使用翼龍,一天就能到達了。
「聯合各國應該也會派出士兵,但那個得分配到各地才成呢。」
事情的順序不能搞錯。以後的問題只能以後再說了。首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如果以後遇到困難,到時再想想其他解決方法。
回想起來,雷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我和雷是在卡修地區的卡魯魯斯堡第一次見面的,從那時起,他對待我的態度從未改變。那時候臉上還長着雀斑,身體也覺得像瘦蘿蔔。但不知從何時起,他變得強壯起來,變成了一個男子漢。如今他已成爲舉世聞名的將軍。儘管如此,雷還是很仰慕我。
「……不戰鬥不可呢。」
阿爾對我的話抱了懷疑。吉里堡沒錯是建在險峻的巖山上。能登山的路線很有限,而且又窄。簡直就是天險。
坐在我前面的雷已經高聲提醒好幾次了。可是他也擔心過頭了。爲了不掉下來,腰間的腰帶用繩子牢牢地固定在鞍上。
「你好像很累吧?」
「啊,你要叫凱爾和奧托嗎?換馬接力的話,能趕得上嗎?」
我對投來驚訝目光的阿爾點了點頭。既然要提出無理要求,就只能直接見面談了。
站在旁邊的雷也嘆了口氣。雷率領的蒼穹騎士團,是由翼龍構成的航空戰力。聯軍中擁有翼龍的,只有我們的拉奧尼爾王國。
「沒辦法,不拿下吉里堡,就無法攻打格拉納長城。」
雷的後背被蒼藍的鎧甲包着。但是,隔着手套和鎧甲,我依然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
聽了我的話,阿爾和雷都歪了歪頭。兩人的反應也是當然的。因爲防守的地方有限,代表對於防守方來說,可以更容易集中戰力。
「什麼?」
雷自豪的聲音從我面前傳來。強風也在不知不覺中平息了,我心中只有感動。
「怎麼樣,羅梅莉亞大人?」
「那就只能直接去申請許可了。」
雷指了指前面,穿雲而過。然後露出綠色的大地。茂密的森林和山的形狀清晰可見。在蜿蜒的河流上,荒野露出褐色的岩石。把視線投向遠方,就能看到渾圓的遠方的大海。
阿爾點了點頭。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羅梅莉亞二十騎士,都是經驗豐富的指揮官。他們應該能立刻應對陷阱和埋伏吧。
夕陽的天空下,迴響着雷的聲音。
我說沒關係,但雷說累了就會休息,請馬上說出來,總是處處顧慮我。
「羅梅隊長,頭髮和衣服都一片紅色哦。」
首先,封鎖格拉納長城需要一萬的兵力。而且除了吉里堡之外,還發現了四座被重新利用的堡寨。爲了封鎖,最少需要三千人。這一共就是兩萬二千了。這些都是從甘加要塞、迪納維亞半島以及拉納爾防線的守衛兵中抽出的戰鬥力。其他的戰力都削減到極限,這已經是極限了。
「誒誒──!」
「首先,希望能備齊能夠應對陷阱的優秀現場指揮官呢。」
「拉奧尼爾王國恐怕也不會再派增援了吧。」
「沒關係的喔!」
「可是,這裏還要舉行會議,考慮到往返,有那麼多時間嗎?」
「一直以來謝謝你。」
身旁發出聲音的是雷。藍色頭髮的他,同樣穿着像天空一樣的盔甲。但現在,他的頭髮和鎧甲都被染成了紅色。
雷拉了拉繮繩,我們騎的藍色翅膀的翼龍發出了尖銳的叫聲。於是停止上升,換成水平移動。這時,眼前又出現了白雲。
「沒有追加的援軍,寶貴的航空戰力也不能使用。羅梅隊長,這不是很喫力嗎?」
聯軍將組成大艦隊,從海上攻擊洛班。只是魔王軍也察覺到動向,應該會派艦隊吧。這樣一來,兩支艦隊就會在海上展開決戰。在那個時刻能建下大功,預計便是翼龍的航空戰力了。
我回想起六國會議上決定的事項。聯軍決定派遣二萬二千兵力。但這並不用於攻打吉里堡。因爲魔王軍的戰力也分散在吉里堡以外。
「嘛,總有辦法吧。」
站在雷旁邊的阿爾,把頭轉向我的後背。我那亞麻色的頭髮、鑲着蕾絲的黑色上衣都被染成了深紅色。不過,阿爾的頭髮本來就是紅色的,又穿着紅色的盔甲,所以更增添了紅色的色彩,有如一片紅蓮。我對阿爾和雷報以微笑,好一陣子都默默地望着夕陽。
「好厲害啊。」
我不禁會心一笑。雷是率領蒼穹騎士團的將軍,他的名字響徹四方。這樣的人,叫卻總是羅梅莉亞大人羅梅莉亞大人地叫我。
魔王軍巧妙地分散了我方的戰力。因此,要攻克吉里堡,必須由拉奧尼爾王國獨力負責。
「我想召喚留在拉奧尼爾王國,剩下的二十騎士。」
「雷……謝謝你。」
雷望向六國之室的陽臺。甘加魯加要塞的主塔很高,六國之室位於塔的最頂層。站在陽臺上,沒有任何遮擋,便可以眺望到北面的迪納維亞半島。我點了點頭,心想正好可以散散心。當帶着兩人走到陽臺上,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我看着西邊的天空,點了點頭。
「要用那個嗎?確實,如果用那個的話,應該可以破壞吉里堡的防禦設備。可是,那個是攻打格拉納長城的東西吧?在這時候使用的話,在來真的時候會被敵人來出應對方法啊。」
「吉里堡的確都是狹窄的道路,建築也很堅固。但道路狹窄,也就意味着可以防守的地方有限,這是弱點。」
「千萬請不要掉下來!請牢牢抓住!」
「嗯,路線沒問題吧?」
從那以後,我和雷始終無言,彼此沒有開口。但我並沒有覺得時間漫長,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拉奧尼爾王國的王都拉庫利亞。
拉庫利亞是幾年前遷都的新首都。正如雷所說,翼龍在天黑前便到達,降落在城外的練兵場。練兵場有飼養翼龍的龍舍,也有起降用的廣場,着陸沒有障礙。
「羅梅莉亞大人,我去準備馬車,之後去找韋利特別顧問。」
從翼龍上跳下來的雷,一邊扶我下來一邊說道。在王宮擔任特別顧問的韋利老師是我的恩師。他亦會訓練士兵,備齊戰爭所需的物資送到我那裏。我想趁他還在王都的時候和他見面,談談今後的事情。
「可以拜託你嗎?他應該在王城拉庫利亞。請轉告他,我也會過去韋利老師府上,我們就在那裏見面吧。然後也把王都的二十騎士召集起來。」
聽到我的命令,雷敬禮回答。然後我坐上雷爲我準備的馬車,但卻沒有前往王城拉庫利亞。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而且我還沒有送出回國的通知。就算說軍事上需要,但也不能突然造訪一國之君。應該找合適的人來居中。
我沒有前往王城拉庫利亞,而是前往格雷厄姆伯爵家的宅邸。
馬車開到宅邸前面,下車後,門後可以看到一棟氣派的宅邸。
「啊,羅、羅梅莉亞大小姐?」
門衛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我,驚訝地僵住了表情。他在舊王都拉昂的宅邸裏也工作過。這麼說來,以前我還向他塞過賄賂。在那之後,他一邊道歉一邊把錢還了給我,應該是個好人吧。
「好久不見了,你可以開門嗎?」
「當然,歡迎回來。」
穿過門衛打開的閘門,映入眼簾的是草坪整齊的寬敞庭院。再往裏是一座藍屋頂白外牆的宅邸。打開大門進入宅邸,紅色地毯筆直地延伸到寬敞的入口,與通往二樓的大樓梯相連。
「這、這不是羅梅莉亞大小姐,歡迎回來。」
我在門口除下毛皮外套和手套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氣喘吁吁地走了過來。他是掌管房子的家令。兩名傭人也趕了過來。
「對不起,沒事先跟你聯繫。因爲工作原因要突然回來。父親大人他們在家裏嗎?」
我一邊把脫下的外套和手套交給傭人一邊問。
我有父母和兩個哥哥。因爲盤算這個時間父親大人應該在家裏,所以纔回來了。但也有可能因爲工作或晚宴而還在外面。
「在的。如果是老爺的話,應該在房間休息。只是夫人因爲身子有疾,正在舊王都拉昂靜養。葛拉姆大人正作爲特使出發前往休利翁王國,而葛利亞大人留在格雷厄姆伯爵領地。」
昆絲老師紅着臉轉過身去。雖然揶揄老師有點不太好,但我應該也有這點兒的權利吧。
「我、我知道了。」
「羅梅莉亞大大人,待會我給你端茶。」
當我反省自己總是不孝時,父親大人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父親大人有時會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因爲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讓我坐立難安。
我和昆絲老師的孩子菲見過幾次面。但從來沒有抱過。都一直找不同理由拒絕了。
「不,我可以的。」
隔着襁褓傳來的柔和的熱度漸漸溫暖了我,柔軟得快要壞掉的菲,一點不安也沒有地睡着。
昆絲老師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我拜託他抽出時間。」
「哎喲,菲,你怎麼了?」
雖然她說破茅屋,但裏面非常漂亮。房間被溫暖的光線包圍,擦得鋥亮的地板上一塵不染。擺滿了上乘的傢俱,空間非常舒適。
我低下頭。雖然是自己的家,但不經聯絡就回來,畢竟打擾到人吧。
父親大人馬上就答應了。不過,對這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女兒,內心一定沒好氣吧。
我拜託了父親大人。父親格雷厄姆伯爵在拉奧尼爾王國位居宰相。既是國王的左膀右臂,又是掌管國家的重要人物。可以臨時與國王突然會面。
我回想起剛纔「外子」這個詞。
乍一看好像是鬼怪居住的地方,但當馬車駛近宅邸時,便看到了美麗的庭院。
昆絲老師快步走向裏面的房間。我也跟着進去,看到一張被圍起來的小牀上躺着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女孩。女孩哭得漲紅了臉。
我看着自己那雙被手套包着的手。我接觸了太多死亡。以拯救萬民的名義,驅使士兵上戰場。並目睹了很多士兵的死亡。
「外子不巧還沒回來。我想雷大人應該已經抓住了他,正朝這邊走……」
「哎呀呀,不行。大小姐,我失禮了。」
「你要保重身體,還有,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爲這裏是你的家。」
內心深處浮現出一個疑問,我爲什麼非得戰鬥不可,甚至不惜讓這麼多的人死去呢?
家令俐落地回答。雖然母親說病了,但她不想離開住慣了的拉昂。大哥葛拉姆哥哥和二哥葛利亞哥哥都因工事不在,不過我也不覺得特別遺憾。本來一家人關係就很淡薄,不見面的時間反而更長。
「很溫暖……很柔軟,呢。」
「怎麼了,突然?」
「但是……」
「知道了,我去問一下老爺。請在客廳等──」
是爲了這個孩子。爲了不讓這些孩子揹負像我一樣的痛苦,我必須結束這戰鬥。
「父親大人……」
明知道不能滴落眼淚弄醒菲兒,但眼淚還是止不住。我一邊流淚,一邊意識到。
用灰色的石頭堆積而成,凹凸不平的外觀上爬滿了藤蔓。
父親大人面無表情地說。看來他果然不喜歡我這個女人帶兵吧。
「到韋利特別顧問的公館。」
一邊哄着睡着的菲,昆絲老師一邊輕輕地把菲抱了起來。
我打量着平時戴的手套問道後,家令點了點頭。
昆絲老師抱着菲微微低下了頭。我向她點頭致謝後,走向韋利老師的書房。
抱着睡着的菲的瞬間,我被超乎想像的重量嚇了一跳。然後從摘下手套的手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
古舊的房子遠遠看起來就像是廢墟。實際上也是買下了淪爲廢墟的房子,一到傍晚時看起來就很嚇人。但這既是韋利特別顧問的家,也是尼科洛子爵家的別館。
父親大人立刻切入正題。他猜到我來見他,是因爲有事相求。實際上也確實如此,每次見到父親大人,我都覺得給他添麻煩了。
我後退一步,雙手向前揮動。
韋利老師走進書房。但我躊躇不前。因爲房間裏沒有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可以坐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昆絲老師看了看包在我手上的手套。
昆絲老師露出微笑,把菲遞給我。
「啊?不,不用了。」
韋利老師是我的恩師,他是尼科洛子爵家的次子。尼科洛子爵家是有名的名門望族,在其他地方也建了跟我家毫不遜色的大宅。只是,韋利老師似乎和老家關係不好,買了一棟舊房子住了下來。
小小的院子裏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花壇裏開了各種各樣的花。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條,似乎體現了管理者的用心。
我一邊低頭,一邊思考該如何說服阿拉達王。這一點可不簡單。在我考慮該怎麼說服的時間,父親大人又用他小小的眼睛盯着我。正當我感到不自在時,他視線便落在我鑲有蕾絲花邊的黑色上衣上。
「不,請不用在意,我沒事了。」
「大小姐,要不要抱一下?」
此時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要帶我去客廳的家令。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樓梯中間站着一個男人。他已接近初老,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上也開始出現明顯的白髮。
宅邸的主人韋利老師回家了。我和昆絲老師出來迎接,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有點嚇到了。
「喂,你隨便坐。」
我正想繼續揶揄昆絲老師,房間深處就傳來了一聲哭泣聲。
昆絲老師第三次勸我。我視線遊移。但昆絲老師的眼神卻絲毫沒有動搖。我推卻不了。
自己到底有多疲憊。
「……喫過飯了嗎?讓我準備點什麼吧?」
「拜託了,請抱一下。」
我抬頭望着樓梯低語。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格雷厄姆伯爵。
「其實魔王軍有所動作,而我被任命負責應對。現在有件事,想緊急跟阿拉達王說。你能安排見面嗎?」
出來的是一位戴眼鏡、栗色頭髮紮在腦後的女性。她是我的恩師昆絲老師。大概是雷給她留了口信,她似乎一直在門口等我。
昆絲老師輕輕地把手搭在淚流滿面的我的肩膀上,擁抱了我。
「是嗎?那我想見見父親大人成嗎?」
「大小姐,你怎麼了?」
昆絲老師一邊抱着菲,一邊哼着歌。看着抱着自己孩子的昆絲老師和被母親抱着睡覺的菲,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雖然委婉地勸退我,但我也不能照辦。
昆絲老師和韋利老師是我小時候的老師。兩人年輕時曾同桌共學,互相賞識對方的才能。雖然我一直希望他們能在一起,但他們老是吵架,沒有要交往的樣子。
昆絲老師和韋利老師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交往了。好像是覺得在我這個學生面前舉止要正經八百。後來兩人有了孩子,乘着懷孕之機結了婚。
「不,歡迎你來。好了,雖然是間破茅屋,請進吧。」
韋利老師沒有深究,目光轉向裏面的房間。
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就時刻戴着手套。這並不是出於淑女的教養,而是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接觸了太多的死亡,變成了一個不祥的人。
「喂,羅梅莉亞,發生什麼事了嗎?」
昆絲老師伸出雙手,把女嬰抱了起來。也許是被媽媽抱着安心了,菲停止了哭泣,閉上眼睛,開始發出鼾聲。
我一直都很痛苦。見證了許多士兵的死亡,寫下了不斷增加的戰死者名單。
「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是太太呢。」
我自己摘下手套,放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後戰戰兢兢地向昆絲老師伸出雙手。
我站了起來。能留在王都的時間有限。除了會見阿拉達王之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父親大人看了我一眼,又把視線轉向自己的房間。我點點頭,上了樓梯跟在父親大人身後。父親大人的房間裏放着一張及膝的矮几和兩把長椅。父親坐在長椅上,我也坐了下來。
但現在已經不再煩惱了。答案就在我的懷裏。
昆絲老師毫不讓步,要我抱他。
昆絲老師向我伸出手,邀請我進宅邸,我就照着走了進去。
「謝謝你的關心。」
「大小姐,請你抱一下。」
老師們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但有一段時間我對兩人很是着急,希望他們能好好告訴我。本來我打算揶揄一兩句來報復。但一看到菲的睡臉,一切都一筆勾銷了。
「不,看到你們琴瑟和諧,我這個學生也很高興。」
然後我就那樣子,繼續哭了一會。
「我幫你除下手套吧。」
我停下馬車,在宅邸前下車。宅邸沒有看門人,我搖了通知來訪的門鈴。只是鈴還沒響,房子的門就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一切都是我開的頭。我非得做到最後不可。
「不,不用了,我接下來還要和韋利大人見面。」
「羅梅莉亞大小姐。」
「羅梅莉亞,你今天到底有什麼事?」
「……你有話跟我說吧。來我房間吧。」
也難怪韋利老師會感到驚訝。因爲我的臉都哭腫了。不過現在不用擔心了。
「是嗎?我安排好時間跟阿拉達王見面後,就派人去通知你吧。」
昆絲老師告訴我韋利老師不在。沒辦法了,反正只要等着就能見到吧。我臉上浮現出笑容,看着昆絲老師。
「是嗎?我知道了。那就來我的書房說吧。」
「好久不見,突然回來,真是對不起。」
離開老家後,我坐上馬車,告訴車伕下一個目的地。我纔剛落座,車伕就揮動鞭子開動馬車。只是目的地也沒那麼遠。沿着路走了一會,前方出現了一座老住宅。
我露出缺德的笑容後,昆絲老師登時羞紅了臉。
「對不起,老師,突然不請自來。」
在我手中死去的士兵不計其數。而沒得到送終的士兵就更多。這樣的我,不應該碰孩子。
抱着菲,我登時忍不住了。臉龐皺成了一團,眼淚不知爲何不停地從眼眶裏掉下來。
房間擺了張大大的辦公桌和及膝的几子,只是書籍文件都堆成了山。房間的牆壁放著書架,而書架都被填滿了,放不下的文件和書就這樣放在地板上堆在一起。
雖然我自己也常常被埋在文件堆裏,但還不至於這個地步。本來昆絲老師是不允許這種的,但她似乎把書房當作韋利老師的聖域而放棄了。
「怎麼了?快進來。」
看着站在房間前的我,韋利老師回頭看向我。我呼一口氣,深吸一口氣,走進房間。
「事情我已經從雷那裏聽說過了。魔王軍好像在格拉納長城外構築了據點。」
韋利老師拿起辦公桌上的文件,挪到後面的文件堆裏。
所以文件纔會這樣子堆積如山,一切原因我終於明白了。
韋利老師騰空桌子,攤開以格拉納長城爲中心的地圖,然後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了黑白兩色的棋子。
「這裏是伽利歐斯等一萬名士兵駐守的吉里堡,另外還有四處重建的堡壘,每座都有一千名士兵駐守。此外,格拉納長城上除了守衛兵之外,應該還有一萬名兵力纔對。」
我把代表魔王軍的黑子放在吉里堡、其他四個堡壘以及格拉納長城等位置。韋利老師看着地圖,摸了摸長滿鬍渣的下巴。
「嗯,這招果然是加米吧。」
韋利老師盯着地圖,眯起眼睛。
我和韋利老師,跟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會過不少次。而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以伽利歐斯提出停戰的形式結束了。
當初的停戰期間只是一天,在那一天裏,我和魔王軍進行了交涉,提出延長停戰期間和締結各種戰時條約。因爲我們人類和魔族之間,一直沒有締結過任何戰時條約。因此人類和魔族都無法投降和停戰,只能戰鬥到對方消滅爲止。
我爲了打開這個狀況,和魔族交涉締結了最低限度的戰時條約。而交涉時魔王軍那邊的窗口,便是特務參謀加米了。而我或者帶上補給部隊奔赴戰場的韋利老師,則負責與加米的交涉,所以彼此都很瞭解。
「給他先下手爲強了。那人還是老樣子,打着討厭的一着呢。」
與口裏的話相反,韋利老師的嘴角因爲笑容而歪曲了。
爲了和加米增進友誼,我和韋利老師不時會跟他玩棋盤遊戲。於是,韋利老師和加米變成了互相認可的好對手。
「本來的話,應該一個一個地摧毀少兵的堡壘纔是……」
韋利老師再次摸了摸長滿鬍渣的下巴。
我邊走邊看親衛隊隊長謝爾蓋。我與謝爾蓋是四年前發生在塞梅多荒野之戰的戰友。恐怕阿拉達王對過去有所警戒,認爲處決我的時候,謝爾蓋可能會救我。
「說到底,你的手下阿爾比昂和雷凡在沒有得到王室許可的情況下擅自出奔上了戰場!虧你還有臉回來!」
「羅梅莉亞大人,久等恭駕了。」
進入謁見間,在上座高一層的地方放着王座,那裏有三名男性。
這實在是白費工夫。說到底,阿拉達王本來就沒辦法殺我。
這也是圍繞國王的現狀。阿拉達王在猜疑心和現狀之間搖擺不定。即使不相信,但能用的人也必須要用。我走到阿拉達王面前,跪了下來。
「只要用那個武器,應該可以打擊吉里堡,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殺死伽利歐斯。」
我這麼指出後,韋利老師也點了點頭。
我點了點頭,但王太子的怒吼聲並沒有停止。
「對不起,雷凡將軍,阿拉達王要見的,只有羅梅莉亞大人。」
我盯着桌子上的地圖。吉里堡是建在險峻的山上的堡壘。雖然防守能力強,但很難出戰。魔王軍自己闖進了沒有退路的地方。雖然有強敵伽利歐斯防守是很麻煩,但如果在這裏幹掉伽利歐斯,就等於折掉了魔王軍的翅膀。
而且如果只是要殺我的話,沒必要湊這麼多士兵。單是站在旁邊的謝爾蓋一個人就足夠了。這點阿拉達王也明白吧。儘管如此他還是安排了士兵,是因爲他不相信親衛隊隊長謝爾蓋。
白髮蒼蒼、頭戴王冠、坐在王座上的是阿拉達王。他的右邊站着一頭仿如獅子的金髮的阿蓋特王太子。左邊是蓄着漂亮鬍鬚的士兵。身披銀色鎧甲手持長槍他,是親衛隊隊長謝爾蓋。
因爲戰爭勝利了,阿爾和雷的行動就不追究了,只是那樣一來,我和王室的爭執變得明顯化。爲了避免衝突,我沒有讓阿爾和雷回到拉奧尼爾王國。而且我自己也身處戰場,儘量不回國。因爲如果身在遙遠的戰場上,就可以減少我謀反的憂慮。但是,對於我這計劃之外的回國,阿蓋特王太子變得敏感起來。
韋利老師從地圖上抬起頭。
我實話實說。從這種狀況可以考慮的手段很多。除了固守在吉里堡的一萬魔王軍之外,格拉納長城還有一萬兵力。此外,分散的四座堡壘,也各配置了上千士兵。很難預料下一招會從哪裏開始、如何下手。
韋利老師回答的眼神裏,沒有開玩笑的神色。看來他是認真說的。昆絲老師把托盤放在桌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由於事態緊急,需要國王的裁斷。」
「爲什麼要回來!羅梅莉亞!你應該有率領聯軍遠征軍的任務在身吧!我不記得發出過回國的命令!」
韋利老師的話點中了問題的核心。
外出時太陽已經下山,衆星在閃爍。馬車駛向月亮升起的城堡尖塔。點着火把的城門前有衛兵把守。除了衛兵,還有一個身穿鎧甲的騎士站在門邊。他便是在龍舍分手的雷。
王太子的眼中充滿着憎惡。
與阿拉達王的對話,將會是如何克服那份疑心、以及對我的警戒,或者說如何利用它。
看着熟睡的嬰孩的臉,我眯起了眼睛。然後轉身朝王城拉庫拉那走去。
兵法上,以多擊少是基本。我們本來應該遵循這原則,一個一個地摧毀由寡兵固守的堡壘。可是魔王軍當然也不會容許我們這麼做。
以前他還會加上最低限度的敬稱,叫我羅梅莉亞大人,現在好像連這個都沒有了。
聽了韋利老師的回答,我點了點頭。如果給予加米時間,不知道他會做什麼。我不想和加米在智略上比持久戰。
真是可憐。謝爾蓋對王室忠心耿耿,爲先王亨利國王奮不顧身,對王室的忠誠毋庸置疑的。只要下令殺了我,謝爾蓋一定會執行。阿拉達王雖然理解謝爾蓋的忠心,但單是因爲他有可能與我私通,就不能完全相信他。
阿拉達王大方地點了點頭。
韋利老師手裏拿着代表魔王軍的黑子和代表聯合軍的白子。
「這麼說來,能做的就有限了。」
「謝謝。和阿拉達王的會談結束後,我們就去那裏吧。」
謀士在上戰場的時候,總會藏着最後一着。我必須看清楚那一步棋。但加米不是一般的謀士,不會輕易讓我猜出那最後一着。而且,也有可能根據我們的棋步,改變他的最後一手。
韋利老師把剛纔寫好的信封交給她。
「我說了住手。羅梅利亞大人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們拉奧尼爾王國向聯軍的艦隊派出的船隻很多。爲了爭取對聯軍的貢獻度和信賴,這個時候非戰鬥不可。」
以前,有人提議建設適合阿拉達王居住的宮殿。但是阿拉達王拒絕了,說不應該壓迫國庫。
雖說規模小,但要攻下有防禦設備的堡壘,至少要花上幾天時間。如果被伽利歐斯在我們攻城時從背後攻擊的話,恐怕撐不了一時三刻。
因爲侍從在聽着,我慎重地選擇了詞語。只是阿拉達王應該不會輕易地接受我的請求吧。因爲阿拉達王不相信我。國王的疑心,也體現在他的居城拉庫拉那。
既然如此,那隻消罷免謝爾蓋的隊長之職不就好了,可是阿拉達王連這個都做不到。在塞梅多荒野之戰中,很多親衛隊都死了。因此沒有能夠擔任隊長的人。
雖然聽起來像是把國家放在第一位的名君,但實際上是警戒叛亂,才選擇了善於防守的地方。而阿拉達王眼中最大的假想敵,毫無疑問就是我。
我和雷一起走向拉庫拉那的大門,衛兵爲我打開了城門。
「是的。雖然也考慮過斷他們軍糧……」
「這是聯軍的危機,阿拉達王應該也能理解吧。」
菲睡着了,發出微弱的鼾聲。
「大小姐,格雷厄姆伯爵家派了人來,說可以跟阿拉達王見面。」
我在紅色地毯延伸的謁見間前進。
「可是選項太多,別說最後一着了,就連第一着都看不清啊。」
對着低下頭的我,倒豎着眉毛大聲叫喊的,是站在一旁的阿蓋特王太子。
「是嗎?這還算是已經整理整齊了吧?」
阿拉達王一直在提防我謀反。我當然沒有那種野心。阿拉達王自己也知道我沒有野心。但是我掌握着軍隊的實權,在國民中的人氣也很高。父親大人身爲宰相,掌握着王國的內政。我身處只要伸手就能奪回寶座的位置。正因爲如此,阿拉達王纔對我有戒心。
「雷,你在這裏等着。」
伽利歐斯擁有匹敵一千魔族的戰力。既然伽利歐斯固守在吉里堡裏,那不全力進攻就危險了。但是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分散戰鬥力,攻擊吉里堡的兵力就會變少。
「韋利老師,謝謝你。那我去阿拉達王那裏。」
「感謝你答應了這麼突然的會面。」
「不,這點兒的話。我把凱爾和奧托們都召集在兵營裏。」
「是羅梅莉亞大人吧?阿拉達王在等着你。」
「爲了在短時間內攻克吉里堡,我打算使用新型攻城武器。」
「也許確實如此,但問題是阿拉達王是否會允許。」
明明身爲將軍卻讓他到處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阿蓋特王太子用手指了指我。謝爾蓋沒有看向阿蓋特王太子,而是阿拉達王。國王舉起右手,命令謝爾蓋別動。
「啊,那個啊。」
阿蓋特王太子斥責我的判斷,但我沒有回答。
在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中,阿爾和雷來救了我。但那並沒有得到王室的許可,是明確的違反命令。是近乎謀反或叛亂的行動。
「不過那樣的話,伽利歐斯應該會出馬吧?」
「知道了,我也會盡力的。」
我走進拉庫拉那,一個身穿紅黑衣服的青年走了過來。紅色和黑色的圖案是王的侍從。我和雷一起,跟在伸手引路的侍從後面。
「比起這個,昆絲,你能儘快把這封信拿到諾迪樞機主教那裏嗎?」
「雷、各方面都謝謝你。」
阿拉達王勸阻了阿蓋特王太子。阿拉達王雖然猜疑心很強,但有着理解得失的頭腦。這次吉里堡攻略戰,是一場必要的戰鬥。
我和韋利老師一次又一次在地圖上放置棋子,討論這麼移動的話敵人會採取什麼行動和應對措施。一次又一次地重複,摸索最優解。
「雖說新型攻城武器可以使用,但問題是加米的目的。如果不能看穿那傢伙的真正目的,就無法在這場戰爭中獲勝。」
掌管王國的宰相是我的父親格雷厄姆伯爵,而在教會擔任領袖的諾迪樞機主教則是我的私交好友。我還有很多支援我的人,也贏得了聯軍的信任。如果突然處決我,會招致國內外很多批評,就是發生叛亂也不奇。一旦殺了我,拉奧尼爾王室就會滅亡。
我低着頭,用平靜的聲音說。
拉庫拉那是一座石造的雄偉城堡。內部雖然鋪着紅色地毯,擺放着漂亮的傢俱,但對於國王來說還是太過森嚴。雖然防衛力強,但並不華麗。在其他列強各國,國王居住的一般都是壯麗的宮殿。
「是的,說到底,一千這個數字也只是根據堡壘的規模計算出來的猜想而已。也有可能趁着大意的時候……」
拜託了,我這麼說着低下了頭。在離開宅邸前,我與昆絲老師擁抱告別。最後看了一眼菲的牀鋪。
我站在門前,帶路的侍從看向雷。
韋利老師從抽屜裏拿出紙,奮筆疾書。等着老師寫完信的時候,有人敲門,原來是昆絲老師端茶過來。
「派往拉納爾防線的四萬人,確實太少了。要攻下吉里堡,至少還需要三萬增援。」
「哦,我知道了。我去找諾迪樞機主教,讓救世教會也來幫忙。」
在侍從的帶領下,走在拉庫拉那的內部。然後在謁見間前。
就在昆絲老師端來的茶喝光的時候,又有人敲門了。韋利老師應門後,昆絲老師走了進來。
昆絲老師端着放了茶壺和茶杯的托盤走進房間,低頭行禮。
我命令後,雷老實地點了點頭。然後門開了,我一個人走了進去。
「羅梅莉亞大人,阿拉達王會答應你的要求嗎?」
「說到底,你爲什麼要接受?這完全是下下籤嘛!這份責任,你打算怎麼承擔!」
「是的,可是那樣的話,戰力不足夠。」
謁見間的兩面牆上,紅布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我直視着阿拉達王前進。視野之先雖然沒有風,牆邊的布卻微微晃動。大概是安排了士兵吧。只要阿拉達王一聲令下,士兵就會跳出來殺了我。
「我認爲吉里堡以外的其他堡壘只是誘餌,但這樣斷定太危險了。」
「老師,我乘坐的馬車就在外面,請你找車伕幫忙送信。」
「就是這樣啊,請特別顧問一定要幫一下腔。」
「是啊,先從那裏開始研究吧。」
韋利老師給出了合理的數字。要想攻下吉里堡,就需要這樣的戰力。然而,要召集大軍移動需要好幾天。我們等不了那麼久。如果再給予時間,就會讓加米先下手爲強。
「短期決戰,得在短時間內拿下才成呢。」
「不許!這明顯違反了命令!謝爾蓋,抓住這個謀反的人!」
「對不起,大小姐,房間這麼髒。」
我聽了昆絲老師的話後點了點頭。研究說不上完美。無論再怎麼想,我都無法確信自己已經看穿加米的最後一步棋。不過想大致的走向已經預料到了。
「住手吧,阿蓋特。不久前韋利特別顧問給我寫了封信,我已經知道了情況。魔王軍有了行動,聯軍好像把對應的任務交給了羅梅莉亞大人。」
「因爲不知道對方儲存了多少軍糧,而且在那裏花費時間也不是上策。」
我這麼一說,昆絲老師接過信,點了點頭。昆絲老師離開房間後,我和韋利老師重新看向地圖。
我下了馬車後,雷便跑過來。
加米的手段很多。但我們接下來就得研究他的一切手段,做好準備。
聽了侍從的話,雷皺起眉頭。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回來了,羅梅莉亞大人。」
「所以纔想要追加的援軍嗎?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國家沒有那個餘裕。」
「我不需要大規模的兵力,但有三件事想拜託你。」
「怎麼啦,你說說看。」
「第一個請求,請派遣留在拉奧尼爾王國的奧托海姆將軍和凱爾倫將軍,還有班、布萊、積積、吉尼、博雷爾、加特。」
我列舉了俗稱爲羅梅莉亞二十騎士的將軍和指揮官的名字。只要由優秀的他們來率領士兵,即使兵力不多也能一戰。
「不行,父王!如果把一手養大的士兵交給羅梅莉亞,說不定哪天她就會謀反。」
阿蓋特王太子毫不掩飾對我的敵意。阿拉達王舉起左手,制止了阿蓋特王太子。
「第二個呢?你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離開戰場的吧?」
「是的,請允許我使用新型攻城武器。」
「開什麼玩笑!這可是我國的國家機密!」
阿蓋特王太子猛地搖了搖頭。
攻城武器在任何國家都被視爲國家機密。因爲作爲巨大建築物的攻城武器,是體現一個國家技術水準和戰鬥力的指標。
「而且,那個是格拉納長城攻略用的決戰兵器。你現在就要用它嗎?那樣的話,會被魔王軍想出對策的!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阿蓋特王太子當面罵我。
攻佔格拉納長城,是消滅魔王軍的決定性戰役。如果能在這裏立下大功,拿下洛班的時候,我們拉奧尼爾王國拿到的份額也會增加。新型攻城武器的存在,關係到拉奧尼爾王國的未來。
「那第三個呢?最後的願望是什麼?」
阿拉達王對於第二個願望什麼也沒說。
第一個願望和第二個願望都是有利於我。認定我是潛在敵人的阿拉達王,不可能輕易同意。當然,阿拉達王也預料到了我的想法。第三個願望纔是重要的。
「至於第三個願望,希望我們能與霍沃斯聯邦結成軍事同盟。」
聽了我的話,阿拉達王眯起了眼睛,而阿蓋特王太子則睜大了眼睛。
「大家好久不見了。」
「我反過來問你,爲什麼你覺得做不到呢?打敗魔王澤爾吉斯的時候,我和亨利王子兩個人踏上了旅程。雖然誰都說這太魯莽了,但我們還是打敗了魔王。當我前往卡修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所有人都笑我說女人無法率領軍隊,但是現在,我率領着萬軍站在戰場上,又有能誰說不行呢?」
我看着阿拉達王的眼睛反駁道。
「跟霍沃斯聯邦的同盟,如果國王不同意,那我也無所謂。你不允許使用新型的攻城武器,我也不要緊。不派遣二十騎士,那也沒相干。那我就採取別的方法罷了。然後,我一定要到達魔大陸,那個魔族支配的大陸給你看。不管花多少時間。」
「海上?」
阿拉達王歪着嘴角俯視着我。
「獎賞?」
對於阿拉達王的回答,我也表示贊同。雖然不想想像與休利翁國王和庫蒂莉亞公主戰鬥,但人類總是在互相爭鬥。如果魔王軍這個威脅消失了,這次會把彼此視爲威脅而發動戰爭吧。
造船技術只要踏踏實實地研究,總有一天會獲得,但翼龍卻不是。在交易的天平上不成比例。
「通過戰爭提高價值,然後再以高價出售,這很像你的想法呢,羅梅莉亞大人。」
雷斷言道。雷是拉奧尼爾王國的翼龍第一人,有他掛保證的話心裏就踏實多了。但是居然能連續飛三天,真是令人驚訝的體力。
「太荒唐了,結成同盟還罷了,但霍沃斯聯邦不可能教授最新的技術。」
「傲慢的女人,你以爲你能做到事嗎?」
「霍沃斯聯邦應該也想要攻打長城的功勞,因爲他們正欠了我們的債。」
我想起了兩年前的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在那場戰役中,率領霍沃斯聯邦的迪莫斯將軍炸燬了蘇特大橋,使整個聯合軍陷入了危險之中。霍沃斯聯邦爲這個失態而支付了賠償金。由於款項尚未付清,霍沃斯聯邦的國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假如攻下格拉納長城,應該可以用功勞抵消賠款吧。
「千年的繁榮?太誇張了!」
「原來如此……這確實值得考慮。魔導船完成的話,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吧。然後你會帶着魔導船,登上魔大陸嗎?」
我看向奧托,他抓了抓短髮。奧托與一位名叫愛蓮的女性結了婚,育有一子艾略特。讓父親離開還不到一歲的孩子,我也很不好過。但是在與魔王軍的戰鬥中,以怪力自豪的奧托是必不可少的。
讓黑色鎧甲輕盈跳動的,是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中的凱爾。現在他已經改名爲凱爾倫,當上了將軍。在他身後,改名爲奧特海姆將軍的奧托正搖晃着如山般的身軀奔跑。還有其他合稱羅梅莉亞二十騎士的班、佈雷、積積、吉尼、博雷爾、加特。所有人都是在被邊境的卡修,最先跟隨我的士兵。
「羅梅莉亞大人,怎麼樣?」
「你這狂徒!說想當王,就跟聲言謀反無異!謝爾蓋,殺了這個人!」
阿蓋特王太子的語氣變得很暴躁。即使扯到千年繁榮,恐怕也很難馬上點頭吧。
「是的。當解放了奴隸,拿下魔族的土地之後,希望你能承認我作爲王支配那片土地。」
「你、你說同盟!」
「沒關係,只要有心,翼龍可以飛三天。」
我話音剛落,就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當然,他也許不願意把國家許給我,但隔海相望的魔大陸太遠了,得交給誰什麼人來統治。而只有我能勝任。
我歪曲了一點事實。因爲反正結果都一樣的,所以還是當作國王做出英明決斷比較好。
「到目前爲止,大海還是一個未知的世界。海洋太大了,暴風和無風、複雜的海流都阻礙了前進。但是,如果有魔導船的話,就能克服這些困難。」
「恐怕霍沃斯聯邦會以造船技術,換取翼龍和飼養方法。」
雖然阿蓋特王太子的語氣變得很暴躁,但是看着兒子的阿拉達王的眼神卻冰冷得令人喫驚。
「是的。現在列強各國,都在研究魔王澤爾吉斯製造的魔導船。」
聽了我的回答,阿拉達王眯起眼睛,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我。他的視線讓人背脊發冷。腦子裏一定在考慮要不要殺了我吧。但他又不像阿蓋特王太子那樣,要求立刻殺了他。是對於我那句不回故鄉感到迷茫吧。
「班。你又胖了嗎?不好意思,美食的追求下次再來吧。」
「在此基礎上,我還把魔族從洛班驅逐出去,再去魔大陸解放成爲奴隸的人類。如果立下這麼大的功,那收下一個國家也不妨吧。」
聽了我的話,王太子嗤笑一聲。
「羅梅莉亞大人,等你很久了。」
我走出謁見間,一直等着我的雷跑了過來。
我握緊了右拳。手套包裹着的手,指甲都隔着布陷進去了。過去離開魔大陸的時候,我也指甲深陷地緊握着手,發誓一定要拯救淪爲奴隸的人類。而且爲了不把這種痛苦留給下一代,我要結束一切。
「你別說話。」
「那不可能的。與其要他們教,還不如我們自己造船。」
「我和亨利王子一起旅行,討伐了魔王澤爾吉斯,並且在塞梅多荒野之戰中擊退了伽利歐斯,在薩利亞之亂中還討伐了謀反者薩利亞將軍。在甘加魯加要塞攻略戰中,我的戰功也被列強各國所知,我應該立下了足夠的功勞。」
「雖然現時還沒有哪個國家完成魔導船,不過總有一天會完成的。」
過了一段時間,阿拉達王接受了我的請求。
我想起了曾經偷渡過的,魔王澤爾吉斯建造的魔導船。不知使用了怎樣的魔導祕術,不用風卻前進的奇妙的船。
魔族雖然有着蜥蜴般的風采,但其技術卻有着超越人類的部分。列強各國,現在爲了追趕魔族日夜努力着研究。當然,我們的拉奧尼爾王國也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了。明早我們就要飛向拉納爾的防禦牆。翼龍飛得了嗎?」
我一臉平常地說。
「當然是高高在上地過活吧。雖然回不了故鄉很遺憾,不過既然都當上國王,這點兒就……」
僅憑我至今立下的主要功勞,就可以稱得上是載入史冊的功勳。
阿蓋特王太子的斷言是理所當然的。造船技術是重要的機密,不可能輕易告訴我們。即使要請教,也需要付出代價。
「得到國家後,你打算怎麼辦?
「在城外,凱爾和奧托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來到兵營了。」
「爲什麼!父王!這人是逆徒啊!」
「你真的想當王嗎?」
聽了雷的報告,我的嘴角鬆弛下來。我真是有一班好部下啊。
「說實在,這不是一個壞主意,新型攻城武器固然是重要的技術,但總有一天會被其他技術取代,那麼在被淘汰之前高價出售,彌補落後的技術也不錯。但是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呢?造船技術確實是必要,但不是非得勉強到手的東西。不如說,這只是你想要而已吧?爲了前往魔大陸。」
「站住,別動!」
身體輕盈的凱爾,在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速度。眼睛甚至都追不上他的動作。
聽了我的說明,阿拉達王摸了摸下巴。
我握緊了拳頭。在汪洋的另一邊,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新世界。
阿拉達王低聲問道,我笑了。
「是的,阿蓋特王太子。我國海軍實力落後。應該和海洋國家霍沃斯聯邦結成同盟,取得最新的造船和操船技術。」
我面不改色地說。雖然這於我方便,但對拉奧尼爾王國也有好處。
「不行嗎?我應該就是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
「阿拉達王。在打倒魔王軍之後,你覺得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呢?」
舉着長槍的謝爾蓋正要向前邁出一步時,阿拉達王開口了。
我看了看肚子上突出的班。他是二十騎士首屈一指的美食家,最喜歡喫美味的東西。雖然留在王都讓他喫到各種美食,這唯有留待下次吧。
阿蓋特王太子聽了我的說明,嚥了一口唾沫。但那個大航海時代,當然也會變成戰爭的導火線。各國會圍繞發現的島嶼和土地的領有權展開紛爭、迫害原本居住的原住民。雖然這絕非好事,但也是不可阻擋的潮流。即使現在不發生,同樣的事情總有一天也會發生。
凱爾像貓一樣眯起了眼睛。
我一叫他的名字,阿拉達王的脊背就顫抖起來。
「阿拉達王。」
阿拉達王冰眼直視着我。
在雷的陪同下,我走出了王城拉庫拉那的城門。這時,八名士兵在門前列隊。他們一看到我從城堡出來,就一齊跑過來。
「還有,阿拉達王。在成功的那一天,請你答應我一個獎賞。」
對於阿拉達王來說,最大的障礙就是不能親自前往遙遠的大海盡頭。
我笑了。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大家都有些老了。但眼睛的光芒沒有改變。就像新兵時一樣精悍。
「……繼續說下去。」
我的目的,是前往被稱爲魔大陸、魔族居住的戈迪亞大陸,拯救淪爲奴隸被囚禁的人類。前往卡修地區編成軍隊,率領軍隊與魔王軍戰鬥,一切都是爲了這個。我只不過是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國家和人民引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
阿拉達王猜疑心很強,不相信別人。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很會利用能用的人。如果我去魔大陸拯救淪爲奴隸的人類,拉奧尼爾王國就會拯救了人類而僑受讚頌。當然,阿拉達王也會作爲名君名垂青史。而且若然我留在魔大陸建立自己的王國,他就不用擔心我謀反了。
「在大航海時代的浪潮中,我國也不能落後。所以現在有必要掌握先進的造船技術。」
「有。如果掌握了造船技術,拉奧尼爾王國將會得享千年的繁榮吧。」
「如果一切都能如我所願,我倒是希望過得更輕鬆一些。我只是爲了實現我的願望而調整狀態。如果這不行,我就去做下一件事。」
我回想起自己迄今爲止所做的一切。
「奧托,愛蓮大人和艾略特還好嗎?突然把你叫出來,不好意思。」
聽了我的話,阿拉達王微微動了動眼皮。
距離和亨利王子一起出遊,已經過去了十年。在此期間,我經歷了很多事情,克服了各種困難。而今後也會同樣克服過去吧。
我斷言道。雖然未來很難預測,但也存在絕對確定的事情。這是其中之一。
「會怎麼樣呢?詳細我無法預測。但是打倒魔王軍的聯合軍,接下來肯定會互相爭鬥。」
被阿拉達王問道,我沒有還嘴。因爲這都是事實。
沒有人知道魔導船的構造。但是成品已經存在了。雖然沒有的東西造不來,但既然都知道有,那人類總有一天會製造出來。澤爾吉斯創造的魔導的神祕,總有一天會揭露出來。
「是的。用開發中的新兵器攻下吉里堡,讓聯合軍見識到它的威力。然後讓他們覺得只要擁有這個兵器,就能攻佔格拉納長城。那麼霍沃斯聯邦就會想要攻城武器的技術,然後拿造船技術來換取吧。」
「我也這麼認爲。這樣的話,除了翼龍以外,我們必須拿出霍沃斯聯邦願意用造船技術來換取的技術。比如能破壞格拉納長城的武器。」
「凱爾,辛苦你來了,可以藉助你的力量嗎?」
「你的願望是很崇高,但我們有什麼理由要奉陪?」
「是的,這樣可以嗎?不管怎麼說,渡海之後是一片巨大的大陸,只要打倒魔族,解放成爲奴隸的人類作爲勞動力,國家的基礎很容易就能打好吧。」
「當然可以,如果你吩咐,我隨時都會趕到。」
阿拉達王也拒絕了霍沃斯聯邦可能提出的條件。這也是當然的。現在擁有翼龍的,就只有我們的拉奧尼爾王國。能在天空自由飛翔的翅膀,目前只是魔王軍和拉奧尼爾王國才擁有的特權。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戰鬥的舞臺會在海上吧。」
阿蓋特王太子手指着我,謝爾蓋也用手中的槍指着我。
「走出大海的列強各國,所到之處都會豎起自己的旗幟,將島嶼和土地據爲己有。許多國家爲了擴大版圖而派出船隻,拉開大航海時代的序幕。」
「……你以爲世界的一切都會按照你的意願發展嗎?」
「阿拉達王爽快地答應了。」
「我也喜歡在戰場上做菜。」
班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佈雷,士兵的訓練要結束了吧。」
我抬頭看着禿頭大漢。佈雷爲人和善,也很會照顧人。如果把新兵交給他們,他們會在短時間內提高到一定的水準。雖然帶上他的話,培養士兵方面會出現問題,但他的體格和力量僅次於奧托,是支撐戰線不可或缺的力量。
「只要羅梅莉亞大人叫到,我不管哪裏都會去喔。」
佈雷摸了摸禿頭。
「積積,你願意來嗎?」
「那是當然囉,我會沙沙的、喀喀的、嘭的好好打給你看囉。」
積積滿面笑容。開庸無邊的積積,常常鼓舞了士兵的士氣。預計此次戰爭將是一場苦戰。讓部隊變得開朗的積積,一定能派上用場吧。
「你太雀躍啦,可別受傷啊。」
旁邊的吉尼嘆了口氣。冷靜而深思熟慮的吉尼總是要操心。但也相對地很分謹慎,也有看穿敵人攻擊的眼光。
「吉尼,拜託帶好積積了。」
「我知道了,羅梅莉亞大人,就交給我吧。」
吉尼苦笑着點點頭。
「加特,雖然在孩子出生之前,我想讓你一直留在王都。」
我看了看黑髮的加特。他和博雷爾的妹妹寶拉去年結婚了。寶拉的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預產期是半年後。
「不,寶拉叫我要好好戰鬥。」
加特繃起臉敬禮。自從寶拉懷孕後,加特的面容一下子變了。也許是有了身爲人父的自覺吧。這樣的話,無論如何,有必要在出生前結束戰鬥。
「博雷爾,我想你也很擔心……」
「不用擔心。我們是大家庭,所以不太擔心生孩子的事。育兒也有媽媽和親戚幫忙。」
「歡迎回來,大小姐。」
「小心別受傷。」
坐在化妝臺前,傭人輕輕點頭,拿起梳子幫我頭。過了一會,頭髮盤起來。感覺很好。
「雖然很難過,但也沒辦法。那孩子,我根本配不上。」
羅梅莉亞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真是太好了,老爺,能和羅梅莉亞大小姐說上話。」
我回答後,雷轉過身,跨上翼龍。我也踏上鐙,跨到雷的身後。
「大小姐,頭髮怎麼辦?」
「老爺!外面……」
「嗯,我們上戰場吧。」
「羅梅莉亞,你要走了嗎?」
因爲強行把凱爾他們挖走了,王都的現場會出現混亂吧。必須做好最低限度的善後工作。如果要和霍沃斯聯邦結盟的話,那個草案也得在一定程度上寫好雛型。好像要忙起來了。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們坐翼龍去韋利老師家接你吧?」
雷很機靈。我想說「拜託了」,卻又阻止了。
「不,正相反,今天是離巢之日,那孩子不會再回來了。」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巨漢伽利歐斯和小個子加米的身影。伽利歐斯和外表一樣是怪力無雙的怪物,但加米的頭腦也是怪物。這等於是要面對兩條龍。
「是的。」
「各位,這次的戰鬥中,伽利歐斯和加米也會出場。這將是一場艱難的戰鬥。」
因爲通宵工作了,所以確實很困。但我還是馬不停蹄地把馬車轉向格雷厄姆伯爵的家。天還沒完全亮,格雷厄姆伯爵邸已經升起炊煙。家裏的傭人正在準備早餐。
羅梅莉亞從小就是個古怪的孩子。比起和女孩子玩扮家家酒,她更喜歡賽跑和爬樹。妻子瑪麗安想讓她做女孩子該做的事,但威廉覺得不可能。
「羅、羅梅莉亞?」
我回答後,和父親大人圓圓的眼睛對視。我走上前,抱住了父親大人。
我這麼說着,父親大人輕輕地鬆開了繞到背上的手。我轉身走出宅邸。在格雷厄姆家的院子裏,翼龍的長喙正朝天鳴叫。
威廉將視線移回窗外。
家令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但是,我們非打倒不可。」
初老的家令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大概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翼龍吧。但看到相互擁抱的我們,他更加驚訝地停下腳步。
「這樣一來,大小姐回家的次數可能會增加吧。」
父親大人的身體很瘦。以前小時候抱他的時候,他好像更壯實。是我長大了,還是父親大人變老了?
博雷爾點了點頭,說沒問題。說起來,博雷爾家是大家族,有好幾個兄弟。照顧過寶拉、弟弟妹妹和親戚家的孩子。因爲積累了豐富的育兒經驗,也許不是我需要擔心的事情。
「好的,我已經打點好了。」
今天不會是生離死別吧。但是,女兒今天完全離開了自己的手。然後總有一天會遠走高飛,再也見不到面。
「準備好了嗎,羅梅莉亞大人?」
即使是跨越大海的天涯海角,也一定會到達。
翼龍張開風帆一樣大的翅膀飛了起來。乘風的翅膀就那樣上升,向掀起戰亂的吉里堡飛去。
我一邊走進宅邸,一邊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像喪服一樣的黑色衣服。
當羣藍色的天空漸漸泛白時,我走出了韋利老師的宅邸。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格雷厄姆伯爵的領地裏有棵大樹。大兒子和二兒子和羅梅莉亞都想爬到這棵樹的最上面。不過樹太高了,兒子們早早就放棄了。只有羅梅莉亞沒有放棄。可是羅梅莉亞和兒子的年齡差太大,兒子們都做不到的事,羅梅莉亞也自然做不到。
「那麼,父親大人,我走了。」
換好衣服走出房間,雖然是大清早,父親大人已經在走廊等着。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睡袍,表情略顯睏倦。
威廉也勸慰說你還不行,但羅梅莉亞的眼睛只看着樹頂。然後有一天,那孩子就在樹的最上面對我搭話了。
我讓傭人幫忙,換上父親大人準備的衣服。站在穿衣鏡前一看,大小也正好合適。在鏡子前扭過身子確認衣服的樣子時,看到了自己盤在腦後的頭髮。我把手放在腦後,解開扎住頭髮的繩子。
「……父親大人,謝謝你。」
威廉的低語,消失在寬敞的宅邸中。
格雷厄姆伯爵的當家威廉・馮・格雷厄姆,從宅邸的窗戶仰望着翼龍頭也不回地飛走了。身後站着一位初老的家令。
「不,可以來我家,格雷厄姆家接我嗎?」
我對至今爲止的一切表示感謝。於是父親大人的手也摟住了我的背。
這個裝飾,我猜想是父親大人委託人做的吧。穿上去上下身都方便活動,外面的斗篷看似樸素,卻很有美感。
「是的,我想起了一件忘記很久的事情。」
我抬頭望着父親大人的臉,點了點頭,這時屋外傳來了響亮的叫聲。像鳥兒一樣高亢,卻比鳥大了好幾倍。是翼龍的聲音。
父親大人嚇了一跳,但我並沒有放手,將手繞到他背後。
我向傭人道了謝,站了起來。另一個在綁頭髮時候着的傭人,把白手套遞給我。我本想當場套上,但還是先不戴,把手套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裏。
載着女兒的翼龍像箭一樣飛了出去。
「好冷啊……」
僕人恭恭敬敬地點點頭,向身後的兩位女僕使了個眼色。兩人招呼着,來到我的房間,房間的衣架上已經準備好了上下身的衣服。
坐着馬車來到家門前,一進宅邸,一位上了年紀的管家和兩位女傭人就已在大門等候。昨晚我就差人去寄信,說早上會回來。雖然信上寫了不需要迎接,但他們好像還是規矩地早起了。
「那倒是沒關係,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藍色的漂亮上衣很實用,胸口還繫着紅色的蝴蝶結。爲了不妨礙騎馬,茶色的褲子弄得很緊。還有披在上面的斗篷,是在白布上用白線刺繡的,遠看看不出來,近看就能看到美麗的鈴蘭。
「雷嗯,我一會再去找韋利老師。」
士兵們聽了我的指示都點了點頭。最後我看到雷。
威廉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與女兒的回憶。
我微微一笑,但雷不解地歪着頭。
「是啊,瀏海就這樣就好,能把後面稍微整理一下嗎?輕輕紮起來,再綁一下就好了。」
聽到我的話,在場的九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吶喊的聲音震動大氣。這裏的所有人都知道伽利歐斯和加米的力量。但沒有一個人膽怯。
「阿拉達王批准了使用翼龍,僅限於移動。我們明天一日出就出發。在那之前要做好準備。」
「信上也說了,我想先換衣服。」
「是的。雖然纔剛回來,但我不走不可了。」
束起的頭髮像流水一樣飄落,頭一搖,就如從懲戒中解放出來一樣清爽。
翼龍旁邊是身穿藍色鎧甲的雷,握着繮繩向我伸出手。仰望天空,八隻翼龍正畫着大大的弧線盤旋。我走近雷。
威廉瞥了一眼家令笑了。因爲他想得太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