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雖被迫入絕境,化窮地爲好機~
《羅梅莉亞戰記》 · 有山リョウ · 2.2萬 字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濃霧之中。
周圍一片仿如流着牛奶的雪白色,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
「這裏是…?我,應該在和魔王軍戰鬥纔對……..」
我試圖回想起最後的記憶。沒記錯是和聯軍一起,出征攻略被魔王軍佔據的甘加魯加要塞纔是。然後肩膀中箭,帶着傷指揮士兵。就記憶所及,我抵擋住了魔王軍的攻擊,迫使他們撤退。但是之後發生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環視周圍後,就像拉開窗簾一樣,一小部份的霧氣散去了。濃霧散去後,看見身披盔甲的士兵正整齊列隊。站在前頭的士兵舉着旗幟。髒兮兮的旗幟圖案正是鈴蘭。是羅梅莉亞騎士團。是我的士兵。
看到士兵的身影,我放下心來,但當看到他們的臉孔,我先是驚訝,然後又接受了。
「啊,我死了呢。」
士兵們誰也沒有接過我的話。可是,我確信自己已經死了。
「好久不見呢,米查。」
我向舉旗的士兵搭話。士兵沒有回答。但是能看到他的臉,我已經很高興。
他是羅梅隊的其中一名成員,米查。然而,米查已在多年前戰死沙場了。
不光是米查,列隊的士兵中也有熟悉的面孔。他們都是在我指揮的戰場上喪命的士兵。
「結果我在中道失敗了呢……」
我的呢喃被濃霧吸了進去。雖然沒能堅持到最後便結束了,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後悔。反而有種放下包袱的解放感。
雖然沒能實現消滅魔王軍的目的,但該做的都做了。雖然很擔心留下的士兵們,但已經死去的自己已經無能爲力了。
「讓大家久等了,那麼,我們走吧。」
我催促士兵們,但大家都一動不動。只有米查動了動左手,指向左邊。那個動作,就像在說你自己一個人去。
我順着米查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有個洞穴開着口。是個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洞穴。
「啊,是嗎?是呢。我怎可能和你們一起上天堂呢。」
我點了點頭,露出笑容。
我忍着眼淚道謝,他嘴角露出微笑,讓出了一條路。路的盡頭站着一家三口。
「我們收集木材,造個木筏吧。大概能載上羅梅莉亞大人、蕾莉亞大人和海倫大人三個人吧。」
他們便是羅梅莉亞騎士團中精銳中的精銳──羅梅莉亞二十騎士。自從羅梅莉亞倒下後,他們就一直守在帳篷前一動不動。恐怕一覺也沒睡吧。
那是多斯特拉男爵家的家徽,那是肯內特男爵家的家徽。還有米卡勒男爵家的旗幟。
「托馬斯先生、米雪女士……塞拉!」
首先,雙方實力差距太大。魔王軍的數量也有減少,不過,我方的數量比對方減得還要多。而昨天的激戰讓士兵疲憊不堪,無法充分發揮力量。最重要的是,奇蹟般的反擊不會再有第二次。因爲欠缺了創造奇蹟的關鍵人物。
「我、害你們……都是因爲這個。」
由休利翁王國、伏爾格斯克帝國、海倫特王國、霍沃斯聯邦、哈米爾王國以及拉奧尼爾王國組成的聯軍,在拉奧尼爾王國的聖女羅梅莉亞的計策下,對甘加魯加要塞發動了水攻。魔王軍爲了解救要塞而派遣援軍,與聯軍展開了決戰。然而在魔王軍的策略下,甘加魯加要塞的水攻被解除,聯軍在戰略上已註定失敗。
羅梅莉亞不動,二十騎士也不會動。而如果二十騎士不動,那拉奧尼爾王國就無法戰鬥。
簡直是奇蹟。只是這個奇蹟也是徒勞。
我慌忙阻止了亨利王。
從掛在柱子上的燈籠裏,漏出橘黃色的燈光。木框上蓋上布的天花板。熟悉的帳篷頂展現在眼前。
兩人讓出一條路,我放下了塞拉。於是,塞拉使勁地揮着手,好像在說「下次再玩囉」。
我向伊麗莎白、亨利國王,以及那些目送我的人伸出手,可是誰都沒有牽起我的手,反而像是送別我似的揮揮手。
「等等,伊麗莎白!我!」
我呆呆地坐起本躺着的身體後,左肩一陣劇痛。望向左肩,發現我沒穿衣服,肩膀上纏着繃帶。繃帶下露出矜持地隆起的胸部和桃紅色的乳頭,下面露出隱約的腹肌。腰間還散落着一塊布,好像本來是蓋在我身上的。
伊麗莎白的右手發着光,一股溫暖的什麼東西流入我的身體。
哈米爾王國的澤法,感受着照進帳篷的朝陽而醒來。
在打倒魔王的旅途中,我拿着打倒魔王的名義,利用了亨利王他們。不,我總是這樣。我自己不戰鬥,卻讓別人去上陣。而第一個犧牲者就是亨利王了。
「等一下!難道!」
儘管昨天奇蹟般地擊退了,但魔王軍還留有戰力。而澤法他們沒了退路,可以預計魔王軍今天也會來犯。只是今天畢竟贏不了吧。
對於這兩個人,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去那裏,順便視察敵情。」
正當我心裏一陣揪痛的時候,托馬斯點點頭,而米雪溫柔地微笑。
托馬斯他們在滿是魔族的魔大陸中,爲了讓我們逃走而當了替身。我到底有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足以與他們的犧牲相匹配的事嗎?
「那麼各位,雖然有些依依不捨,我們就此道別了。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不過,今天再怎麼說也沒辦法了。」
「天亮了呢。」
「謝謝你,託你的福,我纔得到了人生目標。」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亨利王突然看着我低下了頭。
「是的,澤法大人。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很好。」
羅梅莉亞指了指北邊的山丘。
我向列隊的士兵鞠了一躬。他們真的打了好好的仗。就算再對他們道謝多少次也不夠。
雖然聯軍決定撤退,但是在橫渡蘇特大橋的時候,魔王軍開始追擊,害怕追擊的霍沃斯聯邦士兵,不待撤退結束就炸斷了橋。澤法等人也因此而失去退路,被困在萊茵河與甘加魯加要塞之間。
自己的死已成定局了。可是,澤法不想讓羅梅莉亞死掉。
休斯看了看澤法身後、羅梅莉亞也在裏面的帳篷。
「少了羅梅莉亞大人,我不認爲能贏。」
「羅梅莉亞大人,這對身體不好。」
對於休斯的話,澤法無法回答,只能沉默不語。
亨利王是國王。國王不能低頭。而且我也不希望他道歉。應該道歉的是我。
看着脖子上掛着木雕聖印的青年,我的心都快要撕碎了。
澤法慌忙回頭一看,正是亞麻色頭髮、身穿白色鎧甲的羅梅莉亞。
我邊抱着塞拉,邊步向托馬斯和米雪。
「啊,澤法大人、休斯大人,早上好。」
澤法回頭一看,是休利翁王國的王子休斯。這個皮膚曬得黝黑、金色頭髮的男人,平時總是一向性格快活,唯獨今天太陽一樣的明朗卻蒙上一層陰霾,臉上浮現出濃濃的疲勞。
我被吸進了黑暗的洞穴裏,前面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我還是不死心,拚命伸出了右手。這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下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
休斯用不知是欽佩還是驚訝、難以辨別的聲音說道。
既有認識的面孔,也有不認識的面孔。但不管哪一個都是被我牽連,並因而死掉的人。我從他們面前走過,朝黑暗的洞穴走去。這時,一個青年擋住了我的去路。
面對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他們,羅梅莉亞像往常一樣朝他們打招呼。
伊麗莎白和亨利王依偎在一起,看着我微笑。我閃耀發亮的身體浮起來,被吸進黑暗的洞穴。儘管我想留在這裏,但在浮起來的狀態下,我連站都站不穩。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不過,現在休息的話,反而會對身體不好。」
蕾莉亞垂下柳眉,露出沒好氣的表情,而海倫像小動物一樣的大眼睛都溼起來了。
我向塞拉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於是,在昏暗的洞穴前,一對男女在最後等着。
敵軍大軍衆多,但我方卻是寡兵。連逃跑之路也沒有,所有人都做好了全軍覆沒的覺悟。
他們是應我的要求派出士兵的貴族和地方領主旗下的軍隊。
敵人乘勝追擊,魔王軍十餘萬人。另一方面,聯軍的士兵是以拉奧尼爾王國爲主力的六萬人。當中包括了以澤法爲首,霍沃斯聯邦的公女蕾莉亞、海倫特王國的公主海倫,以及眼前休利翁王國的休斯。
「真是的,我叫她躺下她也不聽。」
這個金髮藍裙的人,是霍沃斯聯邦的蕾莉亞公女。公女響着鼻鼾,手卻緊緊地握着我的右手。
「不過昨天可真厲害啊,還真的能壓回去。羅梅莉亞大人在拉奧尼爾王國好像被稱爲救國聖女,那是貨真價實呢。」
「好了,今天還有戰鬥。我想向士兵們說幾句。各位可以陪我一下嗎?」
擁有治癒神技,在海倫特王國人稱聖女的海倫施加了治療。治療沒有白費,聽說羅梅莉亞已經度過了生死難關。但聽說心臟一度停止跳動,今天不可能站起來,更遑論指揮了。
伴隨着溫暖,我的身體充滿了活力,身體開始散發光芒。是一股令人無法想像我接下來將要死亡,充滿生命力的光輝。
澤法朝背後瞥了一眼,只見帳篷前有十幾名士兵列隊。
「就連值得依賴的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也是那副樣子啦。」
休斯也嘆了口氣。
在羅梅莉亞的兩側,蕾莉亞和海倫露出擔心的表情。可是羅梅莉亞不靠誰人攙扶,靠自己的雙腳站着。
看到羅梅莉亞復活,以精強著稱的羅梅莉亞二十騎士都流下了眼淚。
假如剛纔所見的只是一場夢,那死後的世界就不存在了。而如果不是夢,而是看到了死後的世界,那麼死了就能見到想見的人了。
昨天大軍壓至,唯獨羅梅莉亞沒有放棄,執起指揮。她用兵如神,漂亮地抵擋住了魔王軍以壓倒性數量的攻擊。
「等等!請不要這樣!」
拖着疼痛的身體走到帳篷外,只見拉奧尼爾王國的士兵都在周圍來來往往。士兵們的動作乏善可陳,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我慌忙接住撲進懷裏的塞拉。塞拉在我臂彎中笑着。柔軟溫暖的觸感傳到手上。塞拉身上散發出沐浴了滿滿太陽的氣味。
在澤法他們所處的達拉斯荒野,有着以圍繞甘加魯加要塞的地形,被稱爲圓形丘陵的圓形環狀山丘。拉奧尼爾王國的陣地就建在山腳,只要登上山丘,士兵們就能清楚看到。而且還能望到包圍的魔王軍的樣子吧。只是,讓受過幾乎沒命的重傷的人爬上山丘,真的可以嗎?
昨天羅梅莉亞左肩被魔王軍的箭射中,身負重傷。然後在肩膀中箭的情況下,達成了奇蹟般的反擊。但是在擊退敵人之後,羅梅莉亞便當場倒下了。
當他坐起身,身體各處都發出嘎吱嘎吱的疼痛。昨晚一躺下的同時就被睡魔侵襲了。明明應該睡了個飽纔是,但還是沒睡夠。
我驚訝地看着伊麗莎白。
「是的,今天也非戰鬥不可呢。」
「兩邊都沒差嗎……..」
剛纔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場夢?還是死後的世界?我得救了嗎?還是死了?
我察覺到右手的觸感,又把目光轉向右邊。在我躺着的牀上,有一個女性癱倒似的睡着了。
我自言自語道。
羅梅莉亞一邊向前走,一邊拜託澤法他們。
一個是拋棄我的男人。而另一個,則是奪走了我深愛過的男人的女人。可是,這兩個人之間,卻有着連死亡都沒法分離的愛。
是擁有翡翠眼睛和獅子般金髮的亨利王,以及紫色眼睛、佩帶寶冠的聖女伊麗莎白。
澤法嘆了口氣。
「那倒沒關係,要去哪裏?」
「你、你身體已經好了嗎?」
我抬起頭,朝米查所指的黑暗洞穴走去。我往前走時,霧中出現了好幾個人影。是拉奧尼爾王國親衛隊的副隊長伯恩斯。在他們身後,兩名高舉深紅色獅子旗的士兵並排而立。一個人的腦袋被炸飛了一半。還有其他舉着各色旗幟的士兵們,在我的前路兩旁等着。
澤法正在考慮如何讓女性逃生的時候,眼前的休斯的表情突然變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因爲驚訝而顫抖。而他的視線,投向了澤法的背後。
澤法驚得說不出話來,總之先和休斯一起,跑到羅梅莉亞身邊。
我剛要低頭,便伸出了一隻白皙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右手伸向我臉頰的,是伊麗莎白。
米查他們爲了守護故鄉,與魔王軍英勇戰鬥而犧牲了性命。他們正正是該上天堂的人。而我卻是把許多人趕上戰場拼殺的罪魁禍首。和他們一起叩天國的大門,未免太厚顏無恥了。
我吐了口氣,看向帳篷的入口。入口雖然用布擋住了,但白色的朝陽還是從縫隙間照了進來。天已經開始亮了。雖然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戰鬥應該還沒完。今天看來也會是漫長的一天。
「看來死掉就能好好休息了。那麼,趁活着的時候要好好努力嗎。」
曬得黝黑、身材健壯的男性旁邊,靠着一位面容溫柔的女性。兩人腳邊站着一個少女,她手裏拿着一個用稻草做成的人偶。
回答的羅梅莉亞面色紅潤。昨天倒下的時候,她的臉白得像紙一樣,但現在看起來,反比積累疲勞的他們的臉色還要好。
我想呼喚他的名字,跑過去抱住他。但我最終還是抑制住這衝動。現在就要下地獄的我,想必不允許擁抱這個人吧。
看來是她們救了我。
米查、托馬斯、米雪、塞拉和巴恩斯副隊長,所有人都向我揮手。
我往左一看,看見一衆女性都倒在地上睡着了。穿着綠色禮裙的是海倫特王國的海倫公主。身穿紅色衣服的斯比麗祕書官不顧眼鏡都歪了,正睡着大覺。還有我的侍女萊拉和蒂蒂絲也在。四名女性中間散落了沾有大量血跡的布、棉花和繃帶,水桶裏插着一把滿是血的手術用短刀。可以輕易想像到這裏曾進行了一場大手術。
我壓低聲音呼喚三人的名字。我再也說不出什麼時,塞拉衝了過來,跳起抱住了我。
「喲,澤法,早上好。」
羅梅莉亞露出諷刺的笑容。澤法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考慮到身體,固然希望羅梅莉亞能好好休息。可是,如果羅梅莉亞不擔任指揮就會輸了。即使對身體多不好,羅梅莉亞也非得站上戰場不可。
「沒辦法啊。」
蕾莉亞一臉傻眼。
這麼一來只能聽從羅梅莉亞了,於是澤法環視四周。聚集在一起的士兵中,有強壯的女性,有黑髮細下巴的男性,還有左眼戴着眼罩的男性。
從鎧甲的縫隙中露出肉感四肢的女豪傑,是霍沃斯聯邦的女戰士邁絲。黑髮騎士是海倫的護衛,海倫特王國的騎士貝恩斯。在左眼上戴上眼罩的男子是澤法的父親澤布爾將軍的心腹騎士拉塞爾。
澤法、蕾莉亞和海倫看向他們,三人點點頭,爲了召集士兵而散去了。
羅梅莉亞爬上山丘,澤法也跟隨其後。
「哎呀呀,明明之前都快死了,真是精力充沛的聖女大人。」
在澤法的旁邊,休斯也爬上了山丘。他身後不知何時跟着一個滿臉雀斑的士兵。由於休利翁王國的士兵除了休斯之外,就只有一個隨從,所以用不着召集士兵。
澤法他們和羅梅莉亞一起,登上圓形丘陵,看見了聳立在圓形丘陵中心的甘加魯加要塞,以及在西邊佈陣的魔王軍。圓形丘陵周圍,滿布了聯軍的陣地。可是物主已經不在,糧食和物資都被魔王軍掠奪了。被掠奪的糧食和物資,被送到休利翁王國在北面建設的希爾德堡。瞧那個樣子,魔王軍可能打算利用希爾德堡。
澤法將視線轉向南方,看到了從西面的萊茵山脈流入的萊茵河。
現在拉奧尼爾王國在圓形丘陵和萊茵河之間佈陣。西與東兩側築有土壘當作牆,而牆的對面則有魔王軍佈陣,封鎖了出入。
架設在萊茵河上的蘇特大橋被炸燬了,澤法他們沒有渡河的手段。河的對岸,可以看到在橋被炸燬前渡河的聯軍。他們大概是爲了拯救被困的澤法他們,在河岸佈陣。只是要在短時間內建橋並不可能。看來無法期待他們的助力。
澤法再次環顧四周,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活路。
北部圓形丘陵的內側,之前藉着羅梅莉亞的計策而淹沒了。但由於魔王軍的攻擊,水攻被解除,丘陵內側的水正在退去。
雖然可以向北移動,但是北邊聳立着魔王軍正在固守的甘加魯加要塞。最重要的是萊茵河以北是魔王軍的統治地區,向北逃也沒有意義。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甘加魯加要塞中,魔王軍當中發生了瘟疫,現在戰鬥力低下。由於解除了水攻後運送了食物和藥物,早晚也會從疫病中恢復過來。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不必在意。
澤法把視線轉向西邊,西邊是一片森林。在森林面前,可以看到魔王軍在佈陣。是前來救援甘加魯加要塞的援軍。本來的話,他們應該早已進入甘加魯加要塞,但因爲要提防要塞內部的瘟疫蔓延,所以沒有進入。
因爲天色已亮,魔王軍好像也起來了,陣地上升起了炊煙。看煙的數量,就能知道竈頭的數量。因爲一次能做的飯數量有限,所以可以通過竈頭的數量來推測魔王軍的兵力。從炊煙的數量,推測魔王軍的兵力大約有十萬人。魔族比人類更強大,據說一個人的力量相當於兩個人類士兵,所以可以計算出魔王軍有二十萬人的兵力。
「大家早上好。昨天在戰鬥之後倒下了,非常抱歉。」
澤法正想反問這句話的意思時,兩個黑髮士兵爬上了山丘。
聽到澤法這麼問,羅梅莉亞點了點她細細的下巴。
澤法搖了搖頭。要移動到河流源頭,再趕也要一天以上。待工兵正式作業,堵住水源的話,應該還需更長的時間。
率領軍隊的指揮官會面不改容地撒謊。明明沒看到卻讚美打得好;明明不瞭解死去的士兵,卻稱許他們勇敢。因爲說謊也是指揮官的工作。可是現在,澤法卻不知爲何知道,羅梅莉亞所說的毫無疑問是真的。
照着羅梅莉亞說的,澤法望向河岸。河岸被低矮的草叢覆蓋,草絨伸向河邊。可是到了某個地方便中斷了,露出了泥土。地面變成了褐色,可以看出地面帶着溼氣。再往下看,萊茵河的水面正倒映着朝陽。
站在蕾莉亞身邊的羅梅莉亞,直視着魔族的指揮官喃喃說道。澤法覺得她的視線都集中在孩子般身高的魔族身上。
「昨天的事,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能做到。不過做不到的的理由,除了我的能力不足以外,也因爲魔王軍會採取對策。」
聽了羅梅莉亞的話,士兵們熱淚盈眶。聽到她看到了自己的戰鬥,不禁喜極而泣。
「我沒有派遣工兵。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裏。」
帳篷的另一邊傳來請求進入的聲音。得到許可後,伽利歐斯的七子伊薩進入帳篷中。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河岸而已?」
伊薩再次低下被岩石般的鱗片覆蓋的頭。
羅梅莉亞的聲音強而有力,臉上甚至還帶着微笑。
「是怎麼辦到的,羅梅莉亞大人?」
「大家也許以爲我們已經沒救了。但絕對沒這回事。只要撐得過今天,我們就會有救。而脫離這困境的手段,我已經佈下了。」
羅梅莉亞不顧士兵們的驚歎,就像只是身體抱恙地道歉。
伊薩身材矮小得想不出是伽利歐斯的兒子,周圍的人都說他不是伽利歐斯的兒子。但是在昨天的戰鬥中,伊薩即使被好幾支長槍、幾十支箭刺穿了身體,卻仍然奮力戰鬥。那副身姿猶如被譽爲戰神的伽利歐斯。伊薩正正用自己的能力,證明了自己。
聽了羅梅莉亞的話,士兵們歡呼起來。的確這樣的話便有救了。在希望之光的照耀下,士兵們的眼睛恢復了光彩。
澤法驚訝地問。澤法雖然受過參謀的教育,但是完全無法看破魔王軍接下來會採取怎樣的手段。但羅梅莉亞卻自信地點了點頭。
雖然蕾莉亞試圖阻止海倫,但這個話題也是無可避免的。
「從一開始?」
昨天在羅梅莉亞奇蹟般的指揮下,澤法他們得以存活下來,但今天預計也會和昨天一樣激戰。即使今天能活下來,他們既無退路,也沒有救兵,勢必戰鬥至死。
「目光差太遠了。」
就加米來說,倒是希望不去追擊撤退的聯軍,目送他們,鞏固到手的勝利。只是想要立功的將士卻主張追擊,加米沒辦法下只好裝出追擊的樣子。
「不是一點突破,而是從面上壓制?」
「魔王軍的指揮官很優秀,應該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吧。這樣的話,就不會弄出突出的部分,而是會將戰力均勻地配置。」
慶幸的是,在空中飛行的翼龍數量似乎很少。在昨天的戰鬥中,除了轟炸了休利翁王國的陣地之外就再沒出現。雖然不用警戒上空已值得萬幸了,可是澤法他們的戰力只有四萬人。就算少了翼龍,劣勢也不會改變。
「嗯,一點都沒錯。」
加米在地圖前喃喃自語。
「那個,想來不能的吧。」
「我們對甘加魯加要塞進行了水攻。爲了確保水攻所需的水量,我們在萊茵河山脈安排了工兵,對萊茵河的支流進行攔河工程。你忘了這件事嗎?」
「羅梅莉亞大人,士兵都到齊了。」
昨天羅梅莉亞的用兵堪稱奇蹟。只是奇蹟不會有第二次。實在難以相信,那樣的事情還能再來一次。
澤法伴同以羅梅莉亞爲首的各國王族,一起觀察魔王軍的陣營時,魔王軍也察覺到了這邊的動向,陣地上有了動靜。在士兵的保護下,出現了幾位穿着光鮮鎧甲的魔族。恐怕是魔族的指揮官吧。其中也有個像孩子一樣高的魔族。
「水位下降了。而且是急劇下降!」
「雖然剛從重傷中復原過來,問你這樣的問題是有些苛刻,但昨天的那個你還能再做一次嗎?」
面對驚訝的澤法,羅梅莉亞若無其事地笑了。但這纔是絕不可能。
「昨天我們失去退路,決定要守在這裏的時候,就用狼煙向萊茵山脈的工兵們,發出了攔河的指示。雖然不知道這麼短時間內能否達成任務,但他們看來很努力呢。」
聽見休斯驚愕的聲音,澤法也頜首了。
兩名黑髮士兵爬上山丘,向羅梅莉亞報告。長相一模一樣的兩名士兵,是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中有名的雙胞胎,格蘭貝爾將軍和拉根貝爾將軍。
「請放心吧,海倫大人。」
「加米大人,早上好。」
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在甘加魯加要塞西邊的帳篷中沉吟。眼前擺着一張地圖,上面畫了要塞和萊茵河。
雖然羅梅莉亞說得很簡單,但要準確地打破突出部分,可以說是神技一般的指揮。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慢着、怎麼回事,你用我也聽得懂的說法解釋一下吧!」
澤法的直覺告訴他,羅梅莉亞對士兵說的並非謊言。
在澤法所指的河岸上,可以看到草和水面之間的溼土區域。從土壤的潮溼程度來看,水面到昨天爲止應該也是在草叢附近。
一直沉默的休斯走了進來。
「雖然我不懂戰爭,但是……即使今天能活下來,我們還有救嗎?」
昨天羅梅莉亞擊退魔王軍後,剛對士兵們微笑就倒下了。據說心臟一度停頓了。衆人都爲她奇蹟地復原而震驚和感動。
澤法的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喫了一驚。
「沒有,昨天中途倒下,連最後的戰鬥都沒能參加,真是大大的失態。沒能幫上加米大人的忙,實在抱歉。」
事先判明敵人的戰術,可以說是大大有利的。即使從現在開始,也足以想出對策吧。
「真是的,太厲害了……」
「羅梅莉亞大人,在士兵集合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
即使自己這麼說了,澤法還是無法相信。河水的水位不可能如此急劇下降。看着河川的一衆士兵也發現水位出現了變化,開始騷動起來。
身材矮胖的魔族挺直腰桿,有禮地低下頭。而加米則慰勞了這個彬彬有禮的青年魔族。
羅梅莉亞的話,讓澤法皺起了眉頭。的確,昨天羅梅莉亞升起了狼煙。明明自己也有幫忙,怎麼就忘記了呢?
「當然是位於萊茵山脈的工兵,攔住了萊茵河的源頭。」
當然這終究只是佯裝姿態,可以預見在不打算交戰的魔王軍追上之前,聯軍應該便會渡過蘇特大橋,炸燬橋樑吧。然而這時候卻出現了誤算。一部分聯軍看到魔王軍追擊而動搖,在全軍渡河之前就炸掉了橋。因此,沒能渡河的一部分聯軍被留下來了。
澤法在被說到以後才注意到。聯軍的軍事會議上,沒記錯是有提及過這樣的事。
「聯軍的士兵們好像都到齊了。」
昨天退路被斷、孤立無援的時候,澤法他們只想着如何捱過那一天。但只有羅梅莉亞,已經在考慮第二天的事情了。
「正如你們所見的那樣,萊茵河的水位正逐漸下降。雖然目前還不足以渡河,但如果水位繼續下降,今天晚上就可以過河了吧。如果魔王軍也在晚上停止攻擊。那麼只要趁着夜色,那便可以過河了。」
在甘加魯加要塞放置了表示魔王軍的黑棋,在要塞西邊的森林前面也放置了黑棋。這是代表爲了救援甘加魯加要塞而來的加米他們的本陣。
「你能看到草在長吧?一般來說,草爲了尋找水源,會一直長到緊貼水面的地方。可是,長草的地方到水面,隔了一段距離。」
地圖上還放着白色的棋子。這是人類的聯軍。聯軍中有五枚棋子放在萊茵河對岸。只有一枚棋子被留在圓形丘陵和萊茵河之間。
「各位,請看看南邊的萊茵河。」
「工兵是什麼時候派去的?不,就算派了,也不可能來得及。」
「慢、慢着,海倫。」
羅梅莉亞嘹亮的聲音投向了士兵們。
「昨天我所採取的戰術,就是精準地瞄準敵人的突出部位進行攻擊。如果摧毀了某個勢頭突出部位,敵人遲早會失去氣勢。」
「這不是伊薩大人嗎。早上好。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嗎?昨天可是有如獅子奮迅大爲活躍吧。」
「大家,請聽我說。」
蕾莉亞說出了所有人的感想。但既然羅梅莉亞要大家看,那麼應該有什麼東西纔對,可是自己看到的只有草、泥土和河流。澤法想到這裏,突然像天啓一樣靈光一閃。
澤法把目光投向山腳,只見許多士兵聚集在那裏。每個人都受了傷,疲憊不堪。但他們的眼睛還帶着神采,看着站在山丘上的羅梅莉亞,兩眼閃閃發亮。
「是河水量啊!水位下降了喔!」
「各位,請爬上山丘,來吧。」
聽到有辦法可以擺脫這個無路可逃的絕境,士兵都很驚訝。澤法也難以置信。在昨天的時刻,誰也沒有想到會陷入這樣的窘境。而且因爲魔王軍馬上開始攻擊了,應該沒有餘力去採取什麼措施。雖然澤法認爲這是爲了讓士兵安心而編造的謊言,但羅梅莉亞微笑的側臉,卻顯示出絕對的自信。
聽了羅梅莉亞的話,好幾名士兵都低下了頭。羅梅莉亞活下來固然可喜,但想到最終還是要戰鬥到死,放棄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羅梅莉亞招了招手,命令士兵爬上山丘。士兵們面面相覷,按照她說的爬上圓形丘陵。
這對魔王軍來說是件好消息。數量佔優的魔王軍,只要把剩下的人類軍隊全部殺掉就可以了。但是……。
面對正談論戰術的羅梅莉亞,一直保持沉默的海倫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開口道。
「那個,羅梅莉亞大人!」
澤法驚訝地指了指對岸,回答反問的蕾莉亞。
「加米大人,我是伊薩。請問方便進去嗎?」
昨天的戰鬥是一場混戰。爲了救出受到水攻的甘加魯加要塞,炸燬了作爲堤防的戰略性重地的圓形丘陵。人類雖然還留下戰力,但已意識到敗北,開始撤退了。
「看來魔族那邊,對我們也很感興趣呢。」
澤法吐了一口死心的嘆息。
這枚剩下的礙眼棋子,正是令加米頭痛的根源。
「今天這一天,只要能撐過這絕境中活下去,我們就有救了。」
更甚的是魔王軍把暴君龍、劍龍、三角龍、怪臂龍等大型龍帶到了戰場。其突破能力不容忽視。其他還有騎着裝甲龍、阻擋過黃金騎士團進攻的魔族。還有騎在獸腳龍上的龍騎兵、以巨大身軀、全身鎧甲的裝甲巨人兵等。
「請大家注意河岸,有沒有發現什麼?」
羅梅莉亞指了指南邊。白魚般的手指前方是流水滔滔的萊茵河,而對岸是聯軍的陣地。
羅梅莉亞爽快地承認了。雖然已經大致預料到她會這麼說,但澤法、休斯、蕾莉亞和海倫還是垂下了頭。
這對獲勝的魔王軍來說也是一個好機會。雖然拿下了勝利,但魔王軍也有很多士兵被打倒了。尤其是伽利歐斯的長子伽拉特、次子伽雷昂以及六子伽利斯被殺,帶來的六頭大型龍中,雷龍和棘龍也被打倒。
休斯的問題,是在場每一個人都想問的話。
羅梅莉亞露出了笑容。
「我暫且不說,各位昨天都打得很好。真是漂亮的一仗。你們昨天的戰鬥,我全都看到了。大家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而死去的人也英勇地戰鬥了,這我都知道。」
「多虧了各位,昨天總算活下來了。也是爲了死去的人,我們也得活下去。今天可以預見魔王軍也會攻擊。我們沒有退路。只能留在這地方,迎擊魔王軍。」
「你知道魔王軍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措施嗎?」
「啊!是水面!河水的量減少了!」
說起來,伊薩在昨天的戰鬥中,爲了制止失控的暴君龍而立身阻擋,被踩扁而失去了意識。一般的魔族的話早已全身骨頭粉碎死掉了。不過看現在的伊薩,身體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說什麼失態,沒有人會抱怨伊薩大人的英勇表現。我纔是,人數比我們少的敵人都打不贏,實在汗顏至極。」
加米摸了摸沒有皺紋的腦袋。
昨天最後的一戰,是和橋樑被炸,失去退路的人類的戰鬥。
敵人失去退路,加上只有少數兵力,本應可以一擊擊破。可是無論怎麼攻擊,都無法突破人類的防線,最終太陽下山,時間已過了。
「聽士兵們說,昨天最後的戰鬥好像有什麼古怪。可是我卻失策暈倒,失去了意識,沒能看到戰鬥。在加米大人眼中,這敵人是怎樣的呢?」
伊薩看了看放在加米麪前的地圖,指着被留下的人類軍的棋子。
確實,昨天最後的一戰並不尋常。加米用盡了一切手段,從各處發動了攻擊。但是人類指揮官察覺到加米的所有攻擊,並正確地將其擊潰。難以置信地負隅頑抗。
「確實,有個出色的指揮官呢。」
「是嗎?那麼更要取下敵將的首級才成呢。」
伊薩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一定要誅討敵將的決心。
敵人不打倒不可,這自是當然了。人類不但無處可逃,而且還是寡兵。既然敵人的指揮官優秀,那就更應該殺了。無論從何種軍事觀點來看,這都是無可爭辯的既定事項。但是,加米腦海中卻浮現出停戰的想法。
在昨天的戰鬥中,加米他們取得了勝利,迫使人類撤退了。但這不能說這是絕對的勝利。勝敗的天秤還在魔王軍和聯軍之間搖擺。因爲某種原因而往其中一邊大幅傾斜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要確保勝利的方法很簡單。與聯軍進行停戰談判,承諾如果撤退就不追擊。然後讓他們渡過萊茵河就可以了。這樣就能在戰爭中拿到勝利。然而,一旦這樣說的話,加米會被嘲笑膽小,甚至失去參謀的地位吧。就在加米內心苦惱的時候,傳令的士兵闖進了帳篷。
「傳令!加米大人,甘加魯加要塞的守將德雷穆斯將軍,說甘加魯加要塞的守軍隨時都可以出擊。」
「不需要援軍!爲免疫病外泄,叫他絕對不要打開城門,鞏固好防守!」
加米向傳令的士兵發出怒吼般的命令。
加米等人雖然前來救援甘加魯加要塞,但即使水攻獲解除的現在,還是沒進入要塞內部。因爲長期受到水攻,要塞內部發生了瘟疫。而爲了防止疫病蔓延,加米不讓士兵靠近要塞。並且禁止要塞的守軍外出。儘管如此,甘加魯加要塞的守將德雷穆斯將軍,總是找各種理由想要從要塞出來。
「可惡的德雷穆斯,真是的。既然都把食物、藥物和醫生都送過去了,在瘟疫平息之前,老實待着不就好了。」
「德雷穆斯將軍應該是希望挽回失分吧。」
當伽達魯達露出些許迷茫,伽斯頓立刻自告奮勇。
加米露出諂笑,但內心並沒有期待。伽利歐斯的兒子一開始有七人,但在昨天的戰鬥中已有三個被殺。大型龍也有兩頭被打倒,被稱爲最強的暴君龍,因爲過於狂暴而沒有人能騎了。
「刺客果然失敗了嗎?」
就加米而言,也想留下一兩枚棋子。聽報告說,圓形丘陵內部可以通行馬和馬車。那麼即使是大型龍也不會陷入泥濘吧。
伽達魯達目送兄弟離去後,微笑看着加米。
士兵的損傷會增加吧。
聽了傳令兵的報告,加米用小手抵住自己雪白的下顎。
「羅梅莉亞嗎……」
「加米,你是想把我們趕出去吧,但這可不行。你認爲北面纔是主戰場對吧?」
「只要能幫到加米大人,去哪裏都行。」
會看對方身份而態度有別的克列特,人格雖然有問題,但是魔法的技倆確實了得。在敵人衆多的這場戰鬥中,如果不好好利用克列特這樣的魔導士就無法取勝了。
「會吧。可是,這纔是損害最少的方法。」
休斯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向掉了盾的魔族放箭。如彗星般飛過的箭,準確無誤地刺進了魔族的眉心,魔族倒下了。
伽翁和伽斯頓露出了充滿自信的表情。
「無論往東還是往西,也不能夠大鬧,那還不如待在北面。伊薩,你打算怎麼辦?」
「放心吧,我不會打擾你的。昨天的戰鬥我有看到,敵人相當棘手。要是全無對策地突擊的話,只會遭到反擊。那麼,你打算用什麼奇策呢?」
「隨你的便,我慢慢考慮再決定。」
休斯發出指示後,再次舉起了弓箭。他把箭拉緊,做好了準備,看向克列特點頭示意。克列特便按照指示,放出了魔法。
「可惡,這下可沒辦法了。」
拉奧尼爾王國的羅梅莉亞。作爲值得警惕的敵人,已銘刻在加米的腦海裏。
加米向三位魔族低頭行禮。他們是伽利歐斯的三子伽翁、四子伽達魯達和五子伽斯頓。伽利歐斯的諸子帶上巨龍,參加了這場戰爭。
「那就拜託了。」
「昨天我的怪臂龍受傷了,沒能參加最後的戰鬥。不過放心吧,剛纔去了看那些龍,食慾旺盛,正亂跑亂鬧呢。」
「可惡,可惡,可惡!」
「對、對不起,休斯王子。我還以爲是……。」
羅梅莉亞可以說是魔族的仇敵,對於在塞梅多荒野之戰中擔任指揮的加米來說,也是因緣不淺的對手。
打敗魔王塞爾吉斯的,是曾爲拉奧尼爾王國國王亨利和他的王妃伊麗莎白。然後聽說還有魔法師葉卡捷琳娜、以及人稱爲東方劍豪的呂姬。但是調查結果表明,確實有著名爲羅梅莉亞的第五人存在。羅梅莉亞興兵討伐魔王軍。並且在兩年前的塞梅多荒野之戰中,擊潰了伽利歐斯率領的巨人兵團。
加米搖頭說道,伊薩便原來如此地點頭贊同。正爲着年輕人表現出的率真而感到欣慰時,傳令兵又來到了帳篷。
卡託是除了休斯之外唯一的休利翁王國士兵,亦是一個懂射箭的士兵。但箭卻射不中。當然不可能射得中了。畢竟進逼而來的魔王軍,把盾牌像牆壁一樣毫無縫隙地排好,甚至還像屋頂一樣高舉在頭頂上。完全看不見目標魔族身在哪裏,自然也無法射得中。
「你纔是!你以爲這人是誰了?」
兩男三女。女人有穿藍色裙子的,以及穿綠色裙子的。在那兩人之間,是一個亞麻色頭髮、身穿白色鎧甲的女人。
加米低頭拜託後,視線轉向鈴蘭旗幟飄揚的山丘。羅梅莉亞已經消失了。人類也開始準備戰鬥了吧。魔王軍也必須在士兵喫完早飯之後,馬上準備進攻。可是對於這次的攻擊,加米還是本能地感到了危險。這隻在腦海中響起的警鐘的理由,加米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只能說是長年身在戰場的策士直覺。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圓形丘陵的裏面,但水已退了不少。今天一戰,除了東和西,還打算從北面推進。只是北側的地面還滿是泥濘,步兵也還罷了,大型龍的話也許會陷入泥中。」
獅子旗的旁邊還飄揚着另一面旗幟。那是純白的布上用金線畫的鈴蘭旗幟。加米定睛一看,鈴蘭旗幟下站着幾個男女。
「這次又是又怎樣了!」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看來就沒機會出場了。」
加米和伊薩一起走在陣地內,來到視野開闊的地方,一眼可以望見甘加魯加要塞和圓形丘陵。加米向南望去,看到在萊茵河和圓形丘陵之間佈陣的人類軍隊。圓形丘陵上插着六面旗幟,迎風飄揚。
聽了伊薩說出這麼可愛的話,加米微笑了。
加米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停戰方案。不過如果提議停戰的話,在那一瞬間,加米就會被解除參謀的職務吧。
「冷靜點,卡託,不要浪費箭,一定要好好瞄準。」
「是嗎?那我從東邊進攻吧。伽達魯達、伽斯頓,你們怎麼辦?」
「今天我們也能參戰。只要有我劍龍的力量,人類什麼的一擊就能踢散。」
「只要其中一塊就好,你能使用把排在那裏的敵人盾牌擊飛的魔法嗎?」
從能好幾次連續發射魔法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技術高超的魔法師,不,應該是他們口中說的魔導士吧。只是那張臉因爲恐懼而抽搐,失去了冷靜。放出的魔法也不是打到魔王軍的前排,而是後方。
聽到加米的低語的伊薩很驚訝。
因爲看周圍的士兵阻止不了,所以休斯摸了摸他的肩膀,讓他放鬆下來,但魔導士卻甩開了他的手。看到他那態度,一旁的卡託破口大罵。
加米想起了現在魔王軍的戰力。
伽翁和伽斯頓爲了先佔據利於進攻的地方而離開了。
加米點了點沒有皺紋的頭,說不會有錯。
加米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到地上,伊薩像跟隨從一樣跟着他。圓墩墩的伊薩跟在小粒墩的加米後面走,總覺得是一個滑稽的搭配。
有三個巨大的影子,逼近正注視着敵陣的加米和伊薩。
「既然哥哥你這麼說,那就讓我從西邊進攻吧。」
「敵人沒有退路,而且數量也少。對方只能使用奇策。但反過來說,只要不給他們有機可乘,敵人就束手無策。當然了,士兵的損傷會很大吧,可是,昨天的戰法,同樣也出了不少損傷。」
克列特手中的魔杖射出了一枚紅色的光球,射向了連成一排的盾陣。在打中的同時發生了小爆炸,盾牌被炸飛。露出盾牌後面的魔族的身影。
加米看着站在旗幟下的羅梅莉亞低聲說。
在休斯旁邊同樣放箭的卡託,也皺起了佈滿雀斑的臉,懊悔不已。
「嗯,是嗎?那我們來拜會一下敵人的長相吧。」
「是的,那麼現在還要去東側或西側的戰場嗎?伽達魯達大人。」
「那就聽我信號施展魔法吧。」
「在看不清狀況的時候,只能前進了。」
「這戰場是我的第一次戰鬥。我的立場沒高到能夠挑選戰場。我會遵從加米大人的指示。」
在休斯面前,克列特縮作一團。看來是經不起權威的人物。
敵人沒有退路,人數又少,理應沒有玩弄策略的餘地。但是……。
加米指了指東部、西部和北部的戰場。
不僅是跟卡託,休斯也是說給周圍的拉奧尼爾王國士兵聽。作爲休利翁王國的人,休斯無權指揮拉奧尼爾王國的士兵。不過,他的箭藝得到了士兵的認可,士兵對休斯也有着一定的敬意。
雖然在國內以放蕩王子而聞名,但實際上休斯嫺熟武藝,只要拿起弓箭,可比一般士兵還高明。然而休斯射出的箭,卻被魔族的盾牌擋住了。
如果敵人排成隊列,那從前排開始瓦解便是基本原則。但是施放魔法的魔導士可能不熟慣戰場,一味亂放魔法。這樣一來就配合不了周圍的人的步調,反而礙事。
「雖然損傷會變大,但只要能踏着戰友的屍體前進,就一定能獲勝。」
「喂,你冷靜點。」
加米回答了伽達魯達的問題後,在一旁聽着的伊薩歪頭問道。
「那麼,你能留在北側嗎?因爲敵人可能會發起突擊。」
「這不是伽翁大人嗎,早上好,伽達魯達大人和伽斯頓大人也是。」
當太陽的光輝在天上變得越來越強時,魔王軍的攻勢開始了。休利翁王國的第三王子休斯,在圓形丘陵築起的土牆上,向蜂擁而來的魔族射出了箭。
「羅梅莉亞?那麼,在那裏的就是暗殺了魔王塞爾吉斯大人,而且在塞梅多荒野之戰中擊退父親其中一人嗎?」
「嗯,如果只是把盾牌打飛就成的話,那很簡單。」
加米嘆了口氣,同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加米回顧了昨天的最後一戰。
「嗯……我考慮一下,之後再決定吧。」
當初援救甘加魯加要塞的軍隊數量爲十五萬。但現在數量減少到了十萬人。
「哦,那麼是怎麼樣的計策呢?」
「雖然會用計,但不會出奇策。」
加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在心裏咂了咂嘴。的確,加米認爲北側的戰鬥才掌握了勝負。而因爲不想被伽利歐斯的兒子打擾,所以纔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們前往東西兩側戰場。
「讓士兵排成一列慢慢推進,勒緊敵人,僅此而已。」
「那個算了。比起那個,你先冷靜下來。」
「加米喔,原來你在這裏嗎!你果然也在意敵人嗎?」
加米在昨天的戰鬥中,向羅梅莉亞派出了刺客。本想着如果一切順利,也許就能除掉羅梅莉亞,但暗殺似乎失敗了。
「這樣就能贏嗎?加米大人」
休斯把手放在克列特的肩膀上,讓他冷靜下來。
「你說什麼!誒?休斯王子?」
「加米大人,聽說那些人類的指揮官,正在山丘上觀察這邊。」
聽了休斯的話,周圍的士兵都恢復了冷靜。但遠處卻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放眼看去,是一個頭發像海藻一樣起伏的男人,一手拿着魔杖,正在施展魔法。
「吵死了!你以爲我是誰!」
「有三位相助,勝利想必已成定局吧。」
「這本來就錯了。伊薩大人。要是想着挽回失敗,就會因爲焦急而露出破綻。身爲指揮官,無論何時都要冷靜才成。」
伊薩的擔心是正確的。讓士兵排成一列,慢慢推進的話,會變成敵人的靶子。
「那個,加米大人,恕我冒昧,但這樣的話損傷會不會很大了?」
加米看了看穿白色鎧甲的女人,女人也朝這邊看了看,感覺正四目相對。
魔導士正要回罵卡託,但一看到休斯臉色登時變了。看來他認得休斯的長相。說起來,休斯曾經見過這個魔導士。好像是拉奧尼爾王國的宮廷魔導士克列特。
懸掛太陽紋章的休利翁王國,集結五顆星的霍沃斯聯邦。描繪着銀色車輪的海倫特王國。大鷲展翅的設計是哈米爾王國。而吼叫的獅子紋章,則是拉奧尼爾王國的旗幟。
伽達魯達雖然很會觀察敵人,但作爲策士還遠遠不夠。
「那麼,請容我馬上決定部署。不過,就算你之後再來,我也不會讓出地方啊。」
「真是敵不過你呢。可是,我猜北側的戰鬥,應該不會是伽達魯達大人所期望的戰場哦?」
加米嘟囔着敵人指揮官的名字。
對於依靠陣地的防禦牆戰鬥的人類軍勢,魔王軍本來只要突破其中一點就成,所以才發動了總攻擊。這是攻城戰的基本形式,並沒有做錯。但敵人卻展示出完全正確地回擊我方進攻的神技。儘管不認爲那樣的神技能多次做到,但也不能重蹈覆轍。
魔王軍後面和旁邊的士兵立時挪動盾牌,很快就堵住了缺口。
但是看到休斯漂亮的攻擊,周圍的士兵都歡呼起來。
「好,再來一次吧。你們也來幫忙。」
休斯向周圍的弓兵喊道。
「克列特,再次瞄準同樣的地方。衆士兵啊,聽我的信號放箭。」
休斯一聲令下,十幾個弓箭手一齊舉箭。看到士兵步調一致後,休斯向克列特發了信號。待克列特放出魔法,魔王軍的盾牌便被打飛了。
「就是現在!放箭!」
隨着休斯的號令,數十支箭射出,三個魔族倒下,隊伍頓時亂了。
「好,再瞄準同一個地方!」
休斯指示集中一點攻擊。
魔王軍爲了消滅破綻,把士兵排成一列,步調一致地進軍。只要集中攻擊一點,遲延一處的進軍,其他部隊爲了保持步調,就只能放慢腳步。
「休斯王子,你的做法真有趣呢。」
聽到背後有人在叫自己,回頭一看,正是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之一的吉尼。
「啊,對不起,我絕對沒有擾亂指揮系統的意思。」
「不,這是個好戰術,也在其他地方試試吧。」
吉尼很快意識到剛纔戰術的實用性,決定加以採用。
「要是這樣能稍微減緩敵人的進攻就好了。」
休斯將目光轉向了逼近的魔王軍。魔王軍像牆壁一樣接近施加壓力。用休斯想出的戰術,也許能稍微延遲接近的時間,不過,魔王軍遲早也會來到圓形丘陵。
休斯回頭一看,圓形丘陵的山腳有好幾層木柵欄。這是爲了應對一旦圓形丘陵被突破時,制定出第二道防線、第三道防線等多種防禦措施。但這樣到底能不能撐過一天,休斯也不知道。
休斯把目光轉向東方,東方與北方不同,魔王軍正在反覆展開猛烈的突擊。
卡託露出滿臉雀斑的笑容。但是,喜悅的表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從東邊、西邊和北邊傳來了鑼鼓聲,彷彿要蓋過士兵的吶喊聲。
羅梅莉亞拔出腰間的劍,高高舉起,斷言『一定能贏』。
休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和拉奧尼爾王國的士兵一同放箭。然而奮戰無果,魔王軍步步逼近。待太陽照到正上方時,已經接近圓形丘陵的山腳了。
休斯點了點頭,澤法也同樣答應了。然後以休斯爲首,澤法、海倫、蕾莉亞站在各自國家的旗幟前。
指揮官一聲令下,魔王軍一齊發起突擊。特別是從北方攻擊的魔王軍士兵,簡直就像山崩一樣從圓形丘陵奔下來。光是看着這種壓力,就有一種要被吞噬的恐懼。
退到第三道防線時,哈米爾王國的澤法也後退過來。旁邊還有獨眼騎士拉塞爾。還有肌肉結實的的霍沃斯聯邦的女戰士邁絲右肩扛着斧頭後退,海倫特王國的騎士貝恩斯也來了。
「相信我的話,只要大家抵禦住魔王軍的攻擊,我們就一定會獲勝。我也相信大家,保證絕對不會後退。」
「不退,也就是說……不要逃跑嗎?」
「各位士兵,請聽我說。」
「這,難道……可是,難不成……接下來又該如何。」
衝下山丘的士兵會有着破竹之勢。這是兵法的常識。就算說有防禦柵欄,但實在不認爲能抵擋得住。而且後方還有河。
最後仰望正面,盤踞在北邊圓形丘陵上的魔王軍,已經做好了突擊的準備。圓形丘陵上,身穿紅色鎧甲的魔族站在龍旗下。恐怕是魔王軍的將軍吧。昨天的戰鬥中有見過他。旁邊站着一個孩子般高的魔族。
在澤法他們面前,各有守護他們的騎士或戰士。唯獨休斯的周圍孤零零的。
基本上,軍隊對來自側面和背後的攻擊都很脆弱。因爲無法馬上轉換方向。特別是魔王軍想要擊潰休斯他們,一心只想着前進。如果此時受到來自側面或背後的攻擊,就會一發不可收拾。魔王軍開始亂鑽亂竄。
傳令兵跑向下了山丘的休斯,依他說的前往第三防線。第三道防線就在萊茵河的眼前,是再無退路的最後地點。
「後退?你說後退!你是要說突擊對吧?」
休斯回過頭來。南面的萊茵河前面設了一座箭樓,樓頂上飄揚着聯盟國的五面旗幟和鈴蘭旗。旗下是身穿白色鎧甲的亞麻色頭髮的女性。是拉奧尼爾王國的指揮官,同時也是聖女羅梅莉亞。旁邊還有身穿藍色禮服的霍沃斯聯邦的蕾莉亞公女。
聽到羅梅莉亞的號令,士兵們終於意識到現在是個好機會。
休斯看了看親友的臉。本以爲他是面臨死亡而絕望,但澤法的眼裏,卻有一道想要解決複雜難題的理性光芒。
聽了羅梅莉亞的話,士兵的臉上都流露出悲壯的決心。他們都做好了既然無處可逃,就在這裏勇敢戰鬥,英勇消逝的覺悟。
在休斯的面前,隨從的卡託笑了。
「我知道了。卡託,後退。」
休斯往東一看,魔王軍以怪臂龍爲中心組成了陣形,西面由劍龍率領的魔族,眼看就要發起突擊。
當休斯等人退到設置在圓形丘陵腳下的柵欄後,在東側和西側作戰的部隊也紛紛後退。由於戰線縮小,第二道防線形成了厚厚的陣形。
「我明白你的疑問。我也不知道羅梅莉亞大人在想什麼。可是羅梅莉亞大人的指示總是有着某種用意。那麼我們就只需要遵從指示就好。」
「贏了。」
魔王軍眼看就要逼近圓形丘陵了。在雙方距離縮窄的現在,正該發動攻擊逼退他們吧。反而卻說要後退,實在難以置信。一旦失去這圓形丘陵,背後就是萊茵河了。
休斯不禁反問道。
儘管擔心能否撐住,但格蘭貝爾和拉根貝爾的雙胞胎將軍對上來自東側的怪臂龍,並在牆上揮舞長槍,與試圖翻越牆壁的怪臂龍展開了激烈的爭鬥。還有,哈米爾王國的澤法與拉塞爾也一同奮勇戰鬥。
「那是我的榮幸,農家五男要出人頭地了。」
「我知道了,羅梅莉亞大人。」
騎乘三角龍的,是與伏爾格斯克帝國引以爲傲的月光騎士團上演勢均力敵一戰的魔族。而且騎着裝甲龍的魔族,則是擊破了休利翁王國引以爲傲的太陽騎士團的人。
彷彿就是塞梅多荒野之戰的重現,休斯這麼想。
羅梅莉亞用清亮的聲音對士兵說。
三角龍高舉着一如其名的三根角,而全身被鱗片覆蓋的裝甲龍則猛力地揮舞着長有大瘤子的尾巴。兩頭龍的背上分別跨着手持附有三色寶玉的魔族、以及矮胖體型的魔族。
奧特海姆將軍把手臂大的石頭和木頭,像投石器一樣扔向西邊的劍龍,讓劍龍無法靠近。接着凱爾倫將軍投擲短劍,攻擊跨上劍龍的魔族。
「大家都到齊了吧。」
後方的女性陣營也在奮戰。也是爲了保護她們,必須好好地防禦從北側逼近的魔王軍。要想擊退接近的魔王軍,只能從這邊派出士兵,闖入敵陣亂戰。然而──。
羅梅莉亞的決心和確信傳達給衆士兵,在場的士兵中響起了一聲吶喊。吼聲一浪高過一浪,最後變成震顫大氣的巨響。
反過來說,羅梅莉亞堅信只要撐得過去,就一定能獲勝。
「喂,這樣沒問題嗎?」
在羅梅莉亞的示意下,休斯也看了看北邊和東西三個方向。翻過圓形丘陵和東西防禦牆的魔王軍,還沒有發動攻擊。他們正在做好突擊準備。打算經精心準備,一齊從三個方向進攻,一擊定勝負。
「休斯王子,羅梅莉亞大人請你過去第三防線。」
休斯呆住了。剛纔還做好了全軍覆沒的準備,現在卻把敵人逼了回去。
鑼鼓聲益發激烈,穿着紅色鎧甲的將軍配合響音拔劍高舉。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爍生輝。
「傳令!全軍,後退至第二防線。」
魔王軍的軍勢與守候的聯軍激戰。休斯想像着自己會被一擊擊破而吞沒的樣子。但是令人喫驚的是,士兵撐過了魔王軍有如泥石流般的猛攻。
「本來就無路可逃了。只要這樣就能贏的話,我願意立誓在這面旗幟下寸步不移。」
「怎麼了,澤法?沒事吧?」
羅梅莉亞舉起劍刺向地面,雙手放在劍柄上。這是表明她決不會再往後退。
往箭樓下看,身穿綠裙的海倫特王國的公主海倫,與羅梅莉亞的祕書官斯比麗一起治療傷兵。
這並不是出於羅梅莉亞的指揮,只是士兵奮戰而已。士兵們忍着想要逃跑的恐懼,原地不動,阻止了魔王軍的猛攻。沒能一擊了結的魔王軍,手裏不放鬆,像是想就這樣壓垮地加強壓力。東邊的怪臂龍咆哮着,西邊的劍龍震撼着地面衝了過來。還有突擊部隊從四面八方發起攻擊,試圖突破防禦陣型。
僱傭兵出身的邁絲用粗魯的語調說着,但沒有人能答得上。
取而代之同意的,是身材嬌小的海倫。那天真無邪的臉上暗藏着決意。
聽到羅梅莉亞的話,羅梅莉亞二十騎士中的格倫和漢斯開始統領騎兵部隊。羅梅莉亞把刺入大地的劍收回劍鞘,把鈴蘭旗插在馬鞍上,跨上白馬。
「準備後退!趕快!要撤到第二道防線囉。」
「現在,魔王軍正準備向我們進行攻擊。再過一會兒,魔王軍就會同時發動攻擊吧。那攻勢肯定會非常激烈。」
蕾莉亞指示士兵,用旗語與萊茵河另一側的聯軍聯繫。多半是羅梅莉亞的指示,但不知道正在做什麼。
黑髮騎士貝恩斯用險惡的目光,看着東側和西側。
久歷戰場的拉塞爾,表情僵硬表示沒有活路。旁邊的澤法則低着頭呢喃些什麼。
「各位!虧得大家挺過來了!現在是反擊的時候了!全軍突擊!」
「而且北邊的山丘上還有大量的士兵。如果他們一齊下來,能抵擋得住嗎?」
在怒吼、劍戟、悲鳴交錯的戰場中,休斯確實聽到了羅梅莉亞的低語。下一瞬間,南方吹來了一陣冷風,輕撫着休斯的脖子。休斯慌忙回頭一看,南流的萊茵河的水面上,浮起了巨大的冰柱。在河的對岸,身穿冰藍色禮服的伏爾格斯克帝國公主庫蒂莉亞高舉雙手。庫蒂莉亞的身上,升起藍色的冷氣,注到浮在空中的冰柱。
聽說羅梅莉亞在塞梅多荒野之戰中,面對步步逼近的魔王軍,不退一步地指揮。當初聽到那段逸話的時候,休斯心想也美化得太過了。然而此話不假,一切原來都是事實。既然如此,羅梅莉亞就不會逃跑。如果防線被突破,羅梅莉亞也會寸步不讓死在這裏。
「大型龍已經越過了防禦牆呢。」
「謝謝囉。如果能在這場戰鬥中活下來,就讓你當我的騎士吧。」
「休斯王子,如果是效忠於你的人,那這裏就有喔。」
當鑼鼓聲達到高潮時,高舉的刀刃揮了下來。
「女孩子的膽子反比較大,如果在這時迷茫的話,那我也太遜了。」
隨着一聲吼叫,在對岸佈陣的聯軍越過冰路來了。然後朝正攻擊休斯他們的魔王軍襲擊。
「我希望大家不要退到這些旗之後。」
「也許大家認爲我們會這裏落敗,或是會死在這裏。可是不對。只要能稍爲頂住魔王軍的攻擊,我們就能勝利。」
吉尼用毫不迷茫的眼神回視。既然前線指揮官這麼說,那就只能服從了。
「羅梅莉亞大人,你要往哪裏?」
不知什麼時候會下達突擊的命令,休斯嚥着口水等着,這時後方有一名士兵從圓形丘陵上衝了下來。是傳令。
三名女性背後分別有六名旗手,分別舉着獅子、鈴蘭、太陽、大鷲、五星和車輪旗。是休斯他們所屬的各個國家的旗幟和羅梅莉亞的旗幟。
士兵的士氣這樣一來就恢復了。至少不會自暴自棄玉石具焚了。如果按照羅梅莉亞說的去做,也許就能活下來。但這正是問題所在。拉塞爾、貝恩斯、邁絲分別擋在澤法面前、海倫面前、蕾莉亞面前。
「是的,休斯大人。說白了就是這樣。只要我們表現出決不後退、決不撤退的覺悟,士兵就會振奮起來,就一定會堅持下來。這樣就能勝利。」
由於休斯等人後退了,魔王軍輕易地越過了圓形丘陵和東西兩側的防禦牆。然後對依靠防禦柵欄固守的休斯他們,組成了突擊陣形。
「是啊,再怎麼亂蹬也無濟於事。」
「各位,現在是關鍵時刻,然後我有一事請求。」
六名旗手將旗幟並排插在地上。背對萊茵河,六面旗幟飄揚。
「誰把我的馬帶過來!格倫!漢斯!你們負責騎兵部隊!至少要湊齊三百匹。」
「請求……是什麼?」
庫蒂莉亞雙手一放。浮在空中的冰柱急速下落,直插到水量減少的萊茵河中,將周圍的河水一一凍結,河面被染成白色。萊茵河終於變成了一條冰路。
休斯問吉尼。雖然不允許對現場指揮官的指示提出質疑,但在這種情況下還後退,未免太偏離了戰術的常規了。
指揮防線的吉尼,毫不猶豫地準備後退。
蕾莉亞無奈地點了點頭。到此,休斯也只能撓撓頭。
「可惡,只能這樣子放箭嗎?」
代表魔王軍的龍旗從各處迫近,已經無可奈何。
海倫特王國的騎士貝恩斯和霍沃斯聯邦的女戰士邁絲把守在兩位將軍身邊,率領士兵抵禦魔王軍的攻擊。每個人都認爲只要能堅持今天一天就能活下去而奮戰。
盤踞在山丘上的魔王軍軍勢,尋不着長了巨大犄角的三角龍和全身像岩石一樣的裝甲龍的身影。看來是配置在圓形丘陵的另一側。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投入全軍,但沒有棘手的敵人倒是求之不得。
休斯雖然想要逃走,但蕾莉亞和海倫都沒有逃。最重要的是,把劍插在地上的羅梅莉亞紋絲不動。休斯咬緊牙關,忍受着恐懼。
「休斯大人,你沒事嗎?」
再看西邊,情況也是一樣的,魔王軍重複一次又一次的波狀攻擊。而且東西兩邊,還有跨乘大型龍的魔族參與攻擊,想要利用那龐大的身軀越過防禦牆。魔王軍一邊從北面慢慢地進攻,一邊從東西激烈地攻擊,劃分出緩急節奏。
插在戰場上的六面旗幟清晰可見。魔王軍一定會朝這裏來吧。
還以爲會提出怎樣的難題,休斯都做好了準備。結果,羅梅莉亞指着插在眼前的六面旗幟。
留在後方的兩龍兩魔族一動不動。這是一旦我方發動混擊時出手的預備兵力。既然敵人已經有準備,那即使想要發動混戰也會失敗。
就在休斯心想到此爲止放棄的時候,羅梅莉亞的小嘴動了一下。
休斯看到了從北面逼近的魔王軍深處。在魔王軍的後方,除了五千頭左右的魔王軍,還有大型龍的三角龍和中型龍的裝甲龍正待機而發。
正當休斯想問澤法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清爽的聲音。回頭一看,是亞麻色頭髮、純白鎧甲的羅梅莉亞。她的左右是一頭金髮、身穿藍色禮服的蕾莉亞,以及一頭黑髮、身穿綠色禮服的海倫。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背水一戰,士兵會無處可逃,只能奮起反抗吧。」
「喂,澤法,你發現了什麼嗎?」
別說堅持一天了,連半天都是極限。這樣一來,就只能衝下山坡突擊,儘可能多打一個是一個了。
即使在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況下,羅梅莉亞依然斷言能贏。休斯理解不了這種自信的由來,無法立刻回答。
「我要擊打魔王軍的指揮官。」
聽休斯這麼一問,羅梅莉亞把視線轉向圓形丘陵。那銳利的眼睛,射向站在龍旗下的紅色鎧甲的將軍和像孩子一樣矮小的魔族。
「格蘭和拉根負責怪臂龍,奧托負責劍龍。凱爾留在這裏指揮本陣。請各位與渡河而來的聯軍會合。」
羅梅莉亞連珠炮似的發出指令。
「羅梅莉亞大人,馬找齊了。」
「三百,不,有三百二十匹!」
格倫和漢斯帶着騎兵部隊來了。
「夠了!跟我上!」
羅梅莉亞一拉繮繩,馬就舉起前腿,在空中嘶叫。然後馬腳剛一落地,羅梅莉亞就向魔王軍發起了突擊。格倫和漢斯率領騎兵部隊緊隨其後。
看到羅梅莉亞突擊,在圓形丘陵上擔任指揮的身穿紅色鎧甲的將軍和身材矮小的魔族,立刻察覺到了危險,向反方向逃去。
休斯目送着羅梅莉亞的背影,呆呆地看着周圍。
「真不敢相信,那個聖女不僅救了我們的命,連戰爭的結果都改寫了。」
休斯嘆了口氣,望着箭一般衝上圓形丘陵的羅梅莉亞。
集結六國的聯軍,本來是爲了攻陷甘加魯加要塞而來的。但由於失去了攻略要塞的手段,戰略目的已不可能達成了。不但如此,甚至沒法擊退作爲援軍而來的魔王軍,戰術性的敗北也無可避免。但是就在眼前,聯軍以殲滅魔王的氣勢取得了勝利。照此下去,擊破魔王軍的援軍,再次包圍甘加魯加要塞也並非不可能。
羅梅莉亞說過河水減少了可以撤退。然而減少河水的真正目的,是爲了用庫蒂莉亞的魔法凍結河水,讓聯軍渡河。
「對了,澤法。你剛纔好像說了些什麼,是預料到現在的狀況嗎?」
休斯回過頭來看着澤法。據說在哈米爾王國,澤法被稱爲天才軍師的呼聲很高。如果能預見這種狀況,那確實是個天才。
「不,不可能。我也沒料到庫蒂莉亞大人會讓河水結冰。」
澤法搖了搖頭。瞧那張臉,看來是真的不知道吧。
「不過背水一戰,真正目的不是切斷士兵的退路,讓他們振奮起來,而是引誘敵人進攻。」
蕾莉亞噘起了嘴。休斯對此也有同感。
聯軍爲了對抗魔王軍,雖然結成了鬆散的聯盟,但卻非和睦共處。一邊手牽手,一邊用腳踢對方。當然,也有可能拋棄陷入了困境的拉奧尼爾王國。
這些旗不但魔王軍看得到,河對岸的聯軍應該也看得很清楚。羅梅莉亞讓休斯他們站在這面旗幟下,不僅僅是爲了激勵士兵們奮戰。也是有着讓對岸的聯軍,看到休斯他們存在的目的。
被澤法一指,休斯便察覺到。澤法是率領哈米爾王國軍隊的將軍的兒子,而海倫作爲海倫特王國的公主很受歡迎。雖然不知道蕾莉亞是怎麼樣,但霍沃斯聯邦炸燬了蘇特大橋,正是造成休斯他們被困的原因。然後,雖然休斯在休利翁王國的立場微妙,但假如害王子死了,率領軍隊的萊加利亞將軍就會失分。一衆將軍有着要救出休斯他們的理由。
「那……恐怕是因爲我們在吧。」
「啊~,不管怎麼說,總算得救了呢。」
被譽爲救國聖女的羅梅莉亞,她的本領已經毋庸置疑。
「指揮官在上戰場時,會帶上致勝的最後一手上陣。可是那一手決計不能讓敵人察覺。如果我們事先知道的話,只有心有一絲鬆懈,魔王軍的指揮官便可能嗅到那些變化了。」
澤法的視線,投到正率領士兵爬上圓形丘陵的羅梅莉亞身上。休斯也隨着他,看向羅梅莉亞。
澤法試着講述戰術。確實,假如沒有退路的對手就在眼前,那便只能進攻。
「真是的,既然早知如此,一早告訴我不就好了嗎?因爲剛纔用旗語和聯軍溝通的人可是我哦?」
澤法看了看北邊的圓形丘陵。正是剛纔魔王軍將軍待過的地方。
澤法告戒皺着眉頭的蕾莉亞。
「不,不是的。蕾莉亞大人。」
「可是,虧得羅梅莉亞大人知道聯軍會來相救呢。」
「當然,那種情況少之又少吧。但萬一真的發生了,就不會有這場勝利了。」
「啊,是嗎,所以才擺下這些旗啊。」
休斯抬頭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各國旗幟。
休斯看到了在萊茵河對岸設陣的聯軍本陣。那裏不僅有凍結河流的庫蒂莉亞,還有休利翁王國的萊加利亞將軍、霍沃斯聯邦的迪莫斯將軍、海倫特王國的甘勃將軍和哈米爾王國的澤布爾將軍。
也許是繃緊的絃線斷了,海倫差點癱倒在地,貝恩斯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