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包圍了伽利歐斯軍~
《羅梅莉亞戰記》 · 有山リョウ · 2.4萬 字

橫掃而來的雨,毫不留情地拍打着我。在黑雲翻湧的天空中,雷鳴不絕於耳,閃電撕裂長空。我撐着不被暴風吹走,一邊從山丘上俯瞰。眼下可見高舉六色旗幟的人類聯合軍,與外型仿如蜥蜴般的魔族,正渾身溼透地揮舞着兵刃。
「羅梅莉亞大人!格拉納長城果然沒有動靜!」
左邊傳來聲音。轉頭看去,一位身穿青色鎧甲的騎士佇立着。他是冠上了我的名字,名列「羅梅莉亞二十騎士」的雷凡,通稱雷。
雷這麼一指,我將視線轉向西方。在士兵交戰的戰場西側,一條橫斷大地的長城向南北延伸。那便是魔王軍修築的格拉納長城。然而,明明本該是友軍的魔王軍正在交戰,格拉納長城卻如沉默般毫無動靜。
「這下子,僞裝背叛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呢。」
雷瞪視着在電光閃耀下浮現的格拉納長城。
在我們眼前,聯合軍與魔王軍正展開血淋淋的廝殺。然而,這本來並非意料之內的戰鬥。
大約三十天前,從格拉納長城出擊的魔王軍,重建了廢棄的吉里堡並據守其中。我率領拉奧尼爾王國軍對其發動攻擊,將其逼至瀕臨陷落。但魔王軍使出了驚人的奇策,偷襲了聯合軍建造的拉納爾防壁。
拉納爾防壁儲備了大量糧食與物資,聯合軍遭受了難以繼續作戰下去的損害。在意識到戰略上的敗北後,我解除了吉里堡的包圍並後撤。魔王軍也與之呼應,離開吉里堡,試圖返回格拉納長城。
爲了確認魔王軍撤退,我們遠遠地包圍着他們。然而,當魔王軍在格拉納長城前集結時,長城的守備兵卻開始攻擊身爲友軍的魔王軍。面對友軍的背叛,魔王軍陷入混亂。但這我們也是一樣。無法置信眼前的狀況,甚至懷疑這是不是爲了引誘我們而擺下的陷阱。
但不可能只爲了製造破綻就攻擊友軍。只是也說不準絕對不會。因爲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是一位神機妙算的軍略家。有時會使出意想不到的手段。雖然理智上明知不可能,但內心深處仍擔憂着萬一的可能性。雷看穿了了我的不安,一直在監視格拉納長城。
我將目光轉回戰場。風暴中,人類與魔族混戰的樣子可謂悽慘無比。在被雷光切斷的視野中,士兵抓住對手揮舞刀刃。怒吼與悲鳴覆蓋戰場,雨水沖刷鮮血混入泥濘。這猶如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但那還僅僅只是入口而已。看向戰場中央,震撼大氣的爆音與耀眼的閃光正在奔馳。
雖看似雷電,但源頭並非天空而是戰場。處於中心的,是一名騎士與一頭魔族。
騎在馬上揮舞槍斧的騎士,身穿如火焰般的赤紅鎧甲。紅色的短髮沖天,眼瞳燃燒着鬥志。那姿態,簡直就像神話中傳頌的英雄。但他對峙的魔族,也是不遑多讓的怪物。
如山般的巨軀全身覆蓋着肌肉,揮舞巨大棍棒的手臂腫脹得彷彿要炸裂。排列着獠牙的口中泄出蒸汽般的氣息,雙眼赤紅炯炯有神。而且那個魔族,還騎在一頭巨大的龍背上。
有着巨大的身軀加上長滿獠牙的下顎,由粗壯後腿支撐那副身體的,正是讓牠在衆多龍種中獨佔最強之名的暴君龍。平時的話,衆人的目光都會被那龍吸引,但騎在背上的魔族卻散發着連兇惡的龍都相形失色的存在感。
「阿爾……伽利歐斯……」
我低吟着一人一魔的名字,緊緊握住右拳。
身穿如火焰般鎧甲的,是羅梅莉亞二十騎士的阿爾比昂,通稱阿爾。而那巨大魔族,正是魔王澤爾吉斯的親弟弟伽利歐斯。
人類與魔族,雙方引以爲傲的最大戰力正在激烈互撼。
聽到我的斥責,阿爾瞬間別過了視線。但隨即壓下怒火,吐出一口氣。就在這段期間,魔王軍開始向北方的森林撤退。
「羅梅隊長!爲什麼要阻止我!」
現狀能與伽利歐斯互角戰鬥的只有阿爾一人。關鍵時刻必須派出阿爾。不能在不確定的戰場上讓阿爾受傷。
剩下的就是能不能順利將死對方了。只是這也極其困難。
「是的,加米大人,總算沒事。阿薩妮亞大人也沒事嗎?」
瞥了一眼叫喊的伽翁後,伽利歐斯對阿爾笑了笑。
我沒有責怪阿爾。魔王軍確實因友軍背叛而陷入絕境。但伽利歐斯不是普通的魔族。他是宛如戰鬥之子般的男人,越是絕境越能發揮力量。要打倒那個怪物,本來就需要相應的準備。
拉動鎖鏈繮繩,伽利歐斯試圖脫離。但阿爾挺起槍斧追了上去。
「那可不行。我們是最先入城的。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我決定順着對方的意圖。若是胡亂阻斷他們去路,反而會看不清對方的行動。反正魔王軍已無處可逃,就算據守某處也是甕中之鱉。
「喔喔,伊薩大人也平安無事啊!」
獨眼的魔族氣喘吁吁地跑來。副隊長達姆多拉在那場戰鬥中也活下來了。比伊薩年長許多的達姆多拉,軍歷長,也擅長統御部下。是伊薩部隊不可或缺的存在。
「意思是時間到了。」
阿爾紅色的眼瞳注視着向北方森林撤退的魔王軍。山丘下雷集合了焰騎士團,正在編組部隊。過一會就會開始追擊吧。雖說逃進了森林,魔王軍也談不上安全。
雖然芙蘭這麼說,但自己可都被部下攙扶着,實在沒資源當隊長。
「加米大人,你沒事吧!」
「伊薩三百龍長!你在這裏啊!」
「冷靜點!你沒看到敵人在重整陣型嗎!」
「可以的話真想打到其中一方死掉爲止,但看來不行了。」
「阿爾!請回來!」
阿爾揮舞槍斧打算追擊。但我氣沈丹田,發出聲音制止了追擊。
「阿薩妮亞大人!你還好嗎!」
「你要來我是無所謂,但你最好小心點喔。」
看向戰場,伽翁身後由全身披甲持盾的士兵組成了戰列。更後方還有五男伽斯頓騎着劍龍指揮士兵。由兩人構築的防線,正在支援魔王軍的撤退。
「別開玩笑了!都到這裏了哪能讓你逃走!」
「叫阿爾就行了,伽利歐斯!」
棍棒與槍斧相撞,釋放出彷彿世界裂開般的閃光與轟鳴。
伽利歐斯在龍背上轉個身。接着後方傳來了聲音。
「立刻準備追擊。去殺了伽利歐斯和加米。」
當看到城堡內部,伊薩愕然了。伊薩他們逃進來的,是過去洛伊甸王國建造的城堡。但已被放棄許久,內部荒廢成了廢城。
魔王軍使用了重建其中一個堡壘——吉里堡的手段。雖然那個吉里堡我們已經攻下了,但應該還有其他候補的城堡或堡壘纔對。
下馬的阿爾語氣粗暴。戰鬥被我阻止,讓他殺氣騰騰。
伽利歐斯微微抬起視線。阿爾也跟着抬頭,只見傾盆大雨中還有箭矢落下。阿爾慌忙調轉馬頭,避開了箭矢。
伽利歐斯的七男伊薩驅策着裝甲龍,九死一生穿過了崩塌的城門。
架着大棍棒的伽利歐斯,靈活地動着長滿獠牙的嘴說着人類的語言。
「沒事就好,達姆多拉。我們必須重建城堡。先收集可用於修繕的工具!沒有就做出來!敵人馬上就會攻過來。也要收集弓箭用來防衛。」
進入城中的伊薩,像滾落般從裝甲龍背上下來。雖然繮繩纏在手上才得以沒有倒下,但已疲憊得雙腿都使不上力。
伽利歐斯操縱鎖鏈繮繩,策動暴君龍奔馳。阿爾也策馬追趕揮舞槍斧,伽利歐斯以大棍棒格擋,火花四濺。在他們周圍,被捲入戰鬥的人類與魔族的士兵身體被撕裂飛散,手腳與頭顱在空中飛舞。
芙蘭發出困惑的聲音。雖然早知道是多年前被放棄的城堡,但沒想到荒廢到這種程度。
「沒關係。要打倒伽利歐斯,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附近有幾個被廢棄的城堡和寨子。」
「阿爾!不,是叫阿爾比昂嗎?」
牆壁上破了好幾個洞,特別是西側崩塌嚴重。剛纔伊薩他們穿過的南門,門扉也已腐朽而不復存在。內部的兵舍全毀,位於城堡中央的塔也從中折斷。東邊似乎有個廣場,但地面雜草叢生,樹木從各處生長出,侵蝕着城堡。
「明白了。喂!戈諾!把薩戈士兵帶過來!」
伊薩跑了過去。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想要加米的指示。
伽利歐斯看似很高興地笑着。對於酷愛戰鬥的伽利歐斯來說,與能跟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廝殺,大概是比什麼都快樂的時光吧。
吶喊的是騎著名爲怪腕龍、擁有巨大手臂之龍的魔族。左右手各持一把彎曲的劍。那是伽利歐斯的三男伽翁。
可說是摯友的裝甲龍魯德,將圓圓的眼睛轉向伊薩。雖然伊薩回以微笑表示沒事,但實際上,連拍打在身上的雨點都快受不住了。
兩者周圍,已化爲死與破壞的暴風雨,血肉橫飛的地獄。
「伽利歐斯這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的聲音穿透風暴傳達過去,阿爾勒住了正要奔馳的馬。雖然回頭看我,視線卻立刻瞄向正在後退的伽利歐斯。阿爾的眼瞳因不捨而迷惘,但還是調轉馬頭,朝這邊的山丘上來。
「你說什麼呢!多虧了伊薩大人,我們才能活下來!」
「芙蘭……妳沒事啊……」
「請你好好休息。」
雖然已經已不能稱之爲城堡,但其他同伴正逃向這裏。人類的聯合軍也會追擊而來吧。至少得修復牆壁,做好迎擊的準備。
不愧是伽利歐斯,視野寬廣。即便在與阿爾單挑,也仍關注着整體的動向。
芙蘭是比個他年小的女孩。雖然可以的話很想保護好她,但戰場廣大,敵人衆多。伊薩根本無法顧上包含以芙蘭爲首的每一個的部下。
「再見啦。」
伊薩看到部下的存活,安心地透了一口氣。
建在巖山山腳的城堡,東側與山壁相對,陡峭的巖壁成了防壁。剩下的北、西、以及南面則由石牆包圍。
從外面看時,倒是利用了地形的堅固城堡。可是……
「沒問題!」
「如果他們想逃進某個城堡或堡壘,就讓他們逃吧。」
「就是這麼回事。跟你的勝負就到此爲止。」
伴隨着尖銳的聲音,一個白色鱗片的魔族跑過來攙扶着伊薩。舉目看去,可以看到一對黃色的眼瞳。是兵卒芙蘭。在她身後,伊薩率領的三百名士兵也都跪地喘息。
「啊?你在說什麼鬼話!」
雷指着撤退的魔王軍說道。我也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你沒事吧!伊薩大人!」
「阿爾。稍微冷靜點了嗎?」
「等一下混帳!」
聽到我的話,阿爾微微睜大眼睛。
「抱歉,讓你們勉強了。」
戈諾與薩戈接受達姆多拉的指示,指揮自己的部下。
「我知道。」
「雷,這種暴風雨翼龍無法飛行。你能代理指揮焰騎士團嗎?」
雖然是緊急的職位調動,但雷豪語能做到。焰騎士團的部隊長是羅梅莉亞二十騎士的塞伊和塔斯。是他的知心夥伴。因此,如果是短時間的話,那雷也能指揮。
「父親大人!撤退的時機到了!」
原本混沌的戰場逐漸被整理好,魔王軍開始向北撤退。
「良機一定會來。但若是屆時你受了傷,能打倒的也打不倒了。」
伊薩鬆開芙蘭的肩膀,靠自己的雙腳站好。
「在、在這種地方,能戰鬥嗎!? 」
雙方的武器被彈開,阿爾與伽利歐斯拉開距離。製造出非天所生的雷鳴的一人一魔,不知疲倦地揮舞着兵器。其姿態宛如諸神的鬥爭。
伊薩奮力在腿上用力,環視逃進來的城堡。
「這、這是!竟然破敗到這種地步嗎……」
達姆多拉叫來了紅鱗肥胖的魔族與綠鱗高個子的魔族。這兩位也是伊薩的朋友,看到他們平安無事也就放心了。
當伊薩看向城門時,一匹馬正好衝了進來。背上趴着一位穿着黑色毛皮長外套的魔族。是女魔族阿薩妮亞。從她身體下面,一個孩子般身姿的魔族用爬出似地下了馬。那是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
雷對我的指示點頭,下丘開始編組追擊部隊。我身邊就只剩下阿爾。
「那麼開始追擊。但切記不可深追。目標鎖定在逃得慢或落單的人。」
「能跟我對打到這種地步的,也就只有你了。」
伊薩也想癱坐在地,但他沒有時間屈服於絕望。
阿爾氣勢十足地回答。阿爾過去曾是農民,如今雖成爲貴族,身居將軍之位,並因而改名爲阿爾比昂,但仍讓親近的朋友稱呼他爲阿爾。
伊薩從加米身上抬起視線,當場愣住。明明已經逃進城裏,阿薩妮亞卻沒有下馬,依舊伏着身子。平時被面具覆蓋的臉龐露了出來,因痛苦而扭曲。她的背上插着一支箭。
我在腦海中浮現地圖。這附近一帶過去曾是被稱爲洛伊甸王國的國家所支配。雖然幾年前被魔王軍滅了,但他們建造的設施依然存在。
看向伽翁構築的防線深處,可見一羣架弓的士兵。是在後方指揮的參謀爲了撤退而集合起來的吧。伽利歐斯也是看穿了他的作,一邊與阿爾戰鬥一邊巧妙移動,進入了弓箭的射程內。
雷聽着我的話點頭。
伽利歐斯揮下巨大的棍棒。那是有如大樹塌下般的一擊,但阿爾沒有逃跑,而是揮動槍斧。槍斧的根部猛烈噴出火焰加速。
「羅梅莉亞大人。」
伊薩完全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只是被加米指示朝這邊前進,不由分說之下只能服從。沒命似地驅策裝甲龍奔跑後,看見了巖山山腳下朽壞的城堡。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總算逃進了城裏。
阿爾與伽利歐斯雖是敵對關係,卻也是互相認可的好敵手。
「……是。對不起。我沒能討伐伽利歐斯。」
「我隊裏的人集合!達姆多拉活着嗎!我們要修復城牆囉!」
「撤退準備已完成!請後撤!」
伊薩驚訝地睜大眼睛。鮮紅的血順着黑色毛皮流下,在地面形成血泊。
馬匹晃動了一下,阿薩妮亞滑落下來。伊薩慌忙伸手接住阿薩妮亞。被長睫毛覆蓋的雙眼低垂,身體虛弱無力。
「阿薩妮亞大人,請振作一點。阿薩妮亞大人!」
伊薩呼喚卻沒有回應。
「芙蘭,快來幫忙!加米大人!衛生兵呢!」
伊薩大叫之下,芙蘭跑過來,幫忙脫下阿薩妮亞的長外套。然而加米卻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像雕像一樣僵硬。
「加米大人!快點!」
在伊薩的激厲下,加米不再僵硬了。但平時的迅速已不見蹤影,視線驚慌失措地遊移,試圖去求救。但制止他的聲音響起。
「不可以,加米大人!」
阻止他的,正是伊薩懷裏的阿薩妮亞。儘管吐着粗氣,還是把手伸向正要去求救的加米。
「現在不是管我的時候。請立刻去指揮士兵!」
「可是,阿薩妮亞大人……」
「伊薩大人!你也是!我沒有辦法戰鬥。但如果是伊薩大人,還有能拯救的性命。現在不是浪費時間的時候!」
失去血色的阿薩妮亞的臉龐,正因爲如此而充滿魄力。
「但是……」
伊薩的視線動搖了。伊薩對阿薩妮亞懷着愛慕之情。看到她受傷的樣子,自然想一直陪在她身邊。但那樣的阿薩妮亞卻叫他去戰鬥。
「伊薩大人!我們走吧!」
加米大喊後,背過身開始走向士兵。伊薩依然猶豫,視線在加米與阿薩妮亞之間來回。
片刻,伊薩扭曲着臉,咬緊牙關。
「芙蘭,這位大人拜託妳了。」
吉斯特將軍的疑問,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據目擊情報,長城上似乎有高舉魔族首級的魔王軍軍官身影。
「根據過去的記錄,似乎是洛伊甸王國建造的格魯卡城。被魔王軍攻陷後,已長年被放棄。」
「伽利歐斯軍因被友軍背叛而士氣低落。這時還放緩攻勢,未免太消極了。正該趁現在以我們的力量擊破伽利歐斯軍。」
「這種程度就叫苦可不行啊。伽翁和伽斯頓他們還意氣風發呢。」
「我們目前已包圍城堡,但伽利歐斯軍沒有動靜,保持沉默。」
吉斯特將軍在詭辯。格拉納長城確實有魔王軍在。但主動背叛了伽利歐斯的魔王軍,會來救援的可能性很低。
「好,達姆多拉。我們負責南門。一邊支援友軍撤退,一邊準備堵門。」
撤退回來的友軍雖然是好不容易地逃命,但殿後的三人卻顯得悠然自得。
四位將軍率領的兵力,原本是爲了防守甘加魯加要塞和北方的迪納維亞半島。因爲是急忙召集,數量並不多。而且海倫特王國軍敗給了伽利歐斯的七男伊薩率領的部隊。聽說索格將軍是九死一生逃出來的。以各國的戰力,無法打倒據守格魯卡廢城的伽利歐斯軍。
追擊的聯合軍懼了,正遠遠地放箭。但伽翁和伽斯頓揮舞大樹,將傾注而下的箭矢如小雨般彈開。
「可是,吉斯特將軍。我認爲沒必要勉強吧?」
這多想也沒用,我結束了這個話題。
桑特斯將軍含糊其辭,索格將軍則低下頭來。
「就是那邊看到的廢城啊。」
怪力無雙的伽利歐斯之名響徹大陸。若能取下其首級,就能作爲英雄回國。而且現在伽利歐斯被友軍背叛,孤立無援。從軍事上看,是容易討伐的狀況。他們無論如何都想把伽利歐斯的首級帶回祖國。
我反對攻擊。確實,伽利歐斯軍會因被友軍背叛而動搖吧。但敵人沒有糧食。即便給予時間,低落的士氣也沒有恢復的指望。
戰場上魔族們正朝着城堡奔跑。在隊尾有三個巨大的身影。
「哎呀哎呀,繼你之後,伽翁和伽斯頓也覺醒了血脈嗎。」
「打頭陣請交給霍沃斯聯邦。」
在格魯卡廢城周圍排列白色棋子後,我結束了說明。
「那是……」
「原來如此。以羅梅莉亞大人的眼光來看,格魯卡廢城的情況如何?」
「不,這點怎麼樣呢?羅梅莉亞大人。」
我在地圖上滑動般放置了黑色的棋子。地圖上也標記着格拉納長城,那裏配置着守衛長城的守備兵。
「給我等海倫特王國軍雪恥的機會!」
對於我的預測,吉斯特將軍撫摸下巴。
伽達魯達回頭,從門扉腐朽的門口向外窺視。
「明白了!薩戈、戈諾——給你們五十人。你們能堵住嗎!」
「加米大人,該怎麼做?」
與達姆多拉一同前往南門時,從腐朽的門中出現了三根巨大的角。除了大角,像褶邊一樣的皮褶覆蓋頸部,如大象般的足撼動大地。是屬於大型龍的三角龍。牠的背上騎着扛着裝飾有三色寶玉法杖的魔族。是伊薩的哥哥,四男伽達魯達。
伽達魯達看着兄弟眯起眼睛。伊薩也有印象,當眼睛充血染紅時,會湧出比平時多好幾倍的力量。伽利歐斯也能做到同樣的事,伊薩幾兄弟將之稱之爲「血之覺醒」。
「算了,我是我。好了,撤退看來總算有辦法了。你有被命令什麼了嗎?」
「敵人沒有糧食儲備。應該遠遠包圍,斷絕兵糧。雖然會花時間,但能確切獲勝。」
「這樣一來,不能像父親大人那樣戰鬥的就只有我了嗎。被排擠真寂寞啊。」
「我們原本預定目送伽利歐斯軍歸還格拉納長城。但在那時,守備長城的魔王軍開始對伽利歐斯軍發動攻擊。」
明明插着箭,伽達魯達卻豪邁地笑着。
「達姆多拉!把部隊分成幾組去堵門。首先是北門。聽說那邊沒有門扉,就先用瓦礫堵住。東側有廣場,把傷兵集中到那裏!」
吉斯特將軍一斷言,休利翁王國的桑特斯將軍就變了臉色。
「知道了,拿去用吧。」
加米立刻發出指示。他應該也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卻像熟門熟路般準確地發出指示。聽說這一帶的城堡和堡壘事前都有調查過是否重新利用。所以加米大概是已經詳細記住了城堡的狀況。並且在逃跑的同時,就在思考對策步驟了吧。
「雖然說要戰鬥,但各位並沒有戰力吧?」
我進一步在南邊山丘放置代表拉奧尼爾王國軍的白色棋子,包圍伽利歐斯軍。北邊也配置了代表休利翁王國、伏爾格斯克帝國、海倫特王國、霍沃斯聯邦的四個白色棋子。
對着發聲的四位將軍,吉斯特將軍皺起眉頭。
「伽利歐斯軍突破了聯合軍的包圍向北逃走。現在正據守在被廢棄的城堡中。」
伽達魯達颯爽地跳下三角龍。看到他的背影伊薩嚇了一跳。伽達魯達的背上插着好幾支箭,正滲出了血。
我將放置在地圖南側的拉奧尼爾王國軍棋子向伽利歐斯軍推進。
伊薩走向士兵那裏。回到部隊後,副官達姆多拉正在發出指示。士兵們砍倒城內生長的樹木,加工製成即席的十字鎬或鏟子。
戈諾的提議是個好主意。一旦籠城,要從外部獲取資材將變得困難。趁現在能運多少是多少。
「伽達魯達哥哥!你沒事吧!」
聽到伽達魯達的話,伊薩點頭回道。然後,他與逃回來的士兵協力,準備堵門。但伊薩腦中閃過一個疑問:鞏固防守又能怎麼樣呢。
「明白了。我立刻去辦。」
「恐怕發生了內鬨,但我們無從確認。」
只要伽利歐斯和哥哥他們負責殿後,撤退應該沒問題吧。
「七千啊……」
「由於長年遭到放棄,城堡本身損傷相當嚴重。特別是西牆有一部分崩塌,不用架梯子也能爬上去。另外北與南門也沒有門扉。現在魔王軍雖進行了修復,用瓦礫堵住了洞,但也只是應急處置。即便不用攻城兵器,也能攻下來。」
帳篷中放置着一張大桌子,上面攤開着地圖。圍着桌子,我和五名男性坐着。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以前讀過的東方軍記小說。其中有過騎馬衝下險峻懸崖奇襲的逸聞。雖然也有想試試看的心情,但那座山的話,就連爬上去都不可能吧。
伽利歐斯從以前就是這樣。看起來比實際巨大,任誰都會被壓倒。但現在,哥哥他們也散發着同樣的存在感。
「那麼,據守的伽利歐斯軍數量呢?」
哥哥們的眼染得通紅爛漫,抱着不知從哪弄來的巨大原木揮舞着。
我回想起昨天看到的格魯卡廢城的樣子。伽利歐斯軍雖然拼命修復,但資材和時間都不足。防禦力相當低。
吉斯特將軍提出了異議。
甲龍薩戈點頭,旁邊的戈諾指着裝甲龍。
再去考慮未來也無濟於事。現在總之只能處理眼前的問題。就算那條性命,明天就會結束也好。
我將黑色棋子向北推進,放置在山腳下的城堡上。
「啊,別在意。血已經止住了。」
「可是!怎能眼睜睜放過討伐伽利歐斯的功勞!」
伊薩點頭,薩戈和戈諾跑向裝甲龍。這兩位跟魯德關係也好,魯德應該會乖乖聽話。
「好,我也來幫忙。」
「地理位置不錯。因爲建在巖山山腳,無法從東側進攻吧。」
在軍議席上發言的,是率領哈米爾王國軍的吉斯特將軍。他和哈米爾王國軍一萬人是爲了救援受攻擊的拉納爾防壁而來。而且就在剛纔抵達。首先應該從共享情報開始吧。
那姿態與被畏懼爲戰神的伽利歐斯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有三個伽利歐斯。
我伸手,用配置在格拉納長城的棋子輕彈伽利歐斯軍。
「目前正在調查,頂多七千人左右吧。已確認其中有伽利歐斯及其兒子伽翁、伽達魯達、伽斯頓、伊薩的身影。」
吉斯特將軍的話,讓四位將軍爲之語塞。國力最強的是擁有最大版圖的休利翁王國。其次是支配北方之地的伏爾格斯克帝國,霍沃斯聯邦與海倫特王國在國土與國力上也勝過哈米爾王國。但這四國並沒有派遣那麼多戰力到此地。
「是,加米大人說要修復城堡。撤退一完成,這扇門也必須堵上。」
絕望支配了伊薩的腦袋。但伊薩不去再多想。
繼桑特斯將軍之後,史凡將軍、塞爾曼將軍、索格將軍也接連發聲。
「兄長大人,箭……」
「喔喔,伊薩!你也活下來了嗎。」
「魔王軍之間……那是爲什麼呢?」
「不,是我伏爾格斯克帝國軍。這點絕不能讓!」
「當然,如果羅梅莉亞大人說不想戰鬥的話也沒關係。請在後方包圍廢城。畢竟也不能保證魔王軍不會從格拉納長城出擊。」
「首先南北都有門,那裏的門扉應該已經腐朽沒了纔對。總之必須堵住那兩處。但南門的話友軍還會逃過來,所以先堵北門。然後是修繕牆壁。請重點修繕南北城牆。還有因爲東邊有廣場,傷兵就安置在那裏。」
我提出了必勝之策。伽利歐斯軍沒有援軍,只要等他們餓死就好。沒有任何需要勉強進攻的理由。然而——。
吉斯特將軍握拳主張。
騎在暴君龍上揮舞大棍棒的,是伊薩的父親伽利歐斯。在他兩側,是騎着怪腕龍的伽翁與騎着劍龍的伽斯頓。
「貴國派遣到此地的,各只有三千人左右。至於海倫特王國,聽說部隊在與伽利歐斯軍的戰鬥中毀滅了?」
「羅梅莉亞大人。大致情況已有耳聞,但畢竟絕不能有誤。能否請你告知前天在戰場上發生了什麼?」
從我左邊開始順序是休利翁王國軍的桑特斯將軍、伏爾格斯克帝國軍的史凡將軍。霍沃斯聯邦軍的塞爾曼將軍、海倫特王國軍的索格將軍。以及我右邊的哈米爾王國軍的吉斯特將軍。我的背後則站著作爲輔佐的阿爾。
「伊薩,能借魯德一用嗎!用來運送外面的木材和石頭。在堵北門需要用到!」
「不用借妳的手。格魯卡廢城,就由我軍獨自攻下給妳看!」
達姆多拉看向薩戈和戈諾。兩人正扛着削尖樹木前端製成的即席銳器。
桑特斯將軍泄漏了真心話。以哈米爾王國爲首,各國積極主張攻擊的理由,在於伽利歐斯的首級。
「重要的是結果而非理由。遭受友軍攻擊,伽利歐斯軍後退了。我方拉奧尼爾王國軍決定攻擊。」
負責殿後的三人所在位置很遠,周圍的士兵比豆子還小。但最遠的三人看起來卻如山一般巨大。是身體散發出的存在感,讓人眼睛產生了錯覺。
伊薩他們被友軍傑拉沙背叛,也無法回到根據地洛班。而且這座城裏,既沒有糧食,也沒有武器和藥品。
將阿薩妮亞交給芙蘭,追上了加米。
伽達魯達發着牢騷,但聲音聽起來並不怎麼寂寞。
接着我的話,吉斯特將軍一邊點頭一邊看向帳篷外。從入口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屹立在巖山山腳的格魯卡廢城。
「包在我們身上!」
「好的,吉斯特將軍。伽利歐斯率領的魔王軍,這裏暫稱爲伽利歐斯軍,在前天于格拉納長城前集結,正要歸還。」
「這請等一下!攻擊的首功,是我休利翁王國的。」
伊薩看向南門。配合友軍撤退,必須立刻堵住門。這邊是與時間的賽跑。
「原來如此,我理解大家的意見了。那麼與我哈米爾王國一起進軍如何?伽利歐斯的首級,就歸取下的人所有。」
對於吉斯特將軍的提案,其他四將軍點頭表示那樣的話可以。
「羅梅莉亞大人,如何?」
被吉斯特將軍詢問,我有種想嘆氣的心情。既然其他全員都已同意,我也很難說不。
「在那之前我想請問,之前出席六國會議的各位代表,都知道這件事嗎?」
我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轉移話題。不久前,在甘加魯加要塞舉行了聯合各國代表聚集的會議。
「休利翁王目前正在歸國途中。雖然派了快馬,但還沒到吧。就在那些國王歸國之前攻略格魯卡廢城,討取伽利歐斯給他們看吧!」
桑特斯將軍意氣風發,我只能說時機太差了。
六國會議聚集了以休利翁王爲首,伏爾格斯克帝國的庫蒂莉亞皇女等優秀的指導者。如果是他們的話,應該能做出正確判斷,但既然不在也沒辦法。
「明白了。拉奧尼爾王國將負責後方守備。格魯卡廢城的攻略就交給各位了。」
得到我的同意,以吉斯特將軍爲首的聯合各國代表們露出了笑容。
結束軍議走出帳篷,看見了蔚藍的天空。前天的暴風雨消失得乾乾淨淨,彷彿慘劇與豪雨全是謊言般的晴天。
看向北方,可見茶色巖山山腳下的格魯卡廢城。再將視線移向西方,森林對面隱約可見格拉納長城。
走在還是泥濘的地面,前往山丘腳下的陣地。這時身後有人搭話。
「那樣好嗎?羅梅隊長。」
以同樣步調走在後面的,是紅髮的阿爾。聲音中明顯帶着不滿。
大概是無法接受攻擊格魯卡廢城的任務被聯合軍搶走吧。
「沒辦法吧。構成聯合軍中有五個國家都主張了,我也不能說不。」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回答。雖然我也無法接受,但這裏只能退讓。
「而且,換個角度想也是好事。」
「爲什麼!明天就能戰鬥了!」
「那……雖然是這樣……」
「那是雷那傢伙嗎?」
「去探望受傷的士兵。你不來也沒關係喔。」
阿爾回頭看我。雖然覺得把剛纔我跟說的話當成自己有點狡猾,但就算了吧。
阿爾開玩笑地笑了。但阿爾的敏銳經常幫大忙。
一邊說,我一邊想像由四個伽利歐斯守護的廢城。雖然由我自己來說不太好,但感覺完全攻不下來。當然,考慮到沒有糧食和補給,總有一天能攻下吧。但那絕非易事。
「因爲想讓羅梅隊長跟自己說話,他們才那樣做的喔。」
「如果能憎恨魔族,那樣就好了……」
我將手放在想起身的士兵肩上,制止他們。
「話說羅梅隊長。格蘭他們,那個樣子好嗎?」
我說出軍議決定的內容後,格蘭忘記身體的傷勢站了起來。
阿爾說的沒錯。直到現在,我心中仍有着未能消化的問題。
對勉強同意的格蘭,阿爾拍了拍他的肩。
伽利歐斯殺了我多少部下和同伴。乍看之下是像惡鬼一樣可怕的男人,但談過之後意外地有親和力,也是個能講道理的人。
確認周圍沒人後,阿爾搭話道。
我帶上賊笑的阿爾,前往聚集傷兵的帳篷。進入大帳篷,裏面排着許多簡易牀鋪,裹着繃帶的士兵躺在上面。擁有治癒神技的治癒師們正在傷兵間忙碌地穿梭。
「明天沒有戰鬥吧。請好好休息。」
我重新看着阿爾。端正的臉龐,有着身經百戰的沉穩與風格,配上赤紅美麗的鎧甲,是無論在哪都不會丟臉的將軍模樣。
「正如阿爾所說,戰鬥的場合一定會到來。」
「雖然變了很多,最明顯的是臉上開始掛着操勞了。對於打倒伽利歐斯和加米,妳在迷惘吧?」
我保證道。伽利歐斯他們確實被逼入了絕境,一般而言根本無計可施。但格魯卡廢城裏不只有伽利歐斯和他的兒子。還有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既然有魔族最強的智者加米在,一定會打出起死回生的一手。
我催促後,阿爾也跟了上來。到達築在山丘上的本陣,一端設了一個帳篷,排列着許多旗幟。帳篷前只有兩名護衛士兵。
「經過治癒師治療,傷口已經癒合。明天就能迴歸戰場。」
「怎麼了,沒由來的。」
「出去偵察的雷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
「不不,我陪妳去。格蘭他們也在吧?我去取笑一下他們。」
「你真的認爲那些人能討伐伽利歐斯嗎?」
「有必要讓士兵休息。這你也明白吧?」
「那爲什麼不跟他們說呢?」
一邊問候士兵,一邊往深處走。帳篷深處躺着四名士兵。
雖然他們成爲貴族時分別取了凱爾倫、奧托海姆、格蘭貝爾、拉根貝爾的名字,但我還是叫他們以前的名字。
我看向北方的天空。昨天因爲風暴無法讓翼龍飛行。今天天公作美,我就讓雷在格魯卡廢城上空飛行。
「格蘭、拉根、凱爾、奧托。」
格蘭說完,拉根也接着說。兩人因爲與伽翁戰鬥敗北,正燃起了雪恥之心。
「這之後要去哪?」
我停下腳步回頭。
軍議結束時,阿爾也是滿腹牢騷。但當格蘭他們同樣把不滿宣之於口時,他就搖身一變,換成安撫的角色。
伽利歐斯不知是何原理,能發揮超越普通魔族的力量。其威力一擊就能改變地形。至今爲止只有伽利歐斯和麼子伊薩能做到。但現在還加上了伽翁和伽斯頓。
我軍被指派攻略吉里堡,還要追擊被友軍背叛的伽利歐斯軍。連場戰鬥讓士兵疲憊受傷。至少想讓他們休息個幾天。
「真會說啊。這樣的羅梅隊長,也變了很多喔。」
「這點兒的小傷,可不能一直睡下去。」
「想起了初次見面時的事。那時還覺得只會虛張聲勢的青年,現在變了不少呢。」
格蘭和拉根語氣粗暴。而安撫那兩人的正是阿爾。
「哎呀哎呀,把他們當成好用的拖延戰術嗎?」
「沒錯,眼看能贏了就跑出來搶功勞什麼的!無法接受!」
「我明白不想讓好敵手伽利歐斯被別人搶走的心情。但是阿爾。」
「還有伽利歐斯的兒子們也很棘手。三男伽翁和五男伽斯頓,似乎在與格蘭他們的戰鬥時覺醒了。據雙胞胎說,是伽利歐斯級的力量。」
阿爾回頭看向舉行軍議的帳篷。
隨着拉根的聲音,其他三人也抬起頭。
「那倒也是……確實如此。可是,伽利歐斯會被打倒喔。」
「因爲沒有那個戰場喔,格蘭。攻擊伽利歐斯他們據守的格魯卡廢城的任務,決定由其他國家執行。」
背後的阿爾指出。雖然我也注意到了,但如果受傷的士兵高興,那也無妨。只是希望別影響到傷勢的程度。
結束與格蘭他們的談話,我與阿爾一起走出帳篷。
終於到了要與交戰無數次的對手決一雌雄的時候。
「來揶揄你們……不對。當然是來探病的啊。」
聽了我的話,格蘭、拉根、凱爾、奧托的臉色變了。
「啊啊,躺着就好。」
聽了阿爾的話,格蘭和拉根乾瞪眼。但沒有反駁。
我伸手製止,但士兵還是起身。其他士兵也開始起身。
「就是這麼回事。你們幾個,在那之前讓腦袋冷靜一下。你們也明白對方不是好打到光靠不服輸就能贏的對手吧?」
我與阿爾一起經過帳篷前。一邊向警備士兵回禮,一邊移動到山丘邊緣,就看到了格魯卡廢城。上空有個黑點在盤旋。
「跟伽利歐斯戰鬥過的你應該明白吧。那個人,越是陷入絕境越能發揮力量。而且最近與以前不同,開始將守護同伴視爲自己的使命。被逼入絕境的伽利歐斯的潛力跟難纏,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喔。」
「你來幹嘛啊,阿爾。」
「冷靜點。你的心情我懂,但不用焦急。聯合軍那些傢伙雖然是當作成掃蕩敗兵,但現在的伽利歐斯他們是負傷的野獸。你們都贏不了的對手,你認爲那些傢伙能打倒嗎?」
阿爾投來非難的目光,但我回嘴說與我無關。
我嘆了口氣。以前不是這樣的。魔族是人類的敵人,只是仇敵。但從某個時候開始,變得不再如此。
「這樣一來算上伊薩,那座廢城裏有四個伽利歐斯。你認爲他們能攻得下嗎?」
「羅梅莉亞大人!喂,格蘭、凱爾、奧托。羅梅莉亞大人來了喔。」
「恐怕下次戰鬥就是決戰之時。在此之前請將身體調養到萬全狀態。」
凱爾掀開被子踢了一腳,但因爲受傷不夠凌厲而被躲開了。
「我常常在說了,這會影響傷勢的,所以別起來。」
「那麼我命令你們。再住院兩天,讓身體休息。」
我也明白想他們儘快洗刷敗北屈辱的心情。但戰鬥是冷靜的一方獲勝。希望他們在療傷期間能轉換心情。
「是嗎?」
聽到名字,拉根抬起頭。
阿爾笑嘻嘻地舉手,四人一臉嫌棄地扭曲了臉。
對於我盯着看的視線,阿爾露出詫異的表情。那張臉除了威嚴,還有暗帶某種可愛。即使年紀增長,歷經了無數戰場,也感覺得到最初見面時的那種稚氣。這是我的感傷嗎?
「又不是我指使的。是他們自己提出來的。」
「說了也沒用吧。而且在我們休息期間,我也不想讓伽利歐斯他們休息。各國想要戰鬥的話,那來得正好。」
我對幹勁十足的四人潑了冷水。
消除了不滿並提高士氣的阿爾,可以說是做得相當不錯。
「嗯,算及格分吧。」
我環視拉奧尼爾王國的陣地。每一個士兵都受了傷,臉上也有疲勞之色。
「在本陣等吧。」
凝視的我在旁邊,阿爾也手搭涼棚仰望天空。翼龍停止盤旋朝這邊飛來。如果是雷的話,應該能在這個地方着陸。那就在這裏等吧。
「啊,羅梅莉亞大人!」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沒什麼變化的實感。
「誰要你來探病!」
面對瞪着眼的凱爾,阿爾的真心話都漏出來了。
我這麼一說,阿爾沉默了。他多次與伽利歐斯對峙,每次都見識到那壓倒性的力量。但即便如此,伽利歐斯的力量依然深不見底。
「哎呀,分數真嚴格。」
「呃,這……」
魔族也有理性和感情,也有深愛的家人和同伴。
「爲什麼!至今爲止與伽利歐斯他們戰鬥的可是我們!」
躺着的一名士兵注意到我想要起身。但因身體疼痛而皺眉。
「喲,你們幾個。我也在喔。」
「好事?」
我叫了四人的名字。他們是我拉奧尼爾王國引以爲傲的四位將軍。在牀上像貓一樣縮成一團的是凱爾。因爲體型太巨大,不用三張簡易牀鋪就塞不下的是奧托。留着長黑髮、長了一模一樣臉孔的是格蘭和拉根。
「所以,現在好好休息。我們的出場機會馬上就來。到時候,討伐伽利歐斯他們的是我們。對吧,羅梅隊長。」
阿爾含糊其辭。伽利歐斯的處境確實嚴峻。被友軍背叛,逃進廢墟,沒有糧食也沒有武器。正是絕體絕命的絕境。但若以爲因爲是陷入了絕境就能簡單打倒伽利歐斯,那就錯了。
「請安靜一點,凱爾。格蘭、拉根、奧托。傷勢如何?」
軍隊終究是人的集合體。下令的話,士兵就算不滿也會服從。但只要換一種說法或下令方式,就能消除那份不滿。
「以吉斯特將軍爲首,各國將軍都把討伐伽利歐斯看成爲掃蕩殘黨。但現在的伽利歐斯他們是負傷的野獸。若胡亂出手,會遭到慘痛的反擊吧。」
加米用計謀讓全人類受苦。但對那深沉的智慧,我抱有尊敬之念。如果他是人類,我甚至想跪求指教。
伽利歐斯的兒子伽翁、伽斯頓、伊薩,發揮着可怕的力量。但他們能發揮強大力量,都是在守護同伴的時候。
爲了守護友軍,榨出超越極限的力量。他們與我們人類,沒有任何不同。
魔族對人類而言是敵人。但那不過是因爲利害衝突罷了。
「就沒有和睦這條線嗎?」
「……沒有呢。」
我斷言。伽利歐斯軍照這樣下去會全滅。我也希望伽利歐斯他們投降。但那是伽利歐斯軍絕對做不到的。
「要投降的話,條件肯定是要求交出伽利歐斯的首級吧。」
「啊—。那確實接受不了呢。」
阿爾也搔搔臉頰。如果伽利歐斯軍要投降,總大將伽利歐斯的首級是不可或缺的。但伽利歐斯對魔族來說,正逐漸成爲象徵性的存在。爲了保命而出賣伽利歐斯是不可能的。即使伽利歐斯接受投降,周圍也不會允許。
「這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的聲音中包含了放棄。這大概就是命運吧。個人的力量無能爲力,我做或不做,結果都不會有太大分別。我能做的,只有將受害控制在最小限度。
我吸氣下定決心。既然無可奈何,就只能做了。
「……雷那傢伙回來了呢。」
阿爾抬起視線。空中的翼龍現在已經大到能看清楚了。在龍背上,穿着青色鎧甲的騎士正朝這邊揮手。
我輕輕揮手回應,雷操縱繮繩讓翼龍下降。巨大的翅膀如帆般展開,翼龍在我們面前着陸。
着地的翼龍拍打翅膀,捲起強風,沙塵與草飛舞。阿爾走到我前一步,擋住了風。
「……阿爾。謝謝你。」
壓着頭髮,我看着站在前面的阿爾。
如果指揮官心懷迷惘,那能贏的也贏不了。阿爾看穿了我的迷惘,讓我收拾好心情。
看着一如預言沒有動作的拉奧尼爾王國軍,伽達魯達也吞了口氣。
「咦?那是爲什麼?被攻擊的話我們不就完了嗎。」
只說了這些,伽達魯達便轉身離去。
伊薩含糊其辭。只要一開打就會被殺。當然會害怕。
被伽達魯達一問,伊薩語塞了。雖然自己光顧着害怕被攻擊,但若是在沒糧食的狀態被包圍,那同樣死路一條。只會餓死而已。
士兵的表情稍微緩和了。接着前方響起喇叭聲。可見從南方逼近的聯合軍弓兵正在搭箭。
對手是近十倍的數量,這邊的防禦又貧弱。這樣絕對贏不了。被敵人攻擊的話,恐怕如摧枯拉朽,一擊就會全滅吧。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有父親大人在,我們就不會輸。就想成坐上了大船吧。」
「慢、危、危險喔!伊薩大人!」
被反問,伊薩無言以對。確實沒聽過那種事。
雖然沒聽到答案,但現在要優先於眼前的戰鬥。伊薩回到士兵身邊,只見每個人都屏住了氣。
「據那傢伙說,聯合軍也不是鐵板一塊。總之聯合軍內部大概正在搶功吧。那樣的話,羅梅莉亞便會爲了讓士兵休息而抽身。」
只說了這些,伊薩抬起腰站了起來。
「確實我們被逼入絕境。但是啊,最困擾的是敵人不攻擊。如果那些傢伙不展現攻擊的樣子,而是遠遠包圍的話怎麼辦?」
伊薩甩開芙蘭的手,把她探出城牆的頭壓回去。隨即好幾支箭飛來,刺中伊薩的身體。
「大夥兒,安心吧。這座城有父親大人伽利歐斯在。絕不會陷落。」
一臉怪訝,伽達魯達環視周圍的士兵。
「伊薩,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過來一下。」
正如不甘心的芙蘭所言,伊薩他們沒有用箭反擊。
「現在士兵的飢餓還不致命。這狀況下還能戰鬥。而且拉奧尼爾王國軍不在也很關鍵。因爲那些傢伙熟知我們的強大和戰鬥方式。」
「箭我去回收。」
伊薩對伽達魯達的話點頭。與拉奧尼爾王國軍交鋒過無數次。已經像老友一樣瞭解彼此。
伽達魯達的話聽起來像謎語。伊薩聽不懂而歪着頭後,又被笑了。
伊薩無法相信伽達魯達的話。自己現在被逼入絕境,對羅梅莉亞率領的拉奧尼爾王國來說,,可是隨時能討伐的狀況。拉奧尼爾王國沒有不動的理由。
通常的守城戰,我方也會射箭反擊。但沒有補給和物資儲備的伊薩他們,沒有能反擊的箭。因此只能捱打。戰鬥結束後,或許能回收射過來的箭反擊,但現在沒那餘裕。
對於幾乎沒加修復的西牆,讓伊薩感到不可思議。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手。硬着頭皮也是能修的,但加米卻說沒必要而幾乎沒動手。
「嗯?什麼啊,你們。難道認爲我們會死嗎?」
相對的伊薩他們,算上傷兵也只有七千人左右。而且據守的格魯卡廢城是以前被放棄了的廢墟,牆壁劣化破爛不堪。一旦受到動真格的攻擊,輕易就會被破壞吧。
手舉在前面,阿爾回頭。但他不可能沒聽見。他把我在迷惘的事實,也當作沒發生過。
「怎麼了你們,擺着什麼陰沈的臉?」
伽達魯達用拇指指了指城牆角落沒有士兵的區域。伊薩點頭,與哥哥一起移動。
「啊啊,那是騙人的。父親大人守護的城池,實際上陷落過好幾次。」
伊薩提出疑問,伽達魯達笑了。
「可是兄長。我都不知道父親大人守護的城池從未陷落過呢。」
「天曉得呢,接下來就知道了。」
「那是……因爲現在戰鬥就要開始了……」
雖然知道了這座廢城的名字,但立刻變得無所謂了。伊薩抬起視線,轉向南方。那裏有高舉六色旗幟的軍勢包圍着格魯卡廢城。除了拉奧尼爾王國軍三萬人,還有休利翁王國、伏爾格斯克帝國、霍沃斯聯邦各三千人,海倫特王國軍一千人左右。再加上哈米爾王國軍一萬人也在今早會合了。
伊薩號令下,士兵一齊彎身,將盾舉在頭頂。一拍之後箭矢射出,化爲雨點傾注而下。
「芙蘭,安心吧。」
朝着跳下翼龍的雷,我邁開了步伐。
「芙蘭。妳會用弓嗎?」
「我是想相信加米大人的話,但會發生那種事嗎?」
伊薩架着盾,發現有辦法。
伊薩看向逼近的聯合軍。主力拉奧尼爾王國軍退出,數量從五萬減至兩萬左右。但即便如此,這數量要將現在的伊薩他們殺光也是綽綽有餘。
伊薩挺直背脊。伊薩的部隊被重編,現在歸伽達魯達的指揮下。伽達魯達既是哥哥,也是他的長官。
「可是兄長大人。預測到這事態的加米大人很厲害,但我們的困境依然沒變。」
伊薩看着不可靠的防壁,注意到其中一塊石頭上刻著文字。用人類的語言寫着格魯卡城。
目送跑走的副長,注意到旁邊發出喀喀的聲音。轉頭看去,白鱗的女魔族正顫抖着身體。因恐懼而牙齒打顫的,是兵卒芙蘭。
這時,一道明朗的聲音,穿過屏氣凝神的伊薩等人之間傳來。轉頭看去,一個肩扛大法杖的魔族正大步走在城牆上。是伊薩的哥哥,四男伽達魯達。
「啊啊騙人的。不如說別表現在臉上。好不容易士兵士氣恢復了,這不都毀了嗎。」
在城牆上彎着身的伊薩面前,石塊雜亂地堆積成牆。這是爲了防禦敵人攻擊而急遽建造的。但堆疊方式粗糙,感覺一碰就會崩塌。
「爲什麼拉奧尼爾王國軍不動呢?加米大人怎麼說?」
伽達魯達強而有力地拍了拍伊薩的肩膀。看到這對答,芙蘭和周圍的魔族都露出了開朗的表情。
「加米大人放着西牆不管。既然預測到敵人的攻擊,爲何不指示修復牆壁呢?」
「都是以爲是必勝之戰而大意的傢伙。而且因爲數量多,他們不認爲自己會死。能輕鬆獲勝。」
「可是兄長大人。面對不懂的問題時該怎麼辦呢?爲了不讓士兵不安而故作堅強是很好。但若實際上提不出解決方案,那不也是背叛了士兵嗎?」
伽達魯達用下巴指着開始前進的聯合軍。
看着伽達魯達開門見山地說道,周圍的士兵的臉色一變。
「但是兄長大人,我們的防禦並不完全。特別是西牆,幾乎都沒着手過。」
「兄長大人,那是……真的嗎?」
伽達魯達斷言。確實被這麼一說,就有那種感覺。
「還不懂嗎。那就好好看着加米的戰法吧。」
「好,傳令下去,在有攻擊命令之前,我方絕不可以發動攻擊。」
對於伽達魯達的教誨,伊薩只能點頭,並感謝哥哥的關心。伽達魯達不僅恢復了低落的士氣,還展示了身爲指揮官的舉止。
「也不盡然。敵人攻過來真是幫大忙了。」
伽達魯達不可思議地環視伊薩的部下。
芙蘭驚訝,想從城牆後探出身子,讓伊薩趴下。
伊薩想讓她放鬆緊張,但芙蘭的顫抖停不下來。這也難怪。畢竟連口說安心的伊薩自己,內心也充滿了恐懼。
「咦,是騙人……的嗎?」
「但那邊的傢伙不同。是爲了功勞而跳出來的人。而且除了哈米爾王國以外,都是後方甘加魯加要塞或迪納維亞半島的守備兵。士氣和練度比精銳部隊差。」
「加米大人想到了什麼嗎!」
「什麼真的假的,你們有聽說過父親大人守護的城池陷落過嗎?」
伽達魯達用下巴指了指聯合軍。雖然聯合軍正開始準備戰鬥,但開始動起來的只有其中的五個國家。數量最多的拉奧尼爾王國軍,不知爲何沒有動作。
伊薩看向西方。格魯卡廢城建在山腳,東側山體本身就是牆。但其餘牆壁損傷嚴重。雖然勉強修復了南北牆,但西牆沒動手。而且西牆損傷最嚴重,有部分崩塌了。那麼只要拿瓦礫當立足點,不用梯子也能爬上來吧。
「咦?啊、會是會,但沒有箭啊。」
伽達魯達一瞬間便收回了前言。伊薩受到一陣如遭雷擊般的衝擊。
「聽好了伊薩。無論發生什麼事,指揮官都不要把感情表現在臉上。這關係到士氣。即便再恐懼也不要害怕。有好事也不要高興。肚子餓了也不要說餓,喉嚨渴也不要讓士兵察覺。這就是指揮官。」
「不,也不盡然。」
「沒,只是稍微來看看,你們在懼怕什麼?」
「兄長大人,怎麼了嗎?」
「那傢伙,真的是天才啊。」
「可惡,這邊要是有箭也能回擊了。」
雖然知道是謊言,但伊薩故意順着伽達魯達的謊話說。要是士兵能安心戰鬥,那是最好不過了。
「……不,沒什麼。來吧,聽聽雷的報告。」
「聽好了,伊薩。所謂難攻不落的要塞,並不是具備完美無缺的防守。正因某處有一個缺點,所以才難攻不落。」
「回部隊了。伊薩,你也去配置點。會變得很忙喔!」
「那個,兄長。這是什麼意思?」
躲在盾後,芙蘭看向城牆角落。那裏放著作爲預備武器的好幾把槍和劍。其中也有幾把弓。
「安心吧。那種時候讓能出主意的人去想就好。參謀就是爲了這而存在的。」
伊薩交替看着格魯卡廢城的內外。外面被敵人包圍,內部沒有糧食、盡是傷患。伊薩不知道該怎麼辦。
伊薩的指示下,達姆多拉點點下巴回到崗位。
「箭要來了!趴下!架好盾牌!」
「伊薩三百龍長,迎擊準備好了!」
「妳才該躲好。」
即便伽達魯達這麼告訴伊薩,他還是無法相信加米能預測到這個事態。確實,聯合軍聚集了好幾個國家,可以預測會出現爭功。連戰不斷的拉奧尼爾王國軍,也會想讓士兵休息吧。但即使能理解每一點,當實際看到軍隊如宣言般行動的樣子,就只能看作如神般的預知。
「還問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嗎?父親大人守護的城池,至今爲止從未陷落過喔。」
「啊,對不起。」
「咦?妳說什麼了嗎?」
伊薩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放鬆了。光是覺得可能活下來,眼前就彷彿明亮了起來。
「咦?那是……」
獨眼的魔族跑到伊薩身邊。是左眼有縱向刀傷的副長達姆多拉。看他身後,伊薩的部下們正在防守南牆。
「啊啊,首先據那傢伙說,這次拉奧尼爾王國軍不會動。」
大部分的箭矢都沒有射中,打在牆上或越過伊薩他們的頭頂。但有幾支刺在盾上,貫穿盾牌射進士兵的手臂或肩膀。在到處響起的悲鳴中,伊薩身邊的芙蘭正咬緊牙關。
抬頭一看,太陽正要掛在正上方。當那太陽沉入地平線的一刻,自己這些人已經死了吧。一這麼想,伊薩的喉嚨也乾渴起來。
芙蘭的悲鳴響起。箭矢繼續飛來,有十支以上貫穿朋鎧甲。
「好,收集得不錯。」
伊薩拔出刺在鎧甲上的箭,丟在腳邊。
「伊、伊薩大人!那、那個、沒事嗎?」
芙蘭聲音顫抖着不敢置信。周圍的士兵也瞪大了眼。
「啊啊,被鱗片擋住了。沒受傷。」
伊薩拔出刺在鎧甲上的箭,又從周圍舉起的盾上拔出箭。伊薩的鱗片如岩石般堅硬,箭射不穿。以前以爲是鎧甲特別,發現真相時,曾因自己的誤會羞恥得悶絕。
「比起這個,箭到手了。反擊吧,箭我來收集!」
伊薩一邊命令,一邊瞪着攻擊的聯合軍。
「怎麼了!聯合軍!我在這裏喔!瞄準這裏!」
伊薩探出城牆,大幅揮動右手的戰錘。看到他的挑釁,聯合軍以箭雨回應。但儘管貫穿了鎧甲,箭都被鱗片擋下。既能能回收箭矢,攻擊又能集中在伊薩身上,整體的損害減輕了。這很划算。
正拔着新射進來的箭,一陣強風打在伊薩的臉頰上。轉向左邊,伽達魯達高舉着法杖。杖上的綠色寶玉發光,生出了風。
發光的寶玉是產生魔法的魔道具,他用風魔法偏離了飛來的箭矢。
視線回到前方,聯合軍一邊放箭,一邊讓步兵前進。接近的敵兵手中正抱着梯子。
格魯卡廢城的牆並不高。用梯子就能輕易爬上來。戰鬥這纔是開始。
在伊薩腳邊,芙蘭躲在牆後架弓回擊。她的手法相當不錯,箭命中了敵兵。伊薩不擅長弓箭,真想之後讓她指教。
「好,芙蘭。很好,就那樣繼續射!」
伊薩對芙蘭下令後,轉移視線尋找副長達姆多拉。
「達姆多拉!敵人來了!準備接近戰!」
伊薩號令下,躲在盾後的士兵擺好架式。當箭矢停止齊射,聯合軍士兵就衝過來將梯子架在牆上。
伊薩伴隨怒吼投出戰錘。戰錘猛烈旋轉,命中部隊長的頭部。頭盔粉碎,頭部如破裂般飛散。
「怎麼了!已經結束了嗎!」
伊薩輕輕揮動。雖稱不上武器,但總比徒手好。
笨拙的伊薩,無法像父親和哥哥他們那樣,使用華麗的技巧戰鬥。而且背後薩戈他們正在堵住門洞。如果殺敵費時,可能會繞過去。
「就是那裏啊啊啊啊啊啊!」
伊薩一邊把聯合軍壓回去,一邊感到觸感。敵人雖人多,但足以守得住。只是不能樂觀。戰鬥之所以順利,是因爲這裏的敵人不是主力。
「這、這種傢伙!根本贏不了!」
「別退縮!繞到後面!包圍!」
「這就是加米大人的軍略嗎!」
奔跑中伊薩舉起戰錘。目標是下達命令的部隊長。
伊薩看着眼前的狀況呻吟。乍看是讓敵人入侵、敗色濃厚的狀況。但實際上,那是爲了高效率殺敵而形成的狩獵場。
「伽、伽翁!伽翁也在!包圍吧!」
「你們!別落後!跟着隊長!」
一邊吐血一邊咆哮。但敵兵不攻過來了。周圍擠滿了幾十名聯合軍士兵,卻只是遠遠地架着槍,誰也不敢上。
「交給我!喂,用那個攻城槌當底座,拿過來!」
想逃的士兵被友軍推倒,被踩踏而死。但推開逃跑友軍前進的士兵,未來也是相差無幾。等着前進的人的,是被伽利歐斯砸爛、被伽翁斬殺、被伽斯頓橫掃的結局。
爲了防止敵人入侵,伊薩走向門開的洞。不出去打倒敵人,就無法爭取修復時間。伊薩尋找自己剛擲出的戰錘,但沒馬上找到。
伊薩只能咋舌。逃進城的伊薩他們、以及包圍他們的聯合軍。數量差距是壓倒性的,無可奈何。爲了獲勝,必須高效率殺敵減少數量。但在籠城戰中,很難給敵人最後一擊。因爲即使敵人受傷後退,也無法追擊打倒。爲了減少敵人數量,只能引誘他們進來。加米爲此才故意不修復部分牆壁。
真心覺得加米是自己人真是太好了。
「下一個!」
聯合軍士們爲了討取伽利歐斯組成隊伍。但他們的頭顱兩三個同時被斬落飛在空中。將兩把刀刃染血的是伽利歐斯的三男伽翁。
「怎麼了!快點過來啊!」
伊薩像攀附般抓住只露出一端的攻城槌。周圍的聯合軍士兵及從洞隙衝進來的士兵對伊薩發動攻擊。被槍刺、被劍砍無數次。但伊薩不予理會,用全身力氣拉扯攻城槌。
看到父親與哥哥他們出現,敵兵都想着功勞送上門而振奮起來。但伽利歐斯、伽翁、伽斯頓的力量是壓倒性的。
忍受着聯合軍的攻擊時,背後的北牆傳來友軍的悲鳴。同時求援聲響起。看到西牆攻擊順利,北邊的軍勢也趁勢而起。
伊薩咆哮,敵人來得更多。面對迎面而來的敵人,伊薩承受所有攻擊後反擊。全身變得千瘡百孔,但別無他法。
伊薩瞄準與薩戈他們戰鬥的敵兵。友軍慌忙跳開,伊薩朝着敵兵揮下攻城槌。
數名士兵屈服於恐懼,丟棄武器想逃跑。但也無法逃跑。入侵的牆壁雖然崩塌了一半,但往城側的瓦礫已被撤除。與進來的時候不一樣,沒有梯子無法輕易翻越。而且,外面人類士兵還在陸續進入。
伊薩轉回前方。西牆沒問題,接下來只要做自己的工作就好。但並非事事順利。
伊薩命令,蹲着的士兵一齊站起,推開架起的梯子。儘管悲鳴聲響起,但敵人接二連三架梯爬上來。
「這邊可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啊!在怕什麼!」
「上啊啊啊啊啊!」
「薩戈!讓開!」
像蟲子般打爛武裝士兵的,是擁有巨軀的伽利歐斯。
「堵住那個洞!我來爭取時間!」
伊薩邊跑邊叫。沒有等待回答。相信達姆多拉會行動。
人類完全不是對手,根本就像是來送死的。
西牆有一部分大崩塌,防禦薄弱一目瞭然。聯合軍也向西牆派遣了大量戰力。
從洞出去外面,那裏已全是敵人。放眼望去,敵人擠得水泄不通,幾千把刀刃指向伊薩。
目標是把門打開大洞的攻城槌。它正埋在瓦礫中,原封不動。
好,這裏守得住!
伊薩一邊跑着,一邊咬緊牙關。敵兵從被攻破的城門衝了進來。成功入侵的敵人分成兩路。一部分留在門口組成圓陣,剩下的向內部進發。
「達姆多拉!分一半兵力給你!排除侵入內部的敵人!」
絕不讓那種事發生!
格魯卡廢城中央有一座塔。但已崩塌,可以看到對面的北牆。北牆也響起怒吼,可知正在發生戰鬥。但格外巨大的聲音,卻是從西方傳來的。
「伊薩!用這個!」
伊薩的肌肉膨脹,脹大近一倍。埋在瓦礫中的攻城槌微微移動,慢慢被拉動。
四把刀刃砍入了臂膀與腿。劍終究沒被鱗片擋住,鮮血噴出。但伊薩沒有停下。連同砍中的刀刃將敵兵彈飛,直線衝過去。
正想指着敵人入侵處告訴伽達魯達時,一根巨大的棍棒對敵兵揮下。鋼鐵的鎧甲和頭盔如紙般凹陷,血肉四散飛濺。
「是伽斯頓!伽利歐斯的兒子也在這裏!」
伊薩舉着原木回頭。周圍敵兵瞪大眼睛仰望着。
在戰鬥的空檔裏,伊薩看向北方。
對於伊薩的號令,薩戈和戈諾回應,士兵的聲音跟隨其後。背後也聽得見拼命奔跑的芙蘭的氣息。
伊薩身體顫抖。道理上他明白。但伊薩他們被友軍背叛,被逼入絕境。在這種狀況下,無法相信居然會選擇故意留下弱點。
「伊薩!這裏我來守住!北邊你們去處理!」
爲了確實打倒,只能先承受攻擊,看準敵人動作停下來的時候。
伴隨着巨大的地鳴攻城槌倒下,捲入聯合軍士兵。剩下的敵兵也因衝擊和動搖嚇得腿軟倒下。薩戈和戈諾沒放過這空隙,與部下一起給敵人最後一擊。
附近的敵兵嘲笑。攻城槌確實是由巨大原木製成,通常要好幾個士兵抬着使用。而且半埋在瓦礫中,門對面還有十幾個士兵拉着想拔出。哪怕是魔族也不可能拔出來。但不拔出來的話,同伴會被殺。
「這、這是……」
隨着咆哮,伊薩榨出渾身之力。攻城槌一口氣被拔出,巨大的原木被舉起。原木另一側,來不及放手的敵兵還抓着不放。
「看到了嗎!伊薩!這就叫打法了啊!」
「動啊啊啊啊啊!」
「喔!交給我!上啊!」
伊薩亂了陣腳。在守城戰,一旦被敵人侵入內部就完了。必須立刻去打倒纔行,否則會釀成大禍。
伊薩手持戰錘跳下牆壁。達姆多拉和部下衝下樓梯,芙蘭也慌忙跟上。
伊薩一心尋求打倒敵人的力量,守護同伴的力量。隨即巨大的鼓動敲擊胸膛,如急鍾般高鳴。微血管膨脹嗎,視野染紅,全身充滿力量。
敵人設法想包圍伽利歐斯他們。但三人背後有重裝步兵組成隊列,牢牢守護着。伽利歐斯他們只要看着前面就好。
伊薩咆哮,敵兵顫抖着擴大包圍圈。
「是伽利歐斯,伽利歐斯出來了!包圍他,幹掉他!」
負責鄰近戰場的伽達魯達將杖指向北方。即使伊薩他們離開會令人數不足,但總比放着北邊不管好。
「蠢貨,怎麼可能拔得出來!」
是破門用的攻城槌。原以爲對方沒有運送攻城兵器的時間,大概是急忙湊出來的吧。攻城槌再次撞擊,城門瓦礫崩塌,把魔族壓在下面。
隔壁戰場傳來聲音,伽達魯達高舉法杖笑着。
伊薩咆哮般大叫,士兵也答應了。
這裏猶豫會直接關係到生死,伊薩也立刻回應。
「下一個!快點過來!」
歷戰的副官達姆多拉也焦急。就算西牆被突破是計算之中,北牆被突破應該是意料之外。
「達姆多拉,聽到了吧!前往北門!集合士兵!芙蘭,別落後喔!」
與部下一起跑過廢城後,看見了北牆。那裏有一部分堆積着瓦礫。原本有門的地方,因沒有門扉而用瓦礫堵住。但那堆瓦礫有些崩塌了。城牆對面伴隨着吆喝聲,響起了巨響。每一次的響聲,瓦礫山就會搖晃崩塌。瓦礫前有差不多十個魔族拼命按着,但還是無法阻止崩壞。
伽翁揮舞雙劍,像切菜一樣讓首級手腳在空中飛舞。伽斯頓揮舞原木,大盾也毫無用處。而伽利歐斯一揮動棍棒,十人就被吹飛。成功入侵的敵兵,面對父親與哥哥,顯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座城要攻陷了!打倒這些傢伙,我們就是英雄!」
「剩下一半跟着我!薩戈、戈諾!奪回大門!」
刀刃深陷肉中,伊薩發出嗚的呻吟。但他忍住疼痛,揮下舉起的柱子。巨大的柱子將五個男人壓在下面。
戈諾投來一根加工過的長木。是混在瓦礫中的,大概是柱子吧。
伊薩將戰錘向正下方揮下,敲斷架在城牆上的梯子。而在旁邊的戰場,伽達魯達的士兵也勇猛果敢地戰鬥着。
伊薩大口吐氣。紊亂的呼吸停不下來,雙腳搖晃。但戰鬥並未結束。攻城槌打開的洞還在,敵人還會進來。
薩戈指着剛纔伊薩投擲的攻城兵器。周圍魔族一齊跑去試圖抬起。
伊薩反覆承受敵人的攻擊並反擊。
全身染血,伊薩大叫。已經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次攻擊。身上插着好幾支折斷的槍。但絕不能倒下。
伊薩衝向門。但巨大的原木衝破瓦礫,飛了出來。
「等着!我馬上過去!」
「兄長大人!」
抱着柱子,伊薩走向門開的洞。途中雖然有聯合軍士兵試圖進入城內,卻全被用柱子打飛。
伊薩內心焦急。西牆雖然去除了往內側崩塌的石頭。但向外側崩塌的瓦礫原封不動。因此爬上瓦礫就能輕易越過城牆。實際上,敵兵已從崩塌處現身,跳下牆壁成功入侵。
看着因恐懼而臉色發青的敵人,伊薩感到火大。這些傢伙明明打算殺光這邊,自己卻沒有死的覺悟。
手持戰錘,伊薩加快速度。視線前方,看似敵方部隊長的男人正指揮士兵固守城門。如果不打倒那些傢伙、堵住門口,敵人會無止境地入侵。
在伊薩眼中,敵人彷彿是爲了被殺而前進。而且死亡行軍沒有停止。因爲從牆外無法窺知內部的情形。從外面看,友軍接連突擊成功,看起來勝利就在眼前吧。
「明白了!這裏拜託了!」
「反擊!推開梯子!」
「伊薩三百龍長!那邊不妙喔。」
指揮官被殺,陣型產生些微混亂。伊薩衝了進去。指揮官被殺的士兵們,像要報仇似地,四人一起揮劍砍來。另一方面,伊薩因爲投出了唯一的武器戰錘而變成了赤手空拳。
「糟糕,讓敵人入侵了!」
「可惡,被突破了!」
伊薩吞了口氣,敵人也對突然出現的伊薩感到驚訝。但五名士兵立刻架槍突擊。對此,伊薩雙手將柱子高舉過頭。當然軀幹破綻大開。五名士兵將五支槍刺入伊薩的腹部。
伽翁的登場讓人類擴大了包圍圈。這時候,又新出現了扛着巨大原木的魔族。是五男伽斯頓。伽斯頓單手拿着原木,像拿小樹枝般揮舞橫掃人類。
雖然喝斥,但敵人還是不上來。伊薩想着乾脆自己衝過去而踏前一步。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伊薩!那邊已經好了,回來!」
停下踏出的腳,轉個身子向後看。門開的洞已經堵住了一半左右。薩戈從爲了讓伊薩回來而留着的洞探出頭大叫,芙蘭表情僵硬地看着這邊。
看來成功爭取到時間了。但就這樣回去有,點不甘心。
伊薩回頭瞪視前方。戰場最深處飄揚着太陽旗幟,有個指揮官模樣的男人。鎖定敵人,將手中的柱子輕輕拋向空中,右手抓住後方改變握法。然後大幅揮起。
左手用力向前伸,身體如弓般彎曲擺出投擲姿態。雙眸捕捉的是站在太陽旗下方的指揮官。
隨着氣合之聲,伊薩用全身力氣投擲出柱子。巨大的木材如箭般飛去,命中指揮官所在之處。塵土飛揚,太陽旗折斷落地。
「怎麼樣!」
伊薩一邊吐血一邊笑了。不知道指揮官死了沒,但有好好擊中。心情不錯地轉身,走向薩戈和芙蘭等待的洞。
雖然薩戈招手叫快點來,但伊薩走得很慢。或者說跑不動了。剛纔還全身充滿力量,但現在每走一步力量就流失,疼痛加劇。在朦朧的意識中,總算鑽過洞回到城裏。但走了幾步就是極限,腿失去了力量。
「伊薩大人!」
快倒下的時候,芙蘭支撐住了他。雖然多虧了她才免於跌倒,但要部下支撐是何等失態。明明剛纔才被伽達魯達提醒過,自己還不夠格當上指揮官。
藉着芙蘭的肩膀喘息着,聽到了牆外宣告撤退的太鼓聲。
俯瞰地面,紅色的夕陽正照射着。聯合軍似乎放棄攻擊後退了。想到成功守住了格魯卡廢城,身體更加沒力了。
連保持意識都困難,伊薩勉強睜開眼看着被染紅的地面。巨大的影子延伸,蓋住了伊薩的臉。
伊薩氣息奄奄地抬頭,哥哥伽翁站在那裏。
「怎麼了,伊薩!」
「已經累了嗎?還是說,假裝累了在揉女人的屁股?」
伽翁俯視着伊薩,露出下流的笑容。對於哥哥下流的玩笑,伊薩感到煩躁。嘲笑自己的沒出息無所謂,但牽扯到芙蘭就無法忍受。
「我纔沒做那種事!」
笑着的伽翁視線轉向芙蘭。
「伊薩,肚子餓了吧。」
「來了?補給不會來吧?」
伽翁用下巴指了指格魯卡廢城內部。那裏四處躺着被殺死的聯合軍士兵屍體。
面對伽翁的責備,伊薩吞了口氣。自己還沒有那種機智。
「嗯?你在說什麼。糧食不是『來了』嗎?」
伽翁從排列着獠牙的口中,探出紅色的舌頭。
面對毫不避諱的伽翁,伊薩羞得臉快着火了。
伊薩不懂伽翁話中的意思。伊薩他們被友軍背叛孤立。補給沒有指望,實際上哪裏都不會送糧食來纔對。
伊薩對自己吐出的話感到絕望。
「請住手!兄長大人!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吧!」
背對着夕陽,伽翁笑了。
「不就在眼前嗎。糧食。」
伊薩在腰腿注入力氣,離開芙蘭靠自己的腳站立。但哥哥卻不知爲何用責備的眼神看着。
「喂,抱歉能當我弟弟的對手嗎?」
沒錯,沒有糧食。自己這些人註定遲早會餓死。
「伊薩啊,那種時候,實際摸一下屁股也無妨。看到指揮官還有摸女人屁股的餘裕,士兵也會安心的。」
「敵人雖然撤退了,但我們依然被包圍。既沒有武器也沒有糧食啊!」
理解伽翁話中的意思,伊薩花了幾秒鐘。但一察覺伽翁想表達的意思,便臉色一變看着哥哥。
「算了,對不識女人的你來說,大概辦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