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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4.3萬 字

──十六歲的春天。

我內田優空進入了藤志高中。

我在入學考的成績拿到第一名,必須以新生代表的身分上臺致詞。老實說,得知這件事時我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國中時,我的考試成績始終維持在第一名。

儘管成績優異,我並不是什麼天才。

我沒辦法只是稍微瀏覽過課本就能理解內容,也無法靈機一動就能解答第一次遇到的高難度應用題。

我和幾乎所有的小孩子都一樣,小時候並不喜歡唸書。

媽媽讓我學的鋼琴和長笛更好玩,成績單上面大多是中上左右的成績。

不過我在小學四年級的某個時期下定決心後,爲了讓家人放心,我每天都複習和預習課業到很晚的時間。

一般所謂的考前衝刺,是我每天的日常生活,單純只是唸書時間日積月累的差距表現在結果上而已。

大學的入學考試可能情況又不一樣,至少至今在我經歷過的這些考試,靠熟練和默背都能拿到高分。

只要按部就班練習大量習題,自然能累積起導至重要單字與答案的步驟以及應用的類型。

因爲我功夫下得比別人多,成績也就比別人優秀。

我不覺得自己的頭腦有多聰明。

我所做的是在考試上增加「熟悉感」的行爲,這種事說穿了,和事先拿到解答沒有多大的分別。

要是碰上講求靈活的思考方式與應對能力的問題,不管我再怎麼認真苦惱,還是會答錯。

這麼說的話,我算得上一般人所認爲的勤奮嗎?

我覺得也不太一樣。

如果純粹只看過程,我的確是相當勤學。

但是這種看法缺乏關鍵的動機與先決條件,我念書不是爲了想把書念好。

不對,這種說法有點壞心眼。

柊同學想必是認爲我有能力擔任這個職位。

「老師!」

那天的班會,發生了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除了最後那一項特徵,我似乎很符合這類的形象,過去在這種場合上,只要沒有人主動出馬,最後一定會有人跳出來推薦我。

她應該真的只是說出自己最單純的心情吧,只是像她這樣的人說出這種話,實在太狡猾了。

「沒關係,如果大家都覺得好的話……」

不知不覺中,我成了「安靜的資優生」。

我知道這種說法很沒禮貌,一開始看見她的時候,我很驚訝藤志高中居然有這種人。

「啊,抱歉忽然推薦妳。因爲妳是新生代表,而且我覺得大家都會很放心由妳來當班長。如果妳不想當,也可以拒絕喔!?」

雖然這種話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班上同學認爲我高高在上,頭腦聰明,對待我的態度十分慎重。

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自滿,與每個人講話都很隨和,面露燦爛的笑容。

下課時間唸書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我放下心來,以爲我可以在這個地方度過理想的普通生活。

至於先決條件的話,單純只是因爲我沒有朋友,因此用唸書來填補他人在玩樂的時間。

這種時候大多是班上的中心人物說「內田同學很適合啊,她那麼聰明!」其他人跟着附和。

仔細想想,這裏可是藤志高中。

我這麼心想,垂下了頭,避免與他人的眼神交會。

入學後沒幾天,班上同學已經認定我是安靜的資優生,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不會受到衆人的誇獎,但也不會傷害到珍愛的人。

也許有人會想小孩子說什麼傻話,可是隻要能有普通的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

至少,我從來沒有落單過。

可悲的是,這句話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對流行時尚不敏銳,而且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戴眼鏡,他們甚至是因爲這樣和我拉開距離。

內田同學、內田同學,大家像這樣往我靠過來,可是每個人都像在對扮演「安靜的資優生」的人偶講話。

在我做這些事時,身邊不知何時築起了一道透明的高牆。

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原本不管在學校還是音樂教室,我都有還算要好的朋友。

我覺得這樣的環境非常舒適。

不同於學區自動劃分,班上同學有很多是同一所小學出身的國中時代;高中有來自縣內各地的學生。

我的動機是決定成爲「不讓家人擔心的孩子」。

說不定她會自願當班長。

沒有人想了解內田優空這個人,沒有人踏進內田優空的內心世界,沒有人想成爲內田優空的朋友。

我看起來就是個推卸麻煩的好對象吧。

說到班長的形象,在小說、電影和戲劇裏面,都會出現「戴眼鏡、成績優秀,可是有點嘮叨的女生」這樣的人物。

和我完全是相反的類型。

柊同學看我回答得含糊其辭,又繼續說下去:

沒有天大的幸運,但也不會有摔落谷底的不幸。

如果她真的這麼做,我很樂於鼓掌支持她。

我從以前就知道自己屬於「樸素」的類型,我不是很會聊天,個性也不開朗活潑,在班上都和安靜的同學待在一起。

簡單來說,我實際上是不得已而爲之,不值得用積極意義的勤奮這個字來形容我的行爲。

沒事的,沒事的。

大家只是找到比我更合得來的人,或是更要好的朋友,珍惜與他們相處的時間而已。

正如同我想像的人物舉起了手。

這樣就好,這麼做比較好。

不起眼,沒有特別差人一等,不需要太多的朋友或好友,可是也不會看起來孓然一身的很可憐,我只想像空氣一樣,安安靜靜度過學生生活。

啊啊,果然不出我所料。

高中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維持這個樣子……

大家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我在一起而已。

──我想成爲比任何人都更普通的女孩子。

「──不好吧。」

雖然關係沒有好到可以稱爲摯友,不過只要見面都會聊天,也會一起喫飯。

我回答得支支吾吾,其實內心半是接受了這樣的事情發展。

情況恐怕不太妙。

「妳很聰明呢。」附近座位的同學和我搭話,聊了一會兒之後,對方像是大致摸清我的個性,和平地結束話題。

圍繞着人際關係的問題不會發生,班長要做的事頂多只是主持班會,或是幫老師的忙。

我喜歡和身邊的人劃出一條界線的感覺。

課堂開始後,連那些馬上在班上嶄露頭角的中心人物也安靜下來,聽老師講課。

然而,在與巖波老師的短暫交談後,由她口中說出來的話是──

我會讓忘記寫功課的同學偷看我的作業,班上中心的風雲人物會在考試前來借我的筆記,有不懂的問題也會來問我。

雖然說我的成績好到超乎預期,必須多揹負上一個名號。

「唔,那個……」

但就在我決定用功唸書的四年級時,朋友一個接着一個從我身邊消失了。

其實與其把我當成資優生,我只希望他們認爲我是個樸素又老實的女孩子,只可惜我的成績頂尖而且還是上臺致詞的新生代表,這有點過於傑出的結果,很快地就把我推上熟悉的位置。

身上氛圍不像升學高中老師的巖波老師,提議要選班長。

我垂下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四周沒有什麼人在嬉鬧。

我正說服自己的時候──

我窺探着四周同學的反應,班上早就充滿贊成的氣氛,要是在這時候拒絕,恐怕或多或少會有人不滿。

尤其這所學校是藤志高中。

──柊夕湖同學。

柊同學聽見我這麼說,臉上表情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

坦率的表情反而逼得我無路可退。

教室裏隨處響起事不關己的認同聲,以及啪啪的鼓掌聲。

我無事可做,下課時間都在唸書,更是成了決定性的要素。

她可愛得就像電視裏走出來的偶像,明明和大家穿同一套制服,看起來卻清新脫俗,是個集衆人關注於一身的女孩子。

真要說起來,我不是會帶頭來發揮領導力的個性,而且萬一班上發生衝突,我必須出面調停,讓事情得以解決的話……光是想像那種情形,我的胃就痛了起來。

升上國中後,「安靜的資優生」這個名號逐漸被人淡忘,同學們把我視爲「會教大家功課的好人」,這時我終於覺得自己的期望成真了。

……我有點期待。

「你們怎麼都不認真唸書」我不會像這樣覺得反感,要是別人有課業上的困難,我都會盡量幫忙。

比方說在這個班上──

如同我過往的人生中所做的決定,與自己的意志無關,我在兩相比較後選擇可以平穩解決的方法,不會出狀況的選項。

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別用心,我本來就是個極爲平常的人,有柊同學這種特別人物在身邊發光發亮,即使不想也會模糊得失去存在感。

在升學高中的新生活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安穩。

「如果她本人願意的話,我建議由內田同學擔任班長!」

我們沒有吵架,他們也不是在排擠我。

如果問我想不想當班長,我的回答是不想。

那樣勢必會影響到我期盼的普通學生生活……

儘管只有幾天的時間,每次只要看見她,我就覺得只想過普通生活的自己很丟臉。

畢竟教人有助於加深理解,我不認爲自己有什麼損失。

有個人的聲音強勢且清楚地傳遍整間教室。

「「咦……?」」

我和柊同學異口同聲驚呼着。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有些粗魯地拉開椅子站起來的,是這幾天格外出風頭的男孩子。

我記得他好像是千歲朔同學。

入學後,他馬上和班上同樣有強烈存在感的男生混在一起,三個人總是在打打鬧鬧。

四周的女同學看見他們那個樣子,每個都是心神盪漾。

老實說,我不想和他扯上關係,這就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不管是小學還是國中,班上的中心人物總是這種人。

男生的中心人物大多不是隸屬於棒球或是足球這類受歡迎的運動社團,就是長相俊秀,或是兩者皆是。

其中也有人個性蠻橫,或是對待每個人都很體貼,所以我不打算將這些人一概而論,對他們的人格說三道四。

不過,這些人有一個完全相同的共通點,那就是不論是好是壞,都會對身邊的人造成莫大的影響。

他們的每個笑容與煩躁的心情,喜歡誰或是受誰喜愛,只要一句話就能讓身邊的人忽喜忽憂。

我對與這樣的人保持距離尤其慎重。

──可是,爲什麼?

只要我直接當班長,事情就能圓滿解決。

他應該沒有插手反對的理由。

再說,千歲同學和柊同學應該很要好。

剛纔他們也聚在一起,聊得很開心。

一般來說,現在理應是表示贊成、炒熱氣氛的場面。

現在就連他的這個舉動也讓我氣得不得了。

教室裏到處響起寒暄聲,聲音從我的頭頂和背後經過。

可是──

在我能冷靜下來思考「還好沒有把事情搞砸,待會也得爲了這件事向他道歉。」之前──

進入教室的瞬間,我又想起那句話,不自覺氣憤了起來。爲了讓心情平復下來,我打開測驗題本。

「也是,抱歉。」

明明像這樣鬧事或是和人爭吵,都是我極力避免的行爲。

也許是因爲我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接受班長這個職位,內心暗自鬆了口氣吧。

柊同學握住了我的手。

原來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內心某處不禁雀躍。

在班上同學的關注下,表現出我內心的不快。

──唔唔唔!

正當我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在今天這一刻之前,他根本沒注意過我這個人。

然後我會介紹自己,跟他說我們絕對不可能當朋友,不過我們是同學,希望今後能好好相處。

寫了三十分鐘練習題後,教室裏的人慢慢多了起來。

這個人爲什麼特地……

看見那少年般的表情──

我心裏煩得睡不着,於是揉着惺忪的睡眼,提早離開家裏。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內田同學也是。」

可是,可是。

我以爲他不可能明白受人擺弄的心情。

千歲同學看着說不出話來,動彈不得的我說:

我本來想對他說「剛纔真的很謝謝你」。

至於我會感到驚訝,是因爲我在無意識中對他也有偏見吧。

我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時──

身體緊緊縮了起來,呼吸變得急促。

……他根本不懂我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陪笑。

「唔,柊。」

我以爲自己早就捨棄對他人的激動情感,促使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他整張臉笑了開來。

因爲他只用一句話,就踏進我內心柔軟的地方。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這個人幫了我。

「早安,內田同學。」

所以你才能像這樣在大家面前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意見,義正詞嚴,無懼他人的好惡。

看來沒有人記得我昨天的行爲,這個事實正讓我鬆了口氣的時候──

千歲同學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認爲您有資格說我。」

尤其對方還是幫我說話的人,是如果我想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至少得要在表面上相處融洽的人。

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雖然完全沒有興趣,但你長相俊俏,想必運動表現也很優秀吧。

「這次完全是飛來橫禍,不過如果妳不喜歡這個樣子,至少該擺出討厭的臉色吧?這樣的話,說不定會有人注意到,再說陪笑會變成一種習慣喔。」

她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讓我忍不住納悶,我姑且向她打了招呼。

他們兩個人吵了起來,氣氛愈來愈惡劣,而我只是傻傻觀望着,好像這一切與我無關。

「不,沒什麼……」

原來我只是視而不見,其實我比自己以爲的更──

「昨天后來太混亂了,我本來想回去前再慎重向妳道歉,可是在我想到的時候,妳已經先走了。」

──在那之後……

他讓我發現,其實我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這麼思考的時候,千歲同學像是完全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心裏簡直是怒火中燒。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想必有許多朋友圍繞在自己身邊,過着無拘無束的生活吧。

我咬緊脣,再一次瞪向早就不理會我,自願擔任班長的千歲同學。

不知不覺中,我怒瞪着千歲同學。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我們根本連一句話都沒講過。

我這麼做就像是狠狠傷害了特地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早安,柊同學。」

尤其是他的確說對了。

「對不起!我太自以爲是了!」

一副就是過着順遂人生的那張臉,竟敢講得那麼自以爲是。

柊同學打了聲招呼後,蹲下來緊握住我的手,說着「昨天真的很對不起。」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我本來還打算待會得向他道謝。

我往門邊看去,柊同學小跑步往我這裏跑過來。

我說着,手上的動作僵硬,目光閃爍。

平時連想都不可能想的狠話接連冒了出來。

響徹在四角形空間裏的嘹亮嗓音叫着我的名字。

啊啊,那是……

我自問「爲什麼?」。

我感覺自己過往的人生遭到了全盤否定。

讓我驚訝的是,千歲同學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深入我的內心,替我道出心聲。

隔天早上。

「內田同學!」

如果是平常那個冷靜的自己,也許會注意到這是他表現體貼的方式,用來掩飾我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

忐忑不安的感覺一口氣湧上心頭。

昨天因爲心煩意亂,班會結束後,我就逃也似地離開了教室。

原來柊同學也一樣。

昨天的事在她心裏還沒有結束。

「謝謝妳,其實真的不要緊。雖然有點嚇到了,不過我知道妳單純只是想推薦我。」

我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說。

「嗚,可是,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妳的想法。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着十分後悔,誠摯向我道歉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對柊同學來說,想必是沒有留存在記憶角落的小事,在入學典禮結束後的教室裏──

『內田同學,剛纔的代表致詞真是太~~~~棒了!我每次都覺得致詞時間很無聊,可是妳的致詞讓我大受感動!!』

她那次也是握着我的手,這麼對我說。

我記得我無來由地眼頭髮熱。

雖然是身不由己,但必須在全校學生面前以一年級代表的身分致詞,讓我覺得很痛苦,如果可以辭退的話,我會二話不說直接辭退。

然而既然都被選上了,我不想引用沒有溫度的範本,而是講述進入這所高中的喜悅、對今後校園生活的期望,以及說不定會有新生和我一樣感到不安與緊張,希望能稍微鼓勵他們的話語。

也許沒有人聽我的致詞,也許只想過普通日子的我說再多也傳達不到別人心裏……

直到前一天晚上,我都還在抱頭苦惱。

而柊同學肯定了這樣的我。

她果然是個坦率的好孩子,我心想。

在我面前的柊同學依然是一臉不安,我輕輕回握住她的手。

「以後請多關照囉。」

我這麼說不是客套話。

要叫我千歲同學、朔同學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都可以。」

我緩緩吸了口氣,「您、您好。」不是很流暢地招呼了回去。

我與柊同學能夠像這樣盡釋前嫌,毫無疑問是他的功勞。

他搔了搔頭。

不過要是語氣忽然變得隨和,感覺又好像認輸了,於是我決定堅持這樣的態度。

他們不需要顧慮別人,可以盡情歡笑、胡鬧,就算偶爾發生爭執,也很快就能和好。

一整個晚上的煩惱,再加上不想太接近他的意識,千頭萬緒害我表現得太過恭敬。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國中時,大家很有共識地都叫我「內田同學」,我也都是以姓氏加上「同學」兩個字來稱呼對方。

我第一次對家人以外的人產生這樣的心情。

「哎、哎呀,看柊同學妳覺得哪個比較順口。」

「今天開始再怎麼沒禮貌都無所謂~♪隨便你要怎麼叫我都行!」

他說着,像是放棄再爭辯下去了。

話說回來,柊同學昨天還是用姓氏來稱呼他的吧……

爲什麼我會這麼容易動怒?

回想起來,我有多久沒有和別人像這樣對話了呢。

「咦~好無趣喔~」

「嗯、嗯。」

這個人又來了,爲什麼他老是要裝得好像自己無所不知。

柊同學的表情瞬息萬變,笑得很開心。

「──!」

只要能以普通的同班同學身分,偶爾像這樣聊聊天就夠了。

今天我一定要向他道謝。

只要不過度干涉別人,不受人干涉,即使得不到天大的幸福,也不會遭受一夕變天的不幸。

她真的是類型和我完全相反的女生。

心情瞬間平靜下來。

「唔,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又讓他打了次招呼,我心裏覺得過意不去。

我以爲這種要求非常需要勇氣,難道只是我太古板了嗎?

「柊,還有內田同學,早~」

「有有有~待會來交換LINE吧,當然小內的也要!」

我不自覺苦笑,搔了搔臉頰。

悠哉的傢伙,我不禁嘆了口氣。

反正撐過這個場面後,我們大概也不會再有長談的機會。

如此亮眼又受衆人喜愛的女孩子,我絕對不可能成爲她特別的朋友。

我心裏那把怒火實在平息不下來。

總不能無視對方,於是我在下定決心後,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我說妳啊……」

「朔,不要叫我柊啦~感覺很生疏耶,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不對!

這個女孩子和站在我眼前的男孩子,他們和我果然不是同一種人。

在我拖拖拉拉時,柊同學說了起來:

「等妳稍微放鬆戒心,至少用名字來叫我吧。

「就算妳這麼說……」

柊同學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嗯!那麼我可以叫妳小內嗎?」語氣顯得很興奮。

我想還是直接向他道謝,纔不會心裏一直掛念着這件事。

他們那種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想過普通生活的心情。

啊啊,不可以,我得要向他道謝。

「我纔沒有什麼戒心呢。」、「因爲我們還沒介紹過自己,我只是猶豫可不可以忽然叫您的名字。」、「抱歉昨天對您擺出那種態度。」

他對柊同學說教,要她對自己的影響力有自覺,可是他最好對自己的話會帶給對方什麼影響也要有自覺。

說起來,昨天我沒有心思細想,只是爲什麼吵到最後變成是柊同學擔任副班長呢?

她的語氣像在說課本借我看一下,說得十分輕鬆。

「那、那就先叫妳柊同學吧。」

想當然耳,對方看來對之前的事根本不以爲意。

昨天在那之後我回到家裏反覆思考,不管怎麼看,我都理應要向千歲同學道謝,可是每次我只要想起來就控制不住情緒。

我還不習慣這種拉近距離的方式,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咦……?

「好吧,夕湖。」

我只要和過去一樣,陪笑敷衍過去就好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沒事的,沒事的。

當事人滿不在乎地接着說:

「──我對您沒有什麼好感。」

我正想着這種事時,柊同學「啊!」了一聲站了起來,看向教室前方。

千歲同學舉起一隻手,打了個大呵欠,往我們走過來。

這時,我剛好對上千歲同學的視線。

「咦~有什麼關係嘛,聽起來很可愛啊,還是優空比較好嗎?」

所以,我隔着那堵透明的高牆──

千歲同學也不由得有點困惑。

看着柊同學那個樣子,總覺得從昨天就心浮氣躁的自己很傻。

比起我,他們兩個人更是在全班同學面前大吵了一架。

我無法理解自己說的話。

我覺得很丟臉,趕緊把視線低了下去。

千歲同學有些錯愕地笑了起來。

要是走錯一步,恐怕我再也不會想起她在入學典禮當天對我說的話,以及那個時候令我感動不已的喜悅之情。

就是啊。我不禁認同起他的說法。

「這樣的話。」

我抬起視線一瞧,千歲同學依然用手捂住嘴巴,笑得全身都在發抖。

我眯起了眼睛。

「內田同學,早安。」

一旁的柊同學納悶地看着我。

如果他是有自覺還說出那種話來,那就更討人厭了。

他像是按捺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朔~!早安~!!」

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我順勢點頭同意。

從很久以前,我就是這個樣子。

「不會太有禮貌了嗎?」

「昨天我稱呼的方式比較沒禮貌,有人就發了一頓脾氣喔。」

「因爲我跟您還不熟。」

「那我就叫妳小內囉!妳喜歡怎麼叫我都可以!」

明明只要笑着說一聲「昨天很謝謝你」,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這是從小支持我的神祕咒語。

千歲同學先是愣住了,接着說: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 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插圖(1)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 · 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 第1張插圖

聽見這個名字,我的身體不由自主變得緊繃。

浮現在我腦中的,照理來說是這些話。

我這輩子一次也沒對別人說過這種話。

「那個,呃。」

我急忙想挽回時──

「我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千歲同學笑了開來。

……受不了!

他這樣的態度每一次都讓我很不耐煩。

我不懂,這種時候有什麼好笑的?

他大可以發飆,大可以向我回嘴。

爲什麼只有我這麼煩躁。

你不怕別人討厭自己嗎?

因爲我是個樸素的眼鏡女,你根本不在意嗎?

可是,昨天他對柊同學也是這種態度。

真搞不懂這個人。

因爲不懂,我纔會這麼暴躁。

以前從來沒有人用他這種態度對待我。

他像是試圖撕下安靜的資優生這個標籤,探究標籤背後的祕密。

這時,像是要鬆開我緊握的拳頭,柊同學哈哈笑了起來。

「我懂,我超懂的,小內!」

『內田同學,可以教我這一題嗎?』

『又在隨便亂說話了。』

『……謝謝,那個,很感謝她的好意。』

因爲那個男孩也會在場。

『……不行嗎?』

『柊同學妳不是都和水篠同學還有淺野同學一起……』

我知道柊同學真的是個乖巧的女生,但是我也不想再繼續加深和她之間的關係。

『欸欸~小內妳平常都在哪裏買東西?』

我最討厭你了!!!!!!!!!!

『妳這麼謝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想,永遠不會有那一天的。

『唔,我考慮考慮……』

啊啊,整個腦子亂糟糟的,不過──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點興趣。

『您太自戀了吧?』

『我和媽媽聊到妳的事情,她說下次想跟妳見面!』

『沒有不行,我甚至想請妳教我怎麼下廚。』

格格不入的反應又把我帶進了迷宮裏。

『──真的不用了謝謝妳約我。』

『內田同學,妳的便當難道是自己準備的嗎?』

結果在那之後,他還是會以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有事就跑來找我講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要問的是妳都在哪裏買衣服或是化妝品這些東西!』

比如說,有一天。

眉頭皺得那麼緊,可惜了那張漂亮的臉。」

『不、不好意思,我對這些事不熟。』

比如說,有一天。

「妳還是放鬆一點吧?

「朔真是氣死人了吧!簡直是自大狂。」

『咦?』

『妳那個樣子比較好,所以我不覺得是在挖苦。』

「呃……」

其實我……

『嗯,大家一起喫飯!』

『我不要。』

在放學後和假日,家裏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做,而且我不太想那麼招搖──這麼說有點誇張了,我不太想放縱自己。

雖然覺得他和平常輕浮的態度不太一樣,我就是剋制不住尖酸的語氣。

『唔!您真的很煩。』

『我是認真的……』

「有話想說的話,直接說出來比較好喔,就像我昨天那樣。這麼一來,也許會有新的發現!」

『對不起,我這麼說太突然了吧。不過還是希望改天可以介紹妳們認識~』

比如說,有一天。

「那樣比較好」他居然說得那麼輕鬆。

『因爲我討厭您這一點。』

『是嗎?那我們下次一起去吧!』

『我意外也有可愛的一面吧?』

「內田同學妳啊。」

和柊同學交換LINE的隔天起,我的校園生活稍微變得熱鬧了一點。

『咦?就是採買晚餐的食材什麼的……』

可是,我暗忖着。

我正說不出話來時──

『您知道我是在挖苦吧?』

『小內,一起喫飯吧。』

我以爲我徹底和他斷絕關係了。

『……您根本什麼都不懂。』

『哦~算了,總好過看那種面具笑容吧。』

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他實在太沒禮貌了。

『嗯,好啊,總有一天會見到的。』

『內田同學,爲什麼妳只有和我講話的時候是這種態度?』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常來找我講話,不過仔細觀察後,我發現她和其他同學也都是用同樣的方式在聊天,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我愈來愈討厭您了。』

『是呀,都是您的功勞。』

「您要怎麼想不關我的事。」

『妳和其他人講話的時候都很客氣,和夕湖相處的時候也更溫柔一點耶。』

我變得相當固執。

我很高興她有這份心意,只是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困擾。

『叛逆期啊,真讓人羨慕。』

比如說,有一天。

『這……有點難呢。』

如果把所有事情都告訴這個人,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只想當她偶爾閒聊的同學。

『啊,妳會擺臭臉了。』

討人厭的男生開口說了。

比如說,有一天。

『您可以叫媽媽教您。』

尤其他每件事都說中了,更讓我氣憤。

『唔,超市或是GENKY?』

某天放學後。

我和柊同學的關係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和那個人的來往也是老樣子,就這麼迎來了七月。

上學期就快結束了。

校園生活大致如同我的期望。

班上有幾個小團體,我沒有在任何一個裏面。慶幸的是因爲不時和那兩個人聊天,不至於因爲獨來獨往而看起來太可憐。

不只是這樣,常有人來問我「妳爲什麼可以和千歲同學那麼要好?」、「千歲同學有女朋友嗎?」,每次我都得努力忍住臉頰抽搐的反射性動作,費勁地想辦法應付過去。

我在走廊上邊走邊思考這些事時,背後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啊~內田。」

「是。」

我轉身回應時,巖波老師抓了抓頭。

「妳有看到千歲那小子嗎?」

「……不,我沒看到。」

「看來他又在教室裏長舌了。不好意思,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是……」我點點頭。

「我有一疊講義放在教職員辦公室的桌上,麻煩妳叫千歲幫我拿到教室。我之前要他在放學後過來,可是我應該要指定時間纔對,待會要開會了。」

我一時語塞。

我不想主動找他說話,可是又不能因爲這樣拒絕老師的要求。

「好的……」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後,巖波老師舉起手來說了聲「不好意思」就離開了。

我輕嘆了一口氣。

他在我背後停了下來。

「這是交代給我的工作。」

巖波老師的桌面如同我的想像,雜亂地堆滿了課本與資料。

不行,會讓人擔心的。

事情在以前都很順利,我也能接受那樣的生活。

汗水和泥沙,這是男孩子的氣味。

因爲我現在只是沒來由地在發泄內心的怒氣而已。

「……唔!」

背部感受到的衝擊與疼痛,遠比我準備承受的還要輕微,感覺像是摔在體育館老舊又硬的地墊上。

他保護險些摔落的我,成了我的背墊嗎……?

「對了,內田。」

「內田同學!」

左腳腳跟踩到了樓梯的橡膠邊條。

「呀啊!」

我每次只要跟他講話就怒火中燒,而且他還特地把我視而不見的東西掏出來,其實我也想和你一樣──

我果然該聽老師的話,去叫他過來的。

那個男孩子養尊處優,總是自命不凡,有許多朋友圍繞在身邊,活得逍遙自在且落落大方。

怎麼辦?因爲老師說出那種奇怪的話,害我更不想跟他說話了。

膝蓋失去力氣的飄浮感讓我的心臟一緊。

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我不想把講義放回桌上,結果還是必須叫那個人過來。

因爲身邊感覺沒有人可以拜託,雖然動作不太雅觀,我只好用腳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再把門關上。

「拿得動嗎……」

我在身體使力,儘量讓上半身往後仰,用自己的身體撐住那疊講義。

「這……什麼意思……」

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很合理。

每走一步,粗糙的紙張邊緣就用力陷入我的手指,手臂愈來愈痠痛。

在桌子中間,擺着厚重的一疊講義。

不是搬講義辛苦讓我有這種感覺,而是因爲進入高中後的生活。

「如果有機會,妳可以和千歲多聊聊。

這時,不知不覺變得熟悉的嗓音叫住了我。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這時,啪噠啪噠遠離的拖鞋聲忽然停了下來。

「別說了,請您離開。」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厚一疊。

眼頭頓時熱了起來。

厚重的講義往我倒來,像是要把我推下樓梯。

從抱住腹部的手臂和背上,我感受到比自己還要高的體溫。

再說,巖波老師的眼光正不正確也是個問題。

好,這樣就行了。

爲了逃開試圖接過講義的那雙手,我轉動身體──

相較之下,我則是……

巖波老師說:

紙張猶如花瓣,慢動作在空中飛舞。

在左右張望,回想起剛纔失速墜落的那種冰冷感覺後,我終於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其實妳來叫我一聲就行了。不好意思,我來拿吧。」

「打擾了。」

超乎想像的重量,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往前彎了下去。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然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不不不不,絕對不可能。

「唔。」

千歲同學有些開心地眯起眼睛。

你們兩個很像。」

一旁的千歲同學倒了下去,他頭朝向樓梯下方,一手抓住扶手底下格狀的杆子。

全部都是那個人害的。

奇怪,我怎麼……

巖波老師留下令人在意的話後,又啪噠啪噠地走了。

勉強還拿得起來。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好悲慘。

我終於驚醒過來,難看地扭動着離開那個人的身體。

講義就由我自己搬過去好了。

我下意識喃喃說着,把那疊講義拉向自己,接着在一半的講義露在桌子外面的時候,撐住底部拿了起來。

「──笨蛋!!」

「妳自己去確認吧。」

走到樓梯時,手臂終於開始發麻了。

我總覺得無法融入校園生活,心裏一直感到煩躁。

「我遇到藏老師了。因爲在教職員辦公室裏沒有看到講義,我想說該不會是妳拿走了。」

看在別人眼裏,我現在的樣子肯定相當愚蠢。

「有什麼好逞強的,讓我來拿啦。」

這種感覺就像兒時,媽媽讀繪本給我聽的時候。

這麼一疊講義,那個人肯定能搬得遊刃有餘。

我瞪着那張悠哉的臉,強硬地說:「不用了!」

「千歲同學!?」

背後傳來某人的聲音,好溫暖,混亂的頭腦格格不入地想着。

我暗呼不妙時,身體已經往後倒了下去。

我大大嘆了口氣。

眼前的男孩子像是傻住了。

飛出去的眼鏡發出啪嚓碎裂聲……我好像聽見了那樣的聲響。

我在社團活動幫忙搬過比這更重的樂器,沒問題的。

「不對,老師拜託妳的工作是傳話給我吧。」

我轉過身,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輕快的腳步聲啪噠啪噠跑上樓梯。

我吸了口氣。

「那個,我──」

我沒辦法像平常一樣一步、兩步跨上樓梯,只能讓右腳先往上跨,再讓左腳跨上去同一階,一步一步緩慢前進。

──嘰。

我和那個人嗎?

結實的手臂硬是抱住我。

不過──

這種說法又激怒了我。

因爲以前常有老師拜託我做事,我沒有表現出遲疑的樣子,找到了貼在門口附近的座位表。

「妳終於叫我的名字了。」

他揚起了嘴角。

「──!」

「好痛啊~」他坐起來,若無其事地接着說下去:

「受不了,要不是有帥氣且看似輕浮,其實認真練習棒球,鍛煉出健壯體格和靈敏反射神經的千歲同學在妳身邊,妳就慘了。」

「這……」

「開玩笑的,要不是有我在,內田同學妳也不會亂了手腳吧。」

這短短的一句話,聽得我心裏一陣酸楚。

「對不起,讓妳這麼害怕。妳沒受傷吧?」

「幸好、有你在。」

「對不起,過去做出那些事。我知道妳對我沒有好感,只是我實在放心不下。」

「……呃。」

「就算我雞婆,最後再讓我說一句話。」

千歲同學溫柔地說了起來:

「我看着內田同學,心裏就忍不住着急。

我知道妳有自己的理由,外人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說到這裏,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妳的人生是屬於妳自己的吧?」

他有些粗野也有些羞澀地笑了開來。

撲通。

我明明一直堅持裝出討厭他的樣子,一旦出現這樣的變化,心裏又感到強烈的不安。

然而,不知爲何比起在班會時感受到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咚咚咚咚。

果然是討人厭的傢伙。

再加上,他也停止鬧着我玩了。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

我用力握住眼鏡。

「──眼鏡!」

爲了過着平靜且普通的生活,我常在窺探別人的臉色,對於這個每天都會講到話的人出現的變化,我馬上就注意到了。

如果現在不這麼做,過了幾年之後忽然回想起今天,我肯定會後悔得欲哭無淚。

這是最後一次了。

柊同學慢慢地開始教我化妝與保養。

難道我說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話嗎?

千歲同學沒有理會杵在原地的我,俐落地撿起隨處散落的講義。

然而,奇妙的是。

又說得那麼自以爲是、這次我一定要謝謝他幫了我、我果然還是討厭您、我很擔心您,我們一起去保健室吧、這次最好真的是最後一次。

唔、呃,啊啊不管了。

「呃,千歲同學,您覺得我沒戴眼鏡看起來怎麼樣?」

心臟輕輕跳動着。

「好,我們出去一下喔。」

我到底在問什麼蠢問題。

「內田同學難得這個樣子呢。大家在聊午休想去便利商店,要一起去嗎?」

啊啊,我看向自己手上。

一思考起說出口的話,我丟臉得簡直想當場消失。

咚、咚、咚、咚。

「我覺得這個樣子比較好喔,小優空。」

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嘴脣擅自動了起來,我無力制止。

撲通、撲通、撲通。

他之前找了我那麼多麻煩,現在卻如此灑脫。

我似乎樂見校園生活產生這樣的變化,有生以來第一次期待起下學期,倒數着八月三十一日前剩下的日子。

他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女生。

不管是那句話還是心情,我都還追趕不上。

噠噠,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像是早已忘記我的存在。

難不成是我身邊的高牆和眼鏡一樣,出現了細微的裂縫嗎?

我叫着你的名字。

也許我是覺得丟臉,居然讓討厭的男生抱在懷裏。

……其實我只是緊張而已。

不過冷靜下來想想,我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態度,千歲同學怎麼看也不像有把我放在心上。

像是要消除腦中那些膚淺的話。

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而且其實我也有點這麼希望,不過千歲同學在那天之後照樣吊兒郎當地來找我講話,我鬆了口氣但又冷淡的應對也成了慣例。

我坦率地叫他千歲同學後,他偶爾也會逗弄我似地,叫我小優空。

暑假前,千歲同學忽然不再笑了。

「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眼鏡鏡片果然裂開了。

這裏是位於藤志高中四樓的音樂教室。

難道是我得意忘形,態度太冷淡了嗎?

等一下。

千歲同學輕輕揮了揮手,抱着那疊講義走上樓梯。

……爲什麼現在又在意了起來。

恐懼想必是此時才終於湧上心頭。

我覺得難爲情,沒有馬上付諸行動,不過心想倒是可以趁暑假來試一下。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難以置信的蠢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對他的態度那麼冷漠,而且還兇巴巴的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只有一件事一直讓我掛心。

隔天,柊同學從早就瘋狂稱讚我可愛,千歲同學只說了一句:「眉頭的皺紋也可以順便收起來了吧?」

我正想得出神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撲通。

千歲同學先是愣住了,接着露出促狹的笑容。

千歲同學不解地俯視着我。

我居然在社團活動時發呆。

如果要問我有什麼不一樣,我也說不清楚。

……此時的感覺更加甜美,而且溫柔。

回家路上,我把眼鏡拿去修理,配了副隱形眼鏡。

同分部的女孩子嗤嗤笑了起來。

「千歲同學!」

意外的是,我過了個稍嫌不足的暑假。

啪啪整理好講義後,千歲同學把我的眼鏡撿起來還給我。

況且我已經有好幾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在別人眼裏是什麼樣子。

「……同學、內田同學。」

「謝謝,我有帶便當,妳們去就好了。」

怎麼辦,我得說些什麼話纔行。

不可思議的是,我心裏的氣憤、焦躁與惱怒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浮氣躁。

也許我是在後悔,後悔自己又欠了他一個人情。

更正確來說,他的笑看起來不像是發自內心。

我感到了無比的寂寥。

八月的上半個月。

「那我先走了。」

目送她們出門後,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鏗。

忽然間,靜謐的音樂教室裏響起高亢的金屬聲。

我隨着聲音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蒸氣般的夏日空氣流進了室內。

外頭蟬聲唧唧,男生「嘿」、「喝」的大叫聲交錯,像是要蓋過蟬聲。

我拉了張椅子過來坐下,下巴抵着疊放在窗框上的雙臂。

下面的球場好像正在進行棒球社的練習賽。

千歲同學有出賽嗎?

他們在夏季聯賽好像輸了,不過傳聞他是個厲害的球員。

聽說他還是一年級生,但已經是球隊裏活躍的主力球員。

仔細想想,平常我總是在這裏,千歲同學則是在球場上面練習,可是我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練習的景象。

因爲我很難把平常的他和棒球聯想在一起。

萬一他發現我的話怎麼辦。

我懷着多餘的擔憂,一個一個觀察起球場上的球員。

雖然每個球員都戴着帽子或頭盔,我還是分得出來那個人是不是千歲同學。

一開始覺得異樣的隱形眼鏡,現在也戴得很習慣了。

我仔細找了五分鐘左右,心裏納悶了起來。

千歲同學不在那裏……?

我找得很認真,應該沒有遺漏。

我用力吸一口氣。

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

那用盡全身力氣衝刺的身影,怎麼看都不像受傷了。

他像以前一樣常來找我講話,又開始可以聽見他那些輕浮的玩笑話。

我正氣喘吁吁時,忽然覺得很難爲情,趕緊蹲了下去。

然後希望可以幫上他的忙。

好快,原來棒球的球速這麼快。

那個聲音、那個動作,「啊……!」我馬上就認出來是千歲同學。

都怪吹進冷氣房裏的薰風,害我的胸口滾燙得不得了。

某天在放學路上。

他不在意周圍的眼光,奮不顧身地掙扎着。

「我和朔他們在聊待會先去喫完8號再回家,妳要不要一起來?」

真要說起來。

然而,千歲同學──那個總是裝腔作勢的男生──

所以說,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他像是變了個人,沉默寡言,促狹的笑容消失了蹤影。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我在內心迫不及待的下學期,已經不再需要等待。

我很習慣她忽然叫我,只是她難得在回家的時候這麼做。

他沒有和大家一樣穿着球隊制服,而是老舊的練習服。

只有一點千真萬確──狀況對他很不利。

我看見他在河岸邊,和一個短髮的女生說話。

也許是他犯了錯,正在接受懲罰,也可能是他受傷的地方不會妨礙到跑步。

然而……到底出了什麼事?

難道他生病還是受傷了,在休養嗎?

他一個人待在角落,默默練跑。

千歲同學見狀,開始了來回衝刺。

他沒事吧,當我正這麼想的時候──

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千歲同學,來找我講話的機會也增加了。

在就算偷懶,也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地方。

「平野──!!」

即使從堤防上方只看得見側臉,也看得出那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他絕不妥協,只是奮力往前衝的模樣。

剛好有個棒球社的人跑到那裏,把球撿起來。

──鏗。

不干涉別人,也不受人干涉。

「今天你們社團也休息吧?」

──幾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

如果在他身邊的人是我的話──我自嘲地笑了出來。

千歲同學每天常看着窗外發呆,就連和柊同學他們在一起時,看起來也不太開心。

我像那樣面對過自己嗎?

沒辦法出賽,只能在場邊練跑,運動社團的成員對於這種情形肯定會感到很懊悔、很丟臉、很可悲。

棒球場周圍有道高高的球網,將那裏與網球社還有手球社隔開,球撞上球網,被擋了下來。

彷彿只要一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趕上。

「唔。」

對方球隊打出去的球滾到打者左側的白線外面。

不過只是稍微改變稱呼方式,從遠處看着他,我就擅自產生了親近感。

我大喊着,像是用力吹響薩克斯風。

這裏是我想要的位置。

有人大喊着。

孤軍奮戰的他不管再努力,也得不到別人的認同。

我再也按捺不住,喀噠從椅子上站起來,緊緊握住拳頭。

從他在樓梯上幫了我那天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點,但是我實際上不過是衆多同班同學裏的其中一人罷了。

因爲我只觀察球場上和休息區附近的人,沒發現他原來在那種地方。

他揹着蔚藍的天空與巨大的積雨雲,只是跑了又跑、跑了又跑,埋頭往前跑。

騙人,我差點叫出來。

「壞球!」

過着平穩的日子,像空氣一樣。

「加油,千歲同學──────!!!!!!」

柊同學的神情頓時亮了起來,握住我的手。

不論我再怎麼洗腦自己,始終無法掩飾自己只能置身事外的鬱悶。

其實我想直接問他。

千歲同學看起來很放心,很依賴她、倚靠她,總之是平常看不見的表情,模樣非常放鬆。

──實在耀眼極了,讓人感到既哀傷又心痛。

那場練習賽後,從音樂教室窗戶看見的千歲同學總是竭力奮戰。

「有什麼事嗎?」

我這樣的想法不過只是空虛的妄想。

我究竟在想什麼。

即使是門外漢的我,也看得出來丟回去的球有多猛。

由於情況始終沒有改變,我也看得出來他受到了不平等的對待,但是他絕不屈服,咬牙苦撐了下來。

「嗯,是沒錯……?」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

課堂與班會結束後,我正打算早點回家時,「小內,先別走!」柊同學叫住我。

可是,爲什麼……?

他退出棒球社這件事,我是從柊同學那裏聽說的。

今天由於校方因素,所有社團都暫停活動。

千歲同學甚至沒有告訴柊同學真相,怎麼可能跟我說呢?況且連柊同學都感到不知所措的情況,我又能有什麼用場。

我勇往直前地奮戰過嗎?

漫長的暑假裏,我們不只沒說過一次話,我連他的聯絡方式也不知道。

球滾到與打者反方向的後方。

不知不覺中,千歲同學逐漸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九月底,某天放學後。

……這種想法未免太自大了。

比賽又繼續進行下去,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改天我們一起出去玩。」之前她也這麼約過我好幾次。

暑假時,她傳了好幾次LINE給我。

每次我都儘管覺得不好意思,仍婉拒她的邀約,我想反正她那麼說只是客套話而已。

所以說這還是第一次,她提出這麼具體的邀約。

老實說,我不再像剛入學時那樣堅決想要回絕。

家人的晚餐等回家後再準備也來得及,再說我對這種高中生放學後的活動也有點興趣。

話雖如此,我幾乎沒有跟水篠同學還有淺野同學講過話。

而且他會怎麼想……

在我左思右想,遲疑該怎麼回答時,「妳就來啊。」在稍遠處觀望的千歲同學說得很直爽。

「不過是喫個拉麪,有什麼好煩惱的?」

這滿不在乎的一句話,推動了我。

「那,我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

柊同學雀躍地跳了起來。

我也呵呵笑着,跟着跳了一下。

走進8號拉麪的店裏,隨即有懷念的香味撲鼻而來。

小時候,全家人週末常一起來這裏。

不知道幾年沒來了,我不自覺眯起了眼睛。

我不太敢一個人進入店裏,再加上家人不知何時起也不再提議「去8號喫飯吧」,所以我真的很久沒來了。

在桌子坐下來後,我們各自點好了餐點。

我回答得毫不遲疑,身旁的水篠同學聽着笑了出來。

柊同學對待所有人一視同仁,我不過是衆多人裏面的其中一個人。

想接近我……?

「咦,真的嗎?一點點也沒有那個意思嗎?」

如果我也能每天和大家一起度過的話。

他突然喊我的名字,我不自覺正襟危坐。

神祕女孩?

我點了點頭。

這時我終於驚覺時間很晚了。

我在心裏暗自說着,沒有說出口。

「然後我注意到了!小內其實很細心觀察身邊的人,絕對不會做出傷害人,讓人傷心難過的事,也不會說出那種話,所以待在她身邊才能這麼放鬆。」

「小內妳在班上常常和夕湖還有朔講話,海人看見後大發牢騷,覺得夕湖還能理解,爲什麼唯一要好的男生偏偏是朔。」

柊同學又繼續說下去:

「小內的朋友是我!」

美少女?

我不由自主發出了怪聲。

如果不是有笑容滿面的柊同學在場,我肯定會誤以爲是在欺負我這個新來的人。

平常的話,就算有社團活動,這時間我也早就回到家準備晚餐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淺野同學就搶先說了起來。

「嗯~一開始我只是要向她道歉,不過和小內聊着聊着,我覺得很放鬆,開始思考起爲什麼會這樣的原因。」

我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和同學聊這麼長的時間了。

「原來是朔自作多情啊。」淺野同學說。

他們的類型各不相同,不過全是人人稱羨的帥哥美女。

熒幕上顯示出的名字,是國三正在準備升學考試的弟弟。

以前媽媽每一次都是這樣點,怎麼喫也喫不膩。

雖然對常和我說話的那兩個人過意不去,我總忍不住心想說不定他們只是一直在捉弄我而已。

「柊、柊同學!?」

老實說,我心裏的確有點懷疑。

我看着千歲同學消沉的模樣,也咯咯笑了起來。

噗哈,所有人異口同聲笑了出來。

然而,柊同學不以爲意地接過了他的話。

「真要說起來──」水篠同學捂着嘴偷笑。「海人開始發牢騷,是在小內戴隱形眼鏡之後。」

這講的是哪一位?

學校的朋友會和我用LINE聯絡的只有管樂社的社員和柊同學,這些肯定全部都是來自家人。

水篠同學看着千歲同學,笑嘻嘻地說。

她看向我,嘿嘿笑了起來。

現在幾點了……?

我有些猶豫,最後決定點蔬菜味噌拉麪加奶油。

我沒那麼高尚。

「嗯,真的,一丁點兒也沒有。」

起先我也學她這麼喫,後來我偏好鹽味拉麪,只是今天想回味懷念的味道。

「看來她不怎麼喜歡你喔?」

這些人居然願意理會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坐在身旁的柊同學沒有察覺我的心情,雀躍地說了起來:

我確認起收到的通知,LINE有十條以上的未讀訊息,未接來電也有六通。

「抱歉,海人這個笨蛋,說話沒頭沒尾的。我也可以叫妳小內嗎?」

等待拉麪上桌時,「小內妳啊!」坐在對面的淺野同學讓身體往前靠過來,向我搭話。

「啊,對朔的態度就不知道爲什麼另當別論了。」

「謝啦。那麼小內,爲什麼妳只跟朔那麼要好?」

我果然是興奮過頭了。

在我正這麼打算的時候──

我收斂起難爲情,搞不懂這些人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只是在爲難柊同學而已。

「海人真沒眼光~我從入學典禮當天就覺得她超可愛的!」

「咦,我們一點也不好啊?」

「混帳和希,你怎麼可以出賣我!」

「欸!?」

「有、有!」

柊同學抓住我的手臂說:

纔沒這回事。

──嗡嗡嗡嗡。

我想還是先告辭,等一離開店裏就和家人聯絡。

進入8號後,我第一次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八點。

啊啊,氣氛實在太尷尬了!

淺野同學嘻笑着搔了搔頭,我鬆了口氣。

「廢話!她可是入學時全學年第一名的優雅美少女,平常總是笑咪咪的,沒有固定交友關係的神祕女孩。」

我只是個文靜的樸素眼鏡妹啊?

「不,絕對沒有這種事。」

「啊,不好意思。因爲夕湖都叫妳小內,我也可以這麼叫妳嗎?」

想當然耳,柊同學與千歲同學比我認識的樣子更加放鬆,他們之間隨和的關係讓我有點羨慕。

原來她有這種感覺呀。

我根本不值得這樣的抬舉。

不是的。

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您搞錯了。」

「夕湖妳啊。」水篠同學說:「妳爲什麼會想接近小內?」

「是這樣的嗎!?」淺野同學說:「我以爲小內是被朔的油腔滑調騙了。」

聯絡次數多得有點誇張,不過因爲我事先說過今天沒有社團活動,而且在我有手機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沒有先聯絡就晚回家,所以他們纔會這麼擔心吧。

水篠同學接着說了下去:

「畢竟是朔嘛。」

「嗯,我沒意見……」

我回答得十分乾脆。

我有點興奮過頭了吧。

水篠同學、淺野同學、柊同學,姑且可以把千歲同學也算在內。

我立刻對揚起嘴角的千歲同學應了回去。

「唔,呃,這是在說誰……?」

我只是爲了守住自己追求的普通,始終低着頭而已。

我沒想到會待這麼晚,完全沒有提前聯絡家人。

「對我的冷淡背後其實是好意,我懂的,小優空。」

聽見他若無其事隨口說出來的這句話,我實在羞得要命。

「……嗚。」

「嗯,可以。」

淺野同學和水篠同學開朗風趣,而且對幾乎是頭一次相處的我表現得相當溫柔體貼。

糟糕,心臟劇烈跳動。

哼着鼻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當然是小內啊!」

「妳在做什麼,我肚子餓了。」他肯定是打來催我的。

他正值成長期,最近喫再多也喫不飽。

「小內,妳接吧。」

一旁註意到手機來電的柊同學說。

「不好意思,打來的是我弟弟,我跟他說我待會再打回去……」

我說着接起電話。

「對不起,我在外面待太晚了,我現在就──」

『──姐姐,妳冷靜聽我說。』

耳邊傳來的聲音透露出緊張的語氣。

『爸爸進醫院了。』

他緩緩說着。

叩。

手機從手裏滑落,敲到桌子後掉到了地上。

「什麼……?」

腦中一片空白。

空無一物的手依然抵在耳邊。

「爲什麼?」

我朝着虛空喃喃說着。

「──」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辦,都是我的錯!」

「管樂社的人跑真快,裙子飛得那麼高,內褲差一點就見光了喔。」

爸爸進醫院了……?

「小內!」

千歲同學馬上放鬆手臂的力道,退後兩步。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句話又讓我想起了媽媽。

雖然我儘可能疏離他,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產生了依賴的心態。

我不自覺抬起頭來。

書包在哪裏?

「內田同學──!!」

不過。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這時,有人從背後用力拉住我的手。

回店裏向大家道歉後,再問弟弟是哪間醫院,然後──

「因爲我沒有在平常的時間回家,因爲我沒有遵守約定。爲了避免又發生這種事情,我早就決定要過普通的人生,不讓家人擔心。明明我只剩下爸爸了──」

這裏是哪裏?

不管我再怎麼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都會有濁流般的駭人想像湧現腦海,腦袋裏一團混亂。

那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的瞳孔顏色與距離,讓我忽然覺得難爲情,扭動起身體。

車子喇叭聲響了起來。

「────」

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記得衝出店裏時,好像摔破盤子了。

「────────────────」

一抬起頭,千歲同學就在我眼前露出溫柔的微笑。

厚實又溫暖的胸膛裏,可以聽見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我撞上端拉麪的店員,發出了鏗的高亢聲響。

手機在哪裏?

不行,我得振作起來。

我猛地站起來,不自覺往門口衝了過去。

柊同學、淺野同學、水篠同學還有千歲同學急忙向我搭話。

「可是,爸爸被送到醫院了……」

「妳跑到河岸邊來做什麼,先冷靜下來。」

他要我們轉告妳:

「妳弟弟向我們道歉,他知道妳的個性容易擔心,本來想慎重地告訴妳這件事,結果反而製造出沉重的氣氛了。」

雖然腦中混亂得不得了,不知道爲什麼,我馬上就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爲了自己那麼慌張覺得丟臉,也對千歲同學他們很過意不去。

不在身上。

『不用擔心我,妳放心和朋友去玩。』

叭────────────────────!

我衝出店外面,茫然地跑着。

不過,誰說了什麼話,我一個字也無法理解。

「沒事的。事情沒有妳想像得那麼糟糕。」

媽媽──!

「他加班加得比平常晚,爲了趕回家,在公司的樓梯滑倒了。因爲摔得很嚴重,同事爲保險起見叫了救護車,身體其他地方沒有什麼大礙。妳冒失的個性是遺傳到爸爸嗎?」

早上我還對他說着路上小心,送他出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的沒事的。

就像差點摔下樓梯的那一天。

千歲同學和柊同學叫着我的名字。

我總有種感覺,要是我什麼事也不做,爸爸就會消失,我會再也見不到他。雖然這麼做沒有意義,我壓抑着向上湧的嘔吐感與嗚咽,不停移動着雙腳。

「因爲電話沒有掛斷,妳弟弟把事情告訴我們了。我先說結論,好像是手腕輕微扭傷了。」

他昨天還那麼有精神。

咚、咚,千歲同學拍了拍我的背,回答我的話。

拜託誰來救救我。

「……千歲、同學。」

「扭……傷?」

我倚着千歲同學的胸膛,雙手緊抓住他的襯衫。

還有一件事,千歲同學又繼續說下去:

──!

笨蛋,都這種時候了還在開玩笑。

「因爲妳弟弟有趕到醫院,妳爸爸也接電話了。

「冷靜下來了嗎?」

千歲同學一再說着。

「內田同學!」

我再也按捺不住──

另外,他也請我們好好照顧妳。」

不在身上。

千歲同學用雙臂緊緊抱住我。

我根本沒有心力停下來和他們解釋狀況。

追上我的人,是我過去理應最討厭的男生。

「他好像是有叫我冷靜聽他說。」

「啊,那個,對不起,拉麪店那裏……」

儘管這種時候,我才更應該要振作。

沒事的,沒事的。

不行,我不要這樣──!

「過分!!」

我想起剛纔的對話,全身頓時失去力氣。

「優空!!」

跑着、跑着、跑着跑着跑────

「夕湖說『這裏交給我們處理,朔你去追小內!』,待會我再聯絡她。」

「啊啊,我真是怎麼搞的。」

「欸,優空。」千歲同學說。

剛纔他是爲了在我混亂時引起我的注意,但是他這時候還繼續用名字來叫我,我覺得很不自在。

「要聊一下嗎?」

「唔,可是。」

「既然我目睹了這件事,就不能再假裝沒看見。再說,我不希望妳一個人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裏。」

「……好。」

「我到自動販賣機買個冷飲過來,妳想喝什麼?」

「那,由我來買──」

呵呵,千歲同學笑了出來。

「妳身上沒有錢包吧。」

「啊……」

對了。

我把全部東西丟着就跑了出來。

受不了,讓大家看見我丟臉的一面了。

千歲同學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夕湖把書包寄放在店裏了。我們可以等一下再去拿回來。我衝出來的時候只有拿這個東西,給妳。」

他說着,把手機交給我。

「妳要先聯絡家人嗎?」

『……這都是爸爸害的。媽媽本來可以生活在更華麗的世界,可是她跟着回福井工作的爸爸回到這裏來。她說自己只想要普通且溫暖的家庭。我建議過她可以當音樂老師,但是媽媽說這樣拖泥帶水的,反而更不捨。』

媽媽聽着我的話,神情有些驚訝。

媽媽像是比較沒那麼忙了,我從學校回家時,常可以看見她一個人彈鋼琴。

普通是最幸福的。

和朋友吵架的時候。

「什麼……?」

那不像睡前聽的溫柔曲子,她敲打鋼琴鍵盤,像在嘶吼,像在哭泣,是激動又有點哀愁的曲子。

「優空要彈看看嗎?」媽媽這麼提議,我戰戰兢兢敲擊着琴鍵的感覺,至今依然清楚留在指尖。

某一天,爸爸偷偷告訴我關於媽媽的事。

輕輕地摸我的頭,把我緊抱在懷裏。

「沒事的,沒事的,只要有普通地努力過就好了。」

「沒事的,沒事的。」

不用客氣。千歲同學坐在我旁邊,拉開拿鐵的拉環。

輕柔的嗓音回答着我。

說起來和媽媽比較親近的我,很喜歡這樣的音樂時間,總是捨不得睡着,拚命揉着眼睛,但還是不知不覺墮入夢鄉。

輕柔的樂音悠然飄揚,彷彿擁抱着我。

第一次收到兒童菜刀時,我開心地切了很多高麗菜與小黃瓜。

她總是笑咪咪的,在我的記憶裏,她從來沒有大聲怒罵過我。

「沒事的,沒事的,普通的生活就是最幸福的生活。」

在我上了鋼琴課後,終於明白媽媽有多厲害。

──咚。

「媽媽喜歡像這樣普普通通地開心彈琴。」

──媽媽是個溫柔的人。

每一次媽媽都像念着咒語,跟我說「沒事的,沒事的」。

這個人說着,像在模糊焦點,像在安慰,像在轉移話題,像在交由我來決定。

她的實力大概遠遠勝過鋼琴老師。

「不用,沒關係。謝謝您。」

「不是跟我說也沒關係,妳可以跟夕湖,跟自己的媽媽或是其他人說。說出來就是一種慰藉,最近有人教我明白了這件事。我認爲現在的優空需要這樣的時間。」

「啊,不想說的話,可以不用說。我們來閒聊吧。像是最喜歡哪間店的醬汁豬排蓋飯,蘿蔔泥蕎麥麪的湯是喜歡淋上去還是用沾的,我們還可以聊季節,聊花草,聊貓咪聊星星。」

接下手機一瞧,熒幕上有一條長長的裂痕。

考試成績不理想的時候。

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次。

他喝了一口,咕噥着問:

千歲同學微微睜大眼睛,接着點頭。

『媽媽其實是很厲害的人喔。』

「謝謝。」

我不由自主蹙起眉間,嘆了口氣。

『這樣啊……所以媽媽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候呢!』

「不是這種的,是在規模比較大的表演廳。」

「和千歲同學在一起時,總會有什麼壞掉。」

「音樂教室裏的老師說過,也會有大人來學鋼琴,那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參加發表會了!」

「沒事的,沒事的,一般(普通)是會和好的。」

在小學升上中年級時,我注意到自己沒有比其他人優秀的長處。

小時候,她常彈鋼琴或是吹長笛,用來取代搖籃曲。

他說挑了女孩子會喜歡的飲料,我從兩瓶飲料裏選了焙茶拿鐵。

如同那個人在千歲同學身邊,千歲同學此時也打算陪在我身邊。

但是,我非常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

「我得先聲明,眼鏡和手機會壞都不是我害的喔?」

不論是鋼琴還是長笛,開始正式的練習後,遇到的不全是開心的事。

普通,這是媽媽的口頭禪。

比我晚學的人一個一個表現得比我還要好,我常哭哭啼啼地發脾氣說:「我不要學了。」

我這麼一說──

我可以稍微表現出自己內心的感受嗎?

然而每當這種時候,媽媽都會說:

我注視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語地說壞掉的不只是物品而已。

「妳可能沒有注意到,剛纔妳是這麼說的。」

忽然間,那位短髮美女掠過我的腦海。

我們家人就像這樣,過着安穩的日子。

千歲同學無奈地笑着,往堤防跑了過去。

『呵呵,希望她是這麼想的。』

「妳不需要和別人比較,也不用和別人競爭。只要妳能普通地享受音樂的樂趣,媽媽認爲這樣就足夠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樣聽着鋼琴聲,鼓起勇氣提出心裏的疑問。

我們早上起牀,去上學或上班,媽媽在這段時間處理家務,晚上一家人過着和樂的時光。

實際上,媽媽在我眼裏除了漂亮又擅長鋼琴與長笛,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好媽媽。

媽媽注意到我的時候,總像是惡作劇被人逮個正着,嘿嘿笑着停止演奏,我後來也漸漸養成了在房間外面偷聽的習慣。

升上小學後,在媽媽的鼓勵下,我進入音樂教室。

不管是運動、課業還是音樂,有很多人都比我強。

「呵呵,我現在就在小小觀衆面前辦了啊。」

『爸爸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在關西的大學時,參加過大型的鋼琴比賽,而且還得獎了。』

『真的嗎!?那媽媽爲什麼沒有成爲鋼琴家?』

「都是我的錯是什麼意思?」

普通最好,媽媽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上。

情形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是在弟弟進入小學就讀之後。

「……那個,我媽媽……」我輕聲說着:「您願意聽我說我媽媽的事嗎?」

我有時間的時候都會在廚房幫忙,學習做菜。

其實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

學校問到將來的夢想,我回答不出來的時候。

「媽媽不辦演奏會嗎?」

我喜歡看媽媽下廚,老愛纏着她,「妳在煮什麼?」、「現在放進去的是什麼?」問個不停。

發表會的指定曲很難,老師因爲我彈不好生氣的時候,我甚至有過放棄的念頭。

『厲害……?』

我在河岸邊坐下,聽着水聲出神時,千歲同學很快就回來了。

我們平日大多是這樣度過,假日常一家四口到Lpa或是8號。偶爾會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到KTV唱歌。家人生日時,爸媽會帶我們到回轉壽司「海鮮ATOM」,那在我心中是特別的獎賞。

每當我在外面偷聽時,在太陽下山,必須開始準備晚飯以前,媽媽就這麼彈着彈着,始終沒有停下來。

她沒有工作,都在忙家裏的事。早上早起幫爸爸弄便當,上午打掃屋子和洗衣服,下午外出採買,晚上則是每天準備各種料理。

我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千歲同學又接着說道:

媽媽靈活的手指難得按錯了琴鍵。

那個高音聽起來像在生氣,我不自覺受到了驚嚇。

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要是可以一起在廣大的表演廳連彈,一定會很好玩,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哎呀,彈錯了。」

我這麼想的時候,媽媽吐了下舌頭,往我看過來。

「媽媽也請老師教好了。」

她像是強迫自己掛上笑容,我不禁這麼心想「早知道就不說了」。

……小學四年級的某一天。

放學後,難得有班上同學約我出去玩,大家一起玩到了很晚。

天色暗下來後,我才注意到過了門禁時間,急忙趕回家裏。回到家時,爸爸落魄地垂着頭,坐在客廳桌上。

桌上有好幾罐空酒罐,旁邊放着一張有很多綠色表格的單子。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媽媽呢?」

爸爸消沉的雙眼看着我。

「媽媽走了。」

「她去買東西了嗎?」

我說着看向客廳,弟弟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嗚嗚咽咽地啜泣,不停吸着鼻子。

我有種說不出來的不祥預感。

彷彿整個世界徹底顛覆,我身處在再也不同於昨天的今天。

爸爸輕輕搖頭,嗓音顫抖着說:

「妳媽媽走了之後,優空妳怎麼樣了?」

千歲同學坐在我身邊靜靜聽着。

不對,就算是家人之間,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正面面對過這件事。

反正,既然都講這麼多了,不可能再回到剛纔一起喫拉麪的關係。

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嗎?

也不能怪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欸,爸爸!?」

如果眼前的是別人,我絕對不會做出同樣的事。

「騙人!!」

太過分了。

每天全家人一起喫飯,一起看電視,這樣不行嗎?

「怎麼樣了……?」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我的眼裏終於也流下了眼淚。

爸爸本來就是寡言的人,沒有向我們說過他們分開時講了哪些話、他爲什麼沒有再去說服媽媽留下來,甚至是有沒有遞出那張離婚申請書。

「不要,我不要────────────────────!!!!!!」

「媽媽不可能拋下我們!媽媽不是常說嗎?她說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很慶幸能遇到我們,謝謝我們成爲她的小孩。她還說不管是鋼琴還是長笛,都會把我教到比她自己還厲害。等我長大之後,我們要一起穿着禮服演奏。爲什麼,爲什麼!」

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接着說道:

我下定決心後,緩緩說了起來:

「您可能會覺得我很蠢,不過我回想起了那一天的情形。我罕見地答應朋友的邀約,玩得忘記時間,結果就在這個時候……」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這裏來了。」

我求助似地繼續說下去。

──咚。

什麼……?

因爲我過了門禁時間纔回來,她生氣了嗎?

也許是他認爲這些話對九歲的我和七歲的弟弟來說過於沉重,也有可能他單純只是不想開口。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優空。爸爸和媽媽分開了,以後我們要三個人一起生活。」

其實我很希望能在那樣的時光多停留一會兒。

和我們在一起很痛苦嗎?

爸爸輕握住我的手,又搖了搖頭。

爸爸剛剛說了什麼。

媽媽不是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嗎?

我怎麼會把這件事告訴他?

「她那樣的做法就像過去那些歡樂的時光全部都是假的。媽媽常說『普通就好』、『普通是最好的』,難道她那麼說是在說服自己嗎?這樣就好,這麼做沒有錯,用這種說法來忽視在內心低聲駁斥的聲音。」

或許我依賴的心以爲他又會抱住我。

普通有什麼不對嗎?

「尤其是──」我加強語氣,悲慘地笑了。

媽媽居然完全沒有告訴我。

淚水自然而然湧了出來。

「她跟爸爸說想要建立溫暖的家庭,纔跟爸爸結婚的,而且還生下了我們。我不知道媽媽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離開,可能她想要再一次認真走在音樂路上,可能她找到了比爸爸重要的人。就算退讓一百步,真的是因爲這些理由!」

千歲同學沒有應聲,只是眺望着遠方。

我丟下書包,往爸爸衝過去,搖晃着他頹喪垂下的肩膀。

「就是妳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讓妳後來變成那個樣子。當然,妳不想講也沒關係,只是妳想講的話,我會陪着妳,聽到最後。」

這是我第一次向家人以外的人講這件事。

可是,千歲同學他沒有深表同情,沒有過度擔心,也沒有語塞的感覺。

我感覺要是流下眼淚,就必須承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昨天媽媽還陪我練習,稱讚我進步了。

我咬緊了牙。

用不着回問也知道,他想必是指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爸爸的眼裏終於落下一滴淚水。

普通就好,普通最好。

……老實說,我沒有再講下去的意思。

我強忍住哭泣,大喊着。

不擅長的課業我也會努力,答應過的事我保證不會再毀約。

弟弟像是對我的叫喊聲產生了共鳴,不停喊着姐姐、姐姐,抱住了我。爸爸趴在桌上,我們三個人就這麼相互依靠着對方。

忽然間,我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講了也沒用,況且那麼做未免太深入我的內心世界。

我大概以爲他又會用無聊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吧。

「……我記得一開始,我傷心得不得了。我想也許是我的錯,養育我們成了媽媽的負擔。如果我再乖一點,如果我的鋼琴彈得再好一點,長笛吹得更好一點,說不定媽媽就會帶我一起離開。」

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事,拜託告訴我。

同學的媽媽走了,而且還是自己決定要離開,年幼的小孩子自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所以說、所以說、所以說──

既然這是最後一次相處,就全部說出來吧。

「然後呢?」千歲同學又接着問下去:

我揮開他的手,拍打着桌子。

我心裏的確是慌了,可是不只是這個理由。

「如果是的話,因爲那些話得到慰藉的我怎麼辦?難道我只是被媽媽自私的藉口耍得團團轉嗎?她總說不用成爲特別的人,普通的生活也很幸福,沒事的,沒事的。」

我們還一起洗澡,在同一張牀上睡覺。

「所以妳剛纔纔會出現那樣的反應嗎?」

「她可能厭倦了普通的生活吧。」

鄉下地方的風聲傳得特別快,小學的朋友知道我媽媽不在後,對我避之唯恐不及,紛紛從我身邊離開。

講着講着,鮮明地喚醒了我當時的心情。

「……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普通又無聊,得到這個答案的爸爸又該怎麼辦?」

滴答。

「哎,妳當然會這麼想。我終於懂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媽媽去旅行了嗎?她在外婆家嗎?」

至少他在表面上面不改色,只是很平常地在聊天。

「等這樣的心情平復下來後,接着湧現的是無比的憤怒。生氣是很正常的吧?畢竟媽媽實在太自私了。她沒有向我和弟弟解釋,連聲再見也沒說,忽然就走了。即使我長大到了這個年紀,還是覺得那絕對不是一個人該有的行爲。」

我這麼心想時,千歲同學像是注意到我講完了,喃喃說着:

那天彈錯的琴聲在我腦中響了起來。

「從那之後一直到現在,爸爸總是失魂落魄。他一次也沒有責怪過媽媽,只是一個男人獨自把我們扶養長大。」

所以、所以、所以──!

「──所以,我發過誓!

我會堅守那個人告訴我,然後又拋棄的普通,待在爸爸和弟弟身邊,恢復幸福的家庭。

由我來替代媽媽。

這就是我的決定。」

長久以來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一旦說出來就再也制止不住。

「欸,千歲同學,我努力過了。九歲的小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思考,思考該怎麼做才能不讓爸爸和弟弟再次傷心,不讓他們感到不安。爲了不讓爸爸煩惱『我有把小孩養好嗎?』這種問題,我開始認真讀書。爲了不讓爸爸擔心我有沒有和別人爭吵、受人欺負,我和同學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爲了不讓自己脫序捲入不必要的麻煩,我遠離那些顯眼,對流行時尚敏銳的人。爲了不引起不小心讓學校聯絡爸爸的問題,就算遇到討厭的事,難過的時候,或是不會應付的對象,我都陪着笑敷衍過去。」

「──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就是爲了過普通的生活!!!!!!」

咳咳,我不習慣大喊,不由得咳了出來。

「嗚、呼。」

爲了呼吸空氣,我仰頭望向天空,可惜沒有看見月亮。

「……我也想成爲和你們一樣的人。我想要有好朋友,每天大家一起玩樂,打打鬧鬧,偶爾吵架然後和好,和好朋友興高采烈地大聊喜歡的男孩子的話題,或是向他們商量我喜歡上的男孩子的事。」

這是我在遇到眼前的人後,第一次注意到的情感。

我根本不想要這樣的人生。

我只是囚禁在過去。

其實我想像你一樣勇往直前。

其實我想開心大笑。

「不知不覺中,我期待起和千歲同學你還有柊同學講話的機會。你們來約我喫拉麪的時候,我又驚又喜,以爲今後可以過這樣的生活。」

滴滴答答,我握緊淚水沾溼的拳頭。

這時──

因爲我會不自覺想要依賴你。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在幸福的家庭長大,過着無憂無慮的人生,佔盡人生優勢,還有許多朋友圍繞在自己身邊。對媽媽的叛逆期?笑死人了──!!我不管再怎麼想叛逆,也做不到!!」

我會不會傷害別人,受到別人的傷害。

他接着起身就要走了起來。

這樣就夠了。

我摸不着頭緒,幾乎是被他拉着走。

「『不想讓家人擔心』和『普通的幸福生活』這兩種想法複雜地牽扯在一起,變成詭異的智慧環也就算了。如果說這是小學生遇到痛苦的事,哭着努力思考出來的結果,我能理解,也很同情。」

我大可以這麼說,揮開他的手。

「可是我不行!我必須證明普通也可以很幸福,不管是什麼小事,我都不想傷害爸爸和弟弟,我不想和拋棄我們的媽媽做出一樣的事情!!」

我真的很害怕。」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和誰建立起感情,如果我有了自己重視的人。

「妳還要當多久那個可憐的九歲女孩子啊。

請你放開我!

「……所以請您不要再理我了。」

「最後真的很謝謝您,願意聽我說這些話。」

「妳這個人啊。」千歲同學深深吸一口氣。

沒事的,沒事的。

因爲你實在太耀眼了。

……咦?

我氣喘吁吁。

我因緣際會把沒有告訴過家人,好幾年來自己一個人深埋在心裏的祕密說了出來。

一言一行都刺痛我內心柔軟的地方。

光靠着這個記憶,我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他用力吼了出來。

我的心情太激動,結果誤解了。

盡說些自以爲是的話。

「我本來就覺得妳過着很讓人煩躁的人生,可是理由未免太奇怪了!再說,內田同學妳的頭腦那麼聰明,講的話有一半都莫名其妙。」

「你沒有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緊握的掌心傳來暖意,讓我想再一次依賴他。

「但是──」千歲同學瞪着我似地,直視我的雙眼。

會不會有一天又全部失去。

所以,謝謝、謝謝、謝謝。

嗯,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妳是白癡啊────────────────!?!?!?!?」

「……優空,不對,該說是內田同學吧。」

「──資格的話當然有。」

我果然最討厭了!!!!!!!!!!

我過去最討厭的男孩子。

「開什麼玩笑,真受不了。」

千歲同學猶疑着說了起來。

他的雙眼散發出堅強的光芒。

啊啊,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我用力擦拭着止不住的眼淚,這麼告訴他:

因爲我整個人傻住了,眼淚也不自覺停了下來。

你這個人。

媽媽離開之後,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泣。

這個人果真是勇往直前。

因爲愈是接近你,愈突顯出我的矛盾。

他爲什麼要生我的氣?

千歲同學「嘿」地一聲笑着,緊握住我的手。

妳可是內田優空吧。」

明天開始,我們又是你和內田同學的關係。

他就是這樣大搖大擺地踏進別人的內心。

我會不會必須放開牽住的手。

我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跟我來。」

「什──」

因爲你試圖面對我的內心。

向8號拉麪的店員道歉與道謝後,我們取回我的書包和自行車,接着他帶我來到一棟四層樓高的公寓。

那棟公寓很難說是美觀,不過附近河水的潺潺流水聲聽起來很放鬆。

「這裏、是……?」

沿着樓梯走到最上面的那層樓,千歲同學在其中一間前面停下腳步,我這麼問他。

「喔,這裏是我家。」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得很爽快。

「原來你住在這裏……咦咦!?」

因爲他說得實在太過自然,我差點不當一回事。這裏是千歲同學的、家?

「請等一下,我剛大哭一場,臉色很難看,而且我也沒帶伴手禮過來。」

最重要的是,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這裏和剛纔的對話有什麼關係?

千歲毫不在意我的慌張,「呵」地笑了起來。

「不要緊,家裏沒人。」

他說着,打開了門鎖。

家裏沒人在是指家人出門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獨處嗎?

這種狀況也不太妙吧?

他總是和柊同學在一起,身邊不乏主動搭話的女孩子,應該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奇怪的舉動纔是。

話說回來,這個時間居然沒有人在家。

「呃,我──」

「沒關係,進來吧,優空。我要讓妳看個東西。」

這間屋子的構造似乎是走進玄關後就是客廳,傢俱有餐桌、沙發和一整面牆的書架。

他吹了幾下,把灰塵吹開,接着用牙齒咬斷透明的繩子,放在我面前。

寢室只有一張單人牀。

不同於只會哭哭啼啼的九歲小孩,那個年紀已經能理解很多事情,內心勢必會有一番掙扎。

這間屋子裏面,只染上了千歲同學這個男生的色彩。

「這種反應太奇怪了吧?」

「我們的處境相似。

在那裏面,孤伶伶地擺着一張單人牀。

「因爲,這種事怎麼可以隨便相提並論?根本不一樣呀。國中生和小學生承受的打擊程度不同,事先有心理準備和忽然消失也不同,可是你居然看成同一種情形。啊~真的太奇怪了。」

在不起眼的角落,則是放着棒球的球棒和手套。

我心慌意亂,站在千歲同學身邊。

由於平常幫家人下廚的習慣,我不自覺看向廚房。

那裏放着還有湯汁剩下的杯面,可是完全沒看到盤子或筷子這些餐具。

我應該有那麼一點資格多管閒事吧?」

……我說了什麼話。

我不自覺抱住肚子笑了。

儘管不是我的事,不知道爲什麼我感到一陣寒顫竄過背脊。

就算他口吐怨言,哭訴自己的遭遇,也不會有人責怪他。

他說着,拉開客廳一角的拉門。

比如說,媽媽打理得一乾二淨的廚房,爸爸的酒或是興趣,連調皮的兄弟留下的痕跡也……

千歲同學打開門,推着我的背。

──只是爲了當成傳達意思的工具,就把自己的過去(痛楚)交給我嗎?

千歲同學難爲情地搔搔頭。

我往屋子裏踏進一步,他家裏的確是一片昏暗,沒有人在的氣息。

我住的是獨棟的房子,不清楚這種公寓的隔間。

最怪異的是──

說來難聽,拖鞋有點軟趴趴的,而且雙腳還綁在一起。

『您可以叫媽媽教您。』

「咦……?」

他拿出了一雙看起來像是百圓店買來的拖鞋。

千歲同學接着走進來,點亮了燈。

餐桌上放着寶特瓶和沒喝完的咖啡杯,另外還有喫完的便利商店小菜的容器。

啊啊,這個人真是的。

「我也沒有父母親陪伴。

擺放在玄關的只有我們這兩雙鞋,相當整潔。

懂了嗎?

總是內心兀自煩躁,隨意發泄情緒。

客廳旁邊鄰接着六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

只能在一旁看着父母的關係在眼前逐漸龜裂的無力感,想要聯絡卻沒有采取行動的寂寞,沒有跟隨父母,獨自留下的孤獨,這些感受他應該都有。

爲什麼我會以爲只有自己過着這樣的人生。

可是無所謂吧,大致上可以算是同一件事。」

燈泡柔和的光芒照亮室內。

不過……

千歲同學若無其事地又繼續說了下去:

「優空?」

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總之──」在我東張西望時,千歲同學說:「直接讓妳看這個房間是最快的方法。」

莫名整潔的玄關,等待使用的全新拖鞋,對稱式散落的室內,沒有人下廚的水槽。

我以爲揹負着悲慘過去的人,應該是更哀愁的臉龐。

既然都到了這裏,總不能臨陣退縮,於是我戒慎恐懼地脫下鞋子,並且把千歲同學隨便脫下來的運動鞋一起擺放整齊。

沙發上佔滿了分不出是脫着放在那裏,還是已經洗好曬乾的T恤與短褲。

「……呃,那個,我……」

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難爲情地微笑着。

這個地方沒有多人居住時那種獨有的紛亂氣息。

可悲的是,雙方都不在身邊。」

「噗。」

『在幸福的家庭長大,過着無憂無慮的人生。』

「哎,妳的確是比較痛苦。

「這裏的格局是一房一廳加餐廚。」千歲同學說。

我想起之前向千歲同學說過的那些話。

由於國中時還住在一起,相處的時間長,離別也就更加痛苦。

千歲同學困惑地說。

「不過……」他直視我的雙眼──

「進來吧。」

『叛逆期啊,真讓人羨慕。』

所以說,他大可以沉浸在哀傷裏。

「唔,不好意思……」

你可能以爲我比較不幸,事實並非如此。

「打擾了。」

雖然心裏已有準備,我還是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情形真的完全不同。

而他居然這麼隨便地……

回想起來,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我爸媽在我國中時離婚,不過我家是討論過後的結果,而且在那之前就有徵兆了。一個人住是我自己的選擇,想聯絡他們的話,隨時都聯絡得上。」

千歲同學迅速脫下運動鞋,換上拖鞋,接着在鞋櫃裏面翻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

不對,不能無所謂。

我以爲笑得這麼率直的人,肯定是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

接着踏進的那間屋子,很難說有整理過。

啊啊,多麼溫暖、溫柔且堅強的人。

平常人看見他的態度,說不定會覺得「父母離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認爲他非常冷靜,或是真虧他能撐過來,沒想到他能這麼不以爲意之類的。

不過,我很明白。

自出生後理所當然似地陪伴在自己身邊,而且深信以後也會是如此,不對,無所謂相不相信,必須和以爲本來就會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父母分開,那種痛苦非比尋常。

那種絕望的感覺就像實際失去自己的半個身體,或者可說是一半剩下的人生。

事實上,他理應不想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因爲對方一旦得知這個事實,看他的眼光就會轉變成憐憫。

他會覺得只有自己被趕出了正常世界。

只是走在路上,似乎處處都在提醒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萬一有一天,必須把這件事告訴自己重要的人。

一般都會拐彎抹角,設下好幾道防線,謹慎挑選恰當的字句,試探性地把事情說出來。

然而千歲同學表現得這麼平靜。

如果要說原因的話,那就只會是爲了聽說對方父母離婚,或是自己碰巧得知此事的那個當事人。

現在這個瞬間,無疑是爲了內田優空。

爲了不讓混亂、沮喪,哭泣的我揹負自己的過往。

爲了不讓我對自己那些刻薄的話感到後悔。

他這麼做,肯定是爲了接下來的談話。

我們果然一點也不像。

你比我還要──

「我可以幫什麼忙?」他一再這麼問我,「不用,你坐好(※端坐)等我。」他似乎把我的回話當真了。

「怎麼說……」

千歲同學笑了出來。

「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先打掃一下嗎?」

「好了,久等了。」

可是,這個人像是從一開始就看出了我的苦悶。

「我說得有點過分了。」

──那是我在內心深處,長久以來期望的世界。

「還有,和時髦的傢伙混在一起會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我思考着。

「你覺得我的生活方式很扭曲吧?」我說道。

這個人真的是說話尖酸,毫不留情。

〈給愛麗絲〉。

「如果妳不介意掏耳棒的話,我乾脆現在馬上就刺進去好了。」

「呃,我其實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只是每天很尋常地念書,自然而然就……」

我嘆了口氣,提起精神繼續說下去

「更準確來說,是妳母親的回憶,以及『普通』這個詞。」

「其實可以用更普通的方式去思考吧?

「『妳還要當多久那個可憐的九歲女孩子……』剛纔你是這麼說的吧?」

不知不覺中,爲了提防以及疏遠他而使用的尊敬語氣也消失了。

因爲我不說清楚,不想依賴別人,不想讓人知道。

「所以說──」他說着看向我。

「要繼續聊下去嗎?」

收音機裏輕聲傳出令人懷念的鋼琴奏鳴曲。

這次我感覺到劇烈的衝擊,像是頭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千歲同學說道。

傷心欲絕的九歲小女孩所想到的──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生活方式,過去從來沒有人說着「這樣不對吧?」這麼指出來。

他給了我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回答。

在我清掃的時候,千歲同學始終正襟危坐,坐立不安地扭動着身體。

「我懂你的意思。」

「不會。」我垂下雙眼。「我一直裝作沒看見,但是事實就像你說的。可憐的九歲女孩子想出來的充滿矛盾的規則,現在依然束縛着我。」

我隨手把喫完的食物包裝和飲料瓶罐丟掉,杯子洗乾淨,再稍微清理一下水槽,接着把掛在沙發上面,疑似是洗好的衣服摺好,並且處理掉冰箱裏過期的食物,最後泡了咖啡,才終於在沙發上坐下來。

「……好!」

劈哩、啪啦,碎裂的聲音響起。

千歲同學笑了一會兒,接着調侃地道:

「媽媽離開的時候,妳沒有這樣的想法嗎?

所以我纔會那麼焦躁,試圖和他保持距離,又忍不住在意他。

「千歲同學你說的沒錯,我把普通的生活和不讓家人擔心混在了一起。我只是想盡量不要出事,造成家人的麻煩。」

他的語氣像是要我好好問自己。

「算是吧。」

如果她那麼煩惱,爲什麼不跟我說?

千歲同學回來時,像是爲了故意破壞感傷的氣氛,粗魯地坐了下來。

坐在身邊的千歲同學難爲情地站起來,接着像是靈光一閃,打開一臺小收音機的電源。

我回答得毫不遲疑,接着環顧起整個房間。

是說普通普通的講個不停,我都搞混了。」

「喂,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

千歲同學沒有說出什麼艱深的大道理。

「真不好意思……」

我緩緩搖頭,說了起來:

「真要說起來,普通的人生該怎麼定義呢。第一名進入藤志高中的學生,只想普通地過活,小心總有一天會有人拿三角尺刺妳背後。」

正常來想的話,普通就是這麼一回事。

「……感、感激不盡。」

小學時,我一直彈不好,老是按錯琴鍵,和媽媽練習過很多次。

你害得又有什麼東西要毀壞了。

千歲同學搔着臉頰。

又來了。

「再說──」他又繼續說下去:「妳剛纔說什麼?不交朋友、不打扮,遇上討厭的事也要忍耐。這種生活方式不叫普通,比較難聽的說法是孤僻、俗氣或是打雜的吧?」

「……像是進城裏玩,被壞人纏上之類的。」

事情很單純。

他像是特地打斷我的回問。

「什麼……?」

「你還是一樣專門攻擊別人的痛處欸……」

被他這麼指出來後,我丟臉得直想找個洞鑽進去。

咚咚,他用食指指腹指着胸口。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錯。

但是──

我啜飲一口咖啡,接着說了起來。

「真要說起來,妳搞錯了普通的意思。」

如果她那麼痛苦,爲什麼不依賴我?」

千歲同學眯起雙眼,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妳媽媽希望妳得到的是這樣的幸福吧?

「呵呵,不用坐得那麼拘謹,腳可以放下來了。」

「女高中生說什麼進城裏玩。這種說法太落伍了吧。」

「優空妳老說不想讓人擔心,其實是對家人有話卻又不說覺得心煩,感覺到不被依賴的寂寞吧?」

「──!」

千歲同學慵懶地伸長了腳。

這回答陳腔濫調到了可笑的地步。

他像個捱罵的小孩子低下了頭。我看着他那個樣子,呵呵笑了起來。

如果問什麼是普通的幸福,一百個人裏面有九十個人會是類似的回答。

「再說──」千歲同學把手盤在後腦勺。

每天普通地上學,普通地交朋友,普通地玩在一起,偶爾普通地吵架然後和好,唸書和社團活動覺得撐不下去時就普通地偷懶,普通地打扮,普通地喜歡上別人,普通地談戀愛。

這個人和女孩子單獨待在安靜的場所,也會覺得尷尬嗎?

沒錯。

從媽媽離開的那一天起,我的確反覆在思考這件事。

如果她覺得照顧我們很麻煩,可以直接說出來。

掃除和洗衣服我都會學,我也會精進廚藝,讓自己能代替她下廚。

如果她想回到鋼琴界,可以和我商量呀。

我絕對不會反對,而且還會協助她。

如果她有了其他喜歡的人。

我會舉出爸爸的一百個優點,改變她的心意。

是嗎?原來我……

「我不知不覺做出了和媽媽一樣的事。」

儘管前方是一條絕路,最後只能放棄一切。

千歲同學咧起了嘴角。

「真要說起來,父母過得那麼隨心所欲,爲什麼只有我們需要忍耐?優空妳家的情形也是一樣。離開的媽媽就不用說了,沒有讓小孩子知道,接受這件事的爸爸也很自私。」

「不過──」他又繼續說下去。

「所有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不只是對家人,對朋友和情人都一樣。大家都是彼此互添麻煩,各自自由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妳不只是爸爸媽媽的小孩,也不只是弟弟的姐姐,不只是安靜的資優生和普通的女孩子。」

千歲同學拍了下我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妳是內田優空。」

他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鏗鏘,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腦中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

「……嗯!」

「纔沒有這回事。妳以爲我和夕湖跟妳說話,是在當心理輔導志工嗎?如果要具體解釋的話,我覺得很丟臉,說不出口,但是我們這麼做只是因爲在意妳,我們想和妳變的要好。」

我希望有人能注意到。

朔同學若無其事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讓妳忍受,讓妳辛苦了。』

如果妳不介意對象是我的話,我們可以每天一起嬉鬧,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吵架,彼此互添麻煩,仿如另一名家人。」

「什麼?」

「所以說──」指尖從脖子移到臉頰。

『──妳的人生是屬於妳自己的吧?』

「我無法成爲優空的母親,也無法消除那段過往。

長久以來刺在內心深處,拔不下來的那根尖刺無聲融解,化進了心裏。

「朔同學真是的。」

「唔,像是柊同學之類的……?」

「──呀!?」

「其他人?」

爲何?爲什麼?

這樣啊,原來我是第一個啊。

剎那間,眼淚流了下來。

「……唔,有點這麼覺得。」

「衣服!把衣服穿上!!」

淚汪汪的臉笑了開來。

掛斷電話,回到房裏後──

爲什麼你比我更清楚我自己?

「我做得到嗎?這麼卑微且消極的我,用高牆封閉自己的我,如今還有像這樣活着的價值嗎……」

我無所隱瞞,儘可能沉着地娓娓道來。

我握緊伸過來的手。

朔同學從我摺好的乾淨衣物裏,隨便抽了件T恤出來,不耐煩地套在身上。

你這個人真是的。

不過,我們可以共同打造今後的回憶,無法回去的今天。

千歲同學輕碰着我的脖子。

他像這樣一再向我道歉。

啪,千歲同學彈了下我的額頭。

不怪罪過去,不把責任推卸在別人身上,而是腳踏實地走了過來。

想必從很久以前,我就希望有人這麼對我說。

我們兩人碰巧境遇相似。

咚,心跳不自覺加速。

「優空妳是第一個喔。」

我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不需要過這樣的人生,我可以積極向前邁進。

莫名令人安心的疼痛感擴散開來。

上半身赤裸,脖子上圍着一條毛巾的朔同學正悠哉喝着汽水。

尊敬的語氣不自覺又回來了。

千歲同學自己正是這樣過着這樣的人生。

「好痛……!?」

其實這些話最好是當面說出口,只是要講出長年來深埋在心裏的想法實在需要勇氣,所以最適合的還是這個鼓勵我的地方。

我希望有人能發現。

「啊?」

傳來的溫度實在太溫暖、太溫柔,而且可靠。

後來,我借用陽臺,打了通電話給爸爸。

「喔。」

「這種時候才應該用陪笑敷衍過去吧。」

最後我和弟弟也聊了一會兒。

他說到這裏停下來,溫柔地垂下眼眸。

媽媽離開的那一天,我的決定,過去過着怎麼樣的生活,今後要過什麼樣的人生。

「──我們來當互相彌補彼此缺陷的朋友(人)吧。」

「妳家裏都是男人,早就看習慣了吧。」

「妳以爲我常帶不同的女孩子回家嗎?」

我終於明白了。

電話講到一半時,透過電話也聽得出來爸爸的聲音在發抖。

弟弟洗完澡時,的確也是像他這個樣子,就連我在場也能不當一回事地換衣服。

「我不是很懂什麼叫活着的價值,不過人類只要這裏稍微勒得用力一點就沒命了,沒有人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有可能會發生意外,有可能會生病,有可能家人忽然離開,有可能以爲是朋友的人背棄自己,有可能失去夢想。這種事我們最清楚了吧。」

「這樣啊……」

可是……

我說這通電話可能會講很久後,朔同學露出溫柔的眼神,笑着說:「沒關係,我去洗個澡,妳愛講多久都可以。」

短暫的沉默過後,我們同時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我覺得實在太好笑了,大笑個不停。

淚水瞬間變成大雨,淋溼了我的臉頰和你的手指。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要有重視的朋友,我想每天和別人笑鬧。因爲是女孩子,我想要打扮也想嘗試化妝,我希望自己可以遇到討厭的事情就搖頭說不要,向喜歡的人表白自己的心意。

「不是這個問題!其他人來的時候,你也是這副德性嗎?」

「妳說的是來我家的女生對吧?妳是第一個。」

我長久的獨角戲結束了。

我害怕跨出腳步,吐露出了軟弱的心聲。

他這麼做是爲了我。

咚、咚、咚、咚。

不是的,我試圖爲興奮跳動的心跳找起藉口,接着注意到我不需要再這麼做了。

爲了鎮定陌生的情感,我在沙發上坐下來,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下的朔同學問:

「妳爸爸怎麼說?」

「他說了好幾次對不起,不斷向我道歉,說自己太依賴我了。以後他會幫忙家事和煮飯,要我過自己想要的人生,說這是爸爸的期望。」

「也是,父母都是這樣的。」

「總覺得很失落。明明只要像這樣稍微講開來就好了,我居然花了那麼多年。我向弟弟道歉說:『對不起,今天沒有趕回家煮飯,你肚子餓了嗎?』結果他用鼻子嗤笑我。」

「哦,他說什麼?」

「『姐姐你管太多了啦,我都國三了,可以煮泡麪也可以去便利商店,總會有辦法填飽肚子的。』他這麼說。」

「說的很對。」

哈哈,他露出牙齒地笑了。

他的側臉和微溼的頭髮,我不自覺看得着迷。

忽然間,朔同學看了一眼手機。

「糟糕,這麼晚了。」

我跟着他看起手機,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過後。

「優空,我送妳回家。」

朔同學正要站起來時,我納悶地說。

「唔,我今天晚上要住下來喔?」

「啊啊,早說嘛……妳說什麼─────!?!?!?」

「……通勤妻?」

「回到這裏漸漸能讓我感到安心了。」

現在退縮也來不及了,我決定豁出去在牀上躺平。

「敗給妳了。」

「因爲你是男孩子,屋裏會這麼亂也是無可厚非,我弟弟也是這個樣子。不過,你幾乎餐餐都是熟食或是冷食,都在便利商店或速食店解決吧?」

「可以陪我去便利商店嗎?我有一些東西要準備。」

「還有,可以借用你的浴室嗎?」

朔同學沒有注意到吧?

「你在學校表現出一副完美超人的樣子,沒想到也有懶散的一面呢。」

「以後就由我來做飯。雖然沒辦法每天做,不過我可以偶爾到這裏來。我很習慣準備常備菜或是可以久放的料理了。」

房間裏瀰漫起差不多該睡覺的氣氛,朔同學說自己睡沙發,把牀讓給我。

在我的提議下,他把客廳的沙發搬進寢室。

「某人讓我在那天之後,第一次卸下了拘束,應該有義務負起責任來陪着我。」

「也不能說是麻煩,該說是困擾?」

「我最近有點懶。暑假前我還算注意飲食,雖然不是那種複雜的料理,我還是會煮飯、烤些肉或是魚,也會盡可能攝取蔬菜,因爲得要注重身體。」

「沒問題。」

平常的他那麼輕浮,這種時候意外古板。果真是男孩子,我心想。

此時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喝着冰咖啡歐蕾。

「優空,妳還醒着嗎?」

發現自己做出什麼事情後,我才真的是丟臉得要死。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吧,哪有人一開始就狂踩油門,妳這個無知的女人。」

「好,包在我身上。」

其實我還想再聊下去。

我就是如此興奮。

我有種不能得寸進尺,再深入追問的感覺。

老實說,我正期待他這樣的反應,差點笑了出來。

我正心慌意亂時,毫不知情的朔同學開口說道: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從衣櫃隨便借用了一件運動服,穿在身上鬆垮垮的,很溫暖。

最後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故意背過臉去,身旁又傳出了笑聲。

我看着朔同學難爲情地搔着臉頰,忍不住苦笑。

「這個樣子讓妳母性大發了吧?」

不過,我能回報他的也只有這種事而已。

我想要在他身邊多待一陣子。

這種感覺的確是還不錯。

朔同學尷尬地說了起來。

「那就拜託妳囉,優空。」

這次換他驚慌失措了。

那麼做就真的是自以爲是了。

「好,我會盡快洗完的。」

「妳這傢伙別胡說八道了。」

「嗯~我不想太早睡。抱歉還讓你陪着我喝咖啡。」

在便利商店買完東西后,我洗了個澡,汗流浹背的朔同學又衝了一次澡時,已經又是新的一天。

我看着胡亂搔着頭的朔同學,調侃地接着說道:

「在這個時間攝取咖啡因,妳不會睡不着嗎?」朔同學說。

那個味道和爸爸還有弟弟都不一樣。

「彼此互添麻煩,活出自己的人生,這種話是朔同學說的喔。」

我稍微懂柊同學說「沒禮貌也無所謂」的心情了。

不過今天,只有今天。

我嗤嗤笑着。

我在幹什麼呀。

「沒事的,沒事的,你沒把我當成那種女孩子看待吧。」

「剛纔還大哭着說『不要理我』的人,居然會用這種方式拉近距離。」

「可是家裏呈現剛纔的慘狀耶?」

「很遺憾,我就算半夜喝咖啡還是可以睡得很熟。」

「造成你的麻煩了嗎?」

我也知道自己做出了相當大膽的行爲。

這句話似乎讓他很難做出反應,於是我又繼續說道:

「我爸爸也答應囉?」

我笑盈盈地回他:

因爲他是棒球社的嘛,我暗忖着。

啊啊真是的,誰教這個毯子……讓人這麼放鬆。

這種行爲太詭異了。

儘管準備時幹勁十足,一旦鑽進被窩裏面,我整張臉差點都要噴出火了。

「……我無話可說。」

「我是沒說住在男生家。我說『要在陪我聊天的朋友家住一晚』,爸爸聽了好像很高興,因爲我之前不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

「妳這個人啊……」

「唔,我會到外面練習揮棒,妳可以在這段時間使用。」

由於心裏對於把牀和沙發緊靠在一起還是有抗拒,兩者之間相隔着適當的距離。

「別把這種嚇死人的事情說得那麼輕鬆。」

我用鼻子聞了聞,接着在注意到自己的行爲後嗆了起來。

垃圾桶裏有大量這類食物的容器和包裝。

所以,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

「差不多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了嗎?」

毯子外面飄散着洗髮精和香水味,裏面則是有點粗獷的味道,散發着汗臭味以及泥土味,宛如晴天的草地。

「小優空不要這樣我不是說過掐住頸動脈會死的嗎!?」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這麼問他:

「嗯。」

「對,我升上高中後就自己住了。」

不過沙發靠墊成爲一道牆的感覺令我有點寂寞,於是我們擺設成讓雙方躺下時,可以看見彼此的臉。

朔同學說着伸出手來。

「你還說我們來成爲像家人一樣的朋友吧。」

我好整以暇地回應後,「蛤?」回答我的是呆住的嗓音。

說不定,不對,是一定會造成他的麻煩,但是我想在睡着前聽着他的聲音。

我想和這個人再多聊一會兒。

「…………我揪。」

他接着像是放棄爭辯,嘆了口氣。

畢竟他並不知道我在音樂教室看到了那幅光景,也不知道我那時抱持的是什麼樣的心情。

用力拉起毯子蓋在身上時,傳來了男人的氣味。

朔同學不懷好意地咯咯笑着。

「朔同學,算起來你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是自己一個人住吧?」

「朔同學真是的。」

「妳沒有把最需要告知的事情解釋清楚,實在讓人很難接受這種溫馨的小故事。」

我覺得自己應該要拒絕,只是他似乎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我興沖沖地做出了什麼事情呀。

「別說得這麼難聽!作爲交換,我希望你有空時可以幫我,陪我去採買食材之類的。我弟弟正值發育期,食量很驚人呢。」

「萬一我獸性大發,可別怪我啊。」

「……嗯。」

「要再聊一下嗎?」

「……嗯,我也想、繼續與您聊。」

「對我講話不用再那麼拘謹了吧。」

「唔,我還想再聊聊。」

「『她那樣的做法就像過去那些歡樂的時光全部都是假的。』妳記得自己剛纔說過這句話嗎?」

「嗯……」

「妳還恨自己的媽媽嗎?」

「……我恨她、氣她,也無法原諒她。」

「也是。」

「怎麼這麼問?」

「其實我一直在想。」

「嗯。」

「就算媽媽不在,那些回憶也不會是假的。」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結果來說,妳媽媽是拋下了妳,但是她對妳說的那些話,不會因爲這樣就成爲謊言。」

「是嗎……」

「不,這種說法不太對。說不定妳媽媽私底下很苦惱,只是爲了讓自己接受這樣的決定纔會那麼說,可是她沒有必要連妳的幸福回憶都造假。我是這個意思。這麼說妳能懂嗎?」

「……」

「妳討厭妳媽媽嗎?」

然而不論是彈着鋼琴,還是吹着長笛,就連心想自己差不多該忘記她,而接觸起薩克斯風時,「只要能普通地享受音樂就好。」彷彿都能看見她聽着露出微笑。

在我哀傷、痛苦和難過的時候,腦中浮現的總是媽媽的臉。

有如在翻閱老相本,我慢條斯理說了起來。

我從不覺得要是當初沒有打棒球就好了。

可是像那樣……

「天知道呢,這不是我可以回答的問題。」

嗚,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我絕對不原諒她,她做了身爲人不該做的事,我不能接受。

呵呵,我輕笑着,又繼續往下說:

我讓臉頰枕着枕頭,看向朔同學。

雖然我這麼想……」

「妳的打扮會那麼整潔,就是受到媽媽的影響吧。」

就算我最後抵達的不是自己期望的場所,心意得不到回應,再也回不到那個地方。

「如果是我誤解了,妳可以生氣。妳爲了向捨棄普通的媽媽報仇,或者說爲了否定她的行爲,而想得到普通的幸福。」

我緊抓住毯子一角。

「……我最喜歡媽媽了。」

在幽暗中那張模糊的溫柔表情,表現出他這些話不只是在安慰我,更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他雀躍地說。

「高中棒球用的球像石頭一樣硬,而且比看起來還要重。如果球棒擊錯位置,整隻手都會發麻,萬一投手控球失誤,球擊中腰側,那一天真的會沒辦法呼吸。」

「嗯,我聽柊同學說過。」

「欸,優空,妳討厭媽媽,無法原諒她也許是事實,不過妳其實也同樣喜歡她吧?儘管發生過那種事,妳還是不想忘記一起共度的時光,還有那個時候她對妳說過的話吧?」

「──」

「我好不容易覺得心情舒暢,可以安穩入眠了,你又把這件事情翻出來,盡說些討人厭的話呢。

「什麼嘛,原來妳自己心裏也明白,那就好。」

哈哈,朔同學短促地笑了兩聲。

嘿嘿,他開心笑着。

「我明白妳的想法,只是換作是我的話,我會第一個斬斷『普通』這個字眼在回憶裏的地位,另外還有媽媽教導的音樂。」

「喜歡就是喜歡囉。」

「這種時候在打擊出去的瞬間,我就知道會是全壘打。球棒與球像是和我融爲一體,『好,去吧。』我會像這樣看着球飛向藍天。」

「…………」

「────」

「什麼……?」

我明明頑強地認定自己討厭她,無法原諒她。

從那次練球的景象,他在下學期開學後的模樣,可以想像得出在他心中,離開棒球社是多麼沉重的決定。

「她哼着歌下廚的模樣,簡直就像在演奏樂器,咚咚咚咚、叩叩叩叩,很有節奏感。料理完成時,水槽裏只會有完成前使用的廚具,就像用魔法棒一揮,整個乾乾淨淨。」

「我……」

妳聽說了啊。在沙發上的朔同學換了個姿勢,我感覺他正面向我。

「────────────────」

我、我──

「……對。」

枕頭上沿着臉頰擴散開來的淚漬,不知爲何十分溫暖。

我該怎麼做。

「我就坐在媽媽的雙腳中間,她從背後抱着我。她的聲音會隨着故事裏面的人物變化,表演得很精彩。」

朔同學輕聲哼起童謠〈母親〉,宛如輕撫着我的頭。

「在我睡着前,我都會聽妳說。妳喜歡妳媽媽的什麼地方?」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疙瘩,我選擇視而不見的矛盾。

「不過啊,當球棒的芯打中球時,有種暢快感。明明是用鐵棒敲擊一百幾十公里飛過來的石頭,感覺就像用塑膠棒打玩具球,很容易上癮。」

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做法。

來談談吧,男孩說。

不管承受多麼嚴重的打擊,我始終苦撐着咬緊牙,緊蹙着眉間。

「──!」

啊啊,我明白了。

都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自問做錯了什麼事,該怎麼做。

我把頭埋在枕頭裏,壓低聲音哭了出來。

「喜歡、什麼地方……?」

但是──

「──────」

我緊抱住毯子。

「可是……」

──沒事的,沒事的。

「啊啊……!」

「我受到那個瞬間吸引,忘不了留在手上的觸感,想要一再回味那種感覺,纔會打棒球打到現在吧。」

因爲熱愛棒球的那段時間,那些日子──

這句話就像欠缺的最後那片碎片。

「我覺得很哀傷、很後悔、很可悲,一次又一次譴責自己。

在那天過後,我連在家人面前都沒有流過淚。

冷淡的反應後,「不過──」他又繼續說下去: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平靜地垂下眼角。

「某人也只有跟我說話的時候,語氣完全不一樣。」

我現在還是討厭妳,沒辦法原諒妳。

「我可以不用忘記媽媽嗎?我可以說我很喜歡媽媽嗎?我可以希望她在別的地方過着幸福的生活嗎?」

像是開啓了話匣子,我滔滔不絕地聊起母親的事情。

沒錯,事情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

「她一直都待在家裏,可是打扮從來不邋遢。上衣總是非常平整,散發出柔軟精和太陽的味道。」

我心裏始終有媽媽的存在。

「不曉得優空妳知不知道,我離開棒球社了。」

「──────────」

「可是、可是,和媽媽在一起的日子。

「……媽媽常常讀繪本給我聽。」

有如在睡前聽着鋼琴聲,柔情充滿了整個身體。

「還有──」

「所以……」朔同學繼續說下去。

「────────」

朔同學的話又刺中了我內心柔軟的地方。

從那天之後,一直到現在。

「──至少優空妳現在的表情比剛纔好多了。」

「難怪妳第一個清理的就是廚房。」

確實很幸福。」

可是都怪這個人,都是因爲他。

我在今天一天降下七年份的雨,淹起了洪水。

從明天起。

我不需再受到九歲的自己束縛。

我要和柊同學聊很多話。

我要請她教我化妝,陪我逛街買衣服。

我也學她稍微留長頭髮好了。

我得要向水篠同學和淺野同學再好好介紹一次自己。

我要和爸爸還有弟弟,互相爲對方添很多麻煩。

對於最討厭的媽媽,我要抱着最喜歡她時的回憶活下去。

妳(我)的人生屬於妳(我)自己。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

朔同學不知何時唱完搖籃曲,響起安詳的鼾聲。

我悄悄站起來,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走到了陽臺上。

唧唧、唧唧,我傾聽着蟲聲的演奏會。

我倚在陽臺欄杆上,仰望夜空。

吸了一大口氣後,超乎想像的冰冷空氣嚇了肺一大跳。

夏天要結束了,一步又一步,就像抱着一大疊講義慎重地走上樓梯,秋天正步步接近。

我一一確認眼裏所見的事物,肌膚感覺的微風,聲音、氣味與溫度。

好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隨時能回想起這一刻。

我試着用右手的小指,從嘴角滑過他的脣瓣。

接着我做起出門的準備。進入高中後,這是我第一次穿着沒有熨燙的襯衫走出家裏。

做爲第一次讓他品嚐的料理,蛋包飯是有點太簡單了,但是在大哭過後的早上,在再一次確認最喜歡媽媽的早上,在今後請多關照的早上,這是最適合的一道料理。

「連搬個講義都需要麻煩別人,根本是自薦的花瓶班長。」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水篠同學和淺野同學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聚了過來。

我小心不要吵醒他,撩起他的瀏海。

話說回來,真是不可思議。

難道在夢裏也會覺得癢嗎?

「歡迎、會……?」

她納悶地歪着頭。

我清了清喉嚨,稍微鼓起勇氣。

這種溫暖又真實的感覺嚇了我一跳,我連忙抽開手。

「小內,妳剛纔叫了我的名字嗎!?」

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我了。

謝謝你照亮漆黑的深夜。

謝謝你找到了我。

我能回報你的事情不多。

「Yuko Hiiragi Angels。」

我把小指擺在眼前,指甲邊緣稍微有些溼潤,映照出夜色。

昨天,朔同學似乎幫我聯絡了她,要她「不用擔心」。

這麼說就行了。

「氣、氣死我了?」

只要你在遇上麻煩時,能第一個呼喊我的名字。

那一瞬間,所有人同時大笑了出來。

接着我走進房間,在沙發旁邊蹲下來。

如果你孤單一人垂頭喪氣。

到時候,我會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邊。

可是,今後──

我今天要和朋友在外面喫飯,你們自己喫吧。

「讓人覺得『氣死我了!』對吧?小內。」

「朔,早安!!!咦,小內也在?碰巧嗎?」

此時,我第一次這麼盼望。

小時候,我以爲普通也很好。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這、這情況好像不太一樣耶……」

柊同學啪噠啪噠跑過來,朔同學回了聲「早啊」。

我愣愣地回問後,朔同學呵地揚起嘴角。

──在看不見月亮的夜裏,將那輪眼前的明月高掛在自己心中。

「……奇怪?」

「喂,講話不要太過分喔。」

在學校時,他的嘴角總是輕揚着,老愛耍嘴皮子。

我們聊着聊着,有個人「嘿」地笑了起來。

──我想成爲你心中那種普通(理所當然)的存在。

「昨天是小內友好會,今天是小內歡迎會!」

如果你壓抑聲音,不停發抖。

「和創意中心。」

雖然有點乾燥粗糙,卻相當有彈力且豐潤。

可是,他偶爾又會充滿男子氣慨,讓人不知所措。

「唔,太突然了嗎?妳之前說想要我這麼叫妳……」

像是用筆畫出來的一對劍眉、有如女孩子的修長睫毛、高挺的鼻樑、銳利的輪廓、比想像柔軟的雙頰。

「……YU、YUA5?」

「好,因爲音樂性不同,解散!」

不用重視我沒關係,不是你的特別也沒關係。

我推着自行車,和朔同學一起走在河岸邊的路上。這麼走的感覺很舒服,景色也很優美,我暗自決定明天開始要走路上學。

如果你在看不到月亮的夜晚迷路。

薄薄的上脣與飽滿的下脣。

我不需要成爲朔同學心中的第一。

謝謝你注意到我。

像這樣一瞧,他簡直像個少年,和我弟弟似乎沒什麼分別。

我心裏不自覺浮現出「可是我要回家煮飯……」這句話,忍不住苦笑。

「早安,夕湖。對不起,昨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伸出右手拳頭,所有人叩叩地與他擊拳。

千歲同學咧嘴笑了開來。

「歡迎來到千歲小隊。」

走進教室後,第一個注意到我們的是柊同學。

因爲我一直背對他,避着不看他。

我下無意識想把小指放到自己脣邊,但又打消這個念頭,以左手掌心藏了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不知不覺中,我以爲自己必須變得普通。

「嗯。妳可以陪我逛街,買衣服什麼的嗎?」

或許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觀察這個人的臉。

而且,偶爾他們兩個男人也可以相約去8號。

不消說,他沒有說出我的私事,以及留宿的事。

接着,她的臉頓時亮了起來,握住我的手。

他瞥了眼廚房裏的平底鍋,大概是在確認還有沒有多的番茄炒飯。「食量比弟弟大」我在內心的食譜寫下備註。

我在最後也輕輕學起他們的動作。

「畢竟我是班長,需要掌握全班同學的交友關係。」

隔天早上,我用便利商店買來的食材,做了蛋包飯。

「嗯!嗯!」她點點頭。「我太高興了!以後我們要常聊天喔!」

唔,他們好像想要我說什麼話。

「那麼今天社團活動結束後,大家到8號集合!」

「呃,不是昨天才去過嗎?」

他的雙脣蠕動着,稍微含住我的指尖,想要舔脣的舌尖伸長着,輕觸着手指。

「當然可以!課堂上如果老師點到我,妳可以幫我嗎?」

夕湖的語氣很興奮。

我只要像空氣一樣,在你注意到的時候,隨時就在身邊。

「朔同學沒有資格插嘴啦。」

我再一次看着男孩沉睡的睡顏。

夕湖維持在詫異的神情僵住了。

「海人轟炸者。」

他完全是平常的樣子,我不由自主氣得回嘴。

朔同學直說好喫,瞬間就清空了盤子。

夕湖難得沒有馬上加入我們的對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看着我們,接着她發出了比平常還要開朗三成的語氣。

……嗯,長相果然端正,真讓人不快。

弟弟平常總在喫我煮的飯,說不定會趁這個機會買速食店的食物吧。爸爸可能會一反常態,挑戰起炒飯或是炒菜。啊,我有點想喫爸爸煮的飯菜,希望他們會留給我。

他這麼說之後,夕湖、淺野同學和水篠同學也應和了起來。

「優空和夕湖妳們實在太誇張了,不過是換個叫法而已。」

朔同學。

淺野同學扭動身體叫着。

「這麼做不會太丟臉了嗎!?」

水篠同學也冷靜地回應他。

「我一時興起跟着做,可是其他人都在翻白眼了。」

夕湖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像是覺得很好笑。

「欸~有什麼關係嘛,很青春熱血啊。」

「真要說起來──」朔同學揶揄着。

「從妳嘴裏說出YUA5來,太奇怪了。」

「「「超怪!」」」

「你們太過分了吧!?」

我在罵着的同時,心裏忍不住這麼想──

這裏是我長久以來隔着透明玻璃觀看的世界。

我覺得很難爲情、很傻,這裏實在太耀眼奪目。

雖然有點不自在,不過……

這樣就好。

這樣、最好。

──季節更迭。

我又蓋上這件毯子,度過看不見月亮的深夜。

我們聊着與夕湖的回憶,談話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方形房間裏充滿了寂靜。

我離開牀鋪,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在沙發旁邊蹲了下來,用手指把男孩凌亂的瀏海梳理整齊。

我不經意間回頭,看見牀頭櫃上面擺着一個新月造型的檯燈。

我原本想做出和那一天同樣的事情,又臨時打消念頭。

那麼要不是悠月,就是西野學姐送的吧。

那個瞬間還來得及。

但是,我心想。

他其實不打算睡的吧。

仔細一瞧,他的額頭和脖子後都微微滲出了汗水。

他做了噩夢嗎?

我拋下淚水染溼夕暮的教室,追上朔同學。

我說要聊夕湖的事,說這樣好像三個人一起過夜。

我再一次輕撫着酣睡男孩的頭。

心裏總覺得很不踏實。

所以。

今天真是累壞他了。

──這次輪到我發現你的內心。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 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插圖(2)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 · 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 第2張插圖

無論如何,怎麼想都不會是他自己買的。

現在能在這裏,看着你的睡臉。

那個女孩子後來成爲我無可取代的摯友。

第一次接觸到你的內心時,你身邊早已理所當然般有了特別的女孩子。

我想現在就和夕湖說話。

現在的我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相隔一年的間接接吻,宛如香甜的番茄醬。

可是唯有這一刻,我只想待在這個人身邊。

「沒事的,沒事的。」

因爲沒有聽見鼾聲,我有些不放心,右手的小指接近他的脣邊時,確實感受到溫熱的呼吸。

──我感到無比滿足。

如果一直都是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這句話不是謊言。

有人告訴我說這麼做沒關係。

所以就連那一天……

不是悠月,不是陽也不是西野學姐,幸好能在受傷的朔同學身邊的人是我,我毫不愧疚地放下心中大石。

朔同學的生日會過後,那東西就擺在這個家裏了。

所以我以爲,我只要能普通地待在你身旁就足夠了。

夕湖送的是浴衣,陽送了傳接球用的棒球手套。

可是,我想着。

有如在那個看不見月亮的夜裏,朔同學對我做的事。

痛苦的罪惡感頓時刺入胸口。

朔同學輕聲呻吟着。

儘管那樣的心情也是真的。

只有我陪在你的身邊。

我輕輕摸着他的頭,接着關上陽臺窗戶,打開冷氣,溫度設定稍微高一點。

因爲早就在心裏做出這個決定,我並不後悔。

「唔、唔唔。」

……已經沒辦法再找藉口了吧。

我用放在旁邊的運動毛巾幫他擦汗,從衣櫃裏拿出薄被,蓋在他的肚子上。

「是你找到了我。無論在你心裏的是夕湖、悠月、西野學姐、小陽,我都覺得不錯……」

心情一放鬆下來,這些想法瞬間掠過我的腦海,我咬緊了脣。

我改爲輕觸自己的雙脣,從嘴角滑過脣瓣。

我想現在就聽夕湖的想法。

有個人告訴我在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觀察了他一會兒之後,他睡着的模樣似乎安穩了一些。

我可以找理由,也還有找藉口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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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4. 04一章 討人厭的現充在校園橫行
  5. 05二章 房間裏的健太同學
  6. 06三章 來互相理解吧
  7. 07四章 槍打出頭鳥?
  8. 08五章 汽水瓶底的彈珠月亮
  9. 09終章 續•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10. 10後記

第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男孩
  3. 03一章 臨時起點
  4. 04二章 日常與非日常
  5. 05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
  6. 06四章 悠然之月
  7. 07終章 N孩

第三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那一天的月亮
  3. 03一章 雨天與夢境
  4. 04二章 向幻影宣戰
  5. 05四章 明日之風
  6. 06終章 這一天的月亮
  7. 07後記
  8. 08特別短篇 國王與生日

第四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尋覓的夜空
  3. 03一章 放學後的泳池與赤腳的馬尾
  4. 04二章 怒氣衝衝的織N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5. 05三章 在內心點燃鬥志之火
  6. 06四章 太陽的笑容
  7. 07終章 尋得的藍天
  8. 08後記
  9. 09特典 學姐

第五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特別
  3. 03一章 暑假的日曆
  4. 04二章 夏夜煙火
  5. 05三章 海浪對面的分隔線
  6. 06四章 夕暮之湖
  7. 07後記

第六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窗外
  3. 03屋外
  4. 04雨啊雨啊,下吧下吧
  5. 05延向遠方的影子
  6. 06一如往常的拿鐵,一如往常的焙茶拿鐵
  7. 07兩人的放學後男友
  8. 08也許是,朋友喜歡的人
  9. 09祕密的藍與藍
  10. 10期望的永遠,下次見
  11. 11想解開領帶的日子
  12. 12想得卻得不到,總是隻能觀望
  13. 13洗髮精與棒球帽
  14. 14想與你共賞的藍月
  15. 15謊言是夏日的開始
  16. 16學姐與學弟的距離
  17. 17我們的單挑
  18. 18深夜前的月亮與破曉前的太陽

第七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普通
  3. 03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4. 04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正在閱讀
  5. 05七章 相連的迎魂火,繫結的送魂火
  6. 06八章 優柔的天空
  7. 07終章 你的特別
  8. 08後記
  9. 09特典 離棄的滋味
  10. 10特典 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1. 11特典 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第八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5

  1. 01插圖
  2. 02一章 八月夜裏的十年誓約
  3. 03二章 綻放的淚花
  4. 04三章 她與他的椅子
  5. 05四章 爲高舉的雙手獻上花束
  6. 06後記
  7. 07特典 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8. 08特典 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9. 09特典 夏天融化的巧克力
  10. 10特典 回擊的禮物

第九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7

  1. 01插圖
  2. 02一章 我們的九月
  3. 03二章 我們的藍S
  4. 04三章 我們的容身處
  5. 05四章 我的決心
  6. 06序章 英雄登場
  7. 07後記
  8. 08特典 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9. 09特典 浴室的祕密
  10. 10特典 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第十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千歲朔
  3. 03一章 月蔭的底線
  4. 04二章 毒蘋果與魔N之夜
  5. 05後記
  6. 06特典 AKUSHU的暑假
  7. 07特典 早餐的入口
  8. 08特典 你和妳的藍S時光
  9. 09特典 白S禮服與黑S禮服
  10. 10特典 交心的距離
  11. 11全綵插畫集1章 角S設計案
  12. 12全綵插畫集2章 封面草稿案
  13. 13全綵插畫集3章 草稿集
  14. 14全綵插畫集4章 邀稿插畫

第十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9

  1. 01插圖
  2. 02三章 繫結、纏解
  3. 03四章 悠遠之月
  4. 04終章 七瀨悠月
  5. 05後記
  6. 06特典 傳遞的藍S接力棒
  7. 07特典 給這一天的話
  8. 08特典 兩人的蛋包飯
  9. 09特典 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第十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Days of Endless Summer

  1. 01插圖
  2. 02我的回報
  3. 03午休屋頂的夾心麪包
  4. 04魔鏡與毒蘋果
  5. 05與小七的約定
  6. 06夢裏呼喚的名字
  7. 07夢裏呼喚的名字
  8. 08明天見的有效期限
  9. 09酒杯與葡萄汁
  10. 10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11. 11那個夏天的papico
  12. 12離棄的滋味
  13. 13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4. 14無法成爲的喪家犬
  15. 15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16. 16約定的藍S夏威夷
  17. 17最愛的最愛
  18. 18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19. 19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20. 20回擊的禮物
  21. 21AKUSHU的暑假
  22. 22浴室的祕密
  23. 23成爲朋友的理由
  24. 24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25. 25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26. 26我們的作風
  27. 27交心的距離
  28. 28放學後的N子樂團
  29. 29如何開始一場公平的爭吵
  30. 30你和妳的藍S時光
  31. 31白S禮服與黑S禮服
  32. 32早餐的入口
  33. 33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34. 34傳遞的藍S接力棒
  35. 35兩人的蛋包飯
  36. 36給這一天的話
  37. 37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既長又短的祭典後
  38. 38後記
  39. 39特典 永遠的男孩
  40. 40特典 此刻,學妹成了我的前輩
  41. 41特典 不一樣的 Fighting Girls
  42. 42特典 萌芽的真心話與搖搖愉墜的場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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