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向幻影宣戰

與明日姐第一次約會的那個星期天，我和海人、夕湖與陽這個有點奇妙的組合，來到大家最愛的Lpa購物中心。

陽因爲練習在中午前就結束了，她提議說「我想嘗試打擊。」，於是我們到了這裏。正當我們討論要去打擊練習場時，得到這個情報的夕湖表示「我也想和朔約會」加入了我們，一旁的海人也顯得興致勃勃。

至於爲什麼會到Lpa來，是因爲夕湖提議既然要出來玩，她想順便購物。陽看起來沒多大興趣，但是也沒有特別反對。

出現在約定地點的夕湖穿着高雅的千鳥紋寬版外套搭配成套的短褲。她今天將長髮紮成蓬鬆的麻花辮，垂放在肩前。

陽則是穿上Champion的寬帽T，鮮豔的海藍色衣襬只遮住了一半的大腿，散發出健康感的雙腿從底下伸了出來。「這種衣服不怕一動就曝光嗎？」我忍不住這麼問她，她說着「笨蛋，我裏面當然穿了短褲」把衣服掀了起來。

這種動作會讓我小鹿亂撞的，快住手。

我們在購物中心裏笑鬧着，現在在陪夕湖她們逛街。說是逛街，其實也只是兩個大男人無所事事地杵在後面而已。

夕湖拿起碎花洋裝，開口說道：

「陽，妳平常都是這種休閒的打扮嗎？」

「對啊，活動起來很方便。」

「咦～妳可以試看看這種衣服，一定很適合妳！」

「這種衣服適合的是像妳或是小內那種有女人味的女孩子吧。雖然說悠月感覺也很適合啦。」

「纔沒這回事！我可以保證！每個人有自己的喜好，我的意思不是說要妳每天都打扮成這個樣子，不過爲了特別的日子，還是準備一套這類的衣服如何呢？」

「特別的日子是什麼日子？」

「像是和心儀的男孩子出去約會的日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夕湖，我在妳心裏是什麼形象？」

「可愛的女孩子啊。」

「妳講得那麼認真，害我不知道怎麼反應了啦！」

仔細想想，這兩人的組合很稀奇，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只有她們兩人交談的場面。

夕湖把頭往我們這裏轉了過來。

我和夕湖互看向對方，相視而笑。

海人把雙手盤在後腦勺，回答她的問題：

她說着，窺探起我的反應。

我用手肘狠狠頂了下海人的腹側，夕湖往他的頭頂劈了一記手刀。

「OK，妳這話可以說得婉轉婉轉再婉轉點，女士。」

陽面紅耳赤，往後倒退了一、兩步。真要說起來，用退避三舍來形容或許比較正確。

「不……」我輕咳了一聲，接着說了下去：「老實說，我有點想看陽女人味的打扮。」

「混帳傢伙！！」

海人摸不着頭緒，就這麼被我們晾在一旁。

「零！」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不要……盯着我看。」

陽穿着一件具透明感的藍色洋裝，上面點綴着細緻的同色系小花朵，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即將到來的夏日。露肩設計的上半身部分露出光滑的肩膀，不透明的質地反而強調出胸前的輪廓，透明薄紗底下的迷你裙露出了富有女人味的雙腳。

陽像是誤解了我的笑容，自暴自棄地說：

陽果然生氣了，她氣呼呼的樣子讓人心安，我不由自主輕輕揚起了嘴角。

夕湖難得打扮得這麼男孩子氣，表現出強烈的反差萌；不過穠纖合度的大腿、圓潤的臀部，和高挺的雙峯，讓她的打扮像個在假日低調上街的好萊塢名流。藏不住的女人味完全強調出來，反而顯得性感，真的只有性感可以形容。

「對啊～還是男孩子氣、容易活動的衣服比較適合我的個性。老實說，我自己看了也覺得很好笑。」

「你想讓小陽♡見識你帥氣的一面嗎？」

「哇！」一旁的海人發出讚歎聲。

「不買嗎？」

自動發球機的發射器轉動，投出一顆顆球。

「喝哇！！」

＊

「下次你要是敢再提起這件事，我就朝你的心臟用力揮擊喔♡」

平常要是說出這種話，我們都會覺得難爲情，所以我儘量避免……那今天我怎麼會把這種話說出口呢？

「哈！」

她穿了一件長度沒有熱褲那麼短，但是也極爲接近的破牛仔短褲，再把造型類似剛纔陽身上那件帽T的鬆垮垮灰色運動服扎進褲子裏，另外還低低地戴着深藍色的棒球帽，以及淺紫色鏡片的圓框墨鏡。

鏗。

「什麼！？你是在趁機捉弄我——」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記告訴妳……球棒不可以對着人打喔。」

夕湖溫柔地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背。我想，就是因爲這樣的個性，她纔會受到不分男女的所有人喜愛吧。

嗡，喀噠喀噠。

「欸嘿嘿～偶爾做這種風格的打扮也不錯吧？」

啪。

「難得打扮得這麼好看，不如就買下來吧！等一下我再幫妳挑脣彩！」

「哎，那真的很適合妳。妳平常的穿著有妳個人的風格，我也很喜歡，不過偶爾也可以像這樣打扮一下吧？」

她的髮型和夕湖一樣編成蓬鬆的辮子，在頸間盤成髮髻，另外從頸間到頭頂繫了條黃色絲巾。她的嘴脣大概塗了橘色系的脣彩或是口紅。

我們閒聊的時候，到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夕湖他們回來了。海人隨手丟了兩瓶寶礦力過來，我和陽各自用單手俐落地接了下來。

「是是是，反正大爺也是一樣的想法吧。抱歉啦，我是個沒有魅力的小矮子。」

「怎麼樣？怎麼樣？」

爲了排除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心情，我開起了玩笑。

「欸，朔、海人，你們覺得呢？」

「很遺憾，今天我的位置是教練。夕湖，妳要來打打看嗎？」

陽怯生生地轉過頭，稍微看了我一眼，又馬上把視線移開。

夕湖像只搖着尾巴的小狗般問道。

我接着說了下去：

「你該不會是網路上的色情影片看太多，染上奇怪的性癖了吧。」

在Lpa血拚完後，我們來到了用自行車代步約十分鐘距離的打擊練習場。

我剛纔的話其實是發自內心，不是在顧慮她的心情就是了。

「不要把怨念加在球棒上打球，陽。」

「……我買。」

附帶一提，陽借了免費打擊手套，正豪邁地揮着成人用的球棒。

『今天和棒球社的男友第一次約會，用成熟風打造反差感♡』設定就像這樣。

我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海人馬上舉起雙手來大叫。

——！

「——什麼！」

一旁的夕湖接過她的話。

「遵命！」

「倒數五秒後，我就把簾子掀開囉。五、四……」

我大致教了下兩個女孩子打擊的基本動作。

陽回應時，始終背對着我。

「唔啊！！」

「好！」

「一點也不好！」

「等、等一下！！」

「不過呢～今天的主角是接下來這位，你們一定會嚇一跳喔～陽，好了嗎？」夕湖朝更衣室喊道。

「這是報答妳剛纔讓我看到了美麗的畫面。」

「她怎麼可能打扮成那樣，畢竟是陽嘛。」

陽迫不及待地站到打擊區，很快掌握到了訣竅，如今正在向七十公里的速球發泄鬱悶。

「爲什麼要打我！？」

「唔喔喔喔太棒了——！超性感！超可愛！跟我結婚吧！！」

＊

「啊～好痛快。打擊場真好玩，千歲。」

夕湖原本是搭着父母的車過來，從購物中心離開後則是由海人載她。她一如往常站在後輪火箭筒上，說着「太慢了太慢了！」用力拍打海人的背。海人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說着「別～鬧～了～啦～」笑得合不攏嘴。那副模樣看起來噁心死了，拜託不要荼害我的眼睛。

她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我說的是真心話吧。陽滿臉通紅，說不出話，背對着我轉了過去。

「別、別說了，有一點……這是在做什麼啦！」

海人樂不可支地說了起來。

我老套地豎起大拇指，她看見後喜形於色，整張臉笑咪咪的。

「唔……」

「來來，看這裏，你們看～」

「所以說，小夕湖，把她改造成大美女的工作就麻煩妳啦～♪」

順帶一提，她剛買的衣服在購物袋裏，身上換回了原本容易活動的帽T和短褲，髮型也是平常的短馬尾，另外她好像在洗手間把脣彩抹掉了。

夕湖數着三、二、一，把手放在簾子上。

鏗。

「妳這個運動神經妖怪，把我原本策劃的陽完全打不中，由我說着『看我的厲害』帥氣把球打出去的計劃全毀了。」

陽光看外表的話，完全不輸給千歲小隊的女孩子。她灑脫的個性總讓我把她當成哥兒們對待，但是至少她絕對不是需要自虐的長相。

她回答得很有活力，幹勁十足地踏進打擊區。高雅的服裝搭配破舊的紅色頭盔，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反而莫名可愛。她膝蓋微彎，笨拙地舉着小學生用的輕量球棒，那副景象看起來就像時尚雜誌的拍攝場景。

當事者則是和平常判若兩人，雙手交握，忸忸怩怩地垂着頭。

「你說啥！！」

她俐落地擺了個模特兒的姿勢。

簾子一鼓作氣拉開了。

「夕湖魔術太強了！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陽，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這樣纔對嘛！」

「朔，你不打嗎？」

陽瞥了我一眼，接着咧嘴笑着回應海人的話：

「——陽。」我開口說道：「很好看。」

陽正要逃跑時，被夕湖硬是拖進了店裏。

「我不是說不好了嗎！！」

她們一起進入寬敞的更衣室，順便試穿自己的衣服的夕湖拉開簾子一角，先走了出來。

這麼說來，她之前說過就算有自覺，被人這麼講還是會不高興。

她氣勢如虹地吆喝着，揮出的球棒落空。她像是用力過猛，身體轉了一圈後跌坐在地上。尺寸稍大的頭盔滑落下來，看上去很有喜感，她不好意思地搔着臉頰。

那副模樣相當可愛，我嗤嗤笑了出來。

「欸，我說小陽，女孩子就要……」

「不要再說下去了，因爲我也在想同一件事。」

站在身旁的陽板起臉。

「球棒拿在短一點的位置，舉在肩膀上面，然後像打網球一樣扭轉身體，把球打出去。」我這麼教夕湖。

「明白！」

我用網球來舉例後，她似乎稍微能掌握到那種感覺，打擊姿勢比剛纔正確多了。

嗡，喀噠喀噠。

叩。

球擦過球棒，界外球往後面飛了出去。

「打中了！打中了！」

「很可惜，出棒速度快了一點，另外擊球點可以再高一點。」

「OK！」

嗡，喀噠喀噠。

鏗叩。

這次球棒中心成功擊中球，球往發球機上方飛了過去。

「太棒了！你看見了嗎？朔。」

「很完美。」

「欸嘿嘿，這是愛的力量～」

「那個對象就是西野學姐嗎？」

星期一放學後，閒來無事的我往屋頂走了過去。

大家都接受我的解釋後，我又喫起了剩下的唐面。

「認真的人是你。冷靜點，我一句話都還沒說。」

「咳、咳、咳！」

＊

「海人。」我說。「只要你不說出口，我就會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這樣好嗎？」

我聽他的話爬上梯子，在明日姐身邊坐下來。

我對她可以無話不說，她會專心聽我說的每一句話，而且每一次的回答都讓我豁然開朗。

「明天要和家長面談，她好像決定要留在福井了。」

「妳怎麼忽然問這件事？」

「我喜歡的是你們。」

各自的餐點上桌，我們邊喫邊聊天。陽和海人果然各搶走了我的三個煎餃。

「我知道。你們的體貼讓我很高興，而且你們那個時候要是問了，我應該也不會照實回答。因爲在我心目中，你們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我還是會想找個地方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

「你們在聊重要的事嗎？如果打擾到你們，我可以離開。」

藏老師一如往常地我行我素。

身體往前傾的夕湖消沉地垂下肩膀，頭也垂了下去。

「如果不站在起跑線上，就算鳴槍也無法起跑。」

「欸，我說小陽……」

我漫不經心地想着，轉動門把後，發現門沒有鎖上。看來有人比我早到一步。

「我只是隱約覺得，認識的漂亮學姐在眼前，卻一個無聊笑話也沒講，很不像你的風格。」

……妳就是輸在這個地方喔。

那個人不是藏老師，就是明日姐。

我們逐漸接近分離的路口，再往前走一小段路，我們就要互道再會，往反方向走去。

「對了。」陽說：「你喜歡西野學姐嗎？」

藏老師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了煙，接着又馬上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LUCKY STRIKE，點了根菸，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道：

「呵。」

「現在這個時代不流行熱血的男人了。」

「嗨，第二任屋頂打掃員。」

「你這激動情緒算是老毛病了。」

寂靜在我們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們並不是偷偷摸摸幽會，會被看見也不奇怪。

「因爲你那個時候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嘛。你什麼話都不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相處……」

「可以不要擦得像是用抹布在擦髒東西嗎？」

我和平常一樣點了蔥花加量的大份唐面和兩份八號煎餃，夕湖點了奶油鹽味蔬菜拉麪，陽是豚骨蔬菜拉麪和炒飯，海人則點了大碗豚骨蔬菜叉燒拉麪搭配炸雞塊的C套餐。順帶一提，本來我只想點一份煎餃，但是在聽見陽和海人點的餐後，我換成了兩份煎餃，因爲他們一定會來分食。

我又喝了口水，讓心情平靜下來後，這麼問陽：

我爲了確認，又開口說道：

夕湖掛起燦爛的笑容，比着勝利手勢。我看着她那副模樣，再次看向身邊的陽說。

也是，現在正是解釋的好機會，畢竟他們也很擔心我。

「說的也是，我不該這麼說。」

陽夾着從我這裏搶走的煎餃沾上醬汁，回答道：

陽因爲家在另一個方向，我和海人在跟她道別後，肩並肩騎起了腳踏車。

——噗！

「太噁心了。」

我沒想到會是她提出這個問題，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喝下的水誤灌入支氣管裏面，害我嗆到了。

「如果你認爲那個人會把我當成工具人，那你就是欠揍。」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人有權利站在這場比賽的起跑線上。」

「不，我們大致聊完了，上來吧。」

「沒錯。該怎麼說呢，我不想在你們面前展現出脆弱的一面。況且就算我沒說，夕湖也每天哭喪着臉。」

我回想起當時的景象，忽然微微笑了起來，夕湖的神情顯得有點不滿。

「無聊這兩個字是多餘的吧。」

我想着打開門後，答案是兩者皆是。

「「咦咦！？」」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才選擇這麼說的。」

＊

「如果老是在當好好先生，總有一天會變成工具人喔。」

「——你先別插嘴，不要把事情愈弄愈複雜。」

「朔，你不知道嗎？如果沒有人鳴槍示意，比賽是不會開始的。」

「不好意思，朔，剛纔我太激動了。」

我頭也不回地背向T字路口。

藏老師坐在水塔塔臺邊的老位置，氣定神閒地抽着煙，明日姐則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旁邊。我知道他是明日姐一年級時的導師，不過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們兩個人像這樣交談。

「喂，朔！」

情形演變到這個地步，其他兩個人當然不可能默不吭聲。

我們說着，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其實到那裏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覺得躺在那裏仰望廣闊的藍天，感覺就像漂浮在海面上，可以洗去內心沾染的塵埃。

「啊啊，吵死人了！！」

「再見，朔。」

陽望着窗外，神情有些哀慼，喃喃應和着我的話。

「再說，從去年起，我有好幾次都看見你們放學後親暱地坐在河岸邊聊天。我從來沒看過你在其他時候露出那樣的表情。」

來時的路，我走的路，海人走的路。總有一天這些路會再次交疊還是衝撞，我決定不再思考下去。

「難得妳會追究到底。」

夕湖表示媽媽會開車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來接她，因此我們在八號店門口就地解散。

「喂，這麼說太過分了吧！？」

「她對我來說屬於非日常生活，再加上也許因爲她是學姐，讓我能露出比平常更孩子氣的一面。」

海人連身體都往我轉了過來。

海人一時間沉默不語，像在推敲這句話的意思。接着他望向遠方火紅的天空，感慨萬千地說：

坐在陽旁邊的夕湖興致勃勃地把身體湊了上來。

「所以呢，是怎麼樣？」

「再見，海人。」

夕湖聽見我這麼說，終於抬起了頭。海人見狀鬆了口氣，坐回位子上，回答了我的話。

「海人，你喜歡我吧。」

「啊啊，髒死了。給你，把嘴巴擦乾淨。」

陽用擦手巾擦了擦我的臉。

＊

在她身邊的夕湖也是一臉百感交集。

餐桌底下，陽的指尖撞了下我的Stan Smith。

她說着，氣呼呼地往比剛纔球速更快的八十公里打擊區走過去。

「喂，朔，你是認真的嗎？」

「因爲你整個人散發出什麼也不肯說的氣息。」

簡單來說，就是我產生了依賴心態吧。

「你不是很熱血嗎？」

明日姐注意到我來了之後，有些靦腆地揮了揮手。

「這樣啊。」

「雖然很不甘心，可是朔因爲這樣恢復精神，還是得感謝西野學姐。」

「爲什麼爲什麼？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她是我去年在離開棒球社之後碰巧認識的。你們顧慮我的心情，都沒問過我理由吧。」

坐在我旁邊的海人看見夕湖這樣的反應，一臉嚴肅地往我靠過來。

我們在打擊和棒球九宮格玩得不亦樂乎後，照慣例來到了附近的八號拉麪，用起稍微早了一點的晚餐。福井縣民究竟多愛八號啊，沒有其他可以用餐的地方了嗎？

一時間，我聽不懂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正茫然的時候，明日姐做出了反應。

「等等，藏老師！」

「反正他遲早會知道，還是妳不想讓崇拜自己的學弟聽到這個決定嗎？」

「……不是這樣的。」

透過他們的對話，我終於搞懂了是怎麼回事。換句話說，明日姐決定畢業後不去東京，而是留在福井。

藏老師接着說：

「她想當國文老師。如果要在福井生活下去，這不會是個錯誤的選擇。」

「簡直是錯誤化身的國文老師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我調侃了回去。

爲什麼藏老師會提起這件事？爲什麼明日姐會保持沉默？我不知道他們要我怎麼反應，只好這樣回答。

「千歲，她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偷看了下明日姐，她低着頭，頭髮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我想起她之前跟我聊到自己的夢想，心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擅自把明日姐的事都說出來好嗎？

答案當然是不好。

明日姐纔有資格決定要不要告訴藏老師，再說那或許是她只悄悄讓我知道的重要心意。

不過——我想着。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明日姐沒有阻止他這麼問？她不是不敢反駁老師的那種學生，況且對方還是認識相當久的藏老師。

再者，藏老師爲什麼這麼問我？雖然他這個大叔無藥可救，絕不是不顧慮學生心情的那種老師。

沒錯，我在這一刻確定了。

如果是這樣，他們對我的要求就是——

「反對妳到東京升學嗎？」

她遠比我成熟，而且人如其名既自由又溫柔，而且堅強。

一如往常的河岸，一如往常的水門旁，我和明日姐並肩坐着。

我能找出正確答案嗎？

明日姐點點頭，藏老師有一瞬間朝我投來若有所指又好像什麼意思也沒有的視線，接着若無其事地爬下梯子。

「……人生會變黑白，是嗎？」

「在這個地方，渾身溼答答地讓孩子們露出笑容的妳非常耀眼，一開始我就是因爲這樣對妳產生了憧憬。」

我當然明白。真要說起來，如果沒有說出自己心裏的念頭，也不會遭到反對。明日姐有些自暴自棄地繼續說下去。

她跨出一步、兩步，凝視着河流。

明日姐聽見我這麼說，顯得有些消沉，嘀咕地說了起來。

＊

他捻熄香菸後站起來，穿上脫下來放在一旁的夾腳拖。

明日姐的身體微微一顫，藏老師嘆着氣，吐了口煙。

「可是——」我打斷她的話，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不管是什麼理由，藏老師給人這樣的感覺，是因爲他踏實地走在自己決定的路上。那個大叔可能很喜歡老師這份工作，全心全力在工作上。」

不過，我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啪唰。

明日姐靈巧地笑了起來，那副模樣在我看來就像一出別腳的戲。

明日姐難得——真的很難得地怒氣衝衝地回嘴：

啪唰啪唰，哈哈哈。

「你錯了，我會那麼做是因爲……」

「我說妳啊。」

這件事很可笑，也很可愛，我嗤嗤笑了起來。

我們簡直玩瘋了，像小孩子一樣亂跑亂跳。

「是啊，令人感覺，在選擇大學上面猶豫成這樣……」

「沒錯，因爲是碰巧，所以不是碰巧。不管我有沒有看見，不管妳是不是令人憧憬的學姐，打從一開始那就是妳的生活方式，自由溫柔而且堅強。」

然後，往彷彿就要斷裂消失的那虛幻的背影，令人嚮往憧憬的美麗背影——

「啊，張開嘴巴很危險的喔～」

「呀！」

啪唰啪唰，哈哈哈。

「說實話，我爸媽，尤其是我爸爸非常反對。」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妳有很多話傳達到了我心裏，填補了我內心的空洞。這樣的妳別輕易說出反正這個字。」

我用力深呼吸，然後朝她說道：

她發出可愛的叫聲，濺起響亮的水聲，摔進了河裏。

「我的風格是什麼？那難道不是你強加在我身上的幻影嗎？」

明日姐把水往我潑了過來。

「聽好了，西野。我不會對學生的決定出意見，只要這是妳自己下的決定。把這裏的鑰匙交給妳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吧，這把鑰匙是交給比誰都自由，也比誰都不自由的妳。妳可以再好好思考這話的意思。」

「……嗯。」

明日姐拿下耳機，鬧彆扭似地看着我。

明日姐和藏老師或許是因爲某個原因，撞上了死衚衕，進退不得。

「我警告過你囉。」

「什麼嘛，一開始說我虛幻的人是你吧。把自己的理想套在我身上，擅自對我心懷憧憬，最後幻想破滅？這不是你最討厭的事嗎？」

「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的嗎？」

啪唰。

寂寥的風吹過明日姐，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她背後輕輕扶持着她。

我說着，往明日姐伸出手。

我們各戴上一隻無線耳機，聽着熟悉的歌曲。

「是幻想還是憧憬，老實說，我還不是很明白。我只確定一點，我肯定能比妳講出更多妳的優點。」

「——不對。」

我們就這麼互相朝對方潑水，嬉戲了起來。

「很好，妳站在那裏不要動，我馬上就讓妳變成真正的女鬼，成爲藤志高中七大怪談（暫訂）之一。」

「我死也不想要那樣的約會。我不是妳用來放棄的藉口，現在這番話一點也沒有妳的風格。」

「……嗯，反正你都聽到了。」

我看着她強迫自己表現出來的開朗模樣，大大嘆了口氣。

比誰都自由，也比誰都不自由。

明日姐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仰頭往我看了過來。

「因爲妳和藏老師都希望我說出來。」

到頭來，我們都還是小孩子。小孩子在決定事情時，沒辦法完全無視父母的意見。

愣住的雙眸看着我，接着綻放出花朵般燦爛的笑容。明日姐用力擦着不知道是河水，還是笑到飆出來的眼淚，接着開口說了：

雖然水深不至於有溺斃的危險，不過明日姐大概是因爲事發突然，整個人驚慌失措。她動作滑稽地擺動手腳掙扎着，等她終於冷靜下來，站起來的時候，已經全身溼透，沾滿了泥巴。

「那只是碰巧……」

「這種事要在潑水前說！」

我暗忖着，就是常見才難做決定。

「自大的傢伙，不過……」她拔下我的耳機。「……幸好有你在。」

光聽這麼說，就知道這其實是很常見的情形。

我也一頭摔進了河裏。

「妳不是想去東京嗎？爲了成爲小說編輯。」

「你這個人果然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我的英雄。」

真正的明日姐是個會煩惱、會迷惘，也會心情低落的平凡女高中生。

明日姐用力地伸展着身體。

她緊握住我伸出的手，「嘿。」使力把我拉了過去。

「這樣還不夠嗎？」

——使勁踢了下去。

「咦？這是在做什麼？」

所謂的個人風格是什麼呢？

「對。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們家的家教很嚴，別說是女孩子一個人出去外面住，還是以編輯這個職業爲目標，更何況是離開福井。」

「拖拖拉拉的煩死人了！什麼幻影女子嘛，猶豫不決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好，現在的妳最適合當的就是溺死的女鬼啦。」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找藏老師商量？」

「你怎麼可以告訴藏老師。」

「胡說八道，妳纔是我的英雄。」

「你一定懂的吧？」

我咧嘴笑了起來。

「哇！」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在這裏像這樣一起消磨時間了。我向海人他們說，明日姐屬於非日常生活，只是不知不覺間，她早就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目前的狀況被拋在腦後，我不經意間有了這樣的感覺。

「沒想到你的反射神經這麼遲鈍。」

明日姐站了起來，像是要和我拉開距離。

——將這件事說出來吧。

「原來他這麼優秀啊。看着藏老師，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未來不管選擇什麼樣的路，都能過得如魚得水。」

「我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們對我有養育之恩，而且他們真的很頑固。反正跟他們講下去也是白費脣舌，我想不如早點轉換自己的心情。況且如果留在福井，我們隨時都可以約會。」

我的確是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在她身上了吧。

我斬釘截鐵地說。

「咳，髒死了！」

「我說過了吧，你太美化我了。西野明日風其實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就像座紙糊的城堡。我在家裏是個根本不敢違抗爸爸意思的乖孩子。我一直都認爲這一天遲早會來，反正會讓你失望的話……」

我站起來，往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明日姐悄悄走過去。

我假裝沒注意到她脆弱的語氣，這麼回應她。

「妳有什麼想法嗎？」

「那個人在擔任你們班導師的同時，也負責三年級生的生涯諮商喔。」

「我想也是。」

光線反射着四處迸散的水珠，爲這個瞬間點綴繽紛色彩。

宛如回到當初的那一天，彷彿朝向明日邁進。

「欸！」明日姐笑容滿面地說。「我可以抱緊你嗎？」

「——什麼？」

我還來不及繼續說下去，就有人忽然從正面緊緊抱住我。她的抱不像大人浪漫的擁抱，比較像是小女孩撲向父親的那種天真的抱抱。

所以，我拍了拍她的頭。

她散發出了小時候抓小龍蝦的氣味。

「明日姐好臭～」

「你還不是一樣臭～」

「妳有體育服嗎？」

「沒有！」

「我也沒帶，這下該怎麼回家？」

「吹着風回家。」

「這主意也不錯。」

我硬是把黏在身上不肯離開的明日姐拉開，爽朗的笑容光彩奪目。

「如果不能優美地活着，那和死去沒有分別，對吧？我會試看看你那一套人生哲學，就像浮在汽水瓶裏的彈珠一樣。」

「不用學我那一套，以妳現在的樣子就行了。如果妳想從事透過文字把心意傳達出去的職業，首先就讓妳自己的語言傳達到妳父親心裏。」

接着，我們全身滴滴答答滴着水珠，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們走過的路上，形成了一條有如漢賽爾與葛麗特留下的路標。

路過行人紛紛詫異地轉過頭來看着我們，但是不論是我還是明日姐，我們都沒把那些人的反應放在心上，只是兀自大笑着。

「我在人生低潮時，每天看着烏雲密佈的天空的時候，是明日風學姐的話救了我。我相信她有充分的實力，能擠過那道窄門。」

我是這麼覺得的。

*

要是我移開視線，恐怕再也無法當面對這個人提出意見。

「她說想從事把文字傳達出去的工作。」

「啊～千歲。」

知性而且冰冷的瞳孔，透過方框銀邊眼鏡看向我這裏。

會客區裏三個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身上，對向的沙發一邊坐着藏老師，另一邊坐着明日姐，以及一位西裝筆挺的男性。

以父親的立場來說，這個人的話相當正確。

「你覺得相信自己考得上藤志高中，結果落榜的考生有多少人？相信自己可以成爲職棒選手，結果中途放棄的棒球少年又有多少人？沒有具體根據的自信，和妄想沒有分別。」

我用鼻子哼笑後，明日姐的父親往我看了過來。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抓住裙子。

「她說想當編輯。」

「明日風要進入福大，當公務員。」

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徹底忘記繳交期限是我的錯，都是因爲要找到那些還沒繳交的運動社團同學，花了我很多時間。

之前說過今天會有家長面談，因此我本來就在猜應該是這個，不過是明日姐的話讓我確定他們之間的關係。一般都會在空教室裏面舉行面談，他們之所以在這裏，不曉得是超過面談時間，還是有其他理由，反正現在都不重要。

我一時間反駁不了，無話可說只好閉上嘴。

明日姐的父親又繼續說下去：

「沒關係，巖波老師。如果你想加入我們，就坐下吧。」

「留在福井的話，萬一發生事情，還有家這個避風港，還有我們在。憑明日風的實力，要考取公務員肯定沒有問題，接着只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對象，建立家庭，保證可以獲得一輩子的幸福。父母這麼期望有錯嗎？」

明日姐的父親說着，從沙發站起來，離開會客區。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正是充滿了這樣的自信，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像這樣放棄棒球。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始終沉默不語的明日姐。

「可是……」

明日姐也跟着走上去，「對不起。」經過我身邊時，她低聲說着：「你眼中的我果然只是幻影。」

「爸爸！」

這話深深刺中了我的內心。

「我想應該會是道窄門。」

「不過，這是我們家裏的問題。」

「……也可以先在小出版社就業，再一步一步往上爬吧？」

「你如果繼續當老師，總有一天你也能明白。」

明日姐垂着頭，像是愈來愈不好意思，在我身旁的藏老師做作地大嘆一口氣。我無視他們的舉動，看着明日姐的父親。

「聽好了，千歲同學。如果說尊重小孩的意志是父母的責任，教導孩子同樣也是父母的責任。我剛纔對你說的那些話，我早就和明日風討論過了，不管是你還是明日風，都沒辦法反駁我的話。」

「不要把興趣當工作，這話聽起來雖然是陳腔濫調，其實也是真理。如果受到殘酷的現實打擊，讓喜好變成噩夢，不如和之前一樣把看書當成興趣就好。」

「就算這樣……」

「無視她的夢想，她真的能幸福嗎？」

我無言以對，藏老師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結果就是我不由自主衝過去，大喊出剛纔那句話。

「打擾了，我叫千歲朔，常受到明日風學姐的照顧。」

「我說你可以回去了。你到底有什麼立場加入我們的對話。」

看見她神清氣爽地進入屋裏後，我想她已經不要緊了。

明日姐的父親聽見這句話，扭曲起了嘴角。

然而，我不會退讓。

我馬上往藏老師旁邊的位子坐了下去。

「你以爲其他求職者不會這麼想嗎？不管走哪一條路，都一樣窒礙難行。真要說起來，明日風的理想要實現，至少必須是有獲利的小說部門，這種出版社根本沒幾間。」

明日姐低下了頭去，像是覺得羞愧。

不過，這肯定也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

與對面男性的風格截然不同的藏老師說：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屈服，明日姐的將來恐怕就會這麼決定了。

「你倒是變了，變成一個堅持己見的頑固父親。」

「是西野先生。藏，你真的是一點也沒變。」

「不好意思。您知道明日風學姐爲什麼想到東京去吧？」

對面男性挑了一下眉頭，不苟言笑地盯着我。

我清了清喉嚨，回應起他的話。

他的身材修長，坐姿十分端正，領帶系得很緊，一點空隙也沒有，看起來就是位事業有成的大人。

這個人不是用父母的主觀在束縛明日姐，他是真正爲了明日姐要如何獲得幸福着想。

他的話裏透露出不由分說的語氣。

「真是的，你從以前就喜歡拘泥這些細節。那麼，西野先生，這個決定您有和您女兒仔細討論過嗎？」

就算我想盡辦法強詞奪理，只要對方一句「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就能堵住我的嘴。

「你想說追求夢想不會是浪費時間嗎？進入小間的編輯工作室，被低薪和沉重的工作量壓垮身心，等到了想換工作也沒人要僱用時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千歲同學，到時候你能負起責任嗎？你會養明日風嗎？」

「——！」

「我以爲這件事已經確定了。」

「請叫我西野先生，不要把公私混在一起。現在的你是負責輔導明日風生涯規劃的老師吧。」

這種時候的藏老師，總是對的那一方。

「我說西仔。」

「如果是你和你父母的討論，說不定你會有不同的說法。」

「——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到底有什麼立場加入我們的對話。

「這樣的話，我問你，這種事國文老師做不到嗎？圖書館館員做不到嗎？這些都是把故事，把文字傳達出去的工作，而且在福井也能實現。」

他剛纔的話實在讓我無法接受。

不對——我想這麼反駁他。

當正確答案不只一個的時候，選擇的人是誰，那自然是需要負起選擇責任來的各位當事者。

「如果是知名企業，倍率高達上百倍都很常見。一千人以上的應屆畢業生應徵，只有少數幾個人能獲得錄取，事情可不是隻要喜歡就能進入那一行那麼簡單。」

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我深刻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明日姐的父親回應的語氣非常不屑。

藏老師又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明日姐的父親看見我有反應，娓娓說了起來。

我咬緊脣，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

「——！」

「你看來是個明理的人。」明日姐的父親說：「你知道這場對話會得到什麼樣的結論了嗎？明日風從以前就是聰明的孩子，只要我的話有理，她一次也沒有忤逆過我。所以說，我很驚訝她這次會這麼堅持，恐怕是受到千歲同學你的影響吧？」

「——哈。」

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只是爲明日姐猶豫不決的心情推了一把而已。

「辛苦了，把問卷放着就可以回去了。」

「不要小看這些小鬼頭的成長速度。西仔你也知道吧，蛹經過一晚就能變獅子，他們就是這樣。」

我說話的時候，明日姐始終低着頭。

隔天放學後，因爲班長需要把收回的問卷拿給老師，我來到了教職員辦公室。

他用食指把銀框眼鏡推正，朝我露出仔細打量的視線。

「你是千歲同學吧？你好像有話要說。」

「夢想啊，這個詞還真好用。你們這些年輕人以爲只要高談夢想，做出什麼選擇都行。明日風有把理由告訴你嗎？」

什麼話都好，我得把話接下去。

「那麼就暫定以福大爲第一志願。」

「這……」

「如果要成爲編輯，你知道倍率有多高嗎？」

不管怎麼想，我都沒有在這裏高談闊論的資格。

「沒有討論的必要。最清楚明日風的人是我，這是我在審慎思考要如何讓她得到幸福後，所下的結論。」

「原來就是你。」對面的男性說。「就是你在鼓吹明日風奇怪的念頭。」

藏老師不在位子上。我本來想把問卷放在桌上就離開，只是因爲我看見老師坐在角落的會客區，想說他要是不忙的話，便過去跟他說一聲。於是我一靠近，就聽見這樣的對話。

——開什麼玩笑。

腳步聲漸行漸遠，只有這句話在腦中不停反覆播放。

＊

我遲遲無法從沙發上起身時，藏老師朝我攀談：

「千歲，你待會有空嗎？」

「……有是有。」

「陪我喝一杯吧。」

「什麼？」

因爲在校園內搭老師的車不成體統，我在稍遠的地方等待着。

從早就下着猶如映照我心情的陰鬱悶沉的雨，把我全身都淋溼了。

昨天那麼光彩奪目的水珠，今天卻像是要把整個世界塗黑的墨汁。如果下的是滂沱大雨，選擇放棄也容易多了，然而不撐傘的話雨勢有點大，撐傘又嫌麻煩，實在是拖泥帶水的天氣。

叭叭，耳邊傳來慵懶的喇叭聲。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後，藏老師那輛藍色Rashes點着方向燈，正要停車。

我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塞滿垃圾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就放在座椅上，於是我把塑膠袋綁起來，丟到後座去。塑膠袋撞上其他也有相同命運的袋子，發出摩擦聲響。

「你該交一個會幫忙打掃的女朋友了吧。」

「你這小子太嫩了。如果那樣的女人會跟我在一起，也不會搞成這種慘狀。」

「難道不是因爲你是個對這種慘狀置之不理，自甘墮落的大叔，纔沒有女生敢接近嗎？」

「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啊。」

「先把車裏打掃乾淨！」

放下手剎車，打檔打到D檔，關掉方向燈後，Rashes往前跑了出去。

車子內部和車身是同一種藍色，也許是特別訂製。隨着油門大小，老式的第三個碼錶指針動了起來。

「如果是平凡的人生，只有在自己的孩子出生後，才需要爲自家小屁孩的人生負起責任。不過，一旦從事這份工作，每年都需要揹負幾十人甚至是幾百人的人生。」

「居然帶學生來秋吉。」我錯愕地說。

藏老師喫起了清脆的高麗菜。

「就說我們看起來不像兄弟了。」

一位胸前制服敞開，頭上纏着頭巾的男店員來爲我們點餐。

「不用擔心，大家以爲我們是兄弟。」

我和藏老師在店員的帶領下，坐在吧檯的位子。

「包括我在內，天底下到處都是沒有足夠人生經驗和能力教小孩的老師。只不過，就像你和西野透過小說暸解別人的人生，老師是從自己的學生暸解人性。」

「的確是這樣。」

「藏老師能接受明日姐的父親……西野先生的說法嗎？」

「我現在是升學學校的老師，不過我在學生時期過得很荒唐。雖然沒有谷中那麼誇張，當時每一間學校都有浪蕩的不良少年，而我就是這羣人裏面的其中一個。」

「西仔是我的高中導師。」

順帶一提，這是秋吉的特色。不論是小學生還是老爺爺老奶奶，所有男性都是「社長」，

從自動門走進店裏後，店員氣勢十足的吆喝聲傳了過來。

藏老師津津有味地把半杯啤酒灌下肚，然後他發出噗哈的懶散叫聲，點了根菸。

「難道那個時候讓藏老師改過自新的人就是西野先生嗎？他以前其實是個更有情有義的熱血男兒嗎？」

「原來是這樣。」

另外，肥腸指的是柔軟的豬腸，土雞是有嚼勁的母雞，五花是豬的五花肉。高麗菜就只是把一塊生高麗菜串在竹串上，口味可以選擇鹽味、醬油膏和美乃滋，我點的綜合是醬油膏搭配美乃滋。

「老師不是份簡單的工作。」

接着，我們聊得興高采烈，最後喫完秋吉名物烤得香脆的烤飯糰和紅味噌湯後，離開了店裏。

「哈，開什麼玩笑。」

「當老師之後，你有後悔過嗎？」

「你是老師吧，而且你還要開車吧。」

不論是隔天，還是再隔一天，我都沒有和明日姐講話的機會。

啤酒、薑汁汽水和高麗菜馬上就上桌了，我們舉起杯來乾杯。

「所以老師的話要聽的意思嗎？」

「我以爲可以拿來當成交涉的切入點，結果和他給人的印象一模一樣嘛。」

「當然有。只會耍小聰明，個性從小學就沒有成長的小霸王；雖然有能力，卻對自己的評價過低的小子；不管是哪一種小鬼頭，都是在虛度青春，簡直無藥可救。」

「意志嗎？」

「請注意用字遣詞，國文老師。」

「很好，這個回答不錯。」

藏老師用鼻子哼笑着，又喝了一口燒酒。

「我認同。」

「不過，他的話也沒錯。」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有那段對話啊。」

「前者指的不是我吧？」

所有女性都是「大小姐」。

「怎麼樣。」他舒暢地吐着煙說。「心情如何，被崇拜的學姐的父親唸了一頓女兒經。」

「不用擔心，回去我會請代駕。」

車開了五分鐘後，藏老師把車停在福井車站前的隨便一個付費停車場。我跟着他懶洋洋的腳步往前走，眼前出現藍色霓虹燈搭配紅燈籠的熟悉看板。

我心想「這個大叔果然很帥氣」，不過我沒有說出口。

「可以在更有說服力的場合說這句話嗎？」

「我不是在拜訪女方家人吧。」

「那個時候的西仔也很年輕，不知道他是年紀大了，想法也跟着改變，還是女兒太可愛，讓他變得嚴厲，或是有其他原因。」

「至少是父子吧，你這個中年大叔。」

我提起忽然想到的疑問。

「兩位要點什麼？」

事實上，他的話確實刺進了我的內心。

「你就聽我說吧。」

「我要把串燒的竹串刺進你的鼻孔裏，去死。」

「最近我纔剛看到美女JK不小心走光露胸的畫面，不用了。」

因爲不是適合在面談時深究的話題，我當場沒有提及，不過他們的關係明顯不只是家長與老師。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逞英雄結果弄巧成拙。」

「你們好像認識？」

「藏老師，我還穿着制服耶。」

「我做不到。因爲他是爲了女兒的幸福着想，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話。」

「無趣的傢伙。那就薑汁汽水，再來十串肥腸、十串土雞、十串炸牛肉、十串雞肉蔥串、十串五花，再加上鹽味高麗菜跟……」

以前我偶爾會和家人到這裏來，但是因爲這裏不適合高中生單獨來用餐，我算是睽違三年又進入這間店裏。

「這裏每年都會出產粉嫩粉嫩的女高中生，簡直是這個世界的天堂。」

我這麼說之後，藏老師咧嘴笑了開來。

「所有學生都能順利畢業，完成自己的夢想，那是最完美的狀況，遺憾的是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完美。在成功人士的影子背後，有無數的挫折、失敗與後悔……這份工作就是在旁邊看着這樣的過程。」

反正他醉醺醺的，明天就不記得了吧。

特製沾醬加進了桌上的蒜泥油膏，我拿起肥腸沾上醬汁，一口吃了下去。雖然是大腸，但喫起來一點腥味也沒有，非常順口，所以我喫完又拿了一串。也許是因爲剛纔繃緊了神經，我簡直是飢腸轆轆。

藏老師看向我這裏。

接着，店員又把特製沾醬、黃芥末醬和特製味噌醬的碟子遞給我們。這些醬料也是秋吉的特徵。比方說，肥腸和雞肉蔥串要沾特製沾醬，土雞要沾黃芥末，豬五花要沾特製味噌醬，每一種串燒都有各自搭配的醬汁。而我除了炸牛肉和豬五花，幾乎都是沾特製沾醬。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充滿了戲劇性的場面。」

「在福井說到喝一杯，當然就是這裏。」

「你在上真正的天堂前千萬別再說這種話……難道說果然是受到西野先生的影響嗎？因爲憧憬改變自己人生的人之類的。」

從現在懶洋洋的態度很難想像得出來，不過七瀨被跟蹤狂纏上，我拜託藏老師幫忙的時候，他若無其事接住了柳下踢出的那一腳，看來他確實有過荒唐的過去。

「……我還沒輸。」

他點了根菸，輕輕笑了起來。

「藏老師你爲什麼會想當高中老師？」

「只是……」藏老師拿起炸牛肉串，沾了炸物醬汁和黃芥末醬。「他以前不是像那樣會用自己的想法去否定別人決定的人。他老是把要是你繼續過這種日子，以後的人生會有多悲慘掛在嘴邊，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你的意志，他以前常這麼說。」

「你開始培養出長遠的目光了。我本來以爲你在那個時候會說得口沫橫飛，不過要是你那麼做，我會把你趕出去。」

「老頭子拿自己以前是不良少年的往事來說嘴，這麼做很遜喔。」

店員來了，在吧檯前的銀色保溫臺放上肥腸、土雞和五花各十串。

藏老師向店員加點肥腸五串、土雞五串、牛舌五串、味噌雞肉五串、獅子唐青椒、烤豆皮配蘿蔔泥、燒酒加冰和薑汁汽水，點完後又繼續說下去：

「沒問題。」

「那我要薑汁汽水。」

「不是這個原因。」

我也喫了一輪土雞和豬五花後，開口說了起來：

這種話平常我死也不會說出口，其實我很信任藏老師，也很尊敬他。我想沒有其他老師像他對學生這麼用心了。

「我雖然決定要過正經的生活，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想要當老師的念頭。只是就結果來說，我身邊除了西仔，也沒有其他範本。」

「來杯生啤，你也要嗎？」

「好，千歲，我喝得很高興，我們接着到片町的『不要脫人家的制服嘛』續攤。」

在夏季的甲子園總會被介紹是「全國參加預賽的學校數量第二少的地方」的福井，以前的導師與後來當上老師的學生重逢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女兒的導師是以前的學生，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

秋吉是串燒連鎖店，與八號拉麪、醬汁豬排蓋飯、蘿蔔泥蕎麥麪並列爲縣民的靈魂美食。據說福井的串燒消費量是全日本第一，姑且不論真假，秋吉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點餐的份量聽起來多得嚇人，其實女生也能一口吃下去的大小是秋吉串燒的特色，通常都是以數十串爲單位在點餐。

「我看起來像是可以接受的樣子嗎？」

「你說什麼啊，弟弟。」

他灌了口店員送上來的燒酒。

「奇妙的是，我一次也沒想過當初不該下這個決定。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將來，你要負起責任來讓這個選擇成爲正確選擇。」

調侃他也沒好處，於是我把話題轉了回來。

「前半正確，後半不正確。西仔的確是讓我認真面對人生的契機，不過他從以前就是用正義的暴力堵住其他去路的那種人。」

「我要綜合。」

藏老師拿起土雞沾黃芥末醬，卡滋卡滋咬了起來。

店員活力十足地回應後，向吧檯後面燒烤區的師傅告知點菜內容。

*

「社長歡迎光臨！」

我在學校裏到處尋找她的身影，也在老地方的河岸邊看書等她出現，我想說不定她在刻意閃躲我。

在家長面談三天後的今天，我和某天一樣倚在校舍門口的玻璃門上，看着最近在車站前書店購買的藤田宜永的《就是要愛》，等待着明日姐。

和那一天不一樣的是，這一天天高氣爽，傍晚的氣息隱隱蔓延開來。

我大概等了超過兩個小時。因爲沒有盯着某個特定的人看，不需要坐立不安，但我還是忍不住嘲笑自己像個跟蹤狂似的。

「千歲？」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看見七瀨穿着寬鬆T恤搭配五分褲的練習服，納悶地看着我。

凌亂的頭髮，火紅的雙頰，運動社團的打扮。

那莫名非現實的模樣，讓我看得入神。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把書籤夾在讀到一半的小說裏面，闔起書本，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應她。

「我在等人。」

「哦？」

「倒是妳怎麼在這裏？離練習結束的時間還早吧？」

「我和陽一對一對決輸了，懲罰是要去買運動飲料回來。」

她雙手拿着套了兩層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裏面沉甸甸地裝滿了500毫升的寶礦力。

「美咲老師居然會允許妳們在社團活動的時候對決。」

「老師說對決可以提升鬥志，也可以轉換心情。」

「不過要買的話，買個兩、三瓶大瓶的回來就可以了吧？」

「因爲這是懲罰……陽這個混帳。」

我想像着她奸笑着，詳細指定的模樣，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我在圖書館看見明日姐，她和奧野學長一起在唸書，更是讓我意志消沉。

總覺得好像很不公平。

明日姐明顯在賭氣。

眼角餘光望着低垂着頭的她，我又接着說了下去：

「來，分你一瓶。」

「果然是逃不掉了，我也想和你把事情再講清楚，我們到老地方去吧。」

明日姐靦腆地笑着，低下了頭。

這本來就是除非明日姐主動要求，否則我不該介入的問題。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該分手。」

——開什麼玩笑。

這陣風不知道是要把我們帶回已經過去的昨天，還是前往明天。

我們就這樣來到了一如往常的河岸邊，明日姐如此說道：

「我看起來是那個樣子嗎？」

——叩叩。

「我哪知道。」

『──叩叩。』

「哼，下次我會逮到破綻，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我心裏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實在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豈止是約會，這是婚禮，神！我要去迎接新娘了！」

我張開與沉重的痛楚一同緊握的拳頭時，已完全迷失在夜色之中。

『果然是逃不掉了，我也想和你把事情再講清楚，我們到老地方去吧。』

「怎麼可能。前男友哭喪着臉杵在這裏，這算是武士的施捨。」

「真要說起來，我纔要道歉。老實說，是闖進去的我太莽撞了。」

明日姐看着我，但沒有說話。

「不應該是這樣的！」

——留在我手中的，只有連對方記不記得都不知道的，微不足道的約定。

「沒關係，妳只是有點累了。妳要多關心自己，不用擔心我。」

我感到有些愧疚。

因此我無法就真正的意義上，分擔明日姐的煩惱。

老實當個小孩子就沒這些問題了。不理會那些瑣碎的世俗規範，堅持己見的人肯定有很多，無可奈何接受的父母理應也很多。

「謝謝你的稱讚，朔。」

「這是在約我和妳一起運動，揮灑汗水嗎？」

「哪樣？」

「我不會忘記我們共度的時間，不論是在這裏講的話，還是一起聽的音樂，還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與完美學弟共度的青春回憶，將會永遠夾在我的相本里。」

「這算是體育比賽的老規矩了，輸家沒有抱怨的資格。」

咳，明日姐清了清喉嚨，接着浮現出虛幻的神情。

*

班會結束後，我正想讓腦袋淨空時，看見了興奮地準備回家的健太。

「我到鞋櫃這裏來的時候，看見你的背影。我又害怕、又哀傷，又覺得心安，所以想像起這樣的畫面。」

「不過……」我說：「還是不能放棄夢想。」

聽見熟悉的話語，我苦笑了起來。

臉上浮現寂寥的笑容，明日姐站了起來。

「所以說爲了不在失去後後悔莫及，最好正視自己的心意。」

不過，所有人都只能在這樣的不公平裏，以自己的方式前進。

「我以爲自己可以做到像你這樣。」

我趴在桌上，跟他說起了話。

憧憬的背影漸行漸遠。

「麻煩是我自找的，妳不用放在心上。」

『明日姐。』

隔天我整個人委靡不振，就像泄氣的氣球，好不容易撐過了一天。

「——因爲你就是我。」

我沉默着沒有說話，明日姐又繼續說道：

「我果然還不夠格，現在的我沒辦法成爲你的榜樣。你是從更艱困的狀況重新振作起來的，我不想讓你一直被牽連進這件事情裏。因爲那纔是明日姐的存在目的。」

「就是我纔有資格說這種話，明日姐。」

我緩緩搖了搖頭。

「妳父親的話的確沒錯，大部分的人都會遇到某個不得不放棄的時候。但是，不能因爲別人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拋棄夢想，半途而廢的我還留有一半的自由，追逐夢想的人則沒有這樣的自由。

「老實說，你依賴我的那個時候，你說憧憬自由的生活方式的那個時候，我很高興。我一直想成爲那樣的人，我以爲我稍微接近自己的理想，得到了認同。」

「冷靜點，明日姐，妳的人物個性崩壞了。」

我咕嘟咕嘟喝起手邊的寶礦力時——

我這麼說之後，她的臉色顯得更不滿了。

「這正是你的優點。」

「妳們比的是籃球吧？」

——明日姐將吹亂的頭髮撥到左耳。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真的就是這樣吧。」

「就像這樣！」

「明日姐……」

咻，暮色的風吹過。

像是養育之恩、解釋的正當性，和金錢面等現實考量，他的想法都很正確。

明日姐脫口而出，我儘可能掛起溫柔的笑容。

「他不是壞人。」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在等自己憧憬的學姐時，還跟搞噯昧的可愛女同學親親熱熱，是什麼意思！？害我錯失出場的機會，只能咬着手指看着你們，簡直莫名其妙！」

明日姐心頭一驚，把頭低了下去，她嘟囔着說：「對不起……我太差勁了。」

我不用轉頭也知道，那個人是明日姐。

七瀨說着，喫力地提起兩個塑膠袋，消失在體育館的方向。

「所以說，我們就在這裏道別吧。」

「你怎麼一臉幸福的樣子，難道是要去約會嗎？」

我正想開口的時候，「不過……」她打斷了我的話。

她像是完全看穿了我。

「我說啊，悠月妳真是個好女人。」

正因爲知道，她劃了條界線。

「不，一點也不優。對於用愛撫養妳長大的父親，我究竟有什麼立場提出意見。」

七瀨走到我身邊來，把沉重的塑膠袋放在地上。

健太神采奕奕地轉過頭來，雀躍地往我湊了過來。

＊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知道。如果他是壞人，那個時候我肯定不會退讓。妳的父親是個正確的好父親。」

她說想像我這個樣子，可是關於這種事，在我家根本不會有問題發生。他們既然會輕易答應高中生一個人住在外面，不管是要到福井還是東京升學，只要把理由解釋清楚，他們絕對不會有意見，當然也會提供金援。

身邊的陽與夕湖他們一再問我怎麼了，只是這並不是適合找其他朋友商量的事，況且我自己也無計可施，不知道接下來什麼事該做不該做。

這個人想必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然而，這個人的情形不一樣。

有人敲着我後腦勺的位置。

「都事到如今了，可以不要再用嚴肅的神情講一次嗎？」

轉頭之後，實際狀況和我想像得很不一樣，她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她從塑膠袋裏面拿出一瓶寶礦力，抵在我臉上。

「聽不懂。」

「今天是我最愛的作品發行日！而且還附贈animate獨家特典！神你不是也看過嗎？就是那本……」

他提到的書名的確是我也有的輕小說。爲了說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健太，製造聊天的話題，我把當時出版的集數全部讀完，也有點在意接下來的故事發展。

「我也去看看好了。」我漫不經心地嘟囔着。

健太聽見後，雙眼爲之一亮。

「真的嗎！？走吧走吧！還有很多神你沒讀過的有趣作品就由我來幫你介紹如果你喜歡插圖如果我有的話我可以借你當作傳教用或是第一集直接送你也沒問題！！」

「喔、喔喔。」

這就是那個嗎？傳說中宅男特色的飛快語速。

是說，原來除了一本閱讀、一本收藏、一本裝飾之外，還會買一本傳教用的流言，不是都市傳說。雖然說購買裝飾用書，就已經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

在健太的壓力讓我招架不住時，和希掛着賊笑，朝我們靠了過來。

「你們在討論什麼事？」

「健太說要去animate，我在猶豫要不要一起去。」

「是嗎？我也跟你們去，回家路上順便喫個飯吧。」

「咦？你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嗎？」

「對，指導老師好像外出了。」

有個傢伙聽着我們的對話，雙眼更是炯炯有神了。

「真的嗎！？走吧走吧水篠也一起走吧！你平常應該沒有在看輕小說我可以借你絕對不會失望的入門者推薦套書不過靠插圖或是故事大綱用直覺來選擇的名著能得到的感動果然不會改變——」

「是是，我們知道了。」

健太還想繼續說下去，結果被我跟和希拖走了。

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來到了車站前的福井animate。

「奇妙的是，這世上總有些挑戰高風險的人，必定能獲得高回饋。那些人肯定有什麼特質，只是我確定沒有那樣的特質。」

對那些大人來說，我們是過去的他們，但是在我們心中，我們代表的是現在以及未來。

走沒多久，我們走到了一棟建築物底下，讓人聯想到某知名電視臺的球體是這棟大樓的特徵。我還沒去過，不過聽說那個球體是8K之類的超高解析度天象儀。

我吐槽起馬上就接受這個說法的健太。

「既然有這種地方，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差點忍不住往罪魁禍首的頭巴下去。

「真的嗎！？講過話之後，我本來以爲他表裏如一一樣帥，差點就要迷上他了說！」

「好♡」

燈光點亮那些恐龍，它們一如往常投入了工作。

「好討人厭的題材，這種書最好有人會看。」

我想起明日姐的父親。

我這麼回答後，忽然板起臉來。

「我是那種只在乎自己的人，第二重視的是可愛的女孩子，然後是合得來的男性友人。想盡辦法把宅在家的宅男帶出門，拉進自己的小團體裏，這種事怎麼想都沒有好處。」

「神、神，《阿宅的我居然變成現充團的一分子！？》，這一本怎麼樣？」

＊

健太接過我們的話，他不知道爲什麼隔了一步距離跟在我們背後。

「真沒想到會像這樣和健太在放學後一起喫飯。」

「好奇怪的組合。」和希說，把薯條送進嘴巴里面。

正確來說，我對藍色的外觀有印象，但是隻知道是有很多扭蛋機的地方。

家長面談時，我對他的說法不是很能接受，但是從信任的朋友口中聽見類似的發言，我終於能理解他的想法。

健太的神情有些愧疚，加入我們的對話。

我沒有回覆對方傳來的貼圖，闔上了雙眼。

如同藏老師所說，那個人在從事教師這份工作的過程中，想必看見了許多被高風險吞沒的學生。

率先做出反應來的人不是我，而是健太。

和希早就察覺危險，一溜煙逃到了漫畫區，看起供試讀的漫畫。

「話說回來……」裝模作樣的傢伙又繼續說下去。「我把現在的健太當成了朋友。我不討厭努力前進的人。」

「小學男生和高中男生就像珍珠菇和海蔘，完全不一樣。」

如果帶明日姐去那裏，說不定可以讓她的心情好一點，這個想法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不過我又換了個念頭，認爲應該先由改善自己的心情做起。

那天夜裏，我躺在牀上正想睡覺的時候，傳來了LINE的訊息。

「大前提是我是單純自己不想去上學……現在冷靜下來後，如果刻意要檢討爸媽的不是，應該是那個時候的我覺得，自己的心情只有自己明白。」

「就算是在長大成人後，可以瞬間找到正確答案的那些事，我們還是會煩惱、迷惘、痛苦。到頭來，抵達的可能是同一個終點，只是我們不想跳過這個過程，被迫接受正確答案呢。」

健太愈來愈難爲情，不過我其實沒有調侃他的意思。

「真有你的風格。」

我把書放進揹包裏，這麼問道。和希回答了我的話。

當事人健太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他拉我進去輕小說區，侃侃而談了起來。

我們走進二樓的漢堡王，我點了培根起士華堡套餐，和希點雙層起士華堡套餐，健太點照燒小華堡套餐。

「畢竟你不是那種熱血的人。」和希有些寂寥地笑着。

之前我還有和希與海人來過這附近好幾次，大多是來喫飯，或是到百貨公司裏的LOFT、無印良品、和希喜歡的生活雜貨精緻小店，不然就是附近的普通書店。老實說，我第一次知道有這種店。

「就是啊，健太。這個裝模作樣的隱性渣男腹黑王子說過：『我不認爲他那種人可以和我們長久和平相處下去，我們不會歧視他，不過還是會有區別。』這種話喔。」

『明天晚上有空嗎？』

可以望見玻璃窗外車站迴轉車道的沙發區有空位，於是我們在那裏坐下來，各自喫了起來。

「我們這個年齡還稱不上大人，不過還是會以自己的方式思考，採取行動，而且也想這麼做。朔你家會給予孩子的想法最大的尊重，這種家庭很罕見，幾乎所有父母對孩子的印象都停留在小學。」

「不然反過來的類型如何？《頂級現充的我在美少女的包圍下過着無雙的高中生活》。」

「健太果然是個有意思的男人，朔的眼光沒有錯。」

「作者應該會覺得你是最沒有資格講這種話的人了。」

我想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說的也是。」

『有。』

「我不認爲這樣的自己有錯。雖然喜歡看別人熱血，但我不想熱血到看不見自己。比起承受不起的高風險高回饋，我會選擇低風險低迴饋的安全牌。」

「懂什麼懂。」

「就是說啊。」

和希爲我們的討論下了總結。

「我暫時不想再看非現充成功記這種題材了。」我興致缺缺地說。

「這話或許是結果論。」健太繼續說下去：「就算是錯誤的做法，像那樣直視自己的心情，纔能有現在的自己，而且我也像這樣遇見了神你們。說實話，我並不覺得後悔。不管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只要是確實由自己下的決定，對形成未來的自己都會有幫助……我不是很會解釋。」

和希聽着我們的討論，嘻嘻笑着。

我暗自認同，回應道：

我這麼一問，他難爲情地低頭說：

「沒錯，毛都長出來了，有些人會自慰甚至有了性經驗，不過父母總把孩子當成需要自己照顧的小毛頭。只要這種認知的差距沒有弭平，就不可能達到有效的溝通。」

老實說，剛纔的對話讓我赫然驚覺一件事。

「被女人拋棄關在家裏的你，居然領悟出這麼壯闊的哲學觀。」

我接過了他們的話。

「這個地方只有這兩種選擇嗎？偶爾也喫不同的口味吧。」

「真的是想不到。如果是以前那個宅在家的我，水篠根本是我會在腦內抹殺的對象。」

「咦……喜歡♡」

因爲是健太常去的店，我本來以爲會是風格更強烈、驚人的店家，但是這個地方也有我跟和希會看的少年漫畫，所以說比起宅宅店，更像一間專門販售漫畫、輕小說和動畫的書店。

「我比你們更精明，頭腦也更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改變了話題。

和希嗤嗤笑着，說了下去：

「我懂得及早劃清界線。不能成爲職業選手的話就結束運動生涯，宅男走不出房門的話就不要再理他，如果迷戀不會愛上自己的人就死了這條心，這麼做就不會受傷，不會迷惘。我有自信接下來的人生也能順利度過。」

「對吧？」

和希似乎把我的沉默當成了承認，他失笑着說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我以前正是需要照顧的小毛頭狀態，沒辦法反駁。」

「別上當了，那是他的手段。」

「哎，那個時候的我也很瞧不起健太。」

「這麼說來，這裏就有一個叛逆期代表的男孩子。你爸媽在一開始也跟你說過要你去上學吧？不過你還是堅持窩在房間裏，那個時候你是什麼心情？」

「啊啊，這個主意不錯，畢竟要到車站來才喫得到。」

「八號還是豬排蓋飯？」

「不要用『你們』把我和健太相提並論。」

『可以到你家去嗎？』

「那又怎樣！」

在健太的推薦下，我買了兩本書，接着離開店裏。

「要喫什麼？」

「沒有，太費力了。」

「健太，待會要去哪裏休息一下嗎？」

看起來完全不像阿宅的女高中生也出現在這裏。

『好。』

「我懂。」

我又吐槽了起來，三個人同時哈哈大笑。

「畢竟正處於失戀就好像世界末日來臨的年紀。」

我想不出話來回應他，看向車站前變得昏暗的車道。

*

「對了，和希，你有叛逆期嗎？」

「這就是你這一整天悶悶不樂的原因嗎？」

「不然要去漢堡王嗎？」

和希表現得很灑脫。

和希表示同意，我也沒有異議，於是我們往車站旁邊的商場Happiring走過去。

之前爲了找到健太讀過的輕小說，我辛辛苦苦跑了四間書店，但是這裏一應倶全。

*

「嗨！」

「喲。妳來有什麼事嗎？」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曖昧。」

隔天星期五晚上，到我家裏來的人是七瀨。

她似乎是社團活動一結束就直接過來。我讓她進入屋裏，她經過我身邊時，止汗劑的微甜香氣飄了過來。

她把運動包放在房間角落，臉上浮現出調皮的神情。

「我想差不多是時候該來確認有沒有其他女人的影子了。」

「這裏連妳的影子都沒有。」

我一說，她輕輕笑着，拿出了一個塑膠袋。

「一起喫飯吧。來，大碗牛肉蓋飯加蔥花蛋。」

「這個選擇太男性化了吧。一般不都是親手下廚，或是精緻的義大利麪這類的嗎？」

「親手下廚這種事某些人做過了，再說……」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仰頭朝我露出嬌滴滴的目光。

「男生不就喜歡這一味嗎？」

「這麼說是沒錯啦！」

我把冰箱裏剩餘的紅蘿蔔、白蘿蔔還有長蔥切一切，隨便煮了鍋味噌湯，放在餐桌上。

七瀨開心地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闔掌說：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可惡，害我被搞得小鹿亂撞。

「我知道千歲你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看來你最近那麼頹喪的原因大概和我想的一樣。」

「七瀨同學，那是優空的必殺技。而且妳要我說什麼！？」

人生失去棒球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今後會過着什麼樣的人生。

「妳是肉食性動物嗎？」

爲了不抱住眼前的女孩子，我儘可能剋制住自己。

我把蔥花蛋放在牛肉蓋飯上面，隨口應付。

「剛纔那一連串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接着像是想到什麼事情，關掉屋裏的燈。

七瀨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我問了回去：

同樣喝起了味噌湯的七瀨說。

不同於止汗劑的少女氣味撲鼻而來，七瀨稍微偏着頭。

「對啊。」

她嚥下嘴裏那口牛肉蓋飯後，回答了我：

「——從正面用力踢倒擋在你前面的高牆，破壞那道牆。」

「我認爲自己達到了爸媽所有的期望，沒有讓他們擔心過。不過呢，你不覺得這樣壓力有點大嗎？大學我想要一個人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只是這種老套的理由。」

你明白嗎？美少女歪着頭問。

「你裝得自己很聰明，讓整件事陷入僵局，但其實你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因爲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結果就跳過了整段過程，做出了蠢事。」

然後，她在牀鋪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而且她還像這樣跑到我家來，雖然嘴上沒說，她肯定也很擔心我。

正因爲我經歷過，我更不想看見明日姐變成這個樣子。

「座談會的時候你沒有提到，你決定好要到哪裏念大學了嗎？」

「就這樣決定真的好嗎？」

某人喃喃說出的輕聲嘆息，消失在鄉鎮的星空。

「嗯。」

那一天或許明日姐察覺到了，所以沒把話題轉向我。

我在和牛肉蓋飯一起買來的沙拉淋上醬汁，接着喝了口味噌湯。我參考優空的做法，調味比平常淡了一點，喝起來還不錯。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啪，她幾乎是用扇巴掌的力道，從兩側按住我的雙頰。

「否則……」七瀨舔了舔脣瓣。「我馬上就把你推倒，喫掉你♡」

之後，我講起了明日姐的事，以及我處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困境裏。

我這麼說之後，七瀨的神情像是有些意外，也像是覺得不出所料。

「我或是水篠的話可以處理得更高明，可是你做不到，因爲你太笨了。」

「還在打棒球的時候，我滿腦子只有『目標甲子園！』這個尋常的念頭，盲目地以爲只要表現好，就會有球探來找我。就算沒那麼順利，應該也會進入棒球強校的大學。」

「這樣啊，原來現在你還在放暑假。」

「小心我再推倒妳一次。」

從校舍門口的那件事來看，七瀨早就察覺了吧。

「你現在的煩惱。」

接着，她走向臥室，我也跟着走過去。

「我記得妳說要離開這裏去縣外。」

「討厭啦♡」

「老實說，我一點想法也沒有。」

「跟我來。」

我說完我們分開時的情形後，籲地吐了口氣。

「……有件事我可以問嗎？」

「嗯～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發生跟蹤狂那件事的時候，你記得我叫你不要跟我爸媽講嗎？」

「謝謝妳，七瀨。」

看着咧嘴笑着的七瀨，我總覺得心煩意料的自己真是蠢斃了。

「你是男人吧，你是千歲朔吧。」

「我說啊。」七瀨優美的音色說了起來。「千歲你比自己以爲的還笨。」

真是巧妙的形容。

「記得。」

她藉着手機的微弱燈光，朝我走過來。

「真好喝～暖洋洋的。」

我這麼說之後，她的神情有些複雜。

「七瀨，妳要留下來過夜嗎？」

＊

「有什麼理由嗎？」

七瀨揪起我的胸膛，像在挑釁我。

「妳要是再繼續講下去，我幼小的心靈會受傷的喔？」

——緊緊勒住我的脖子。

「嗯？」

芳甜的氣息讓我不由自主全身打顫。

當時我以爲高中生都是這樣，沒有深入思考。

「在昏暗的環境裏講祕密比較有氣氛囉。」

然而，把表層掀開來後，其實底下依然有個巨大的空洞。

「算是吧。」

「打從一開始，你能做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用雙頰被人緊緊按住的醜臉，有好一會兒只是凝視着那張美麗的容貌。

沒想到她居然損起我來了。

將沒有名氣的升學學校帶向甲子園，受到關注，直接進入職棒。

這個想法儘管稚氣，我曾認真相信自己可以實現這種漫畫般的夢想。

反正在大人眼裏，我們始終是小孩子，不如就像個小孩大鬧一場吧。

她在我耳邊呢喃着。

「要是和你住在一起，我恐怕會愈來愈懶得下廚，真糟糕。」

「啊啊，我真是幫了一個棘手的敵人。」

七瀨說着，手腳俐落地把喫完的牛肉蓋飯還有沙拉的容器收拾乾淨，再把兩個碗拿到水槽清洗。

她打開房門，照亮室內，嫣然笑着打開了彎月造型的檯燈。

七瀨點着頭，專心聽我說的每一句話。

「這不是妳的臺詞吧！」

幽暗的燈光強調出白皙的大腿，我順着她的意思坐下來後，她輕柔地觸碰我的頸項。

「好了，快說。」

這一年來，我將時間都花在努力掩飾內心的空洞，也以爲自己終於做到了。

「啊，抱歉，我不是批評這個理由很無聊。」

*

今後我必須找到可以填補這個空洞的事物。

「糟糕的是妳不小心說出口的前提吧。」

*

啪咻，鏗。

隔天星期六的早上五點。

在旭日東昇的陽光照射下，我認真練習着投球。

儘管當時沒有這麼早，但我回想起在棒球社時的晨練，感覺十分懷念。

啪咻，鏗。

從剛纔起，我不斷撿起連小石頭都稱不上的小石子碎片，持續朝同一個目標投過去。

啪咻，鏗。

幸好這天是週末早上，萬一有人看見我這個樣子，肯定會把我當成可疑人物。

啪咻，鏗。

我這麼做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終於有了成果。

二樓的窗戶打開了。

看見那揉着睡眼惺忪的雙眼的模樣，我用力深呼吸。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唱起體操歌。

大概有十秒鐘的時間，搞不清楚狀況的明日姐只是愣愣地低頭往我這裏看過來。

「咦？呀啊！」

就算要像個小孩子大鬧一番，這麼莽撞的做法也未免太胡鬧了。

「明日姐……」

「不會，非常亮麗，就像從少男少女的夢裏走出來，出現在現實中。」

我用右手比了個叫好的手勢。

因爲是連一輛車子也沒有經過的寂靜早晨，用不着特地拉大嗓門，也可以聽得很清楚。

「真的嗎？」

剎那間，我好像就要想起什麼事情，只可惜那個幻影隨着頭腦清醒過來，藏到了無法觸及的角落。

我想起了以前的對話。

果然很適合嘛。

有人叫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欸。」

伴隨着嫣然微笑，她輕輕地伸出手；爲了不錯失，我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我拉開罐裝咖啡拉環，大口喝了起來。

「不巧的是，從過去的人生經驗裏面，我學到了女生的道別是欲擒故縱的意思。」

「這樣的打扮會太浮誇嗎？我不小心太用心在穿着上了。」

＊

我硬是撐開沉重的眼皮後——

「你要帶我走嗎？」

她按住睡得凌亂的頭髮，抱着自己掩住緞面睡衣的胸口處，迅速消失在窗框底下。

「如果翹起來的頭髮整理好就更完美了。」

——那個時候，明日姐向我道別時，把頭髮撥到了左耳。

明日姐站起來，身體往我轉了過來。

看見她依然驚慌失措的模樣，我差點忍不住失笑。

「早安，這身打扮很適合妳。」

「咦！騙人，我明明整理好了。」

因此，我只剩下這種最傳統的手段。

＊

忽然一陣笑意湧現，連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衝動。

說完後，她關上了窗戶與窗簾。

「騙妳的。」

我朝窗戶伸出手。

明日姐聽見我這麼說，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早安。」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黑咖啡，在可以看見明日姐家的公園長椅坐了下來。

「真是的！」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改天要約妳出去約會時，我會在妳的窗外唱廣播體操歌。」

「可是，我之前對你說……」

就算決定要這麼做，如果是在她父母醒着的時間行動，被逮個正着的機率很高。尤其有可能他們還沒發現，鄰居就已經先通報警察。

因爲我送她回家過幾次，知道她家在哪裏，她的房間在什麼位置，但是我總不能直接按門鈴，當面向對方宣告「我來帶走您女兒了」。

接着過了十秒鐘左右，她探出一顆頭來看向我這裏，手始終按着亂翹的頭髮。

明日姐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爲了按捺住情緒稍微低下頭去。然後，她像是下定決心，直視着我。

猶如進入那個遙遠的夏日時光，輕柔的裙襬飄揚着。

再者，從福井到東京需要三個小時。如果要當天來回，又想在那裏停留充分的時間，最好是一大早就出發。

美少女身穿純白洋裝，在我身旁溫柔微笑着。

實際上，那件讓人產生「現在流行嗎？」的想法也不奇怪的經典白色洋裝，彷彿是爲了她量身訂做，美得就像一幅畫。

果然就像七瀨說的，我可能真的是個大笨蛋吧。

也許是因爲不習慣早起，我不小心在長椅上睡着了。

「——我們私奔吧，明日姐。我是來帶妳走的。」

昨天晚上，我決定帶明日姐去東京，衝到了福井車站。買好車票後，我纔想到自己沒有她的LINE，也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三十分鐘！……可能會更久一點，你到那裏的公園等我！」

「這、這是什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