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夕暮之湖

夏季學習營的最終日。

這一天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我們從早到晚都在認真唸書，四天的集訓就這樣落幕了。

雖然這次的活動感覺彷彿能一直持續下去，結束時卻意外地平淡。

我心想，這簡直就像暑假一樣。

到了下午五點時──

我們換上制服離開飯店，坐上大型遊覽車準備回到藤志高中，然後解散回家。

坐在我身旁的是夕湖。

一開始是海人坐在我旁邊，但夕湖跟他說「跟我換位置！」，半強迫地把他的位置搶走了。

或許是因爲昨天是最後一晚，大家都鬧到很晚。

遊覽車開動之後，夕湖很快就閉上眼睛，不久之後頭靠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傳出一股香味，跟飯店的洗髮精味道不一樣，稍微撩動了我的內心。但要叫醒她的話也於心不忍，因此我就讓她繼續睡了。

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夕湖似乎夢到了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斷伸手抓緊褲子又放開。

她的指尖偶爾還會顫動。

我往四周看去，其他人也都在呼呼大睡，進入了舒適的夢鄉。

我則是漠然地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暑假開始之後的每一天，透過海洋表面反射出的光線，浮現在我腦海中。

跟明日姐約會，跟優空一如往常地去買東西，七瀨跟陽來找我玩，跟琴音小姐一起去喫八號拉麪，跟大家一起去看煙火，當然還有這四天發生的事也是。

我心想──

什麼嘛。就算不再是少年少女，也一樣擁有藏寶圖。

教室陷入一片寂靜。

我不禁噗哧一笑，從原本坐的桌子上站了起來。

她完全是認真的。

「暑假的教室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卻感覺很陌生呢。這裏明明是我的座位啊。」

那隻手似乎在微微顫抖。

雖然只隔了兩週左右沒來，這裏的空氣卻已變得有點陌生。

她的口氣聽起來很輕鬆。

＊

「真是的，我一直在叫你，你卻都叫不醒耶。」

跟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健太，以及明日姐。

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

聽到她這麼說，我往窗外望去，看到熟悉的校舍。

她開心地說着，把行李擺在自己的桌子上。

夕湖一如以往地活潑，咚咚咚地跳到了講臺前。

七瀨應該會說「妳怎麼現在才突然說這種話啊？」，陽則是會露出傻眼的表情說「咦？真的只有這樣！？我肚子很餓耶，回去時請我喫八號拉麪吧～」，然後優空會說「好啦好啦，大家先聽聽她怎麼說吧」替場面做結。

「「「謝謝老師──」」」

「好啦好啦，不要一直在想泳裝的事了，快點下車吧！」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感覺我們這些人已經認識很久了。」

「嗯，我也有同感。」

「跟夕湖你們一起在海邊玩的後續？那時真的玩得很開心。」

「什麼樣的夢？」

「啊，對了對了！我最後想在大家一起相處過的地點做這件事～」

「朔，你看起來真的很累呢。」

「喔喔，抱歉。怎麼了？」

難得都來了，待會把鞋子帶回去洗乾淨吧。

陽坐在桌子上，不停發出笑聲。

我打算要按照平常的步調，以輕鬆的語氣向她吐槽，往講臺走了一步。

「就是這樣！」

不過，夕湖又在做些莫名的事、了……？

於是，我一眼就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藏老師在離我們一段距離的地方大聲喊道：

「抱歉，我有點事要回教室，之後如果要一個人回去會感覺有點寂寞，大家可以等我一下嗎？」

有人把我搖醒，我睜開眼睛後發現夕湖正對我露出無奈的笑容。

啊啊，感覺真令人放心。我還沒睡醒的腦袋如此想着。

她用力舉直右手說：

「真的嗎！？謝謝你們！」

耳旁還有海浪聲縈繞，腳下還有沙灘的感觸。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感到有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夕湖開心地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妳覺得體感的時間比實際經過的時間來得久，對吧？」

「──我現在要向朔告白！！」

全部人都點頭同意。

大家一定都還捨不得現在的氣氛吧。

腦袋開始搖晃，跟夕湖的頭碰在一起。

至今爲止，這種對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大家都很熟悉。

＊

七瀨露出了溫和穩重的表情。

「或許吧。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已經有很多學生走下了遊覽車，從司機那邊接過行李。

「陽，妳也是這麼想的嗎！？」

「對啊～」四個女生若有所思地互望了一眼。

我們似乎都抱持着類似的心情，沒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有點坐立不安地站在一旁。

所以就讓場面再熱鬧一點吧。

尷尬的氣氛漸漸消失，大家也開始仿傚她。

之後她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總感覺──」

──明天也要跟這羣夥伴一起在藏寶圖上畫滿記號。

她的雙手在身體前方緊握着裙襬，嘴脣兩端微微勾起，露出溫柔的微笑，兩眼以筆直的視線望着我。

黑髮隨着輕笑聲在空中飄蕩。

老舊的地板、書桌、角落寫着結業式日期及值日生姓名的黑板，以及蒙上一層灰塵的置物植。

「朔……朔──！」

「瞭解～」

我要把這張藏寶圖畫滿記號。

我爲了確認狀況，緩緩抬起頭。內心戒慎恐懼，帶着逃避的心情抬起了頭。

聽到夕湖這麼說，七瀨回應道：

「我們也回去吧。」

我們互望了一眼，然後笑了出來。

「你還問怎麼了，已經到學校了。」

雖然我們在暑假中還有很多次機會見面，仍然會想要多沉浸在這種氣氛一會兒。

發現我的室內鞋已經又髒又舊了。

現在這樣彷彿像是……

「可以啊，稍微等一下不要緊的。」

好幾道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往樓梯方向遠去，聽起來相當輕快且雀躍。

我和夕湖也從司機先生手中接過了行李。

「這四天之中我們也聊了很多話呢。」

我走下游覽車後，其他人都已經拿好行李在等我了。

還想稍微沉浸在這四天開心的餘韻之中。

剛纔默默在旁邊看着的優空，也出言附和：

「學校開放到晚上七點爲止，如果有事要回教室，要在七點之前處理完。就這樣，解散。這四天辛苦大家了！」

「我懂！超級充實的！」

感覺經過學習營之後，彼此間的距離都縮短了。

我說完之後，夕湖突然抿住了嘴脣，但只有一瞬間而已。

夕湖突然大喊。

最先開口的是夕湖。

「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這四個月過得很充實嗎？」

「確實如此。感覺就像畢業後回學校玩吧？」

咦？這時候大家應該要笑出來纔對吧？

一走進教室，便被熟悉的味道包圍。

這時我突然往腳邊望了一眼。

「沒錯沒錯！話說回來，我和悠月還有陽才同班四個月喔。是不是太快了！？不，應該說太慢了！？咦？這種情況到底要怎麼說比較正確？」

「來來來！大家注意看過來～！」

「那麼……」七瀨說道：「夕湖，妳回教室到底是要做什麼？」

四處傳出了謝謝老師的聲音。

「啊！」

──唔！

於是，我伸了伸懶腰後開口說道：

我的眼皮也漸漸沉重了起來。

啊啊，真的是告白嗎？

……爲什麼？

我腦海裏不禁掠過了這句話。

我早就預料到，或許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從那天開始，我內心某處就做好了覺悟。

可是，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在這裏……

大家開心地抱持着快樂的回憶，暑假纔剛過了一半，正在討論明年也要到同一個地方放煙火，明年大家也要一起去海邊玩時，她就在大家的面前告白了。

『──我想要的是今天的朔。因爲過了今天，就再也見不到今天的朔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妳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我搞不懂。

欸，夕湖。

「欸，朔。」

彷彿是在回應我的內心，她發出十分溫柔的聲音。

「一年級在班會上選班長時的事，你還記得嗎？」

面對絕對不會停下來的時間。面對夕湖。

我緊緊握住拳頭，緊緊咬着嘴脣，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記得當時妳好像哭得很大聲。」

一開始我以爲她是個天真開朗的女生。

在別人眼中，她就像是個小公主。但她做事毫不考慮後果，就像在說「我是個普通的女生」一樣，時常讓人替她捏一把冷汗。

得到你的稱讚，我會感到很幸福。

我只記得我跟她與優空三人對話過後，她突然哭了出來，這件事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爲什麼她會相信我？

那一天萌生的感情，發育得愈來愈大，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我要張開雙手才能捧住的巨大花束……

我一直很感謝妳。

「那麼，還記得當時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爲什麼她會喜歡上我？

看到我的反應，夕湖的笑容蒙上一層哀傷的陰影。

爲什麼她會把我當成英雄？

『不管發生什麼事，朔絕對會守護你到最後，不會棄你不顧喔。』

夕湖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我喜歡放學時跟妳一起散步，在公園聊天。

不要拋下我。

但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態度從那一天起就改變了。

等這次旅行結束後，等回到家之後，暑假還沒結束啊。

──我什麼都沒做，她這樣彷彿就像是對我一見鍾情。

拜託，拜託妳……

所以當時我心想：又開始了。

我一直認爲這樣也沒差，覺得反正就是這樣。

要是你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更開心。

因爲我想要看到更多不同的妳。

但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因爲這種契機喜歡上我。

當時，她也很正常地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那時候，我就喜歡上朔了。」

「咦…………？」

夕湖靜靜地回憶過去，繼續說道：

我對她說了什麼？

……爲什麼？

可是……

這次要持續幾周纔會改變心意呢？

因爲別人再怎麼討厭我，我總感覺只有妳的笑容不會消失。

我明明不想夕湖露出這種表情。

見到這一幕，我的胸口突然緊了起來。

只要碰到你的手，我就會心跳不已。在你身邊聞到你的氣味，我就會頭暈目眩。」

我跟和希、海人都是運動社團，意氣相投，交情因此好了起來，於是我不得不跟夕湖產生交流，但當時我還是照例擺出一副輕佻又自大的態度。

妳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撥了電話給我，讓我得以度過偶爾會到來的寂寞夜晚。

但我正視自己的心情之後，才發現答案一開始就在心中了。

「在那之後，我就開始默默看着你，直到現在。

夕湖依舊保持微笑，向我點了點頭。

夕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浮現笑容說：

其實我當初並沒有想要接近她。

我其實也跟妳一樣。

「其實，我一直很不安，覺得這樣做真的好嗎？

原來，她那麼早，就喜歡上我了嗎？

因爲這段時間完全沒有任何心機或意圖。

並非刻意謙虛，我真的不記得自己對她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儘管如此，即使我再怎麼以隨便的態度對待夕湖，老是向她講些輕佻的話，裝成個性輕薄、無法信任的男人……

她毫不猶豫，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出了那些話。

我想着你進入夢鄉，早上起來後第一個回想起來的就是你的笑容。

我也已經決定要好好面對妳了。

『既然有你在，事情最後一定能解決。』

──唔！

所以，我果然還是可以抬頭挺胸說出口。」

她說出了再也沒有退路的這句話。

即使我不斷重複這些作爲，她依舊說：

光是能呼喚你的名字，我就很開心了。

向我表達過心意的人數也數不清。

因爲我搖着尾巴靠近你時，你雖然不太樂意，還是肯伸手摸摸我。

要是被你罵，我會感到更幸福。

「這樣啊。我想也是。不過……」

腦袋一片混亂，呼吸短促了起來。

那種感情相當溫暖，令我高興，搔動了我的心。但我其實一直很害怕。

因爲你願意讓我待在你身邊。

爲什麼她會如此美化我？

『因爲你是我的英雄嘛。』

『真正的溫柔只有本人沒發現。』

去買衣服試穿時，妳每件都問我感想，我其實並不討厭這樣。

到了現在，她對我的感情又變得更深了。

每天早上，在教室看到夕湖，心情就會放鬆下來。

這種事……這種事──

剛入學沒幾天，我們變熟的契機，就直接轉化成了喜歡上我的契機了嗎？

從以前開始，會接近我的都是那些擅自對我抱持着幻想，又擅自對我的印象幻滅的女孩。

等一下，等一下啊，夕湖。

這簡直就像是……

在班會害她哭出來時，我心想「啊～這樣一定會被她討厭了吧」。

不要自己一個人先得出答案。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啊啊，爲什麼妳能夠這樣？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露出一雙天真又率直的眼神──

「我的戀愛沒有任何錯誤。」

──看着我這樣說。

「所以──」夕湖繼續說道。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喜歡夕湖的聲音。

像是吹飽的哨子氣球，發出清脆的嗶聲，輕盈又色彩斑斕，聲調就像是小跳步一般上上下下，不停轉變。

每一天的早上，都是從夕湖的問好聲開始。

聽到她在遠方叫我的名字，我儘管無奈地聳聳肩，嘴角卻露出笑容。

當我放棄棒球，陷入消沉時，每天都像是從她那邊獲得了精神。

但我現在不想聽到妳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

拜託，拜託妳。現在不要再說下去了──

於是，彷彿就像是最後的煙火般，就像是那朵碩大的錦冠菊般──

「朔，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

請讓我成爲你心中那個特別的人。」

她綻放出滿面笑容。

夕陽從窗戶穿透進來，在黑板上照耀出一個漂亮的三角形。

我喜歡她活力十足的笑容。

「抱歉，夕湖，我無法回應妳的感情。

夕湖的感情化爲言語，傳到了我耳裏。

我的腳不停顫抖，一心想要飛奔到門外。爲了阻止我的腳，我緊緊捏住制服衣襬，用力到快要撕破布料。

這樣一切都會改變，一切都會結束。

所以，我把所有的感情寄託在話語中────

她聽到之後，應該會笑着鼓勵夕湖這麼做吧。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她之前開開心心向我展現她新的髮型。我喜歡她的長髮。

我相信，這就是夕湖所喜歡上的那個我。

陽一臉不安又泫然欲泣，往我這邊看來。

──一個人揹負的東西有重量限制，要是把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揹在背上，恐怕總有一天，一開始就揹在背上的重要事物，會從背上掉落。

『聽到你這麼說，並且願意待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

我心裏有其他的女孩子了。」

不過，就像我們一同度過的日子。

那一幕令我也想要融入其中的幸福光景，我要親手將其破壞嗎？

把自己的心情毫無虛假地說出口。

她把手放在後腦勺上，發出開朗的笑聲並繼續說道：

我多次想要開口，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來。

一股鈍重的疼痛刺穿了我的胸口正中央。

我用力扯開領帶，想辦法把領帶鬆開。

我的心臟彷彿被緊緊抓住，讓我無法呼吸。

『──如果有人交到男女朋友，明年大家可能就不會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不然下次我再穿浴衣一起去祭典吧？』

夕湖之前應該跟琴音小姐商量過這件事了吧。

『我會盡可能待在她身邊。』

夕湖開口說道。

陽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咬緊嘴脣低頭，握緊拳頭拚命忍住。

無論何時，她都會像這樣推我一把。

『──我希望你能夠一直保持我最喜歡的那個朔。』

和希用不帶感情的雙眼望着窗外。

……我必須要做出回答。

她的眼神十分純粹、清澈，平等對待所有人。我喜歡那種眼神。

「等────」

七瀨緊緊抿住嘴脣，移開了眼神。

怦咚、怦咚……我的心臟正在大聲跳動。

因爲站在我面前的是──

希望能夠永遠保持現狀。

我的心像是被撕裂一樣痛，像是被纏住一樣難受、哀傷、痛苦、恐懼、害怕，快要陷入瘋狂了。

『哎，你的心情我懂。』

我喜歡她那對豐滿的雙峯。

我使盡全力，盡我所能試着露出了一個微笑。

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夕湖笑了。

接着我看到健太困惑的表情，突然想起：

『我想跟你兩個人一起看煙火。』

只剩下夕湖從前說過的話語，在我腦海裏縈繞。

我望了其他夥伴一眼。

海人露出微笑，臉上充滿了期待。

啊啊，真的──

『──希望你要好好在意！！！』

我喜歡她不停變動的聲音與表情。

也不知道在她眼中的千歲朔（英雄）是什麼樣子。

如果我回答得不好，琴音小姐會後悔把自己辛苦養大的女兒輕易送出去，陷入悲傷當中嗎？

『──今天有來真是太好了。』

怎麼不乾脆停下跳動呢？

叮鈴。一切聲音從我耳中消失。

我不想答應，也不想拒絕。

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惹的禍。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早就察覺到了。

我喜歡她總是仔細修剪的漂亮指甲。

明年的煙火、集訓、這次的暑假，以及接下來的日子，都會變成一片空白────

我以筆直的眼神與夕湖相望。

老實說出口吧。

「說的也是！」

明日姐雖然不在這裏，她的笑容卻浮現在我的腦中。

讓我有這種想法的朋友（人）。

優空靜靜地看着我和夕湖。

聽到了。我聽到了。

「雖然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但還是不行嗎～朔不會因爲情勢所逼，就選擇某個人呢。我還想說差不多該成爲你的正宮了。唉唉～明天起又要開始尋找我喜歡的男生了。」

夕湖若無其事地拿起了自己的東西，朝着教室前門走去。

「真是遺憾。明天見囉～♪」

她的態度彷彿就像是在哼着歌似地快活。

就像是一邊哼着歌，一邊去買東西一樣。

之後，她走到門口時，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啪咚。她的波士頓手提包掉到地板上。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兩隻手緊緊握拳。

「不過，我果然還是……」

這時夕湖轉身開口說：

「不想找朔以外的對象呢。」

她的嘴角拚命想要擠出微笑，表情卻變得扭曲，開始落淚。

──啪咚！

又有一個鈍重的聲音傳出。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撞倒了桌子，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的眼前散落着橡皮擦屑，倒在地上的椅腳沾滿了結塊的灰塵。

過了幾秒之後，我的左臉頰開始發紅發燙。

「朔，你這傢伙！！」

聽到他的吶喊，我心想「啊啊，原來如此，真是對不起」。

海人抓着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倒在地上的身體翻正後，跨坐在我身上，揪住了我的胸口。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啊！從以前開始，陪在你身邊的一直都是夕湖吧！」

我和海人幾乎同時摒住了呼吸。

聽到他顫抖的聲音，我默默搖了搖頭。

七瀨和陽大喊出聲。

「……抱歉。」

一想到這裏，我用力在剛纔被海人打過的臉頰上打了一拳。

「你至少該考慮一下吧。至少該回到家後煩惱到睡不着吧。對你來說，夕湖是十秒鐘就能拒絕的存在嗎？你就這麼輕易地選擇了其他的女人嗎？說啊！！」

──唔！

「朔，剛纔只是你老是隨口說出的玩笑話吧？抱歉，我剛纔一時太激動了。不過你剛纔那個玩笑話實在是不好笑啊。」

「喂，男人間的約定有這麼脆弱嗎？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是拜託你了嗎？剛纔那種輕率的回應，就是你的答案嗎！？我和你不是摯友嗎──！！」

沙沙……沙沙……沙沙……Stan Smith鞋發出哭泣般的聲音。

鞋子的縫線裏塞滿了海沙，那些沙子似乎還不想要離別。

我的背重重撞在地板上。

朔之所以會拒絕我，只是我沒能成爲足以讓他喜歡上的女孩子而已。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想這種事，太沒用了。

無論如何努力重建，都無法再次看到相同的景色。

沒有一個人採取任何動作，也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這種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

咚唰。海人似乎陷入茫然之中，從我的身體上跌坐了下來。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人的臉。

我一如以往地走在河邊，心情比平常還要更加鬱悶。

海人的眼角浮現淚光，他抱持着祈求的眼神往我看來。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彷彿有人在我耳邊不停細語。

我在想什麼。

這種日子已經不會來臨了。

你這傢伙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直到最後都要扮演那個夕湖所信任的千歲朔。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衝出學校，跑到遠離大馬路的公園裏，失落地蹲在地上。不久後打開水龍頭洗了洗臉，把亂糟糟的制服整理一下，拖着沉重到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開始踏出腳步。

「──太好了，你還在這裏。」

左、右、左、右。

突然有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放開我！這傢伙、這傢伙他……！明明知道夕湖的感情，卻擺出一副也不是沒有那種意思的態度，在旁邊偷偷摸摸跟其他女人──」

「喂，你是騙人的吧？快說你是騙人的啊！爲什麼？你不讓夕湖獲得幸福，是要我怎麼辦啊。快點，就像平常一樣跟我說『真是的，你這傢伙連大腦都變成肌肉了，聽不懂我的笑話啊』，快說啊。你應該還有話要說吧？你應該早就準備好HAPPY END了吧？這樣我就能做出『你也太過分了吧！？』的反應啊。剛纔打你的事，要我道歉多少次都可以。去喫八號拉麪時，你想點什麼我都請客……」

他揪起我的身體，再次把我的身體往地板上摔。

我就像機器人一樣，不停踏出左右腳。

在現實中，我還坐在遊覽車裏，夕湖把我搖醒，我們最後一起去八號喫拉麪，結束這趟旅程。

如果只能對自己喜歡的人展現溫柔，不就沒辦法交朋友了嗎？

並露出了微笑。

她講到這裏，一直都保持着溫柔的微笑。

我站起來拍了拍制服外套，撿起掉在地上的揹包。

「不要以爲隨口道歉就沒事了！！」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想要袒護你。朔，你應該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了吧？」

「混蛋，給我看這邊啊！」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隨着心臟的跳動，我的身體傳出了鈍重的痛楚。

「拜拜，各位。我們第二學期見。」

今天要喫兩球唐面，多加蔥花，再叫兩份餃子。乾脆再點一份炒飯。

＊

「吵死了！！」

他緊緊揪着我的襯衫。

熾熱的話語化爲雨點落下，讓我十分疼痛，不禁把眼神從眼前的摯友身上移開。

打斷海人說話的，是夕湖的吶喊。

在穿過門之前，我回頭說道：

既然如此，至少該守住這點尊嚴。

──啪！

「……抱歉，海人。」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

啊啊，我忘記把室內鞋帶回家了。

反正有一半的份量會被海人跟陽搶去。

至少，我並不覺得溫柔對待我的朔有錯。」

他擺出平時那種瀟灑的表情，低頭看着我說：

看到他再次舉起拳頭，我默默地閉上眼睛。這時和希抓住了他的手。

四天的疲勞一口氣湧了上來，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

「朔，因爲是你，我才認爲可以把她交給你。我纔會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一直相信你絕對可以帶給她幸福，一直相信最能讓夕湖幸福的人並不是我──」

看到這一幕，和希放開了海人的手。

飯店的高級自助餐也有點喫膩了。

「──別說了────！！」

直到暑假結束前，那雙室內鞋都會孤伶伶地留在教室裏。真是對不起它啊。

優空會責罵那兩人沒規矩的行爲，七瀨與和希則是傻眼地看着我們。

海人的怒吼深深剖開了我的胸口深處。

我正要往前走時─

我朝着夕湖對角的另一個門走了過去。

如果這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快點回家吧。

她總是在我身邊聽我講話。

他以乾巴巴的聲音說道。

唰唰……唰唰……唰唰……我用腳尖踢了踢地面，但沙子似乎沒那麼輕易就能掉出來。

我在鏡子裏看到被海人毆打的臉頰染成一片鮮紅，嘴角也留下了血跡。

剛纔就已經結束了。

然後夕湖則是…………

她用手臂擦了擦眼淚，說：

我、小內、悠月、陽，都受到朔的溫柔拯救。

明明是你這傢伙傷害了別人，別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態度。

「……海人，不是這樣的。

「「海人！」」

咦……？

我緩緩抬起頭。

「朔同學，我們一起回去吧。」

在夕陽下，優空就像一朵黃色的蒲公英，向我露出微笑。

「爲什、麼……」

雖然我剛纔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但我之前是直接衝出學校的。

她現在會在這裏，代表剛纔我跑出教室之後，她不顧其他人跟夕湖，直接追了上來。不然，她不可能追上我。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肩膀和胸口正微微上下襬動，同時爲了不讓我注意到，她稍稍張開了嘴巴，正在短促地呼吸。

儘管如此，優空還是靜靜地說道：

「我喜歡夕湖，喜歡悠月，喜歡小陽。同樣也喜歡水篠同學、淺野同學、山崎同學，喜歡大家一起度過的時間。」

「然而──」她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一天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我從以前就決定好了，要選擇我最喜歡的那個人。」

她以平穩的口氣繼續說道：

「是你找到了我。無論在你心裏的是夕湖、悠月、西野學姐、小陽，我都覺得不錯……」

她輕輕垂下眼睛，然後再次看向我。

「不過，如果你孤單一人垂頭喪氣……

如果你像當時的我一樣，不敢出聲，不停發抖……

如果你在看不到月亮的夜晚迷路……」

她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

我把臉埋在兩隻手臂間，宛如小孩一樣，不停放聲哭泣。

半哭半笑的夕陽雖然還想留在天空中，但依舊漸漸沉了下去。

她往護岸正中央走，往下走向僅供單人步行的小路，我也跟着她走到水門附近，在那裏坐了下來。

她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來。」優空踏步往前走。

「我還回去社團教室拿了這個，勉強才能趕上呢。」

「優空，那個……」

「等下練習可能會有點吵，抱歉囉。」

她抬起細瘦的肩膀，中音薩克斯風開始流淌出柔和甜美的樂聲。

「──唔！」

空中飄着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雲朵，水面靜靜地流逝。我抱着告別的心情，目送雲朵及水流離開。

她轉頭背對着我。

周遭彷彿像是燃起了最後的燈火，籠罩着一片鮮紅。

樂聲在黃昏的河畔響起，傳達到某個意氣消沉的人心中。

優空往前踏出半步，腰微微往前彎，吹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音。

彷彿要撕裂溼潤的空氣，彷彿要抹消膽小鬼的嗚咽，演奏變得愈來愈激烈。

「嗚……啊……嗚嗚……」

優空不知何時已經從背後的盒子裏拿出了薩克斯風，站在我面前。

「──到時候，我一定會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