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3萬 字
在祭典被谷中的柳下和雞仔纏上的隔天,悠月難得向學校請假。
她大概是氣力消耗殆盡,無法再扮演平常的自己了吧。
我沒有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其他夥伴。我隱瞞遇到危險的事,並不是因爲怕他們擔心,而是悠月對柳下那個男人表現出的過度反應,以我個人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如果讓模糊的情報就這麼模糊地傳出去,不知道會對悠月造成什麼影響。
昨天送她回家後,我在睡前傳了『還好嗎?』的訊息給她,她只回了句『我明天請假』。我居然向狀況明顯不好的人問還好嗎,連我也覺得實在非常不適當。我早就料想到谷中的傢伙遲早會找上門來,只是沒想到悠月的反應會那麼驚恐。
——我想,還是應該再多理解悠月一點。
我心煩意亂地想着,迎來了放學。放學後,我爲了唸書,順便和智也約在車站附近的薩莉亞。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心情理他,只是因爲暫時不需要當悠月的男友,這成了少數可以當面談話的機會。
我們在爲了準備明天開始的期中考唸了兩個小時的書後,感覺差不多可以進入休息時間。於是我們用起早了一點的晚餐,我點漢堡排佐蔬菜醬再加上大份白飯,智也點了義式焗烤飯。
我們點的料理上桌後,我到飲料吧拿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杯的飲料,接着智也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昨天的祭典怎麼樣?」
居然劈頭就問這件事啊。儘管心裏這麼想,但如果站在他的立場,的確是會在意得不得了。
我認爲隱瞞這件事不是很公平,於是在前天說出我們會去參加祭典。昨天我實在沒有好整以暇地進行戀愛指導的心情,因此把報告往後延到這個時候。既然他迷戀悠月,會這麼心急的確是很合理。
我的心境是我自己的事,智也沒有錯。
我轉換心情,刻意用輕鬆的口吻回答他。
「嗯,祭典約會真的很不錯。」
「我想也是。居然可以和穿着浴衣的七瀨同學走在一起,其實我就算把焗飯砸到你臉上也是剛好而已。」
智也一臉懷恨在心的表情。
「別這麼說嘛,這是兩回事,今天我會奉陪到底的。」
「你會這麼做是因爲七瀨同學今天請假吧。難得她會請假,她看起來也不像身體不舒服。」
「女生總會有身體不適的日子,你就體諒一下吧。」
「又開這種玩笑……」
腦中的小丑嘻笑着說。
『明天到學校來吧,七瀨。』
「對不起,你願意聽我的煩惱,我不應該說得那麼過分。」
太好了,我心想。
我儘可能挑選簡單的話題。
他果然直接擊中了我的痛處。
我思考了五分鐘後,傳出了這一句話。
『現在說這話太遲囉。我不會忘記那個受到祭典的氣氛影響,比平常更像個女孩子的悠月。』
『那真是太好了,每天晚上睡前記得對他們說我喜歡你喔。』
『我現在正是想讓人誤會。』
「你可以在黑暗的房間裏面盡情哭泣,用傷感的情詩來抒發心情,等寫膩了再買把吉他,把情詩寫成情歌。只要你在校慶的時候組樂團表演你寫的情歌,肯定能找到新戀情。」
『朔,那個不是我。』
「我想也是……」
我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智也的雙眼。
「OK,我回去想想。」
我把漢堡排和煎蛋全部切成一口大小,接着放下刀子。
智也的神情莫名消沉,把頭低了下去。
「雖然跟你剛纔提到的事沒有關係,但我還滿喜歡音樂的。」
『千歲與朔感情融洽地在桌上游着喔。』
「智也你連第一步都還沒跨出去。遺憾的是,現實生活裏幾乎不會出現電影或是小說那種宛如命中註定的情節,只有隨處可見的平凡的男女關係。所以說——」
「可是,你不只幫助山崎同學,還像這樣幫忙我,這樣不是也在解決別人的問題嗎?」
「小心翼翼地和對方說話,心慌意亂地傳LINE,緊張又興奮地約對方出去玩,之後兩人就會把這種通俗的故事稱之爲命運了。」
「難道是她有什麼煩惱嗎?」
貼圖裏,黑貓「喵」地伸長了爪子。
其實煩惱這個猜測也不算猜錯。
我們相視而笑,結束了今天的聚會。
『當然是連骯髒的角落也仔細地全擦拭乾淨。』
我沒有理會那個喫得津津有味的男人,又繼續說下去:
不過,隨便投一百球只有一球進好球帶,並不能成爲投手。
「怎麼忽然問這件事?」
與亞十夢等人聊完天的薺正要回位子上時,撞到悠月的桌子。
『現在還不行,千歲。』
如果今天可以就這樣平安無事度過就好了,只可惜有心人士不會甘願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這麼說的話,你做的事又該怎麼解釋。
「是喔,下次你再推薦給我吧。」
『朔也比平常還要有男子氣概呢。』
『明天我會去上學的,千歲。』
「不然,『北陸常常是陰天呢』、『妳有看見我掉在這裏的可樂餅麪包嗎?』什麼話都好,總之先找話題聊,至於對方會不會覺得你煩死人了就之後再說。」
『晚安,朔。』
「也許吧。」
『而我是偶然相遇的亂玩女人的渣男。我會準備更動聽的話,剛纔那句話就忘了吧。』
「我可以幫你介紹,但是你認爲連這種程度的勇氣都拿不出來的男人,悠月會有興趣嗎?」
「我說啊。我也不知道什麼戀愛的正確答案,不過我認爲了解對方,讓對方瞭解自己、努力讓對方喜歡上自己,以及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這三個是永恆不變的步驟。」
「我又不能請你幫忙介紹……」
我根本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
他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沒有聊一些朋友會聊的話題。」
她的狀態好像恢復了一點。
「不過……如果她就是不理我呢?」
我發自內心這麼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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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有什麼興趣嗎?」
『你想要我擦到什麼程度?』
每次到家庭餐廳來,我不知爲何就是特別想喝哈密瓜汽水。我喝完杯子裏的哈密瓜汽水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妳忘記加上頓號,這樣會引來誤會的。』
看來她還沒有完全恢復。
『七瀨,妳願意成爲我的真女友嗎?』
『真遺憾,我還以爲可以趁虛而入。』
『到時候感冒會傳染給你,結果發生下次輪到我去探病的事件。』
這居然就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連我也覺得難爲情,不過熒幕上馬上就出現已讀的標記。
「先不管最後開的那個玩笑,我不瞭解你的心意有多認真,大概也不明白什麼是真心相愛。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分得清楚什麼是正確的行爲,什麼是錯誤的行爲。」
「你把事情想得太難了,只要隨便說一聲『妳還記得那件事嗎?』就可以了……不行,那樣有點可怕。」
「在你糾正我之後,我有比較注意了,只是總會忍不住又犯這個老毛病。不管她是生病還是有煩惱,如果她遇到麻煩,我都想幫忙。」
「用不着向我道歉。我只是把想到的話說出來,你也只是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而已。」
幸好七瀨還有心力這麼回答我。
「我說你啊……」
「忽然有陌生男子跑來照顧自己,這種事太可怕了。再說,以爲自己可以解決別人的問題,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智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這樣的矛盾充其量只是我個人的矛盾,現在我必須爲了智也給他忠告。
我們就這樣恢復了僞裝情侶的關係。
「我一定可以處理得比其他人好」我心裏的確有這樣的念頭。在此同時,注意到「我處理得一定沒有其他人來得好」這一點的也是我。
「你會這麼說……」智也難得露出兇狠的目光瞪着我。「是因爲你沒有真的愛上過別人。你沒有遇過那個讓你覺得絕對不會再有更好的對象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同樣經過五分鐘後,終於得到了反應。
隔天一早,我到悠月家去接她上學,至少她表面上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沒有表情符號或是貼圖的對話讀來輕鬆,可是很難辨識出情感。手機的另一頭,悠月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
智也用湯匙攪着焗飯,難爲情地笑着。
她到學校去,和千歲小隊一起唸書時也沒有感覺到不自然的地方。
一來一往的對話停滯了下來。
這的確不是適合在用餐時開的玩笑。
『你是指惹哭女孩子的黑歷史嗎?』
『如果我去探病,會發生滿身大汗需要我幫忙擦汗的突發事件嗎?』
『晚安,悠月。』
『我喜歡你,千歲朔。』
當我正這麼以爲的時候,悠月沒等我的反應,傳來這樣的訊息。
一見鍾情只是有喜歡的感覺,還稱不上戀愛。
『紅與黑還好嗎?』
『那是一般人的情形,我可是七瀨悠月。』
「那件事很有衝擊性,我想她應該記得,但是如果她的反應是『你是誰?』,我有自信會活不下去。」
「我之前也告訴過你,這種習慣很不好,不要把女孩子的一舉一動都美化成浪漫的故事。剛纔的例子也就算了,反正她一定是露肚子睡覺結果感冒了。」
那天夜裏,我再三思考過後,傳了訊息給悠月。
「不管受到誰的支持還是鼓動,到頭來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智也你的情形也是一樣。你沒辦法找悠月講話,等於一步也沒有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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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幫我擦身體擦到什麼程度?』
再十分鐘,第一節的考試時間就要開始的時候。
智也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語氣顯得很低沉。
『可惡,妳怎麼知道!』
悠月終於傳了張黑貓的貼圖過來。
「啊,不好……」
薺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有東西從桌子抽屜掉出來,散落一地。
基本上,我們學校規定考試期間必須清空抽屜,幾乎所有學生都在昨天回家前把抽屜裏的東西移到櫃子裏。悠月因爲請假,貼心的夕湖和優空幫她把東西搬到櫃子,也有把這件事告訴她。
所以說,意外狀況發生時,不只是悠月沒有反應過來,我也一樣措手不及。
「這是什麼,和千歲同學約會的照片?這到底是印了多少張出來呀,真噁耶~」
我聽見薺的話時,爲時已晚。
夕湖撿起掉在旁邊地上的其中一張照片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約有十張一模一樣的照片,照片裏,穿着浴衣的悠月握住我的小指頭,走在神社境內。
不知不覺中,悠月已經跪在地上,張開雙手拚命收回剩下的照片。
異常慌張的模樣與忘記周圍目光的舉動,反而加深了「原來那是不能見人的照片」的氣氛,然而不論就這樣的狀況還是狀態來說,都不適合我出面緩頰。
薺俯視着悠月這樣的行爲,用鼻子哼笑着。
「遜斃了,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就不能光明正大一點嗎?」
悠月蹲在地上,往薺瞪了回去,但是看見愣在旁邊的夕湖後,又羞愧地把頭低了下去。
薺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反應,毫不顧慮地說了起來:
「怎麼,你們瞞着柊嗎?沒想到妳這麼小心眼。」
我很想幫忙,但是我的加入怎麼想都不是好主意。就算我費盡脣舌,恐怕在別人眼中也只會覺得我是急着在找藉口。
況且,我們兩個人正假裝在交往,讓薺或是班上其他同學看見照片也無所謂。問題在於知道我們是假交往的千歲小隊成員,尤其是夕湖。
在那個瞬間,我和悠月肯定都有點興奮過度了。
我們並沒有背叛誰,也沒有做出背信忘義的舉動,可是如果要我們在夕湖他們面前做出同樣的行爲,答案當然是做不到。
這種感覺就像少年或少女瞞着大家偷偷寫下的小說,被親人看見了,結果無法逃離不必要的罪惡感與羞恥心。
「是誰都好……我沒有這麼想過。」
叩。
我想不到什麼好主意,繼續喫着我的唐面。
考試第一天結束,中午就獲得解脫的我們,照例來到了八號拉麪用餐。
✽
喂,不要隨意傷害健太。
我洗手的時候,她直盯着鏡子裏面的我。我心驚膽跳地洗着手,害怕她又在生氣。等我洗完手,她終於開口了。
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好好回答!」
——夕湖和悠月都沒有反應,我也把張開的嘴關了起來。
鏗。
刻意提起這個話題的態度,讓人感覺他確實有所成長。
這件事應該算是暫時落幕了吧。
來,大家來互相理解吧。
「溝通的本質是雙向的交流,神您不是這麼說的嗎?」健太用這種眼神看着我,但是我假裝用筷子挑起唐面裏的絞肉,避開他的視線。
「我說啊!」
平整的指甲抓進肌膚裏,好痛。
「嘿。」
「我、說、你、啊,我知道溫柔又不會過度寵溺是朔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但是如果只要女孩子貼上來就隨便牽住人家的手,總有一天人會多到繞地球一圈的!」
悠月用輕細有如蚊鳴的聲音說。
再者,這種總是由對方搶先出招的局面也讓人不快。
「不會。」
「還有那邊那個呆頭鵝!」
她又咕嚕咕嚕灌完一整杯水,健太又再倒滿一杯水給她。
這個時候,夕湖似乎把面和湯裏面的料都喫完了,她用雙手把碗捧起來送到嘴邊,接着咕嘟咕嘟地把湯喝得一乾二淨。
「朔,我的手帕借你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烘乾手後,她又把自己的手往我伸過來。
「你們不是『假裝』的情侶嗎?」
幸好第一節的考試科目是數學。
這個組合怎麼想都充滿了惡意,有這種感覺的人只有我嗎?
坐立不安的悠月默不吭聲,夕湖又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
「這樣的話,你們怎麼會穿着浴衣手牽手在約會呢。對吧,健太同學。」
「我說呀,我不是對你們牽手有意見,只要你們喜歡,要從早到晚牽在一起也無所謂。不過呢,讓我最不滿的一點是!」
「一般人才沒辦法表現得那麼老實。」
異於平常的口氣聽起來很駭人。
多虧了夕湖,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再僵持下去。如果沒有在這個時候發泄出來,氣氛恐怕會演變得愈來愈難開口。優空和陽他們那桌也散發出「結束了嗎?」的氣氛,笑嘻嘻地看着我們。
「一點也不奇怪,我只是老實而已。」
健太像是忍受不了這個氣氛,主動開口。
我戰戰兢兢正要開口時,玻璃杯鏗的一聲,阻止了我的發言。
今天我實在沒有食慾,只點了一份唐面。
健太急忙幫她又倒了一杯水。
夕湖說着,彷彿已經做好對戰的準備。
「唔唔唔~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來健太決定要站到對面陣營去了。
「夕湖妳這個怪人!太奇怪了。」
「妳真的非朔不可嗎?如果是誰都好,妳只是想要一雙溫暖的手,就不要再這麼做了。我知道自己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可是拜託妳不要再這麼做了。」
我和悠月不由自主挺直了身體。
——然而,我依然緊閉着雙脣。
「「……對。」」
「如果當時在場的是健太,妳就不會牽住他的手了嗎?」
夕湖說得堅決,語氣比平常還要強硬。
「每個人一開始都這麼說。」夕湖嗯嗯點着頭,語氣像極了進行偵訊的警察。「不過啊,妳要是沒辦法確定自己的態度,可抓不到旁邊那個呆頭鵝。不管是現在的妳還是我,都不是朔特別的人,只是我知道自己在他心中並不特別,算是領先妳一步!」
她往前探出上半身,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可惡,他是在報復我剛纔的舉動嗎?
「又不是水球,哪會因爲這樣變粗。」
「好,我明白妳的心情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情敵!」
「不滿……」
「就、就是說啊,這真是太奇怪了,神、七瀨同學!」
夕湖聽到這裏,用力吐了口氣。
「既然有時間用連我也沒看過的浴衣裝扮自己,不如趕緊幫助悠月如何?還有,夏天我絕對也要穿浴衣和你一起去看煙火,說好了喔。」
其中一張桌子坐着我、悠月、夕湖和健太,另一張桌子坐着和希、海人、優空與陽。
「呃,和不同的女孩子牽手,不會形成圈吧……」
「還是……不會。」
我搞不懂她的用意,不得已只好仔細觀察她往我伸過來的手。
「不用了,我可以用烘手機把手烘乾。」
相較於開心對着考題答案的另一桌,我們這桌的氣氛簡直就像在守靈。離開學校前,我們確認了不只是悠月的桌子抽屜,對方相當謹慎地在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千歲小隊成員的桌子抽屜都各放了一張同樣的照片,演變成這種情形也是遲早的事。
「朔你先別說話!從那張照片看來,明顯是悠月主動牽住你的手。」
對方的惡意逐漸往悠月的核心步步逼近,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如果是國文的話,我肯定會胡思亂想着其他人的心情。
「對、對了,大家今天考得怎麼樣?我對數學沒什麼信心。」
「真無聊。妳果然配不上千歲同學。」
「神、神啊,您既然要去祭典,怎麼不約大家一起去呢~和穿着浴衣的女孩子一起參加祭典,我還以爲那是隻有在小說裏面會看到的情節耶。」
「我把拉麪的湯喝下去後,手指頭好像變粗了,你看。」
健太用一種「神你這個叛徒」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我吹着無聲的口哨,避開了他的視線。
「「……您說的是。」」
「我沒這個意思。」
「……對不起,我不知道。」
「真難搞的女孩啊。」
夕湖不發一語,埋頭喫着大碗味噌口味的蔬菜拉麪。悠月若無其事地喝着鹽味拉麪的湯。健太像在自暴自棄,狼吞虎嚥地喫着豚骨口味的蔬菜叉燒面……嗯,你明顯是爲了湊人數被強迫丟到這桌來,我懂你的心情。
「你看仔細一點嘛,喏!」
夕湖的指甲依然刺着我的額頭,我不住點頭。
到頭來,是薺打破了這個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的局面。
悠月頓時愣住了。
「如果是和希或海人呢?」
「唔~」
「是!」
悠月看着來勢洶洶地往自己指過來的手,一瞬間嚇得僵直了身體,接着終於噗哧笑出來,大笑起來。
✽
「你們牽手了對吧!手指頭像這樣勾在一起。」
接着,夕湖銳利的眼神往我看了過來。
如果可以再有個什麼關鍵行動,推動局勢發展就好了。
她把碗砸到桌上似地放下碗後,一口氣灌完了一整杯水。
大桌最多隻能坐六個人,因此我們在相鄰的兩張桌子坐了下來。
悠月答得飛快。
哦,不錯喔。
「一定要朔纔行嗎?」
「不用擔心,妳的手指還是一樣漂亮。」
「那、那個,夕湖……」
我大概也是和她一樣的表情。
結帳後,我在離開拉麪店前去了趟洗手間,結果夕湖就在洗手檯那裏等我。
我照了她的話做,結果她反而發起了脾氣。
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大家都在店前面等,快走吧。」
我這麼說之後,夕湖不甘不願地應了聲好,轉頭跨出腳步後,「呀。」她似乎沒注意到地面落差,身體一時間失去平衡。
「危險。」我趕緊抓住夕湖的手。
夕湖好不容易站穩腳步後,轉頭往我看了過來。她的臉上不知道爲什麼掛起了燦爛的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夕湖妳還滿冒失的,要小心一點。」
她好像完全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把自己的手和我抓住她的手舉到臉前。
「這可是你自己握住我的手喔?」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終於明白夕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妳說的沒錯。」
「欸嘿嘿嘿~」
夕湖像是心滿意足,點着頭放開我的手,往門口走了過去。我在背後叫住了她。
「夕湖。」
「什麼事?」
「妳上完洗手間有洗手嗎?」
「大笨蛋!」
✽
由於悠月的設定是大病初癒,因此我們在八號拉麪與大家告別後,踏上了歸途。
我偷瞄了下走在身旁的那張臉。
她怒瞪着悠月冷靜的臉龐,眼裏微微泛出淚水。
如果悠月處在冷靜的狀態,她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些蹊蹺。
我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時候還沒到。
我把手放在她僵硬的肩膀上。
再者,那天傍晚和我聊天的薺給人的感覺,實在很難想像她就是小偷。
「我知道她講話很難聽,常容易惹人生氣,不過比賽那件事不是妳想的那樣。」
聽見這句話的悠月全身一顫,放開了我的手。
「還……」
我試圖跨越過那條線的想法,充其量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我一確認熒幕上面的畫面,立刻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裏。
她輕聲笑了出來。
熒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
「——少瞧不起人了!!」
「好冷的笑話。」
「讓我看。」
祭典那天晚上也是一樣,沒想到這種時候我只想得出這種敷衍的話。
「……什麼時候。」她硬是擠出聲音來,「我什麼時候在討好朔了!」
我不能讓她再繼續說下去,那種行爲不是七瀨悠月的作風。
她在偷了爽身噴霧後可以不要來找我講話,再說如果她不來看比賽,根本不會有人懷疑到她身上。昨天的照片放在千歲小隊所有人的抽屜裏,她只需要沉住氣,我們自然會發現。
「喂!別多嘴。」
「哦?我還以爲妳……」
悠月似乎終於因此驚覺自己說出了什麼話,閉緊了雙脣。
悠月像是察覺到異狀,把手往我伸過來。
「妳又在討好千歲同學了嗎?妳這是在表示我心裏只有你對吧?」
✽
這也怪不得她。我特地不問她和谷中的柳下是什麼關係,不過那個人明顯對悠月的內心產生不好的影響,而且在她內心動搖時,又發生今天早上那件事。
如果我這麼問她,她肯定會逞強地笑說「還好」,讓精神更耗弱而已。
這些都是我刻意沒有向悠月提起的情報。
悠月沒有理睬她激動的情緒,開口說了起來:
雖然比前幾天看到的模樣稚氣了一點,那個傢伙毫無疑問就是柳下。
乍看之下,那張照片的確會給人這種印象。
悠月的變化相當劇烈。
她說着,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我。
「有話我會直說!我纔不會閃避妳,偷偷摸摸在背地裏做出這種卑鄙的舉動!」
混帳亞十夢,如果他之前把事情交代得清楚一點,我就能更早把薺剃除在嫌犯名單外了。我不由自主產生這種想法,當然這並不是誰的錯。
我受到的請求只有在日常生活中假扮成男友,以及充當她以備不時之需的保鑣。她並未要求我解決發生在她身上的狀況,也沒有要我深入她內心的問題替她治療心傷。
考試第二天,北陸的雨滴滴答答下着。我和悠月煩悶地上學去後,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差勁的早晨正在那裏等着我們。
這些事情一一列舉出來後,確實會讓人做出薺在協助谷中的假設。
我發自內心如此盼望。
一進入教室,班上同學便輪流看着自己的手機與我們。我以爲又有人在校內匿名論壇講我的壞話,只是好奇的目光似乎是看向悠月。
我和優空熟悉悠月平時的樣子,馬上就看出不對勁的地方,但是薺沒有多想就判斷那是悠月的前男友,見獵心喜地來找她麻煩。
當悠月拿出自己的手機後,薺說着「七瀨,妳這個人啊——」現出自己的手機熒幕,往這裏走過來。
沒想到她居然知道薺在爽身噴霧被偷那天的行動,還有在谷中有朋友這些事。
「既然不是麥克傑克遜,要面對前方往後退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有不祥的預感。
她大概沒有期望聽到答案吧。
「朔同學……」
她求救似地抓住我的手,全身不停發抖,彷彿只要一鬆懈隨時會倒下去。
薺又繼續用言詞攻擊她。
悠月冷笑着。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把事實陳列出來而已。」
「妳有這種興趣嗎?」
「我幹麼要做這些事?」
「什麼?」
不過,問題出在悠月。她面對柳下的反方向,低着頭緊咬雙脣,眼眶裏隱約泛着淚光,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
不消說,這種話瞞不過她。
「所以說,妳就聽從谷中那些人的指示,做出這些事嗎?」
薺用力把自己的手機摔在地上。手機在地上彈了一下,面向上方的熒幕冒出了裂痕。
「——悠月!!」
「要我推測的話,我可以想到好幾個理由。」
悠月原本激動的語氣忽然冷卻下來。
這番話決定了在場的人孰善孰惡。姑且不論那些不瞭解狀況的人,至少這話已經足夠讓悠月反省自己的言行。
「我說啊……」
老實說,我很想馬上採取行動。
「妳居然會和這種壞男生交往,看起來和普通的女國中生一樣,超好笑~」
「——所以說。」
就發生在一般女高中生身上的狀況來說,即使早就哭倒也不奇怪。悠月沒有那麼做,是因爲她堅定地站穩自己的腳步。
不過,既然悠月正在以自己的意志戰鬥,我又怎麼能隨便插手。旁觀的人先按捺不住,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也許是無意的,她從剛纔就深深嘆了好幾次氣。
「朔。」
忽然間,悠月叫了我的名字。
現在的我無法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沒什麼,只是又有一羣人在痛罵我是亂玩女人的渣男而已。我可不想要妳看了以後說要跟我分手。」
薺把手機搶回來,氣呼呼地回到座位上。藏老師像是看準這個時機,走進教室裏。
亞十夢無視薺的警告,告訴悠月:
然而,這樣的假設離不開推測的範圍。
只要可以解決問題,我願意帶着兩敗具傷的覺悟去揍谷中那羣人一頓。如果找藏老師或警察商量可以讓事情變得簡單,我非常樂意這麼做。
「她國中的時候也打過籃球,是七瀨妳的大球迷。聽說我們學校要和強校比賽時,她就吵着一定要去看。」
「我知道自己很難說是個好女孩,也看妳不爽,可是……」
因爲夕湖那番話,她看起來振作了一點,只可惜效果很快就消失了。在平常那副完美的表情上面,彷彿覆蓋上了一層鬱悶的疲憊與煩躁。
慘了,我暗叫不妙。
「妳隨時隨地都在這麼做。戴着人見人愛的面具,表情說變就變,我一直看妳很不爽。」
亞十夢撿起摔在地上的手機,從旁插嘴:
「啥?」薺應了回去。「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妳以爲我到處在找妳麻煩嗎?」
「巧合還真是多啊。碰巧在谷中有朋友的綾瀨同學?」
優空一看見我們到教室,馬上衝了過來。
如果薺真的是犯人,她的舉動未免太蠢了。
我的怒吼聲壓過了冰冷的嗓音。
希望悠月明天會笑得比今天更開心。
我差點問出「還好嗎?」這句話,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薺做出了回應。
「我真的有前進嗎?」
她露出如冰一般的表情,向薺這麼說。
我來不及阻止悠月,她又繼續說下去。
照片裏,貌似國中生的悠月和一個男人抱在一起。男生的手摟住悠月的腰,把她往自己抱過來。
「我的爽身噴霧被偷的那一天,妳難得在教室裏待到很晚。籃球鞋被偷的時候,妳不知道爲什麼跑來看比賽。昨天妳不小心撞到桌子,讓照片掉出來……」
「不對的人是妳。」
爲了不負責任的惡意心力交瘁的悠月;對悠月既喜歡又討厭,心情複雜的薺;顧慮到薺的心境,沒有對我坦承的亞十夢;在事情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無計可施的我。
不過,以她的個性,肯定無法原諒現在的自己。
咚,運動包掉在地上,悠月往教室外面衝了出去。
「藏老師!」
他想必大致掌握狀況了吧。
他抓着一頭亂髮,做出了答覆。
「啊~七瀨之後可以補考,你有二十分鐘的緩衝時間。快去吧。」
爲什麼只有我是困難模式啦,可惡。
我沒有閒工夫吐槽回去,趕緊追着悠月跑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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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追上她時,她人在通往屋頂大門前的樓梯間。四周胡亂疊放着沒有使用的課桌椅,悠月坐在那裏,宛如藏身在障礙物後。
「妳不知道嗎?這裏平常都上了鎖,如果想要到屋頂上,必須向藏老師提出申請,或是告知掃除人員千歲朔。」
悠月把臉埋在膝蓋裏,喃喃說了聲:「對不起……」
我從口袋拿出屋頂鑰匙,喀嚓打開門。
可惜的是,眼前只看見一片烏雲密佈的陰鬱天空。
「妳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吧?」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朔,考試……」
「國文不巧正好是我最擅長的科目,只要有三十分鐘就夠了。」
我在悠月身邊坐下來。
「妳最好向薺道歉。」
「……嗯。」
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我兀自笑了出來。
——着急也無濟於事,我們就這樣沉着地待幾個小時。
「他們有什麼動作嗎?」
「有個畫面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還是讓我印象深刻,那是在我幼稚園的時候。」
「老師和我們玩了一個小遊戲。老師如果說『兩隻腳的人』,全班就站起來,老師如果說『喜歡足球的人』,除了喜歡足球的同學就坐下。這個遊戲沒有輸贏,現在回想起來,這麼簡單的遊戲就能讓人哈哈大笑了。」
我收拾着桌上的文具說,悠月的語氣聽起來很不安。
我各自高唱了兩遍走音的『晴天娃娃』和『下雨了』,於是悠月說着「好啦,我們回去吧。」舉起了白旗。
「少跟我廢話。」
好不容易撐完第二天的考試,海人又帶了壞消息過來。
我在唸書時,出去觀察過幾次外面的情形,那羣人實在很有耐性。一開始他們之間多少保持了一點距離,不過後來他們索性在正門與後門的外面坐了下來,開心地聊天。
儘管當時的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卻感覺像是揹負了一輩子無法償還的罪過。
滴答滴答,雨繼續下着。
我在距離校門還有一小段距離時停了下來,回應他的招呼。
勉強來得及。
「哪會辛苦,我在這裏悠閒地欣賞藤志高中的女學生,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不愧是升學高中,有很多清純的女孩子啊。」
「我太用力了,把他的褲子拉了下來,他那件印着鹹蛋超人的可愛小內褲就這樣在大家面前露了出來,而且他喜歡的女孩子也看到了。他滿臉通紅,嚎啕大哭着瘋狂打我,那一整天都不肯跟我說話。」
「欸,妳覺得這場雨要怎麼樣纔會停?」我說。
奇妙的是,在確定出不了校門後,唸書好像變得更有效率了。這種行爲也許像在逃避現實,但悠月或許也是同樣的心態,筆尖滑動的聲音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OK,就這麼辦。」
我聽着雨聲,遙想起久遠的過去。
十五分鐘。
「休息一下後,妳有辦法再回去考試嗎?」
悠月用力抓住我的背。
「嘖。」
「那些人沒有纏上其他學生,目前只是在走來走去而已。」
「我知道,我會遵守約定,不會沒有事先商量就做危險的事。」
不過,對儘可能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我們來說,對方跑到學校來實在是相當棘手的情形。
悠月想必有很多想講的話、想商量的事,但是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讀書的用具拿出來放到桌上。
她在我背後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我不用看也知道。
大概是柳下和雞仔分頭行動,再各自帶上之前到圖書館來的小混混A和小混混B。祭典那天勉強度過難關,話說回來,以他們的個性也不可能那樣就摸摸鼻子走人。
「喲。」柳下說。
「沒辦法,差不多該回去了。」
反正急着回家也一樣要念書,把時間耗費在這裏對我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我看着跑過來的雞仔說。
「朔同學、悠月……」優空心神不寧地喚着。
千歲小隊的成員們聽見我這麼說,面露不安的表情,離開了教室。
「我說過了吧?不過是背景音樂而已。至於意義的話,就任由聽衆自行解釋。」
「千歲朔,難不成你以爲我們不敢動手嗎?欸,悠月。」
她不甘示弱,好讓自己可以繼續維持七瀨悠月的形象。
✽
幸好今天是雨天,我心想。
受不了,還真是多事的一天。
悠月又不吭聲了,大概是感到傻眼吧。
「我一心只想着在他丟臉前提醒他。『你要坐下吧!』我抓着他的腰,硬要讓他坐下來,結果……」
——還有三步。
「有幾個人?」
「正門兩個,後門兩個,總共四個人。」
情緒確實平復下來後,我也踏出步伐。
看着若無其事的背影踩下一階又一階的樓梯,從轉角彎過去之後,我咬緊了牙齒,緊握的拳頭使力毆向擺在旁邊的課桌桌面。
正因爲如此,我不能表現出憤怒或是哀傷的一面。
悠月也許是不想看見他們,在我背後躲了起來,緊緊抓住我的制服外套。
柳下一聲不吭地跨出一步,接着像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停下了腳步。
我感覺得到一旁的悠月驚慌失措。
結果,即使時間這麼晚了,他們還是沒有放棄走人的意思。他們也許和我們一樣無事可做,只能聊天,所以判斷就算在藤志高中前面的地上聊也無所謂,另外也有可能是對我的怒氣或是對悠月的強烈執着,讓他們不肯離開。
「咦……?」
「我來說一段沒有意義的往事,當作背景音樂吧。」
——還有兩步。
海人這麼提議。
「你打算怎麼辦?我可以把籃球社的人叫過來,跟你們一起走。」
這麼說來,『晴天娃娃』的歌詞最後一句是這麼唱的。
「不過呢,到了隔天,沒有一個人還記得這回事,大家又圍成一圈玩丟手帕的遊戲。」
「我姑且有辦法,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朔、悠月,谷中那羣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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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等很久了,學長。這種下雨天真是辛苦你了,屁股有溼掉嗎?」
「……嗯。」
我漫不經心地說了起來。
「……嗯。」
「是啊,我的確有這種感覺。果然還是那邊的炸雞最適合拿來配薯條了吧?」
「然後呢,老師先說『有頭髮的人』,接着又說『女生』,隔壁那個跟我要好的男同學不知道是不是搞錯了,居然一直站着,沒有坐下。妳覺得我做了什麼事?」
那個時候,世界比現在更單純。
還不行,她還在逞強。
柳下走進校門,扯起我的胸膛。
——再一步。
我和悠月就和平常上課一樣,甚至還要更專心地準備考試。
像這樣打開門後,就只聽得見下雨的聲音。
「怎麼可能,如果你們動腦不動手,我肯定會嚇得眼珠子都飛出來了。」
走出校舍後,小混混A注意到我們,在他旁邊的柳下慢條斯理站了起來。小混混A拿出手機打起了電話,雞仔他們應該馬上就會趕到了。
「妳跑到這種地方來,外頭在下雨喔。」
叩,和希往我的肩膀打了一拳。
千歲小隊的成員一臉擔心,聚集了過來。
「可以順便讓我摸一下胸部嗎?」
不巧的是,天氣從下午過後就趨於穩定。
「好,來唸書吧。」
「……如果是音樂劇電影,在這種場面會播出美妙的音樂,而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寓言。」
黑板上方的時鐘指向晚上六點。
「那些女孩子可能覺得有兩顆芋頭掉在學校前面吧?」
悠月稍微抬起頭,嘟囔着:「……這是在講什麼呀。」
「……不要。」
這麼看來,讓對方把憤怒的矛頭指向我們這個嘗試,算是成功了。
隔壁的小姐沒有回應。
「不行……你們也就算了,我不想讓不相干的人扯進這件事裏面。總之我們先留在學校唸書,看看他們會不會等得不耐煩。」
「萬一對方糾纏不休,你有應對的方法吧?」
——如果明天還是陰雨天,就讓你頭落地。
「算有吧。你們先回去吧,之後我會再傳LINE。」
「和那些女生比起來,你不覺得還是悠月最特別嗎?」
叩、叩、叩、叩。
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夾腳拖的踏地聲響了起來。
「喂~你們這些學生,要吵架的話去別的地方。」
慵懶的嗓音和藏老師平常一模一樣,到了讓人錯愕的程度,而我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柳下依然抓着我,把臉往我湊過來。
「是你去打小報告的嗎?」
「別用那麼野蠻的說法。我只是報告一下有可疑人士試圖進入學校而已。」
沒錯,我準備的方法就是直接藉助老師的力量。既然不能在學校前面打架,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解決方法了。
藏老師的要求是「讓對方進入校園」,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不斷嘻皮笑臉地挑釁對方。
「你以爲叫老師來,我就會怕了嗎?」
「天曉得。我自己是拿那個大叔很沒輒。」
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時,藏老師從容不迫地跨着大步走了過來。
「好了,退開。」
一記手刀落在我和柳下之間。
「好痛。」柳下的手放開了。
「搞什麼鬼,大叔,老師怎麼可以對學生出手啊。」
藏老師在口袋裏面翻來找去。喂,你打算在校門口抽菸嗎?
「怎麼,動作快到你看不見嗎?我的手放下囉。」
你是小孩子啊!
他捏扁已經空了的LUCKY STRIKE煙盒,接着忽然把手往柳下的制服胸前口袋伸了進去。
「原來如此,跟那個男人說的一樣……妳嚇哭的樣子的確很讓人興奮。」
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握中,似乎讓柳下很不耐煩,他幾乎沒有做出準備動作,忽然就壓低重心往藏老師踢了一腳。
柳下惡狠狠地瞪着藏老師。
「呀!」
然而,喊痛的卻是踢人的人。
悠月緊閉起雙眼,打算把頭轉開時,我用另一隻手抓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把臉面對我。
我心想,到這裏爲止了。
「——這就是妳想要的吧,七瀨悠月。」
「聽好了,你們這些小子,這就是社會的現實面。你們以爲脫序的行爲很拉風,總有一天會被規矩反咬回來。」
「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在陽的家唸書過夜,這樣他們就不會起疑。」
我打開自己的塑膠傘,擋住冰冷的雨水。
悠月這時候依然始終握着我的手,沒有放開。好不容易停下來的雨,又滴滴答答下了起來。
閃耀着妖豔光芒的雙脣吐出幽微的氣息,輕撫過我的脣。
喂,好骯髒的手段啊。
迅速往我轉過來的那張臉,宛如就要隨水流融解的水彩顏料。
「你是想扮保護學生的熱血老師嗎?」
藏老師讓我們在附近的公園下車,幸好因爲天氣的緣故,公園裏面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人朝我們投來懷疑的眼神。

「谷中啊,真讓人懷念。」大叔叼着煙說。「我們那個年代還有人穿超寬燈籠褲跟超寬直筒褲,最近已經不流行了吧。」
「悠月,該走了吧,小心感冒。」
這一連串的舉動完全不像老師該有的樣子,柳下等人似乎都愣住了。
她也許是想起薺的話,眼眸裏稍微喚回了一點情感。
眼前出現了一個枯燥的客廳。
去去,藏老師擺了擺手。
胸部曲線清晰可見,悠月的雙眼落下斗大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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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整個垮了下來。
我往她另一邊的臉頰又扇了一巴掌。
反正早就是瀕臨崩壞邊緣了。
「之前……聽夕湖說的。」
「……不要,不要這樣,朔!」
「妳家人會擔心吧。」
我無視微微掀起的裙襬,整個人跨在她身上。悠月因爲事發突然,驚恐地扭動着雙腳試圖抵抗,但是我用大腿牢牢夾住,阻止了她的動作。
「可是……」
這一掌下去,纖細的身體頓時僵硬。
「喝吧,還是熱的。」
「喂喂喂,妳對就要扒光自己衣服的人還有什麼期待啊。」
她的手臂使勁環抱住我的背,抬頭看着我。
四人座的木製餐桌椅,三人座的沙發與矮桌,比較罕見的大概是一整面擺滿大量小說的書櫃,以及放在角落的那一小臺Tivoli Audio。隔壁的臥室更簡樸,單人牀與牀頭櫃,再加上書桌及老舊的單人座皮椅,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
悠月像是完全沒有聽見我的聲音,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將全身重量倚在我身上。依然溼透的頭髮傳來濃濃的雨水氣味,以及洗髮精殘存的香氣。
悠月哀求地看着我。
——雨打在七瀨悠月身上。
我稍微鬆開悠月的雙腳,跪立在沙發上。
我仰望下着大雨的天空,沒有撐着傘,只是愣愣站着。
「你說過,只要我練習賽贏了,就願意配合我一個要求,這個約定還有效吧?我現在要使用這個要求,答應我!」
「原來妳知道我一個人住啊。」
我這麼說之後,悠月猛然抓住我,搖頭搖個不停。
「朔……我做錯了什麼事?」
「走吧,我送妳回去。」
「現在才說不要已經太遲了。說要到這裏來的人,誘惑我的人都是妳。再說,在我們的契約裏,妳答應過我不管是什麼要求、多少要求,都可以隨意擺佈妳吧?」
「妳害怕嗎?我這麼做還沒有陽的吐槽來得狠喔。打籃球看起來也比這樣更粗暴。明明是能在籃球場上貫徹冷靜的女人,還真是純真啊。」
「你家……」
「……起,對不起,放過我……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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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出不像她的叫聲,但是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妳想要這樣對吧?」
啪,我往白皙細緻的臉頰扇了一掌。
再者……現在的我還沒有足夠的覺悟,可以放開這雙顫抖的手。
我照樣沒有反應,而這似乎讓她感到不耐煩,她的手猛然使力,我們在約十公分的距離相互對望。
「拜託你,今天不要留我一個人。」
也許是看苗頭不對,也可能是不想鬧到警察那邊去,柳下先往我們瞪了一眼,接着轉身離開。
他的行動毫不遲疑,完全沒有考慮過在校園裏做出這種事,而且還是對老師出手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我們總不能這樣待一整個晚上吧?」
悠月扭動上半身,拚了死命想要逃開,但是我用單手緊抓住她雙手的手腕,將她固定在雙手高舉的姿勢。
藏老師舒暢地吐出了煙。
藏老師稍微抬高夾腳拖的底部,剛好擋住柳下的小腿,阻止了他的踢擊。這個大叔還真強。
他把七星的煙盒抽出來,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了根菸。
「哈,小心我去向教育委員會告狀。」
「我們學校的學生都看見你們在這裏鬼混,況且我是升學高中的老師,就算再揍你兩、三
「怎麼可能。我從一開始就只說要你們別在這裏打,到別的地方去,去我看不到的地方隨便你們愛怎麼揮灑青春都行,別來礙我的眼。」
「七瀨悠月只是做七瀨悠月該做的事而已。」
這一個星期以來,考驗我耐性的那雙眼睛。
啪嚓,燈點亮了。
波光盪漾的雙眼輕閉了起來,再五公分,距離又縮短了。
「好痛!」
——快注意到,快注意到啊。
悠月原本心蕩神迷的雙眼明顯充滿了恐懼。
「學生抽什麼七星,這麼囂張。」
一進屋子就要她去沖澡或是換衣服好像有點怪,所以我從衣櫃裏面儘可能找出新的浴巾,披在她身上,讓她在客廳沙發坐下來。Tivoli打開後,廣播主持人從容自在地在談笑。
我猶豫了一下,覺得實在不能把悠月留在這裏,也不能就這樣送她回家。
柳下看見他那副模樣,大大嘆了口氣。
我抓住悠月的雙肩,粗魯地把她推倒在沙發上。
我沒有出聲,悠月的手接着爬上我的手臂,撫着我的臉。
幽暗迷濛的風景中,彷彿只有遠方的車頭燈與水花濺起的聲音,將悠月與這個世界連結起來。溼透的制服貼在肌膚上,袖子與衣襬不斷滴着水。
往我靠近的身體嬌媚甜美,襯衫底下,連內衣的輪廓也誘人地浮現出來。
「拜託你,朔,拜託你不要這麼做,你這樣讓我很害怕。」
我們爲安全起見,由藏老師那輛髒兮兮的Rasheen送我們到離學校稍遠的地方。
「煩死人了,大叔。」
「拜託你,朔,帶我走,救救我!」
拳,也有辦法不被追究。如果你們再繼續靠近這所學校,我乾脆隨便編個謊,讓我當縣警的朋友來輔導你們。」
燈泡柔和的燈光,朦朧照亮了整間房間。
「妳至少抵抗一下吧。難道妳要說只是被扇了下巴掌,思考就停下來了嗎?我是怎麼告訴妳的?七瀨悠月就是這個樣子嗎?少笑掉人家大牙了。」
我本來想說還有家人在等妳回家吧,但是她大概不是那個意思。
我接着又到廚房泡了兩杯熱咖啡,回到客廳後,我發現悠月還是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於是我在她旁邊坐下來,胡亂擦起她的頭髮。
「怎麼這麼冷漠呢。要是把眼睛閉上,就什麼都看不見囉。」
瞪着我的那張臉,和那一天拿下三分時一樣美麗。
「妳那麼怕那個男人嗎?」
我把手伸向悠月的襯衫,解開最上面的扣子。
「只不過是蠻力,有那麼可怕嗎?」
接着,我解開最下面的扣子。
「別以爲我會打妳幾個巴掌就沒事了。爲了讓妳對我唯命是從,我會拍照片、拍影片,我會掌握妳的過去、家人、朋友和所有弱點,讓妳無處可逃。」
因爲不能再解開她的扣子,我只好鬆開自己的領帶。
「哪一邊比較可怕?」
——回來吧。不對,跨出腳步吧,七瀨悠月!
悠月用力咬緊了牙。
我厲聲怒吼了起來。
「我在問妳,我跟他誰比較可怕——!」
「————別開玩笑了——————!」

咚,下半身傳來強力的衝擊。
「……咕~~」
我往悠月的身體倒了下去。
「我、我只用了四成的力氣而已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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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呃。」
咚咚咚。
然而,從他口中說出的不是純情的告白,而是「我要妳當我的女人」這樣的命令。
我這麼說之後,悠月點了下頭。
「我不會有事的,因爲我心中最可怕和最蠢的臉已經更新,覆蓋掉過去的記憶了。」
「是是,對不起對不起,捶捶。」
悠月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好痛喔~」
不過,當時的我對男生沒興趣,光是爲了扮演自己就耗盡全部的心力。就算聽見關於那位學長的謠言,也沒有放在心上。
我也知道這種做法太過強硬。
「我願意聽妳說,悠月。」
我很不甘心,而且還怕得不得了。
「你願意聽我說嗎?朔。」
然而,這個人,七瀨悠月她用心理陰影將這件事包裝起來,沒有迴避也沒有逃避。就算她悄悄躲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或是從此害怕男性也不奇怪,但是她並沒有變成那個樣子。
悠月難得咧開嘴笑着,露出一口潔白的皓齒。
「我很害怕暴力……」
「如果你想要的話,不如我直接幫你的患部摸摸吧?」
學長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大喊着放開我,死命掙扎還是掙脫不了。後來,我用空着的左手盡力想要推開學長的臉,結果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似乎完全止不住笑意,用手捂着嘴,急促的呼吸像喘不過氣來似的。就別的意義來說,我同樣也是喘不過氣來。
啪噠啪噠,雨滴拍打着窗戶玻璃。
「噗,呼……啊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感受到我的心意,但是她始終讓我抱着她。
「爲什麼你要向我道謝?」
悠月噗哧笑着,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哭出來。
「祭典那個時候,你示範給我看過了。就算力量贏不過男人,只要頭腦保持清醒,說不定能找出一線生機,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就算我聰明一世,我畢竟是女人,根本對抗不了男人的蠻力。
倒是我真的是一臉快死掉的表情。
「欸……要繼續嗎?」
在看見她與柳下拍的那張合照後,我對自己的推測才終於有了把握。
「我希望妳不要誤會了,以爲只要踢男人的下半身就能擊退對方。這麼做成功的機率不大,萬一惹怒對方,反而更危險。」
一開始的衝擊讓我腦中一片空白,接着出現的是燒灼般的疼痛,眼淚不知道怎麼搞的完全停不下來。
她像是覺得很好笑,全身晃動着,笑個不停。
我思考着報復的方法時,悠月露出調皮的神情,往我看過來。
「——這就是我對你隱瞞的往事。因爲我實在哭得太厲害,最後他只拍了那張照片,說『我要來向其他國中的人炫耀』,就放過我了。我原本以爲他早就忘記我了。」
她說出的真相和我想像的一樣。
「……對不起,嚇到妳了。我其實希望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早點解決。」
原來只不過是一巴掌,就能讓我的頭腦停止運作。
——事情發生在我國二的時候。
或許有人會替她嘆息,覺得她經歷過這種可怕的事真是可憐。
「我大概想像得到是什麼情形,不過如果妳想說的話,可以告訴我。」
老實說,她害怕的是由暴力衍生出來的性關係,還是暴力本身,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判斷。
「如果學校的輔導老師聽見這件事,說不定會驚嚇到昏倒,必須送去做精神鑑定。」
國中生的悠月讓紅腫的臉頰背對鏡頭,遮住被人用力握到出現瘀痕的右手。
我露出甜美的微笑,想方設法敷衍學長……這是我本來的打算。
不過,就在那個瞬間,學長低喃着「夠了」,忽然抓住我的右手,把我按在牆上。我現在還是無法忘記那個人湊上來的臉,偶爾連做夢都還會夢到。
在我如此相信的時候,聽說高我一個年級的柳下學長對我有意思。
她平靜地說了起來。
不論男女,我都表現出適當的親暱,並且畫了一條不讓人過度親近的界線,認真扮演「不會招來嫉妒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是要我別停止思考吧?」
「人們常說平常不生氣一旦生起氣來會很可怕,原來是真的。我還以爲你會在盡情玩弄之後,把我賣去娼寮之類的地方。不過……」
說實話,我很害怕,但是我以爲自己應付得來。我以爲可以和平常一樣發揮口才說得對方心服口服,不留後顧之憂地離開現場。
我呼地吐出一大口氣。
「……朔?」
「平常都在裝帥的朔,居然會『咕~~』地這麼叫,啊,太好笑了。」
「我明白,朔。」悠月輕柔地握住我的手。「因爲我終於把救我這兩個字說出口了吧?……謝謝你,我的英雄。」
什麼嘛,原來她都明白。
只要活着,就有可能發生無法忘記的壞事,或是經歷徹底否定人生的悲慘遭遇。只有自己會慘遭不幸,這種想法不過是種幻想。
學長是出了名的「壞痞子」,他常在跟人打架,和看起來很可怕的高中學長也有來往,身邊甚至還有一些仰慕他的人。不過,你也看到了,他的長相還過得去,而且別看他那個樣子,他的家境還不錯,在變成不良少年前,他就像你一樣很受歡迎。再說也有國中女生就是喜歡那種壞壞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從一開始在咖啡廳的對話到這一刻,其實出現過許多暗示。
「欸欸,有那麼痛嗎?」
——這個爲所欲爲的死跟蹤狂。
這是悠月的問題。
「一點也不好笑!妳打算讓我這輩子變僞娘嗎?」
「廢話妳這個殘暴女!我小心翼翼只敢用摸的扇妳巴掌,妳是上輩子就跟我有仇嗎……欸,拜託妳不要停下來,再幫我捶一捶。」
我趴在地上,讓悠月捶我的腰。
我的狀況也終於恢復之後,我們在沙發坐了下來。
如果悠月沒有跨出腳步,就算現在這個瞬間的狀況解決了也沒有意義。萬一改天同樣的不幸再度降臨到她身上,我不一定在她身邊。
「居然一個人恢復平常的狀態,奸詐的女人!」
因爲外表的關係,我經歷過比別人更多痛苦的經驗,所以我從小就是個聰明伶俐,也是個狡猾的女孩子。
我的語氣稍微恢復正常,嚴肅地說下去:
然而,悠月以自己的意志決定要依靠我,並且往前進。
她以七瀨悠月之姿出現在這裏,在我看來這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爲。
悠月戳了戳我的屁股。
既然她有這樣的決心,今後就是我們的問題了。
「喂,別說了,難不成妳也想讓我有無法抹滅的心理陰影嗎?」
「咿。」
多麼……多麼美的笑顏啊。
我這次再也忍受不住,一時衝動抱住了她。
「誰叫那個千歲朔變成這個樣子……對不起,啊哈哈哈哈!」
不過,我認爲要讓悠月這種人拋開至今依然無法忘記的記憶,必須要有這種程度的強烈衝擊,再說她這麼堅強,我相信她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擺脫過去。
不管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Tivoli Audio傳來慵懶的經典歌曲。
「話說回來。」我終於放開她後,她說了起來:「你剛纔的舉動實在太過火了,真的很可怕,搞不好會讓我內心的陰影惡化,以後再也笑不出來。」
「暴力的確是很可怕,不過痛就只是痛而已。單純比較的話,比起被扇巴掌,重摔一交到膝蓋脫皮,或是在激烈的籃球比賽上讓對手用力撞飛出去還更痛。我的意思是要妳別讓內心屈服在痛覺底下。」
我半開玩笑地劈下手刀的時候、夕湖忽然往她指過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因爲忽然往自己靠近的手超乎必要僵硬的時候。在圖書館與雞仔他們起的衝突、祭典時發生的那件事,以及剛纔爭執時表現出來的過度畏懼……
悠月開朗地笑着,剛纔的表情彷彿沒出現過。
悠月在最後這麼說着,像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下半身還是會感到陣陣疼痛。
「——謝謝妳,悠月。」
「謝謝妳就算發生過這種事,還是沒有放棄成爲七瀨悠月。謝謝妳一路堅持走到這裏。我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覺得很高興。」
後來過沒多久,有一天,柳下學長叫我過去。很老套的是,他把我叫到了校舍後面沒有人會經過的地方,現場還有一些看起來像他小弟的人。
或許有人會不屑地笑說不過是小事而已。
「最蠢的那張臉可以忘記沒關係。」
「妳以爲站起來了嗎?現在早就萎了啦!」
✽
在她恢復精神後,我以爲她會回家,但是她好像是認真想要在這裏過夜。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浴缸放滿熱水,給她一條新浴巾,再讓她從衣櫃裏挑選替換的衣物。至於貼身衣物,我就束手無策了,但是她爲了防備在社團活動流得滿身大汗,似乎有放一套在運動包裏面備用。爽身噴霧被偷時,她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因爲貼身衣物放在看起來沒有關聯的袋子裏,沒有被拿走。
……我實在不想知道這種情報,這樣以後只要看見那個包包,我就會想起這件事。
啪嚓啪噠,唰~
這間房子把原本兩房加飯廳的隔間硬是改成一房再加上客廳和飯廳,一打開玄關大門就可以看見客廳,洗手間與更衣間所在的空間只用一層單薄的窗簾隔開。一個人住是很輕鬆,但是遇到這種事態就只有傷腦筋了。同班的女孩子,而且還是超級美少女在布簾的另一頭全裸,如果有男人遇到這種狀況不會遐想,我願意把他視爲神崇拜。
只要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就不會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響,但是這麼做不能掩蓋過沖澡的水聲。悠月剛纔在自己身體底下的體溫與柔軟的身軀,此時又再浮現在我的腦海。
糟糕,再這麼下去的話,我就只是變態了,沒辦法瞧不起跟蹤狂。
爲了消除雜念,我決定着手準備晚飯。
雖然要準備晚飯,我事先沒料到會有客人到家裏來,家裏食材剩得不多。白米也剛好用完了,能拿來煮的只有平常囤積的越前蕎麥麪、豬肉片一盒、白蘿蔔半根、長蔥一根,以及洋蔥一顆。實在是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組合。
我想就涼拌洋蔥再搭配蕎麥麪好了。
先把洋蔥切絲,然後移到瀝水籃。接着隨便撒點鹽巴,放一會兒後再泡進裝滿水的碗裏。
等待的這段時間,我磨起了白蘿蔔。
磨好大量的白蘿蔔泥後,我把瀝水籃從碗裏拿出來,讓水分瀝乾,洋蔥絲裝到盤子上,再用保鮮膜密封,在冷凍櫃放幾分鐘。這種做法可以讓洋蔥絲保持清脆的口感。
喀嚓。
浴室的門打開了。
這麼快,已經洗好了嗎?
「朔~你要一起洗嗎~?」
「不要玩這種老套的把戲,乖乖把肩膀浸泡在熱水裏,記得要數到一百。」
「嘖~」
我在煮麪鍋放入一大鍋水後開火。
「我投降,妳去換套正經點的衣服。我知道妳有帶普通的T恤和短褲。」
「嗯……」
她一臉幸福地吸着蕎麥麪麪條。
清洗菜刀和砧板時,煮麪鍋裏的水也開始滾了。
老舊的鐵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開中火,冒出煙後再把瓶子裏的油倒進去,轉動平底鍋讓油平均沾附,接着把油倒回瓶子裏面,火候轉爲小火。
那副模樣說起來,正是所謂在男友的房間,借穿男友的襯衫。
我急忙讓視線抬高,看見了微溼的頭髮,火燙的雙頰,以及銀色細框圓眼鏡。
我接着倒入稍微多一點的芝麻油,再把剛纔切好的蔥放進去。蔥在微焦的時候取出來,接着炒起豬肉。
豬肉炒得差不多之後,把加了豆瓣醬的蕎麥麪醬汁倒進鍋裏。
「妳肚子餓了吧?妳吹乾頭髮要多久?」
悠月的筷子停了下來。
「我實在想不到。『我想一個人住。』我試着這麼說之後,老爸說:『只要你可以照顧自己就沒問題,我會給你生活費。』老媽說:『不錯啊!可以帶女孩子回家呢。』他們答應得很爽快。」
「你在想像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朔,你的洗髮精好香喔。」
轟嗡。
「怎麼樣?動心了嗎?」
「明白。」
「朔,你沒想過要跟誰嗎?」
「我好不容易得了十分,你又輕易把十分拿回去。」
悠月輕輕微笑着,也許是發現我內心的慌張。
「那是夕湖給我的,她說要買新的吹風機。」
吹風機的聲音停下來,窗簾打開,悠月走了出來。
「是是~」
我抓起一大把越前蕎麥麪,散開來放進鍋裏。接着,我用手機設定比建議煮麪時間還要少一分鐘的響鈴。蔥開始變軟,於是我關掉煮醬汁的火。
「用現有食材隨手準備出豬肉蕎麥麪,這種高中男生可是犯規的喔。」
「妳管我。」
「當然每一道都好喫!這是在搞什麼?第一次到家裏住的女孩子親自下廚,展現出賢慧的一面——徹底摧毀別人這麼表現的機會很有趣嗎?」
「……不好意思,老爸跟老媽這種叫法聽起來很可愛,我以爲你會用爸爸和媽媽叫自己的爸媽。」
「悠月,妳可以喫辣嗎?」
「要我用棕櫚刷幫妳刷身體嗎?」
「妳故意的吧?」
「可以啊,反正我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豬肉蕎麥麪超好喫~」
我也喫起自己的份。越前蕎麥麪外觀較粗,看起來像是深色的鄉村蕎麥麪,但是比起高雅的淺色蕎麥麪,我更喜歡這種麪條,和辛辣的蘿蔔泥醬汁簡直是絕配。
「比小內的眼鏡還有魅力嗎?」
「喔……」
「很難不發現吧。」
「不需要我穿這樣陪你喝兩杯嗎?」
平底鍋是別人給我的,學會料理則是出於生活所需,但意外的是,我並不討厭這種繁瑣的做菜過程。
「「我開動了。」」
「好喫嗎?還是不好喫?」
因爲蕎麥麪醬汁先滾了,我把剛纔取出備用的蔥放進去。
吹風機的聲音傳了過來。
悠月大喊着。
「其實只是很常見的狀況,我國中的時候,父母離婚了。」
她嘀咕着,在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
時間差不多。
「不過你真堅強。國中時雙親離婚,自己一個人搬出來住,一般就算誤入歧途也不奇怪。」
「嗯~快的話十五分鐘。」
我也拉開嗓門,試圖壓過吹風機的轟聲。
老實說,由於事前沒有心理準備,破壞力十分驚人。
悠月一臉得意的樣子。
「笨蛋,我說了我沒有隱瞞的意思吧。我的爸媽個性南轅北轍,連我這個兒子也不懂他們當初怎麼會結婚。一邊是成果主義加上合理主義的老爸,一邊是自由奔放的老媽。」
「妳說得太誇張了。我不會做那種費工的料理,頂多只是隨便煮煮,可以喫就好了。」
「要是我把不怎麼悲慘的過去說得痛徹心肺,未免對某人太失禮了。」
「聽我說話。」
我不知道都市是什麼情形,但是福井的高中生獨居,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尋常,不會在意才奇怪。
「……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
「不好意思,家裏沒什麼可以拿來招待的,只能用現有的食材隨便湊合一下。洋蔥絲、蘿蔔泥蕎麥麪,還有辣味蔥豬肉蕎麥麪。我準備了兩種醬汁,妳看自己喜歡哪一種。」
我把長蔥清洗乾淨,切掉根部,再切成五公分大小。接着加了點水稀釋蕎麥麪的醬汁,確認味道,然後再加一點管狀的豆瓣醬,用筷子攪拌。
「他們從我小時候就常在吵架。凡事都要講道理的老爸,遇上習慣感情用事的老媽,也難怪會吵得那麼厲害。有一天,分開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不會吧,你自己煮飯嗎!?我還以爲會是速食還是現成的食物……」
他們兩個人都有工作,而且工作表現優異,我也就乾脆地接受他們的資助。房間裏面的傢俱幾乎都是從舊家搬過來的。
……陽,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碰這雙腳。
其實還有一個人讓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不過現在不需要解釋得那麼清楚。
「我要問你的事……你注意到了嗎?」
那就像從頭到腳完美無瑕的悠月露出的小破綻,明知道會中對方的計,我還是心動得要死。
平底鍋開火重新加熱醬汁時,我拿出兩個小碗,各自倒入另外準備的醬汁,再連汁倒進大量的蘿蔔泥。
「嗯?算喜歡吧。」
趁我還沒忘記的時候,我把洋蔥絲從冷凍櫃移到冷藏室。
她大概是打開了一條門縫在和我聊天吧。
喀啦喀啦。
悠月這次好像真的從浴室出來了。
鍋裏滋滋作響,醬汁的香氣飄散出來。
大約五分鐘過後。
悠月不知道爲什麼氣呼呼的。
蕎麥麪、冷蘿蔔泥沾醬、溫豬肉沾醬與洋蔥絲,我將成套的料理端到餐桌上,面對面擺放。當我把冰麥茶倒進便宜的杯子裏時,悠月從更衣間走了出來。
悠月馬上輪流喫起洋蔥絲、蘿蔔泥蕎麥麪與豬肉蕎麥麪。
一、二,歡樂的聲音傳了出來。完全不懂我的心情,真是悠哉的傢伙。
某人聽着這話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板起臉孔,神情十分複雜。
「朔,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啪唰,身體泡進浴缸裏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說得真輕鬆。」
我們閒聊的時候,面煮好了。我趕緊把面撈起來,用冷水沖洗。
「欸。」
「是我失算了……因爲你沒有給人下廚的印象,害我一時大意了。話說回來,真的很好喫。」
「不過是蕎麥麪而已,不用說得那麼誇張吧。」
「這個吹風機的風量大,很好吹耶~」
「……我無法接受。」
她看向我這裏,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
「對啊,那是無印的洗髮精,優空介紹給我的。雖然貴了點,但聽說對髮質很好。」
「什麼事?」
「妳是昭和時代轉生過來的嗎?別說了,快去換衣服,可以開飯了。」
「欸,什麼味道這麼香?」
溫熱的醬汁與料分別倒進拉麪用的大碗裏,蕎麥麪裝在合適大小的盤子上,在冷藏室放冷的洋蔥絲則撒上柴魚片,再淋上柚子醋。
順帶一提,蘿蔔泥蕎麥麪是福井縣民的國民美食,主流喫法是把蘿蔔泥醬汁整個倒進麪碗裏,不過因爲今天也準備了豬肉,所以做成了沾醬。
寬鬆的白襯衫底下露出光滑的修長美腿,讓人不由自主緊盯着不放。大腿與小腿毫無疑問流露出性感魅力,尤其輕踏在地板上的指尖更是讓人無法抗拒。也許因爲是平常看不見的身體部位,更讓人清楚意識到這裏成了和平常不同的空間。
「朔你……」
悠月噗哧笑了出來。
她的想法和我剛纔抱持的情感如出一轍,我心想。
「其實跟妳的情形很像。氣得停下腳步是很簡單,但是至少自己人生的責任要由自己承擔,我可不想爲了別人毀掉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們早點聊到這些事,我也能更早想開嗎?」
「也許就是因爲做不到,妳纔會不屈不撓地一路走到這裏來。」
「總有一天,我也能爲你做到什麼事嗎?」
「我已經得到很多收穫了。」
「別打哈哈啦,笨蛋。」
✽
用完晚餐,收拾好餐桌後,我們就在餐桌默默唸了三個小時的書。
我早早把書唸完就去洗澡。我不像某人想得到那種精密的作戰計劃,只是用浴巾隨便擦了下頭髮,把頭髮全部往後撥,和平常一樣只穿了條短褲,上半身全裸就走出更衣間。
悠月的反應超乎我想像得驚慌,我表示「男籃也會在眼前換衣服吧。」她便說着:「這是兩回事!」把浴巾往我拋了過來。
「啊,等一下。在你吹乾頭髮前,先讓我拍張照片。」
「我忽然覺得很難爲情,可以讓我把衣服穿上嗎?」
「不行。」
「不然也讓我拍下妳戴眼鏡的樣子。」
「不可以,這種模樣要偶爾看才特別。」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爲了明天的考試,差不多該睡了。
「悠月,牀給妳睡,我睡客廳沙發。」
「不要!」
「不然我可以睡牀嗎?」
有好一會兒,寂靜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房間。
優空露出蒲公英般的微笑,輕柔地笑了起來。
借用悠月的話來說,第一個撕開我的包裝,對我這個人的內在感到興趣的人或許就是那個女孩子了。
『多謝睡顏♥』
優空轉過頭來,神情有些驚訝。
我翻了個身,這纔看見悠月正面向我。
她碰了下我的後頸項。
我快步走上前去,拍了下那個人的背。
「昨天后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輕巧地站到我身邊來,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有個鄰居的女孩子每年都會冒出來。她長得和娃娃一樣漂亮,長到背後的長髮總是讓我看了就心煩。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吧,現在想起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不告而別,但她想必有自己的想法吧。難得的機會沒能拜見她剛醒來的臉龐,我心裏有點遺憾。
「我想我沒有認真喜歡過男生。當然我也有過欣賞的男生,只是當我注意到對方喜歡的不是我,而是七瀨悠月這個包裝時,什麼感覺都沒了。」
這段酸甜的回憶講起來恐怕會太過酸澀,不過也算是我的一部分。
「……」
四周安靜得讓人尷尬,於是我將客廳的收音機設定成時間到自動關閉後,隨便轉到一個電臺。可能因爲今天一整天都是陰鬱的天氣,電臺播的都是些『Singing in the Rain』、『Rainy Days And Mondays』這類哀傷的歌曲。
我相當能體會她話裏的意思。
這類低俗又無趣的戀情,從以前就充斥在我身旁。
「我好像被甩了。」
我想起年幼的自己。
雨勢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不再有輕敲玻璃窗的聲音。
「小學的時候,暑假我都會去外婆家玩。那裏在福井縣內,但是四周都是農田,比這裏給人的感覺還要鄉下。在我心裏,那就是夏天的景色。」
我們最後想到了一個妥協的方法,兩個人合力把客廳沙發勉強拖進臥室裏面,放在牀旁邊。
「天曉得。」
悠月在牀上動來動去,接着說了起來:
「我很害怕。我怕會像我遇到的情形那樣,自己喜歡上別人,又自己討厭起別人。所以說,我很羨慕夕湖。」
比方說,長大成人後回想起的這個夜晚。
「我啊……」
「我可以說一句很老套的話嗎?」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決定性的關鍵因素,像是父母離婚害得我不相信愛情,或是至今依然追逐着猶如幻象的初戀。
「什麼原來不原來的。七瀨,我們根本不熟吧。」
她一聲不吭地把熒幕遞到我面前,口紅般鮮紅的文字映入眼簾。
「找我有什麼事,我還要念書。」
「不會,讓人心情很平靜。」
「你覺得你以後還會喜歡上別人嗎?」
「早,優空。」
「欸,優空。」
「沒錯,還會放屁呢。」
「可以用卸妝的東西幫我擦掉嗎?拜託妳。」
翠綠色的稻海隨風擺動,田裏還可以瞧見水黽自在地遊着。白天蟬鳴,晚上則是青蛙吵吵鬧鬧地叫個不停。
「朔同學,你和誰都能做出這種事嗎?」
看來聲音的主人不是想聽見答案,而是有話要說。
我莫名想聊了起來。
「我呢。」
「其實我可能有過心儀的女孩子。」
然而,由於一再經歷失望與背叛,不知不覺讓我心中產生了滿不在乎的想法。
原本熱情地說着喜歡我的女孩子,隔天因爲聽信其他男生的造謠,對我擺起臭臉。而且那個造謠的男生,本來是我當成朋友的人,他就這麼和意志消沉的女孩子結成一對佳偶。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宛如一場夢境,房間裏幾乎所有痕跡都沒有留下,除了瀝水籃裏有兩人份的餐具,洗衣籃裏也有兩條浴巾。
悠月不發一語,聽着我的話。
「她總是興奮地跟在我背後,有一次白色洋裝被河裏的泥巴弄髒,還大哭了起來。不過……」
這麼看來,她聽出了我選擇這個話題的用意。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無敵最強的戀愛,肯定只有在逐漸稀薄的回憶裏才找得到吧。
「這樣啊……」悠月以溫柔的嗓音說:「那是唯一沒有醒來的幻影呢。」
聽見我這麼說,她似乎放心了一點。
「朔同學,這個……」
「一大早在做什麼,是要害我心跳加速嗎?」
優空聽着我的辯解,用白眼看着我搖了搖頭。
「晚安,悠月。」
✽
「晚安,朔。」
我試圖想起她的長相,但是想起的只有那套宛如漫畫女主角的洋裝。
「每個人都在追求只裝有美夢的寶箱,這世上明明就沒有那種東西。」
「妳要說什麼?」
「不過,也就是從那一年之後,我再也沒有看過她。後來我聽說她有了喜歡的男生,那個男生長得帥,運動細胞好,頭腦又聰明。這就是我純純的初戀與失戀的故事了。」
「……這、這是小精靈的惡作劇吧?」
悠月睡牀上,我睡沙發。
「不好意思,很臭嗎?」
「妳到底想怎麼樣啦。」
「這個問題妳問第二次了。」
「咦~怎麼辦呢~」
「我問你,千歲……你有喜歡的人嗎?」
當時的景象重新浮現在腦海裏。
接着,她拿出手機,啪嚓拍了一張照片。
進入教室後,教室裏似乎飄散着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咦?朔同學?」
「牀上有你的味道。」
製造出這股氣氛的罪魁禍首疑似是在黑板前對峙的悠月與薺。從容不迫的悠月,與藏不住煩躁的薺。這是怎麼了,又爆發什麼衝突了。
「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冷血的男人……」
——醒來時,悠月已經離開了。
悠月的手輕輕伸過來,稍微碰了下我的指尖後,又縮了回去。
「嗯~?」
「是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沒有出什麼狀況。」
我在河岸邊隨意走着的時候,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哦?」
「早安,悠月呢?」
那個混帳,我以爲她默默離開了,沒想到居然還留了一招。
「悠月聽見其他女孩子受到稱讚也會生氣,看見男孩子的裸體也會心慌意亂。」
確認悠月躺在牀上後,我關了燈。
「我也很羨慕她,不只耀眼還很刺眼。」
上一次出現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不過從在班尼迪克蛋十分美味的咖啡店聊天后,只過了一個多星期。在這段時間內,我們是否建立起了足以讓我回答這個問題的關係呢?
✽
我們都累了吧。規律的呼吸聲隨即傳了過來,我也跟着呼吸的旋律墮入夢鄉。
「原來綾瀨妳是會用功到最後一刻的那種類型啊。」
「我記得她老是把『真羨慕你那麼自由~』這句話掛在嘴邊。我常聽別人稱讚我長得好看,或是運動細胞好,但是說出這種話的人只有她。我聽到後覺得很高興。」
悠月在家裏過夜的隔天一早,我難得一個人悠閒地走到學校。
「饒了我吧,我第一次的對象只會有一個人。」
「對,完全不熟。」
薺皺起了眉頭。
悠月是打算繼續找她吵架嗎?
「所以我要爲了昨天那件事跟妳說對不起。」
她毫不遲疑,乾脆地向對方道歉。
「……啥?」
「我說對不起,昨天對妳做出那種事。」
「……噁心死了,我可沒有要跟妳當朋友的意思。」
「啊,我也沒有。」
「妳……」
我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教室前面,而且還是全班同學的關注下做出這種事,怎麼想都不是七瀨悠月的風格。不過,從昨天到今天這樣的變化,算是好的轉變。
「還有,謝謝妳來看比賽。」
悠月又接着說,薺的臉一看就知道整個紅了起來。
「這到底是在……」
「我只是覺得如果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更不用說是面對現實了。」
「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不用明白沒關係,我只是在滿足自己的心理而已。」
悠月說到這裏,注意到我們來了,隨即咧開嘴笑了起來。
✽
「什麼,妳不要再和朔一起行動了!?」
昨天放學後發生的事,他們已經都知道了。
好久沒買小說了,買本小說再回家吧。
「隨你便。」
「等成功機率再高一點……」
「情況正好相反。我不會再扮演她的男友,也不會再陪她上下學。雖然剛剛纔告訴你那件事,不過如果你依然喜歡她,還是有和她交往的機會。」
然而,悠月依然面露安穩的微笑。
「聽你這麼說完後,我覺得自己一點勝算也沒有。」
「你們會正式交往嗎?」
「對不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這是我能給眼前男人的最後建議,而且我也相信他誠實的態度。從悠月在咖啡店找我商量,一直到昨天發生的事,我將與悠月之間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我只掩飾了一小部分,模糊了細節,不過我自認有正確表達出悠月過去的人生受到多少傷害,目前處在什麼樣的情況。
海人猛地就要站起來的時候,和希伸手製止了他。
「朔你本來就說過不會顧慮我,主動來告訴我也算是展現了誠意。那個……雖然很難啓齒,不過你們發生關係了嗎?」
「那個……」健太小心謹慎地說:「至少讓我們陪妳一起跟對方談,不行嗎?」
我把嘴裏的炸豬排嚥下去後,慢條斯理地回答他:
「忽然說這種話,很可怕欸。」
剛纔料理全部上桌,大家正大快朵頤時,悠月拋出了「我不想再繼續扮演假情侶了」這句話。
我知道他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提出這樣的建議。
之前悠月請假時,是得知這件事的智也主動約我出來,因此的確是他說的那樣。
「我並沒有愛上悠月,只是我也不想再提供建議給你而已。」
「朔呢?你同意嗎?」
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認同海人的話有理。
「她既然這麼說,我沒意見。我的基本原則是『來者不拒,往者不追』,就讓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爲什麼?昨天谷中的人都到學校來了,情況還是很危險吧。」
廣場上,可動式的長頸福井巨龍模型儼然成了此地的地標,燈光打亮了對峙的福井盜龍與福井龍。這些恐龍如果有暱稱,或許給人的感覺會更親近,但是目前我實在想不到比「高個子」、「矮子一號」和「矮子二號」更貼近的外號。
「我也反對。居然光明正大地跑到別人的學校來堵人,那些傢伙實在很有問題。」
我儘可能以最大的誠意,向詫異的他說:
等桌子擦乾淨後,智也慎重地開口說道:
畢竟我昨天簡直是不要命地在挑釁對方。
陽也同意他們的看法。
離開歐洲軒,準備完隔天的考試後,傍晚我在薩莉亞與智也會合。
我們往離車站不遠的縣政府走過去。
「笨蛋,那是因爲你沒有成長的意思。你什麼時候纔要去找悠月說話?」
明日姐像是在面對小弟弟般,笑了起來。
「常識對那種人有用嗎?對方可是忽然出腳踢老師的人喔。」
「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不……」
我這麼心想,走到了薩莉亞附近的書店。縣內有幾間連鎖書店,但是這間書店不只有老書店的懷舊氣氛,書本種類還很齊全,我從小就喜歡到這裏來。
我非常同意她這句話。
「明日姐?」
悠月說了聲「也是」,把飯錢放着,站了起來。
戶外已是夜幕低垂。
悠月的話的確有道理。如果當面拒絕對方能解決問題,當然是最好的;況且既然當事人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們也沒有阻止的權力。
「我不會一個人衝到谷中去,基本上還是跟平常一樣生活,只是如果對方再來找我麻煩,我會嚴厲地制止他們。」
✽
熟知悠月個性的海人與陽不再說話,想必他們是明白就算再反對下去,結果也不會改變。對於目前的困境,以及必須做出反擊的現狀,或許大家隱約都有感覺。
她下了多大的決心?這麼做有多危險?真正理解這兩點的人,恐怕只有昨天聽過那番話的我。
「不好意思,你等很久了嗎?」
「不要緊,我在唸書。話說回來,這是朔第一次主動找我出來吧?」
智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朔!」
「朔,還有大家,謝謝你們。我也差不多覺得厭煩了,我會趕快解決這個問題,恢復成平時的七瀨悠月!」
我心想,他沒有留下飯錢。
他抽出紙巾站起來,先擦了擦自己的褲子。擦完褲子後,他擦起了桌上的冰咖啡。
海人走出店裏後,其他人露出「怎麼辦?」的表情,往我看過來。
智也嚴肅地點了下頭。
「先不論我和悠月現在的關係,這下我和你就擁有一樣的情報了。」
他說着,豁然開朗似地笑了起來。
我們看向彼此,大笑了起來,不再需要其他話語。
「啊~啊,打翻了。」
不過,在意倒出的咖啡似乎很不真誠,於是我直視着智也的雙眼。
我目送她揮手離開店裏的背影,接着海人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揹起書包站起來。
悠月也面露溫柔的表情,回答了他。
「我尊重妳的意見,不過妳該不會只是在逞強吧?妳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種話?」
反正今天大概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
「你就等一輩子吧。」
夕湖的疑問非常合理。
海人還是一副不滿的樣子。
第三天考試結束,爲了往最後一天的考試衝刺補充體力,我們千歲小隊的成員來到東公園旁的歐洲軒。我、和希、海人與陽點大碗豬排蓋飯,夕湖、健太點豬排蓋飯,悠月與優空點巴黎蓋飯。巴黎蓋飯是用炸肉餅取代炸豬排,調味用的當然是和豬排蓋飯一樣的調味醬。
她的口吻堅定而且堅決。
她神情嚴肅地轉過頭來,但是當她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上,再次轉頭過來時,臉上已經恢復平時從容自在的表情。
「我明白你們的擔心。只是再這麼下去,早晚還是隻能坐以待斃。不管是朔還是大家,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在我身邊。如果要解決眼前的狀況,必須要有人展開行動……」
「這樣的話,悠月妳最好先回去。大白天的,只要儘量選大路走,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
「謝謝你,朔。你費心教了我這麼多,可是我感覺自己完全沒有成長。」
「哎呀,某人的懶散男友在這種地方摸魚。七瀨同學的事解決了嗎?」
我把手上把玩的手機放在桌上。
「——我覺得——」悠月用自己的話說了起來:「也許把問題鬧大的人正是我自己。事實上,在拜託朔扮演我的男朋友後,狀況就急速惡化。如果我一開始就明確拒絕對方,問題或許早就解決了。」
我搖搖頭。
「要停下腳步還是邁開腳步,端看你的決定。今後如果不再是教導,而是一般朋友的關係,你還是可以找我商量煩惱。」
夕湖大喊了起來。
「過夜的意思是……」
鏗的一聲,裝着冰咖啡的玻璃杯倒了。從智也那裏流過來的水滴沿着桌腳往下滴,在我腳上的Stan Smith上滴出黑色的斑紋。
我在店裏閒晃時,在參考書區發現了意外的人物。
「情形很複雜,說起來會有點久,你想聽嗎?」
✽
「我們沒有跨越朋友的界線,只是我們一時間太興奮,在彼此面前展現出不同於平常的一面,拍了些照片,氣氛還不錯。我沒辦法再以公平的角度提供建議,不好意思。」
原本默默聽着我們討論的和希,朝我看了過來。
原本垂着頭的智也抬起了頭。
我接着上了一次洗手間,慢條斯理走出洗手間後,我把桌上的手機放進口袋裏,揹起我的後背包,錢放在桌上,然後早一步離開了餐廳。
「謝謝你,山崎。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只是這麼做恐怕會造成反效果。對方要是再看見朔,恐怕會一拳揍下去。」
海人接在夕湖開口說道:
「悠月昨天在我家過夜。我不能再陪你討論戀愛上的煩惱了。」
「那個必須展開行動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他。
「走吧,我們去散步一下。」
「我要追上去,朔。」
「我自己一個人住,昨天她剛好發生一些事,心情不好,所以在我家住了一晚。」
車站前寬敞的天空掛着一輪微笑的上弦月,路面電車悠閒地跑着。叩咚叩咚、叩咚叩咚,今天也一樣載着疲累不堪的人們。
福井縣政府建於福井城址高聳的石牆上,看在其他縣市的人眼裏,似乎是有些稀奇的景象。我們從小就看慣了,一點感覺也沒有;不過因爲四周還留有護城河,在這種靜謐的夜裏漫步,感覺十分舒適。
一羣鴨子悠閒地遊着,漾起的波紋晃動着映在水面上的那輪明月。
叮鈴,腳踏車按鈴,從我們身邊穿了過去。
空氣輕緩流動着,也輕聲低泣着。
我會有這種感覺,想必是不想迎來明天吧。
我們在縣政府後面的長椅坐了下來。
這樣的夜晚聊這個話題未免顯得不近人情,不過也許就是這樣的夜晚才適合提起,所以我開了口。
「明日姐,妳在煩惱畢業後的出路嗎?」
「你果然看到了嗎?」
明日姐剛纔拿在手中的是紅皮書,雖然沒有看到大學名稱,不過對出路沒有迷惘的人,不會在書店專注地看着這種書。
「你……」她說了起來,嗓音猶如平靜的鈴聲。「你想過離開這個小鎮嗎?」
胸口感到一陣沉重的痛楚。
明日姐是考生,這句話只有一個意思。
「我常這麼想。」
我老實回答了她的問題。在福井成長的人大概有一半想過這種事,另外一半連想都沒想過。
明日姐則是屬於想過的那一半。
「我喜歡這裏……很喜歡,也很討厭。」
我非常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然而,我隱約覺得這時候不該輕易認同她的話。
明日姐難得又繼續聊着自己的事。
「我沒去過,但是我卻在考慮福井還是東京,很奇怪嗎?」
看來我們今天的話題就這麼結束了。
「或許我們會在這樣的過程中長大成人。把草帽和洋裝收進櫃子裏面,拿出筆挺的西裝。」
這裏的世界很小,鄰居大多都認識,甚至只要看到停在Lpa的車,就能知道某人來了。
「我想去東京看看。」
「你很適合那樣的打扮呢。」
「因爲我聽到了讓人感傷的事。」
相較之下,在電視上看見的東京正是都市的象徵。
我們始終沒有交集,結束了今天的對話。
我沒有說話,因爲我不知道這種場合適合說什麼話。
「也許總有一天我就算想說給妳聽也沒辦法了,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老實說,我很想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只是沒有比請對未來出路迷惘的人指點迷津更蠢的事了。
「如果摔倒快哭出來的話,你會幫我唱『※別消沉啊Baby』嗎?」(編注:日本樂團「B.B.QUEENS」的單曲。)
連我也覺得自己說出了陳腔濫調的話。
離開鄉下到東京闖天下,如今這種話已經不再威風,所以我沒有在大家面前講過,但是我心裏一直抱着這個念頭。
「你去過東京嗎?」
明日姐溫柔地笑着。
「去吧,這纔是明日姐的風格吧。」
「這話很讓人感傷呢。」
「我倒是不想忘記短褲和海灘拖。」
不管是否期望,時間照樣流逝,關係也會照樣變動。
所有人正一步一步向前走時,只有我獨留在樓梯間,原地踏步。
「我對將來的出路很猶豫。具體來說,也就是該留在這裏,還是到東京去。」
「我很喜歡小孩子第一次上街買東西那個節目。」
明日姐的話也一樣老套。
「東京……」
我說着,像是把時鐘的指針倒轉回去。
我悄悄往身邊看過去,看見她正輕柔笑着。
不消說,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離婚這個字眼。
「適合雪白洋裝的我,你不會喜歡的。」
我知道自己不該說出這種話。
「在我年紀還很小,幾乎沒有記憶時,跟家人去過。」
巧合的是,那裏同樣也是我心中「這裏以外」的地方。
「我應該會唱得比明日姐好。」
明日姐居然也有這種庸俗的幻想。在希望稍微破滅的同時,我也有點放下心來,這樣的自己讓我不由得厭煩。
「悠月那件事……」
「總會有辦法的。」
「如果我開口,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你不再像平常一樣說給我聽了嗎?」
「明日姐……」我正想開口時,轉了念頭,改變了原本要說的話:「我覺得比起燙得平整的西裝,妳更適合雪白的洋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