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悠然之月

我，七瀨悠月是個特別的女孩子，我很早就注意到這一點。

從小時候起，男生大多會答應我的要求，女生則是鬧哄哄地聚集到我身邊來。

不過，我同樣也是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單靠着特別，無法高明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男生開始要求回報，女生則經常被我看見揹着我講悄悄話。

爲了消除這些微小的「厭惡感」，我打造出各種不同面向的自己。我有事就拜託女生而不是男生，或是和女生站在同一陣線斥責男生，這些一個一個的嘗試都是十分細微的變化。

我要做到這些事並不難，只要看出眼前的對象會爲了什麼樣的事情開心或生氣，再做出讓對方高興的事情就好了。也許有人會嘲笑我的行爲是八面玲瓏，不過總比四面楚歌來得好。

我這麼相信，以這樣的方式活到了現在。

當然，除了表面工夫之外，我也比別人更加勤奮努力。如果不想讓人吹毛求疵，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成爲無可挑剔的人。

「爲什麼妳要那麼努力？」偶爾有人會這麼問我。

這麼問我的人，似乎期待聽到我出過什麼事，因爲心理受到創傷或是產生陰影，以至於長成扭曲的人格，可惜我並沒有那麼戲劇化的故事。

真要說起來，期望讓自己變得更好，爲什麼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只是正視眼前的問題，用自己的方式一一解決，才得以站在現在這個地方。

我身邊因此幾乎沒有樹敵，從小學到國中都過着一帆風順的校園生活。

在這樣的人生中，第一次出事了。

那就是我向朔提過的，關於柳下學長的那件事。

我打從內心感到驚恐，暴力與疼痛的確是讓人害怕，不過讓我更恐懼的，是當我面對身上所有武器都派不上用場的狀況時，我根本沒有足夠堅定的意志力，能讓我站穩腳步。

七瀨悠月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屈服於野蠻的暴力；一旦屈服，恐怕會落得和其他女孩子一樣的下場；爲了心愛的人，不能屈服於這種男人——我完全沒有這些想法，腦中一片空白。

我不想這麼思考，可是萬一那個時候柳下學長不甘於只拍照片，我可能會放棄繼續抵抗，而是思考起在與他交往的前提下，如何過順遂的人生。

因此那段回憶不只充滿對暴力的驚恐，也有對自己的恐懼。

——他人眼中無所不有的自己，其實根本一無所有。

不過，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成爲完美的人。

我們肯定能建立起共犯關係，至少在我所知的世界裏，他是唯一一個能和我相互理解的人。

俊俏的外貌、出色的能力、將這些優點控制得宜的生存方式。

「——哦？」

少女在寬敞的場上來去自如，就算進攻受到阻撓，或是被敵隊激烈的動作推倒在地，她總是吶喊着，又繼續投入比賽。她的體能的確讓人喫驚，但是我的實力還應付得了。

她的攻勢幾乎全被擊退，身爲主力的她也遭到銅牆鐵壁般的防守。即使完全看不出贏球的可能性，爲何她的雙眼依然能如此筆直地看向前方呢？

儘管如此，我不會再閉上眼睛逃避了。

「我們這就來試試看呀。」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公園裏面沒人，但是圍籬不高，四周的樹木稀疏，外面不至於完全看不見公園裏的狀況。另外儘管數量不多，外頭的路上偶爾也有行人或是腳踏車經過，只要大叫，說不定至少會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裏。出入口的話，除了剛纔走進來的地方，還有兩個較小的出入口，其中一個可以最近的距離通往大馬路。

柳下學長並不是那麼有耐心的人，祭典再加上在校門口發生的衝突，他的耐性早就磨光了吧。

我也想像那樣優美地活着。

你這種下賤的人不配叫出他的名字！

國三時，在縣內籃球聯賽準決賽遇上的那支對戰隊伍，很難說是有堅強的實力。不論傳球默契、投籃精準度還是陣型的熟練度，都是我方佔壓倒性優勢。老實說，我認爲她們一路贏到這裏只是憑着一股氣勢，甚至自大地打算爲接下來的決賽保留體力。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到這些謠言……」

從我口中聽見這個字眼，他似乎很高興。

啪。

不過，不過呢。

我從學校走了十分鐘左右，柳下學長從平常上學路上的小公園旁走出來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就算你用蠻力，也絕對得不到我。就算你強吻我，脫光我身上的衣服，我也絕對不會成爲你的人！！」

在那之後，我的胸部和屁股都變大了，連我也感覺得到自己的體型變得像個女孩子。就算我的體型成長，這個人爲什麼可以把我講得好像本來就屬於他一樣呀。

接着引起我興趣的，是新月的黑夜。

學長一鼓作氣往我逼近，抓住我的手腕。

——「我們完全不同。」我如此心想。

剃刀般銳利而且細長的雙眸露出舔拭的目光，從我的腳慢慢往上爬。

我不會哭，我早已下定決心了。

我使勁地吸了口氣吼道：

「學長，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朔和陽他們好像去喫飯了，我沒有加入他們，獨自離開學校。想起大家擔心的表情，我就忍不住失笑。他們真是一羣好人。

「——夠了。」

映入在我眼簾的，是燦爛地高掛在空中，守望衆人的又大又圓的滿月。

那下流的嗓音依然讓我毛骨悚然，但是我用力吸一口氣，狠狠瞪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交往嗎？還是上牀？」

我隱約有預感。

我看向聲音的主人。

既然他昨天沒有來，今天一定會出現。

「從那裏……讓開————————！」

他不只沒有這麼做，還打我巴掌，硬逼我站起來，天底下可沒有這樣的王子！

我說着，主動往公園走了進去。

✽

「妳要進哪一所高中？」

爲我動怒的那個人是多麼可怕，和他相比，爲了自己暴跳如雷的這個人又是多麼醜陋。

因爲我並沒有你那麼笨拙。

我握緊拳頭，腳也使上了力。

沒問題，只要頭腦不是一片空白，一定想得出辦法。

考試最後一天結束的週五午後。

——無所不能，所以什麼也做不到。

「妳那個時候還不起眼，沒想到現在會長得這麼誘人。我果然那個時候就該出手了。」

比賽剩下最後數十秒，雙方比數只差一分，我阻止不了那個奮力往上跳的球員。

不論誰聽了都會一笑置之、膚淺的黑暗面。

然而，她積極地向前衝刺，就算被撞開、被彈飛出去，她照樣咧嘴笑開來，又再次衝刺，而每當她這麼做，就更加鼓舞自己隊伍的士氣。

「我不是你的東西，我是七瀨悠月。我不知道學長你之前都和什麼樣的女生交往，但是我不是你用強硬的手段就可以得到的女生。」

我的身體不自覺畏縮，「冷靜、冷靜」我在腦中不斷提醒自己。

「藤志高中。」

和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樣，我們並非同一種人。

「那當然是國中的時候沒做到的事囉。」

對方的中心人物，無疑正是名叫青海陽的小個子。

「喲，悠月。」

我想起朔在那天晚上做的事。

學長踢了下腳底的沙子，往我跨出一步。

——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是那種乖乖等男人送上門來的傻女孩。

這一瞬間，我決定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有話要跟你說，柳下學長。」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編到同一班，就這麼過了兩個月。

「我本來是想跟妳交往，不過讓我上一次當作紀念也行。上高中後，妳好像換了不少男人，只要讓我也嚐嚐甜頭，我以後就不會再纏妳。」柳下學長又繼續說了下去：「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千歲朔。可以嗎？賓館就在旁邊。反正他也一直都在做這種事嘛。」

他總是和朋友開心談笑着，但是偶爾會露出覺得很無趣的表情，我相當確定他和我一樣有灰暗的一面。

我注意到，我心裏想要的是一份堅定的心意。

那個男生是陽與海人的朋友，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同類。

多麼笨拙的生存方式啊。

「我是處女，你這個大笨蛋！我絕對不會跟你這種男人上牀！」

「哭啊。」

——「我們很像。」朔如此說道。

他明明可以和我一樣靈巧，輕鬆跨越過各種障礙，卻在裝模作樣的同時一個個衝撞上去，撞得遍體鱗傷；即使如此，他依然勇往直前，頑固地撞毀一道又一道高牆。

爲了情況危急時可以立刻逃走，我在離大馬路最近的出入口停下腳步，把頭轉過去。

他玩弄着綁在後腦勺上方的頭髮，說了起來。

其實我很想要儘快接近他，可是我又怕表現得太積極，會讓他誤以爲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樣。用不着心急，這麼特別又相似的兩個人在同一間學校，而且還有共同的朋友，就算不主動接近，總有認識的機會。

我不由自主火冒三丈。

「真不錯，我可以從頭指導妳。」

我的決心與心意恐怕完全沒有傳達過去，而他也不想知道。這個人眼中只有自己想看見的世界。

比賽結果是我們敗給了只有氣勢的球隊的氣勢。

當時的我毫不遲疑地採取合理的方式，將這種無法處理的情感當成被狗咬了，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柳下學長聽見這句話後，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我從以前就討厭他這種笑容。那張顯示出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也無意剋制的臉，和自制得猶如哲學家或是宗教家的那個人大不相同。

「打幾個巴掌就哭得唏哩嘩啦的女人變得這麼敢講啦。」

所以說，七瀨悠月史上第一次有勇無謀的冒險行動要開始了。

如果我有什麼收穫，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喔，千歲朔。

柳下學長沒有喫驚，也沒有退縮，只是加深了笑意。

兩、三秒鐘過後，灼熱般的痛楚往我襲來。

我不會再回到那一天的自己。

被人抓住的手不停發抖，奇妙的是頭腦卻莫名冷靜。

再說，要爲女孩子的內心療傷，一般不應該是要輕柔地抱住對方，說一些「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妳」的甜言蜜語嗎！明明在那樣的氣氛下，我會允許到親吻的再更進一小步呀……

他毫不隱瞞猥褻的笑意，實在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這樣的我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耀眼的人，是那個在湛藍大海上閃耀着光芒的太陽。

他在其實可以爲所欲爲的狀況下，並沒有起色心，連我的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只觸碰了我的內心，不許你貶低他！

不許講得好像他跟你是同一種人！

我在腹部使力，眉間也用力皺了起來。

眼前一片空白，右臉被扇了一巴掌。

「我再說一次。不管你親我還是強暴我，我都不會成爲你的人。我的心裏沒有你的位子，如果在牀上想着其他男人的女生可以滿足你，那麼隨你高興。」

啪。

另外一邊的臉頰也被扇了一巴掌。

好可怕、好恐怖、好可怕——我一點也不害怕！

「不管你做出什麼事情，你這種程度的男人都傷害不了我的內心。我會把你對我做的事全部記下來，馬上就去報警。我要讓大家都看見你這個不要臉的男人有多丟臉。」

「那妳就試試看啊。」

他用蠻力硬是把我往自己拖過去。

不要緊。

我心裏有正燃着熊熊火焰的堅定意志。

你害得我的心意有了名字。

不過，真是太遺憾了。早知如此，我寧可讓完好的自己與你這個強敵正面對決。

既然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不管眼前的男人說什麼話、做出什麼舉動，我都要像咒語一樣反覆大叫那個名字。

我叫喊着，絕不讓那名字在內心動搖、淡化，甚至消失。

朔、朔、朔、朔、朔。

「朔————！！！！！！！！！！！！！！」

「妳在叫我嗎，我的公主。」

那個聲音讓我不自覺放下心，幾乎在同一時間，我也看見粗魯地把我推開的柳下學長，往朔的臉揍了過去。

✽

「——打了，拜託學長不要再打了！」

朔被揍得倒在地上，無情的暴力落在他身上。他用雙手拚命抱住頭，身體蜷縮了起來，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弱小的一面，看着讓人痛心。

「我纔不住手咧，誰叫他逞英雄跑來壞我的事。」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是我害的，我害得朔變成這個樣子。

朔站起來，脫掉制服外套，捲起襯衫袖子，把因爲流汗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全部往後撥。

「我是千歲朔的女朋友！連追女生也不敢的孬種，休想碰我一根手指頭——！！」

「只要悠月妳肯跟我走，我就放過他。」

「不……對吧……」

什麼「萬一出事也有辦法解決」嘛。

——因爲我一直是孤單的。

「混帳，嘖！」

「看吧，誰叫你那麼年輕就在抽菸。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美夢，你這種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人，真的以爲可以靠蠻力贏過從小學就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在拚命練球的我嗎？」

朔氣喘吁吁。

他是個坦率地活着，帶給許多人笑容的人。

熟悉的嗓音響起，拿着手機的水篠和希冒了出來。

「這裏不是拳擊的擂臺，怎麼後退都行，只是閃躲的話根本難不倒我。」

「你以爲再來一個好學生夥伴，就可以改變狀況嗎？」

「就是這樣，學長。你踢得很痛快嘛，把我當成小學回家路上的空罐了嗎？」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不過，妳說得很好，接下來就交給妳可靠的男友千歲朔來解決。」

朔雙手按住膝蓋，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

我打算把學長引到大馬路上，並且在徹底逃離學長後呼救，這樣就能救朔了。

別連自己的心靈都受到支配，我彷彿聽見他又這麼繼續說下去。

「裝什麼老大啊，你這個搞笑沖天炮。這隻深海鮟鱇，我就叫你鮟鱇好了。」

眼淚不許流下來，雙腳快點移動，雙眼看向前方。

「我來告訴你吧，學長。使用暴力不是證明你很強，必須依靠大家都不使用的暴力，只是顯示出你有多弱而已。」

我繞到水篠背後，往朔看了過去。

雖然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之前你救了我，這次就由我來救你。

沒錯，不管身處在什麼狀況，最重要的是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雖然看不到臉，但的確可以聽見朔的聲音。

「只要護住頭臉，痛歸痛，還沒有被硬式棒球的觸身球擊中腹側來得痛。」

「好痛……太慢了吧，和希，你早就可以跳出來喊停了。」

他的模樣讓我不禁眼頭一熱。

我……現在的我……能做到的是逃出這個地方。

水篠笑嘻嘻地回答了他的話。

如同他在那個祭典的夜晚做出的動作，我踏穩腳步，站了起來。

柳下學長嘻笑着。

「虧你還站得起來，值得嘉獎。」

我深吸一口氣。

我虛張聲勢拿出手機，但是他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這種……不過是痛而已……」

不對，他不是會像這樣任人宰割的人。

柳下學長往朔走了過去。

我蹬着地面，正要往出口衝出去時。

我再次讓頭腦快速運轉。

雙脣不住打顫。

我的常識完全不適用在他身上。

「我、我要報警。」

剛纔燃燒得那麼火熱的意志力，眼見就要因爲這下流的發言熄滅了。

到頭來，面對最害怕的暴力時，我還不是利用朔來當擋箭牌。

我摸不着頭緒，往水篠跑了過去。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先讓朔留在這裏，自己去搬救兵。

原來害得珍惜的人受傷害，內心會如此痛苦。

「請便，可是妳有證據是我動的手嗎？如果有可以出面當證人的路人，那個人早就報警了吧？話說回來，我也不會讓妳撥出那通電話。」

我不想說，我一點也不想說出那句話，可是朔那個樣子——

我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大叫了出來。

他不可能沒有察覺我的想法，他注意到之後，不可能不趕來救我。

跑、跑，快跑！

柳下學長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朔往他懷裏衝去，用力朝他的腹部揍了下去。

「去死吧。」

我用力睜大差點反射性閉上的雙眼，他像是爲了讓明知幫不上忙還是想衝上前去的我放下心來，輕巧地往後一跳，躲開學長往自己踢來的腳。不耐煩的學長拳打腳踢，都被朔輕鬆躲開了，和先前的動作判若兩人。

無視規則的人原來如此可怕。

——你等我，朔，我絕對會回來救你。

遇到苦難，我獨自克服，遇到不講理的狀況，我也是一個人忍受。

「搞什麼……」

「快說妳要和我交往啊，否則這傢伙要沒命囉。」

「別管我了，快逃！」

我盡全力堅定的意志正一點一點畏怯。

「……我。」

一如往常的無聊笑話讓我放下心來，接着緊迫的不安又湧上心頭。

柳下學長的呼吸愈來愈急促了。

朔依然被他踩在腳下。

「聽不見。」

「——好，卡——！」

「不用擔心他，到這裏來，別妨礙他們，快一點。」

即使身邊有許多朋友，就算臉上掛着和藹的笑容，我依然是孤單的。

柳下學長不悅地看向這裏。

朔又接着說下去。

「不用擔心。這時候報警的話，他的辛苦就白費了。」

他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

學長往朔的肩膀、背、腹部和腳踢個不停。

事發突然，我全身僵硬，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朔。

這個大笨蛋，現在根本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我心頭一驚。

我會有這種感覺很正常，畢竟教導我這件事的人正是他。

「水篠，快報警。」

「我可是要從投手細微的動作推測出球種，把一百幾十公里的直球到變化球打出去。祭典的時候，因爲有穿着浴衣的悠月在場，在校門口的那個時候，我也只是不想認真應付你而已。」

他朝我們這裏咧嘴笑了開來。

咚，沉重的聲響響起。

「我願意和柳下學長……」

「這話就不對了，爲了讓觀看的人能正確理解狀況，我很仔細在變換角度和鏡頭遠近，拍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美夢，不過你們這種好學生，怎麼可能打得過我們這種從小就在打架的人。」

「呃……咳、咳！」

「別這麼說嘛～我是非戰鬥員，你要在意的是那個可怕的傢伙。」

他大概是揍在心窩上吧，只見學長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朔的腳步往後踏，不時以側移的方式跳開，一再拉開距離。

朔俯視着依然站不起來的學長，又繼續說下去：

「你們可怕的地方在於不受控制。一般會思考打人之後需要面對的狀況，父母、學校、社團、朋友、將來，可是你們完全不管這些，一不高興就出手。」

我稍微冷靜下來，總算明白朔話裏的意思，以及爲什麼他會在那個時候出面，水篠爲什麼會在這裏。

可是就算想到這個方法，真的有人會付諸行動嗎？畢竟這個計劃的大前提是自己必須要被打得滿身是傷。

「所以我做了準備，讓我們站在同等的立場後，繼而讓你失去控制。你對悠月出手，我受到不必要的暴力對待，這些行爲全部都錄下來了。」

柳下學長終於恢復平穩的呼吸，站了起來。

「這樣你就能隨便對我出手的意思嗎？」

「這種說法太野蠻了，我的行爲是合理的正當防衛。」

「吵死了！」

柳下學長試圖抓住朔的胸口時，朔反抓住他的手臂和胸膛，接着一個轉身，讓他身體朝上摔到地上。

「這招叫做※支釣進足。體育課好好上課真的很重要。」（編注：柔道招式名。）

朔喊了聲嘿咻，跨坐在倒地的學長身上。他輕易抓住打算只用上半身出拳的對手手臂，把學長的手固定在頭上，簡直像那天的景象重現。

朔原本好整以暇的神情變得冰冷。

「——覺悟吧。」

啪。

朔舉起手，用力扇了學長一巴掌。

學長捱打的臉頰逐漸紅腫了起來。

「可怕嗎？」

「可惡，給我記住，你還有悠月都……」

啪。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吵死了。朔明明可以輕易擊退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看來你還是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手，住手，朔。」

我深深地將這個事實烙印在心裏。

「可怕吧，很可怕對吧。悠月她啊，一直在孤軍奮戰，一個人和比這更可怕的回憶戰鬥。」

「算你有眼光。」

我心裏想着，絕對要把他在這時候露出的那張溫柔又悲傷的笑容，牢記在心。

朔打斷了學長的話。

「你、這是在報復嗎？隨便你，下次我會帶一羣男人去盡情玩弄悠月……」

柳下學長步履蹣跚地離開公園後，我往癱坐在地上的朔衝了過去。

「我只是按照朔的指示，提供協助而已。話說回來……這種暴力場面，海人比我更適合吧？」

「——咿！」

明明我只想看見你和平常一樣耍帥笑着，爲無聊的笑話眉開眼笑。

水篠觀望了一會兒後，出聲叫着我們。

……不對，我還是有些心浮氣躁。仔細想想，應該是要我送他回家，幫他處理傷勢纔對，爲什麼水篠的肩膀那麼自然就靠了上去，太讓人羨慕了。真奇怪，我怎麼都擺脫不了少女模式，在糟糕混亂時忘記最重要的事，這下怎麼辦。我心慌意亂地想着這些事。

他使力抓住學長。

他們滿足地擊了下拳頭。

「這次我的任務總算完成了，妳一個人不會有事吧？」

我終於按捺不住，用力抱緊了他。

我明知這麼做不對，但就是停不下來。我跨坐在他伸長的腳上面，朝他的胸膛不斷揮拳。

「說了這麼多話，其實我只想說一件事。」

「混帳傢伙！下次你要是敢再對我的女人出手，我就殺了你——！！」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來救我？」

我儘可能擺出了嬌柔甜美的表情，轉過頭去。

「……那個～兩位。」

朔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後，水篠順勢讓他扶住自己的肩膀。

「……知道了，我保證不會再靠近悠月。」

「不好意思，我對你這傢伙的過去沒興趣。不管你經歷過什麼遭遇，選擇了這種生存方式，還是不得不做出這種選擇，我都不想知道。」

朔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聽好了，不同規則的對手無法戰鬥，但是隻要合乎規則，做什麼事都行，我就是這種人。」

「……了。」

學長全身癱軟，朔也放鬆力氣站了起來。

「————————」

我揍得累了，把額頭抵在可靠的寬敞胸膛。如果不咬緊牙，我恐怕馬上就會哇哇大哭，哭到停不下來。

他用力揪起學長的領口。

也許男生果然都是一些笨蛋。

「別這樣，悠月，我姑且也是個傷患。」

我的嘴角因此傻笑了起來。

有人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這麼想着，讓一旦鬆懈就會不自覺笑開的臉頰繃緊神經時，聽見背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我求助地看向身旁的水篠，但是他緩緩搖了搖頭。

✽

「妳也知道……這麼做的話，之後還要跑警局，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吧？我希望可以讓事情就此解決。」

「聽不見。」

「如果你敢再靠近悠月，我會用所有我想得到的手段毀了你。如果你找一大羣人來打我，我也只會針對你。如果我被打三次，我會把這三次的份全部報復在你身上。」

「我想是因爲我還沒聽到道別的話吧。」

「我只想說一句話，比起因爲這樣就逃離自己的人生，還把別人牽扯進來的你，咬緊牙關腳踏實地過活的人更崇高上百倍。」

被他壓制在地的對手，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好學生居然這麼囂張……敢瞧不起我，我以前可是……」

從國中時就頤指氣使的那張臉上，此時終於出現從未見過的驚恐。

讓朔做出這種事的人是我。

「……悔，我會讓你後悔的。」

到頭來，我還是讓他做出了這種事，讓他揹負起所有責任。

朔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溫柔地撫摸着。

朔默不吭聲，冷酷地打着學長的臉頰，眼裏看不見任何情感。

「爲什麼！你只想得到！這個方法！」

到最後的最後都還這麼逞強……可是，我很高興。

這句話讓我驚覺，他指的是我跨在他身上的姿勢，我因此像個少女面紅耳赤，趕緊離開。

我笑逐顏開地點了一下頭，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

叩。

在學長面前強忍的淚水早已潰堤，不過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知道自己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但是冷血的英雄，不對，他扮演壞人的身影讓人看了只覺得哀慼、哀憐與哀傷。

我搖搖頭，擦了擦眼淚後，把頭往他轉過去。

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嗓音，使學長的口中第一次發出畏怯的驚呼聲。

其實我還有好多想說的話，想要傳達的心意，不過這些都可以等今後再慢慢花時間讓他知道。

朔一頭往學長的鼻子撞了上去，接着在極近的距離瞪向對方。

我這麼一問，朔尷尬地別開目光，於是我看向和希。

「這麼說來，你最後對學長說了什麼話？」

他面露無情的笑容。

明明你不適合那種表情。

什麼七瀨悠月嘛，什麼對等的特別關係嘛，我還不是和其他人一樣，只是把自己的幻想強加在他身上，讓他精疲力盡。

「如果需要正當防衛的證據，只要我捱揍就夠了吧！爲什麼你要讓他又打又踢的，被揍得比我還慘！」

「……朔你真是大笨蛋。」

我的嘴裏不由自主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水篠……也謝謝你。」

爲了使柳下學長的內心徹底受創，是我讓朔做出了某些事。

與朔他們告別後，我帶着就跟現在的天氣一樣晴朗的心情，漫步在河岸邊。

啪！

朔反手用手背打了學長另一邊的臉頰。

「因爲動手的人是我，如果只有妳挨巴掌，很有可能被控防衛過當。」

「起來吧，如果第一次在戶外，連我也會覺得難爲情。」

學長依然奮力掙扎，朔往他的耳邊湊了過去。

他悄聲說了些什麼。

✽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想像壞人會做出什麼事。」

不過，我想，我會比較喜歡現在這個自己。

「好了……」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果然還是會擔心我一個人回家。

朔用雙手抓起學長的胸膛，硬是把他的上半身扯起來。

對了，這裏不只有我們兩個人。

「回答我的問題，學長。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被比自己力氣還要大的人亂打一通，這種感覺可怕嗎？」

「他太善良了，我想只有你可以在我被揍得面目全非的時候，還能冷靜地在旁邊錄影。」

朔聽見他這麼說，咧嘴露出揶揄的笑容。

「悠月。」

昨天爲止的七瀨悠月好像消失到什麼地方了。

「我送妳回家，悠月。」

——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甩開那隻手，蹬着地面。

✽

「……等等我。」

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在奔跑？

朔解決了柳下學長的問題，我本來應該帶着輕飄飄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爲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裏，他爲什麼緊追着我不放？

「等等我，悠月！」

聲音逐漸從背後逼近。

我心想再逃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於是下定決心停下腳步，把頭朝對方轉了過去。

那個人也停了下來，氣喘吁吁，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爽朗笑容朝我走過來。

「不好意思，忽然跟妳說話，嚇到妳了。谷中那些人好像把妳害得很慘。」

我心想，爲什麼他會知道這件事。

「請問……」

我正要開口的時候，他打斷了我的話。

「妳好像遇到很多麻煩，他們有動粗嗎？我一定可以幫上妳的忙。」

不論是他向我說的話、彷彿朝珍愛的女友溫柔伸過來的手，還是那張笑容，我都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感到不寒而慄，相當確定自己拔腿就逃的判斷沒有錯。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跟那種只有長相好看一點，自以爲是的膚淺傢伙在一起。妳不是這種女孩子，妳重視的應該是對方的內在。」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跟蹤狂。

在我心裏搖曳的，是絕不會熄滅的火焰。

男生又繼續說下去。

「哪位……去年冬天，妳在校門口幫我撿東西。」

「我問你。」我心平氣和地說。「朔跟你說了很多事嗎？」

時間頓時靜止。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可疑了。我感覺和你實在合不來，而且你始終瞧不起健太，完全不把他當一回事。」

此外，還有在我們扮演假情侶後，馬上前來接近我的智也。

「請問————！」

——謝謝你，朔。

他想必無法理解自己同樣也在威脅別人吧。

——藤志高中內部有谷中的共犯。

「……囉嗦，吵死了————！」

我苦笑的內心已經不再動搖。

既然條件如此齊全，她早就看穿是我在幕後操作了吧。

既然要約心儀的對象共舞，露個內褲也很普通吧。

「不可能！」

我想着他，整張臉笑了開來。

四成，四成。

手機熒幕裏顯示出一張照片，那是從背後拍攝穿着本校制服的女孩子做出趴下姿勢的照片。裙子往上掀起，露出全新的內褲，稍微壯了一點的纖細大腿顯得十分白皙。

「僞娘健太怎麼樣？他的翹臀還不錯吧？」

我已經爲自己的情感取了名字。

「他可是逼妳拍出這種照片的人啊！」

「……千歲也說過類似的話。反正是他命令妳這麼說，不許其他男生接近妳對吧？別擔心，我不會上當的。」

眼前的男生用鼻子哼笑着，不屑地說：

你讓我發現自己愛慕那個人的心情，我會把你的名字永遠刻在心上。」

如果要讓我幻滅，就來試試看啊。

「我就是這種女孩子，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和朔說過哪些話。」我嘆了口氣。「但是朔的想法比你正確多了。」

他猛然抓住我的雙手。

他和剛纔一樣把手機熒幕拿給我看。

「……對不起，我沒什麼印象……」

我學某人一樣保持冷靜的頭腦，計算着時機。

憧憬與失望，幻想與幻滅。

「朔一句話也沒提過……」

「他說了一堆廢話，像是我對妳抱持太多幻想這類的，難聽到我已經不記得了。」

話說回來，得救的我沒有立場說這種話。

「需要對答案嗎？」

「然後，我也拿到照片了，這下妳就得聽我的話了吧？這是離開柳下和千歲的大好機會，比起那種流氓跟愛玩女人的渣男，我會更珍惜妳。」

那個人板起臉，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我是在警告妳，讓妳知道谷中的人盯上妳了，千歲在騙妳。」

我一直覺得哪裏奇怪，那個人怎麼想都不是會偷拍照片威脅人的類型。

「我是成瀨智也！那個時候我就自我介紹過了吧？妳也知道吧，我和朔的交情不錯。」

我氣得連害怕都忘了。

和剛纔在一起的水篠有着相似的氣質，不同的地方在於散發出卑微氣氛的那名男生，正顫抖着扭曲的雙脣。

「如果是朔的要求……這個嘛，也許我會答應。」

原來如此，我隱約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少騙人了！我在那之後，不對，從很久以前就在注意妳了。我們第一次交談之後，不只一次在走廊上遇見的時候互看對方，妳還對着我笑過。」

簡單來說，他早就看穿這一切了。

「千歲……你陷害我嗎？」智也慘兮兮地說。

「——你是哪位？」

「那傢伙知道柳下對妳造成的心理陰影，還做出同樣的事。他這麼做，就是爲了讓妳沒辦法離開他……」

老實說，薺本來也在嫌疑名單裏，而智也的嫌疑更大，單純只是我自己的心理因素。實際上，除了陽以外，只有智也知道我們會去參加祭典，因此谷中的人出現，更讓我心中的懷疑轉爲確定。

終究還是這樣的下場。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他滔滔不絕地說，我的直覺立刻告訴我，跟蹤狂不是柳下學長他們。

我知道這種情形。以前我經歷過好幾次，而且連我自己也一直深感害怕。

「沒錯！其實他根本就不喜歡妳，這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我笑咪咪地接近他之後，輕易就套出了他的真心話。他表面上裝得跟妳很要好，背地裏卻在替我進行戀愛指導，好讓妳注意到我。」

我無視眼前的人喃喃自語，斬釘截鐵地這麼告訴他：

「……把照片放進信箱和桌子的人是你？」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這整件事不知道該從何講起，不過你手機裏那張健太的不雅照，是你從我這裏偷走的吧。」

我原本以爲有人受到柳下學長的威脅，暗中提供協助，但是我錯了。

雖然不滿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過，不過我大概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他或許是想趁還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把這個人導到正途上吧。

「喝！」

再加上，很難想像谷中那些傢伙會這麼大費周章。一開始被雞仔他們纏上的時候，他們的語氣明顯是從別人那裏聽到關於悠月的情報。我原本以爲他們是從學長，也就是柳下那裏聽來的，但是隻提到悠月的話還說得過去，連我的事也知道就很不尋常了。

他到底想救贖多少人，難道他真的想拯救所有來向自己求助的人嗎？

果真是不自由的人生，我不自覺笑了出來。

簡直是支離破碎。

我說着，羞澀地笑了起來。

「你說朔在騙我？」

「如果你想接近七瀨悠月，首先就看清楚我這個人。不要使用卑鄙的手段，從正面衝破障礙！」

✽

「你叫成瀨智也是吧？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那副丟臉的模樣與朔重疊在一起，我實在壓抑不住爆發出來的情緒，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他想把手機熒幕拿給我看，但是我無視他的舉動，直接這麼問他：

「請問！」

「我說啊，就算那張照片上面的人是我。」

我輪流看向悠月與蹲在地上的智也。

「老實說，你知道嗎？」

「我在生理期來時也會流一堆血，心情比平常還要惡劣。腸胃不舒服時會拉肚子，在遇到心儀的男孩子時也會偷放屁。你知道我這樣的一面嗎？」

我往他的下體踢了一腳，並且注意不要太過用力。他先前的氣勢頓時消散，癱軟地倒了下去。

校外人士也有辦法從社辦偷走爽身噴霧，或是拿到一年級時的照片，但是要拿走放在教室裏的筆記本和筆盒，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

——我暗中從旁觀察事情發展，當我這個正義的英雄千歲朔慢條斯理地走上河堤時，悠月顯得一點也不驚訝。

我不是聖人，不會懷疑他纔怪。

多虧有你，奇妙的是，我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我是啊，我看的不是隻有朔的表面而已。倒是你說這種話，你又看到我哪一面了？」

「難不成不只是谷中的人，妳還被千歲朔威脅了嗎？以前被拍下這種丟臉的照片後，妳一直對柳下言聽計從的吧？我懂妳的心情，真可憐，已經沒事了。」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還是搞不懂他們之間的主從關係。換句話說，是智也唆使谷中的人，還是谷中的人逼智也配合。

受不了，正面可不是這個意思。

爲了搞清楚這件事，我演了出戏。

早在籃球鞋遭竊前，我就相當確定了。

「什麼意思……」

「那張照片是健太的女裝攝影會，由柊夕湖策劃。」

昨天在悠月離開後，我把今天的計劃告訴其他夥伴。

夕湖和優空當然是極力反對，只是因爲我遵守了「保護他人」與「事前商量」的約定，最後還是說服了她們。

她們現在肯定擔心得要死，因此我拜託和希先去告知她們結果。

谷中那邊的作戰計劃很簡單，問題在於智也。

「本人會展開什麼樣的行動。」我想知道這一點。

所以，在有關悠月的情報裏面，我混入了「她在性方面有心理陰影，柳下拿過去的照片威脅她，逼她服從自己」的假情報。聊到在我家過夜那件事時，我特別強調照片就是這個用意。

接着，我故意把沒有上鎖的手機放在桌上，離開座位，結果他直接拿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單純是想看悠月的情色照，還是想找到出事時可以用來威脅的材料，恐怕兩者都是吧。難道是存在感太薄弱，所以你沒發現嗎？當時在我們隔壁座位，坐的是千歲小隊的內田優空。」

智也板起了臉。

那個天真的腦袋瓜，也許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遭到懷疑的可能性。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不可能真的拿悠月的照片來當誘餌，因爲健太非常熱心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我就拜託他了。夕湖馬上表示沒問題，把他拉去一起逛內衣專賣店，景象非常有趣呢。」

健太恐怕以後不敢在我面前自告奮勇了吧。話說回來，我不久前給了他不少關照，就原諒我吧。

「唆使谷中那些傢伙來騷擾悠月的人就是你吧？我知道你和公雞頭的雞仔就讀同一所國中，而且現在還有來往。」

透過薺的幫忙，詢問她在谷中的朋友後，意外輕鬆地發現這個事實。那個人聽說和智也他們剛好就讀同一所國中。

如果只是聽從對方的指示，沒有理由只爲了獲得對方不知道的情報甘願危險。

「照片的事……那件事……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不過，跟蹤狂什麼的不是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悠月在祭典那天穿浴衣嗎？」

「這……我只是覺得七瀨同學會這麼做而已。」

這整件事就是如此令人傷心。

「啊哈哈哈哈！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晚安，千歲。」

陽揮出拳頭。

那是宛如夏日午後的陣雨，來得既突然而又虛幻的吻。

壯男的臉頓時亮了起來，真是個容易看穿的傢伙。

所謂內心脆弱的時候，正是追求的好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的制服外套口袋傳出一陣陣震動。

「我贏囉，小海。」

「可是，當你發現薺似乎也受到懷疑的時候，同樣盯上她了。你打算栽贓的人有一般的跟蹤狂、谷中那羣人和薺，不會太亂了嗎？」

「我曾勸你別抄捷徑。因爲你無視我的建議，纔會淪落到這種下場。悠月的心傷，在你看來只是可以輕易獲得的幸運道具。」

她笑容滿面地揮着手。事情終於全部結束了，我不禁有這樣的感觸。

海人縮起高大的身體，看着大家談笑，我和他聊了起來：

我們後來還是捨不得分開，於是在附近的公園享受短暫的空閒時間。

夕湖依依不捨地哀號着，又馬上搖了搖頭。說的也是，都晚上十一點半了，警察要是看見，肯定會上前進行輔導。

悠月打斷健太的話，握住他的手甩了起來。

「這是……我家前面？」悠月看着影片說。

我和悠月苦笑着，聽着夕湖說不知道已經說了幾次的話。

我不想讓氣氛變得太沉重，儘可能說得若無其事。

悠月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緊緊抓住制服外套的下襬。

「因爲……我什麼表現機會也沒有啊～」

最後決定由海人送夕湖和陽，和希跟健太送優空回家後，我們離開了公園。我們就地解散，各自踏上歸途時，「朔！」夕湖在我背後大叫：

在考試結束帶來的解脫感推波助瀾下，最後我們喧鬧到很晚，直到店員來要求高中生不得繼續待在店裏。

「妳贏了嗎？小七。」

「莫看我按呢，我嘛是着堅強欸，彼種沒路用查甫人，我早着放袂記啊。（注：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堅強，那個沒用的男人，我早就忘了。）」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抑或只是在凝視遠方，不知不覺中熟悉的側臉顯得凜然。觸手可及的距離再過不久就要消失，我不自覺想將這段距離填補起來，於是望向了天空。

悠月無可奈何地微笑。

✽

健太也戰戰兢兢地說了起來。

「話不能這麼說，那可是重要的證據。我記得妳好像說『我是千歲的……』。」

「這種行爲……真狡猾。」

接着，目的地的屋子出現在眼前。

「生日快樂，朔。」

沒有別的話好說，也沒有可以前進的路。

「我待會會傳LINE給你，要看喔～」

「難不成妳要我唱搖籃曲哄妳睡覺嗎？」

悠月與她擊拳。

他大概是認爲只要能讓悠月精神衰弱，爲他製造出趁虛而入的機會，栽贓給誰都無所謂。這種亂七八糟的分歧，結果造成了我們的混亂。

氣呼呼的健太一心只想儘快刪除自己的黑歷史照片，看着就好笑，不過這次的MVP當屬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哭喪着臉叫着「朔，太過分了吧～」的海人。誰教你在解釋作戰計劃之前就衝了出去，萬一你擅自行動，整個計劃恐怕會毀於一旦。

「吼，夠了！要笑就儘管笑吧！我知道妳要說什麼！」

智也垂頭喪氣，但還是爲自己辯解似地說：

「……再待一會兒。」

在那之後，我打了通電話向和希報告結果，得知大家都在附近的家庭餐廳等我們，於是我和悠月也過去那裏。

「包在我身上。」

和希看着他們的對話，嘻嘻笑着。

嗯～這兩個人的福井腔對話實在令人欣慰。

「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了。你只要鼓起勇氣，找她說話就可以了。到頭來，你直到最後都沒有站上起跑線。」

「喂，你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對不起啦。」

「都是你害得我很難把拼圖組起來。」

無人得救的推理環節結束了。

我不是偵探，不知道他的動機，反正在他幻想的世界裏面，大概是打算在悠月走投無路時伸出援手吧。

「真要說起來，你的行動完全沒有計劃性。一開始你只是偷偷跟蹤悠月，但是在和雞仔聊天時，無意間得知柳下以前找過悠月的麻煩，所以開始亂傳悠月是婊子之類的，能引起他興趣的情報。」

在別說是人影了，連一輛車都沒有經過的小路上，只有青蛙的呱呱叫聲在四周迴響。

「你一直在騙我嗎？」

智也跪在地上，整個人失魂落魄，趴倒在地面。

「如果你還想傳宗接代，勸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這下就將軍了。

「那個、那個……」

我深深、非常深地嘆了口氣。

「我先走了。」

「辛苦了，悠月。雖然着艱苦欸，後襬妳着免煩惱啊。（注：雖然很慘，這下就不用擔心了。）」

「先不論你這句話打臉打得很腫，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提供意見。我想幸運的話，或許能讓你改變心意。如果你中途收手，我原本打算把真相帶進墳墓裏。」

「山崎！呵呵，該怎麼說呢，呵呵，真的很……」

只想將自己的故事強加在別人身上的人，最後將連名字也得不到，就消失在別人的故事裏。

「那麼……」悠月看了眼手機，「差不多該解散了吧，都快過十二點了。」

「不然我到底要怎麼做！」

「是是，對不起。」悠月安撫着夕湖的情緒，同樣是不知道說了第幾次道謝與道歉的話。

沒有人會想把一度玩過朋友遊戲的人，逼到這個境地。

「智也，你可以在陰暗的房間裏哭着寫一些感傷的情詩，不想寫了就買把吉他寫成曲子。比起優美的情歌，我更想聽悲痛的熱血龐克。希望你下次可以正面面對心儀的對象。」

她沒有回應我的調侃。

輕柔而彈潤的觸感碰了下我的左臉。

「真是的——！朔還有悠月都一樣，人家真的真的真的擔心死了！」

✽

我又反覆說了一次那天說過的話，我們接着離開了那個地方。

「妳想看的話，我這裏有僞娘攝影會練習的影片。」

「對了，水篠你趕快把剛纔的影片刪掉。」

智也始終當不成健太。

「咦……？」

夜晚變得溫暖許多，差不多要到衣物換季的時候了。希望脫下外套後，悠月的心情也能輕鬆一些。

笑咪咪的上弦月映照着，我和悠月漫步走在回家路上。決定分手的情侶，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我漫不經心地想着這類莫名其妙的事情。

「對，陽找了個理由，確認妳父親車上的行車紀錄器。畢竟是高級車，說不定車子沒開時還是會繼續錄影，結果果然讓我料中了。」

「哦？不然，這你又要怎麼解釋？」

悠月往和希靠了過去。

高級德國車板着臉，等待這麼晚了還跟男人在外面廝混的壞女兒。我總覺得自己的內心也受到了譴責，還沒走到車子就停下了腳步。啪嚓、啪嚓，燈泡就要壞掉的街燈猶如廉價的照明燈，照亮着我們。

「對不起，讓夕湖還有大家擔心了，事情因爲大家的幫忙已經順利解決了，謝謝你們。」

悠月開心地笑了起來，優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已經兩個星期了啊。

——啾。

——如果要爲這段感情命名，一定是在最後的最後。

「……如果是幫忙妳的獎勵，是不是有目測三公分的誤差？」

夕湖一看見我們出現，馬上抱住我們兩個人，在餐廳裏嚎啕大哭。優空看見我的制服外套沾滿泥巴，沉下了臉，陽拍了拍我的背，一羣人在餐廳裏吵吵鬧鬧。

「你不是和朔一起幫我找籃球鞋嗎？我很高興喔，謝謝你，海人。」

我用手機播放出影片，影片裏那個把帽子壓低，拿着白色信封的人毫無疑問正是智也。

悠月露出調皮的表情。

「欸，朔，既然這麼晚了，你可以送我回家嗎？假男友的最後一項工作。」

我轉過身去，無法直視她恐怕正一臉得意的臉，也不想讓她看見中了計的自己。

我拿出手機，看見熒幕上顯示出夕湖名字的瞬間。

「晚安，七瀨。」

十七歲。人生的第十八次，站到了今天這個有些特別的入口。

有人踏出了腳步，有人原地踏步。

腳步聲在背後漸行漸遠。

我聽着腳步聲的餘音，好一會兒只是望向那輪悠然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