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愛恨的盡頭

──

突然──艾瑪清醒過來。

「……妳醒了嗎？」

艾瑪緩緩撐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抱起她的凜太朗的臉。他早已解除「魔人化」，正注視着艾瑪。

瑠奈、凱伊卿、菲莉希亞與高文卿圍着凜太朗與艾瑪，俯視着他們。

夜空深沉黑暗，四周是一處冷清的老舊工地。

「……感覺如何？」

「……」

被這麼一問，她默默地檢查自己的狀況。

身上感覺不到痛楚，傷勢全都被治好了，然而渾身就像灌了鉛似的沉重，使不上力。

同時，宛如靈魂被撕碎的空虛失落感佔據了艾瑪的胸口。

艾瑪意識混亂地移動視線，看着手中的王者之劍。

其劍身──乾脆地斷成了兩截。

「……這樣啊……我……輸了呢……」

回想起一切的艾瑪恍惚地低喃。

王者之劍乃是反映王之價值觀的劍，投射自我內心的鏡子。

如果真心承認自己敗北──就會斷裂。

就像過去亞瑟王屈服於佩裏諾爾王的壓倒性力量時那樣。

「嗚……我、我……輸……輸了……噫……我的繼承戰……已經……結束了……」

艾瑪雙手掩面，流下豆大的淚珠，如此低喃。

「怎麼這樣啊啊啊啊啊啊～！」

「『我輸了，請各位連我的份一起努力，再見』……妳真的以爲這種爽快青春劇的發展會讓我就此罷休嗎～？艾瑪小妹妹？」

「不，我知道……我知道……」

被這麼一說，艾瑪察覺自己的思緒變得特別清晰。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了。

蘭馬洛克卿心中藏着某種無可救藥的扭曲感情……艾瑪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她懷抱着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願望與煩惱……她也明白。

艾瑪離去了。

「我……輸了。我的繼承戰已經結束了。但是……我想這一定是件好事。」

「……菲莉希亞……那個，我覺得……有妳在真是太好了。如果沒有妳的魔法和王者之劍，搞不好就完蛋了。」

「…………」

「……我……沒事了……」

就在此時，凜太朗的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但是──很不巧，這裏正好有個最適合在這種場合出面的角色。）

「咦？啊……那、那個……我確實對學長姐們造成許多困擾……我對這點感到非常抱歉……」

凜太朗咧嘴一笑，轉過身去。

她哭了。

不管如何，艾瑪都被自己由衷信任的「騎士」背叛了。

「妳可能不想知道，但是聽着。對妳下咒的人……恐怕就是──」

「不，沒那回事……我對瑠奈絲毫沒有那種意思喔。」

誰也沒辦法對這樣的艾瑪說什麼。

艾瑪被瑠奈那黑道兄弟般的氣勢嚇得花容失色。

啪！

凜太朗對着艾瑪的背影如此問道。

高文卿也露出目睹某種奇異生物的眼神看着凜太朗。

「誰知道呢？不過既然她是瑠奈，我感覺事情就會有這樣的發展。」

「是的，我明白。即使回到故鄉也不會有什麼好事。他們一定會爲了保護亞瑟王的血脈，逼着我與其他人結婚吧。也可能認爲我沒有利用價值而捨棄我……即使如此，無親無故、孤身隻影的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那裏了。」

「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正面擋住蘭馬洛克的一擊還活下來……該說再怎麼差也還是圓桌騎士嗎？……哼。」

接着，凜太朗一臉厭煩地抓了抓頭，眼神飄向菲莉希亞等人。

「哎呀哎呀……難道說這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的確，這樣一來艾瑪就從成爲非自願的救世之王這種嚴酷的宿命中獲得解放了。是我讓她這麼做的，雖然手段粗暴，但這是必須有人來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對。但是──艾瑪根本沒有獲得拯救。）

凜太朗平淡地對哭泣的艾瑪宣告：

他應該慰留艾瑪，否則這樣下去不但太過不負責任，也令人感到灰心。

是的，凜太朗沒有那個資格，對艾瑪也無話可說。

被凜太朗抱着的艾瑪不顧衆人的眼光，不斷地哭泣。

「爲、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

「還有高文……你……也是滿不錯的嘛。」

凜太朗斜眼看着大吵大鬧的瑠奈和艾瑪。

那麼事情就很簡單了。對艾瑪下咒的人就是蘭馬洛克卿……或是與蘭馬洛克卿串通的第三者。

「……再見了，師父……能再見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呃？」

「……爲什麼……？」

有個人從背後抓住了正要離去的艾瑪的肩膀。

艾瑪說完話就準備轉身離去。

……最後，或許是大哭一場宣泄完感情，艾瑪終於冷靜下來。

瑠奈毫不講理的命令讓艾瑪驚訝地叫了出來。

艾瑪來到這座島之後，一直與蘭馬洛克卿待在一起。

（對……這樣就好。那種毫不講理的強勢主導……正適合這個時候。）

「不過嘛……雖然稱不上完美，但是能拯救艾瑪也都是你們的功勞，謝啦……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出乎意料。

艾瑪這麼說着，露出淺淺的微笑。雖然她的笑容被淚水沾溼，不過也似卸下了身上的重擔般神清氣爽。

目送着艾瑪寂寞脆弱的背影，凜太朗沉思。

是瑠奈。

「！」

接着，艾瑪轉頭對瑠奈說：

她仍是唯一回應了艾瑪召喚的「騎士」……艾瑪無法認定蘭馬洛克卿對自己的那份忠誠心、那份溫柔、那份信賴是虛僞不實的，她也不願意那麼想。

（吾、吾王，照這個氣氛……）

她停下腳步，仰望天空思考了一段時間……

他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一旁的凜太朗露出微妙的表情，艾瑪則是對他輕輕一笑。

「妳……那樣一來……」

艾瑪揉了揉紅通通的溼潤眼睛，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啊？說什麼傻話！我是贏家，妳是輸家！輸家絕對服從贏家乃是世間常理！妳的生殺予奪大權掌握在我的手上，妳沒有拒絕的權利！而我這個寬宏大量的王決定原諒妳這個可惡的逆賊！作爲代價，妳得加入我的麾下！反～正妳回去後也沒事可做吧？既然如此，在妳找到想做的事之前，就乖乖待在我這裏當女僕！學校也得去！知道了嗎？」

「我想想看喔，那麼這樣吧。其實我的房子有點太大了，做家事的人手不夠呢……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僱用一般人吧？所以呢，君王有令，艾瑪！我命令妳擔任羅格瑞斯邸的侍女！」

她在最後盡力擠出被淚水打溼的笑容，向凜太朗揮手。

（然而我沒有那個資格。我不但摧毀艾瑪的一切信念，自己的人生也正陷入嚴重的迷惘……）

「雖然纔剛轉學到這裏……但既然繼承戰結束了，我就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我準備辦退學，回到奧爾良的老家……」

「……到頭來……我的資質不足以當王……與瑠奈學姐交手過後……我清楚明白了這點。我……很弱。」

「…………」

握着碎裂的圓桌碎片，艾瑪傷心地流下淚水。

但是，就算如此。

菲莉希亞和高文卿瞬間警戒了起來。

「師父……瑠奈學姐……往後請多多加油。瑠奈學姐一定會是稱霸這場繼承戰的真正王者。師父，請你務必要扶持瑠奈學姐。」

回想起來，直接與蘭馬洛克卿交手的只有凜太朗一人。

「……蘭馬洛克卿……」

艾瑪緊握腰間的圓桌碎片，碎片如今已經碎裂。

「囉嗦，別管我。對了，先不說這些……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談談。」

「……咦？」

「妳剛纔情緒失控了對吧……原因就是那個詛咒。」

「……爲……什麼……嗚……嗚……噫……嗚……」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就在兩人做好被凜太朗刁難與叱責的準備時……

「啊？……慢着，艾瑪。妳以爲我會放妳走嗎？」

「那個梅林竟然會爲了拯救一位少女而扮黑臉……你是喫錯了什麼藥嗎？」

「──！」

她這才發現，自己直到剛纔的思考與感情、行動有多麼異常。

「我打算回故鄉。」

「啊啊？道歉就能了事的話就不需要警察或戰後軍事審判啦！好了，身爲敗戰之王的妳打算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呢？嗯嗯～？」

凜太朗的那副模樣讓高文卿與菲莉希亞放棄掙扎，嘆了口氣。

菲莉希亞手扠着腰、傻眼地對凜太朗嘟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噫、噫！」

「我……嗎？……這個嘛。」

凜太朗小聲地自說自話。

無論用什麼話慰留也只會流於形式，肯定無法傳到艾瑪的內心。

瑠奈露出邪惡無比的笑容，害艾瑪慌得語無倫次。

其他人幾乎只是來當肉盾湊數的。

「剛纔與艾瑪陣營的戰鬥呢……」

如果某人企圖對自己施展「變心詛咒」，不可能逃過蘭馬洛克卿那種強大騎士的眼睛。

「……變、『變心詛咒』……？」

「真抱歉，瑠奈學姐……我只看他人評價與事情的表面就輕率斷定妳配不上師父……真不愧是師父選擇的對象……妳是個很厲害的人……而且，師父的眼光是正確的。」

艾瑪的老家──聖貞德修道會。那是隻因爲艾瑪繼承了亞瑟王血脈，就將嚴苛的使命強加於她身上，對她施予洗腦與拷問般教育的人渣巢穴。

「……咦？那、那個……瑠奈學姐？」

「妳受到的『變心詛咒』已經解開了。」

「……呃……那個，該怎麼說……」

（是啊……看起來就像準備狠狠挖苦我們的無能呢。）

好一段時間，眼睛圓睜瞳孔縮成小點的菲莉希亞和高文卿只能呆呆望着凜太朗的背影……

「凜太朗瘋掉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吾、吾王！凜太朗一定是戰鬥時被打到頭了！」

「就、就是說啊！一定是這樣的！你等着啊，凜太朗！我現在就對你的腦袋使用恢復魔法──」

兩人這麼喊着，圍住凜太朗──

「你們兩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凜太朗額頭青筋暴露，伸出左右雙掌握住兩人的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將兩人的頭順勢壓倒在地上。

而在大概是放下了戰鬥時的緊張，開始胡鬧的三人面前──

（……凜太朗、菲莉希亞和高文卿……在這場戰鬥中都找到自己的定位與應盡的責任……他們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但是我……）

凱伊卿只能心事重重地看着三人。

一點也不曉得凱伊卿內心煩惱的瑠奈──

「──就是這樣！逮到一個可愛的女僕嘍！開心吧，凜太朗！」

得意地豎起大拇指，牽着露出放棄抵抗表情的艾瑪來到凜太朗面前。

「嗚、嗚……小女不才……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了，師父……」

「這樣啊，妳還真慘呢。不過這也不錯吧？總比直接回老家好多了。」

「或、或許是吧……可是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叨擾你們嗎？」

「一家之主不是已經同意了？妳就別擔心啦。」

凜太朗打趣地嘆着氣，向態度拘謹的艾瑪如此表示。

菲莉希亞和高文卿出現在樓梯的平臺上。

菲莉希亞提起裙襬優雅地行了一禮。

「哎呀？瑠奈，妳回來啦？」

「……呵呵，那就好。」

「嗯？」

在羅格瑞斯邸。

「真的啊？既然如此，妳也來住這裏吧？這裏的房間多到沒用呢。」

「唔，沒事。」

兩人同時步向彼此──

「喲，歡迎回家，瑠奈。」

說完，菲莉希亞她們也步向接待室。

凜太朗聳了聳肩，輕輕帶過那雪的追問。

跟在瑠奈身後的則是正在嘆氣抓頭的凜太朗，與眨着大眼望向屋內的冬瀨那雪。

（……哎呀，果然還是贏不了我們家的國王。）

這時他才注意到──

「吶，凜太朗同學。」

雙方的手在頭頂上交錯而過，擊出一道清脆的響聲，迴盪於夜晚的寂靜之中。

他粗魯地回了一句。

凜太朗彷彿莫可奈何，也舉起右手。

「貴、貴族和侍從……您、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在瑠奈同學的學生會當書記長的冬瀨那雪！打擾了！」

「！」

「那個……瑠奈……？」

這時。

那雪在路上戰戰兢兢地向走在身邊的凜太朗竊竊私語。

「雖、雖然之前聽說過了……凜太朗同學，你們好像和很了不起的人們住在一起耶……？他們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說再多也沒用了，凱伊卿……趕快幫客人準備茶水吧……」

那雪這句彷彿蘊含深意的提問讓凜太朗歪過了頭。

「是嗎？只會讓人覺得很吵而已吧？」

「嗯～這個嘛～那個……該怎麼說……自然就變成這樣了……」

「哎呀，可以嗎？」

之後，過了幾天──

「我今天帶來一位學生會的重要客人！還不趕快帶我們去接待室，準備茶水！」

那雪看着這樣的凜太朗，溫柔地笑了。

因須處理卡美洛國際學園學生會業務而比平常晚歸的瑠奈一腳踢開玄關的正門，大剌剌地走進玄關大廳。

「嗚……拜託什麼都不要問，那雪學姐……」

不過這道清脆悅耳的擊掌聲──給人一種預感──讓人能夠相信，往後無論出現什麼樣的難關，他們一定可以順利度過。

「來吧！嗯！嗯！」

「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感覺這裏很熱鬧，讓人感覺很愉快呢。」

不過瑠奈卻完全不理會可憐兮兮的艾瑪和凱伊卿，轉頭對那雪說：

「咦？什麼？凜太朗同學，你說什麼？」

由於之前的凜太朗爭奪戰而認識艾瑪的那雪歪着頭感到疑惑，艾瑪則是垂下肩膀，不願明說。

「喂！女僕！主人回到家嘍！」

瑠奈走過露出放棄掙扎表情的艾瑪與凱伊卿身邊。

啪！

「……好啦好啦。」

那雪聽到對方的名號，變得誠惶誠恐。

「嗚、嗚～遵、遵命，主人……」

「呵呵，妳好啊，Ｍｓ．冬瀨。」

「哈哈哈……是嗎，那……我要不要考慮一下呢？」

接着，臉上浮現仲夏豔陽般燦爛笑容的瑠奈高舉右手，以下巴示意。那是擊掌的姿勢。

凜太朗、瑠奈、凱伊卿、菲莉希亞、高文卿、艾瑪，以及──來作客的冬瀨那雪。

聽到凜太朗半開玩笑的提議，那雪也惡作劇般地笑着回答。

「是不會無聊啦。」

亞瑟王繼承戰纔剛開始。

「咦，奇怪？艾瑪同學也住在這裏？可是妳爲什麼穿着女僕裝……？」

「呵，那雪！如何，我的城堡！看起來很棒吧！」

「我回來了！啊，那雪，我來介紹一下！在那邊的是北愛爾蘭名門貴族菲拉爾多家的大小姐，菲莉希亞，以及她的侍從高文。」

凜太朗只能含糊帶過。

不過從旁觀察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樂在其中……

凜太朗見到瑠奈那副深知內情的得意表情，不禁眨了眨眼。

而在艾瑪身旁……同樣穿着女僕裝的凱伊卿也是淚眼汪汪地傾訴。

那雪溫和地詢問凜太朗。

「這樣啊，那麼也請讓我一同與會吧。高文卿？」

「可是，這棟房子明明是用我的錢買的，爲什麼瑠奈會變成主人啊……」

「是！在下也將同行，吾主。」

「當然！」

「那個……話說回來，瑠奈？爲什麼連我都要當女僕？」

「嗯、嗯……住在這麼豪華的宅邸，連僕人都有……瑠奈同學好厲害啊，真不愧是英國貴族……可是爲什麼艾瑪同學她……」

菲莉希亞一如往常地身着哥德式禮服，不過高文卿沒有做平時的騎士打扮，而是穿着汗衫與軍用褲，一襲休閒的裝扮。

「菲莉希亞，我現在要和大家一起開茶會，妳也會參加吧？」

在那天的茶會里，衆人度過了一段平靜愉快的時光──

「我是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公寓……反而很羨慕這麼熱鬧的氣氛喔。」

他只能半是傻眼、半是苦笑地聳了聳肩。

就在艾瑪的身後，注視着凜太朗的瑠奈以脣語這麼說，並且露出一抹微笑。

身穿女僕裝，眼中稍微泛着淚光的艾瑪前來迎接瑠奈一行人。

「哼哼，沒錯吧？好了，請進請進！請隨意！大家快來開個茶會吧！」

看到菲莉希亞那超然脫俗的姿態，那雪不禁嚮往地呼了一口氣。

（這樣就行了吧？真是的，凜太朗實在是個麻煩的家臣呢。）

「你身邊有瑠奈同學，有這麼多人……現在的生活感覺如何？開心嗎？」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