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與她的辭別
《最終亞瑟王之戰》 · 羊太郎 · 1萬 字
凜太朗一行人離開濱海公園後,聚集在第三區郊外的某棟廢屋內。
他們非法入侵的這個房間,原本的用途應該是會客室之類的。
但現在房內除了堆在角落的空木箱之外空無一物,空曠而寂寥。
之前的居民大概已經離去許久,室內各處堆滿塵埃。
往窗外看去,太陽已經幾乎沉沒,夜色漸漸滲進室內。
那片像要覆蓋一切的黑影,被凜太朗的魔法「螢火」產生的微弱光球阻擋在外。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瑠奈閣下您不受九條的魔爪所害。」
在瑠奈的命令下,凜太朗不情願地以魔法治癒高文卿的傷勢後,高文卿徐徐道來。
「九條.葛羅利亞.蒼馬……他擁有的『騎士』是圓桌最強的蘭斯洛特卿,本身也懷有與傳說時代英雄匹敵的實力,毫無疑問是本次『亞瑟王繼承戰』最有希望的『王』……同時,他是打算殺光其他所有『王』,奪得勝利的激進派。」
「哦?居然有這種大反派……相比之下,我簡直可愛多了。」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凜太朗仍不識相地打趣說。
「因此,與九條大人的戰鬥必然會是殊死戰。在分出勝負前,恐怕會有數名『王』因此犧牲……如此判斷後,吾主菲莉希亞決定表面上與九條合作,暗地裏不斷尋找打倒九條的方法。
刺探他的弱點,尋找真正能同盟的『王』,同時也因爲不想讓妳被捲進這場過於危險的戰鬥,她纔會那麼拚命地想讓妳儘早淘汰。」
聽到這裏,瑠奈微微揚起嘴角,懷念地說:
「嗯,我和菲莉希亞在國小時很要好,常常一起玩……但我們雙方的家族都希望在這場戰鬥中有族人能成爲亞瑟王,家族間的關係很惡劣。所以不知不覺間,我們也漸漸變得疏遠……原來是這樣,菲莉希亞還是把我當朋友啊。」
之後,高文卿繼續解釋。
九條只是反過來利用了菲莉希亞。介入瑠奈與菲莉希亞的戰鬥,動了某些手腳。昨天九條認爲菲莉希亞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打倒了菲莉希亞與高文卿。高文卿將背後的真相全盤托出。
最後──
「瑠奈.阿爾托爾,我不顧恥辱,對妳有一事相求。」
高文卿將劍擺在瑠奈的腳邊,雙膝跪地並深深低下頭。
那傢伙是個小鬼頭也無所謂!但只要我好好陪在他左右,爲他把持繮繩!至少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高文卿對凜太朗的指控沒有半句反駁,露出自嘲的空洞笑容。
人稱惡魔的魔人族與人類間的混血兒。
「啊,話先說在前頭。這和高文卿有沒有拜託我無關喔,我自己本來就想去救菲莉希亞。」
「到頭來,妳也和亞瑟那笨蛋一樣吧?蠢爆了。爲什麼前世的我梅林,會開開心心地侍奉那個講不聽的笨蛋國王……這下子我完全搞不懂了。可惡,唉~感覺好掃興啊……」
然而──
這句話讓凜太朗啞然無語。
「但是,這傢伙心裏其實對那個蘭斯洛特嫉妒得不得了。因爲就算用上了『太陽的加護』,蘭斯洛特的實力依然讓他望塵莫及。」
「…………」
「遙遠的傳說時代……這傢伙與衆人讚頌的最強騎士蘭斯洛特是一對摯友……是這樣吧?」
對亞瑟比任何人都還忠誠,重視騎士道的蘭斯洛特……結果卻被好友高文背叛,揹負子虛烏有的偷情污名,被世人當成毀了圓桌的主因,最後也守不住亞瑟,甚至在死前都沒見上一面……蘭老哥會抓狂也是正常的吧?」
凜太朗對瑠奈伸出手。
「就算這樣──」
瑠奈這句話,不知道觸及了凜太朗哪個逆鱗。
諷刺的是,爲了國家與夥伴們而戰的偉大王者最後的戰役……對手並非外敵,而是他過去摯愛的夥伴們。
凜太朗注意到瑠奈正凝神注視着低頭不語的高文卿。
「哈……話說,高文你啊……雖然嘴巴上這樣說,心裏其實不在乎菲莉希的死活吧?你只是想打倒蘭斯洛特而已吧?就像那時候一樣。」
「……世上真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啊。」
妳能想像嗎?在劍欄之丘,目睹自己摯愛的一切徹底毀滅時,亞瑟的悲慟與哭號!
「沒錯,那是我的前世。原因我也不曉得,但過去的我無疑是人們口中的梅林……我有這樣的記憶,雖然帶點與我無關的印象。」
「……喂,瑠奈。」
「……凜太朗?」
「高文卿?這、這怎麼可能……!是你……?」
瑠奈像是理解了什麼,呢喃說道。
高文卿抬頭直視凜太朗,表情誠摯地吶喊。
凜太朗洋洋得意地轉身面向瑠奈,輕輕嗤笑道:
「因爲那場外遇糾紛,亞瑟與蘭斯洛特的戰爭開打,圓桌一分爲二,分裂成亞瑟派與蘭斯洛特派。而且,高文直到最後都把對亞瑟的忠誠心當作冠冕堂皇的理由,始終不願與蘭斯洛特停戰。亞瑟想停止戰爭也不聽,就連爲加瑞斯和加赫雷斯復仇,都被他當作與蘭斯洛特對戰的赦罪卷。這傢伙啊,無論如何就是想贏過蘭斯洛特。」
──劍欄之丘。
「之後的事大家都曉得。趁着這種對誰也沒好處的拉鋸戰,莫德雷德那個笨蛋在國內引起叛亂……最後就是劍欄之丘。原本如此繁華壯盛的圓桌時代就此終結。」
「所以這一次,我想成爲一心一意爲王效忠的真正騎士!我想成爲生前無法成爲的真正騎士!所以我身爲一名騎士,想救出今世的主人菲莉希亞!雖然我的一生盡是欺瞞與謊言……但只有這份心意絕無虛假!」
瑠奈閉上眼睛好一會兒,像在自己的心湖深處摸索般,靜靜沉思。
「哈……反正這也是演戲吧。」
「但是,最讓人生氣的是我自己!我沒辦法陪那個笨小鬼直到最後!被湖中貴婦欺騙,被封印在岩石裏的我,只能默默看着亞瑟、亞瑟所愛的圓桌和國家,最終毀壞得分崩離析!
「洛特王、佩裏諾爾王、巴林、關妮薇、高文、高文的兄弟、蘭斯洛特、那羣蘭斯洛特派的傢伙、蘭馬洛克、莫高斯、摩根、莫德雷德……!我早就預言這些傢伙們會成爲毀滅圓桌的遠因!只要早早捨棄其中一個,最後就不至於變成那樣!但是,亞瑟卻像笨蛋一樣懷着所有人圍繞着圓桌,一起談笑的夢想!那傢伙直到最後的最後,仍然是個長不大的小鬼!老實說,那傢伙不適合當王!」
「不曉得是爲什麼,現在一般都認爲蘭斯洛特是毀了圓桌的頭號戰犯,你則是直到最後都爲亞瑟王盡忠的騎士榜樣……在我看來根本是相反。
失望之情立刻湧現凜太朗的臉龐。
「你說什麼?」
短短一瞬間,凜太朗因爲高文卿真誠的傾訴而震懾……
「我不知道你的身分。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黑暗面……這我也不曉得。但是……沒錯。你所說的,幾乎都是事實。」
「──唔!」
「瑠奈,別管這種傢伙了。我們自己來策劃獵殺九條的手段吧。」
不理會瑠奈的反應,不知爲何激動至極的凜太朗接着說:
「……嗯,是啊。我是打算去救菲莉希亞。」
高文卿認命似的低吟,凱伊卿則驚愕地瞪圓雙眼。
凜太朗獨自一人興奮地說到一半。
「開什麼玩笑!」
「那傢伙……亞瑟那傢伙!就是那樣愛着每個崇拜自己,齊聚一堂的傢伙們!我都警告過他好幾次了,這樣遲早會害死你自己!但那傢伙還是一直爲了保護大家而戰鬥!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劍欄之丘啊!」
而我──我只能在冰冷的風中,看着那一幕!
世上最古老也最強的魔法師,同時也是武藝高超的戰士。是野蠻人巴林旅途中的同伴,與凱伊卿、貝德維爾卿、路坎卿一同從圓桌最初期輔佐亞瑟王,是亞瑟王最重要的參謀。
「……學着長大,瑠奈。當王就是這麼一回事。」
凜太朗像揮劍斬殺高文卿般斷言。
「凜太朗!他可是對主人忠誠不二的騎士,你怎麼可以如此無禮──!」
「……只有這一點不對。」
「凜太朗……」
神情厭煩地躺在空木箱上的凜太朗二話不說,如此斷言。
凜太朗對憤慨的凱伊卿唾棄地說。
「想得美,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去救敵人?」
「我想救菲莉希亞。如果連眼前重要的朋友都救不了,算什麼王?」
凜太朗語氣平淡的揭發中,透露出對高文卿難以容忍的怒火。
「於是,高文……你就唆使你的親弟弟亞格拉賓,要他捏造蘭斯洛特與亞瑟的老婆關妮薇外遇的證據……沒錯吧?」
「哼,我就說吧。」
「像那樣不管對象就隨便喜歡上別人,一次又一次託付信任,不停伸出手的結果──不就是那個劍欄之丘嗎?妳又想重蹈覆轍了嗎!」
「呵呵~!到底要怎麼攻略那對最強的主僕?連我都熱血沸騰起來了!來參加這場戰鬥果真太好──……」
聽完,瑠奈筆直地看向真神凜太朗。
嘶聲力竭地吐出所有感情後,也許讓他情緒稍微平復了。
「狀況和昨天在學園裏的那次差太多了。妳必須放棄菲莉希亞,乖乖聽從我的指示。如此一來,總有一天我會讓妳當上王。現在是韜光養晦的時候。」
然而,梅林的下場悽慘。害怕其力量的湖中貴婦欺騙了他,將他封印在岩石中……在亞瑟王的霸業中,他從故事中退場了。
「光憑我一人,實在無法勝過九條……以及蘭斯洛特卿。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救出菲莉希亞。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拜託了。」
「不會吧……妳該不會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打算等一下就要去救菲莉希亞……妳不會講這種沒大腦的話吧?」
凜太朗喘着粗氣,放開了瑠奈的領子。
「──唔!」
「因爲我還是喜歡菲莉希亞啊。」
最後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
「但是和妳聯手之後,我的想法稍微變了。如果與妳一起……這個無聊透頂的世界也許會稍微像樣一些。所以,瑠奈。放棄菲莉希亞,聽我的話,我一定會讓妳當上王的,所以……」
瑠奈凜然地露出清爽且崇高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亞瑟王最後的戰場。傳奇的尾聲。夢想的終點。
「…………」
凜太朗語帶輕蔑的指責,讓高文卿沉默不語。
「是嗎……」
「什麼?這怎麼可能!這是真的嗎?高文卿!」
梅林──亞瑟王傳說中,與亞瑟王或蘭斯洛特卿一樣鼎鼎大名,無人不知。
「雖然我之前就隱隱約約覺得也許是這樣……看來是真的啊……真神凜太朗……原來你是梅林。」
「…………」
莫名其妙的一番話,令瑠奈眨眨眼。
「那只是自殺。和現在的九條正面對決,我們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況且,這次的戰場在他們的陣地,實在太不利了。如果要跟那種對手拚命,要有適當的場地和事前準備。而且,菲莉希亞是敵人吧。救敵人有什麼意義?」
凱伊卿無法置信地愕然直視高文卿……高文卿則默默承受。
但他回想起過去似的不予理會,聳了聳肩再度面向瑠奈。
「這傢伙就像那時候一樣,搬出對菲莉希亞的忠誠當藉口來利用瑠奈,目的只是打倒蘭斯洛特而已。他不是爲了菲莉希亞,而是爲了他自己的自尊。」
「妳閉嘴,凱伊卿……這傢伙心底有他的黑暗面。」
──因爲我還是喜歡大家啊──
隨後,凜太朗深感悔恨似的仰望天花板。
「不過,因爲那樣的前世,今生的人生簡直爛透了。就像羔羊羣中冒出一匹怪物,每個傢伙都疏遠我、害怕我,我根本沒有容身之處。無論前世或今生,一點好事都沒有。」
凜太朗直瞪向低頭不語的高文卿。
裝出愉快的表情,凜太朗滔滔不絕地說。
凜太朗憤怒得雙肩顫抖,走上前去一把抓起瑠奈的領子放聲吼道:
「是、是啊。高文卿與蘭斯洛特卿的交情,在我看來也是……」
「……你居然知道得這麼詳細,真神凜太朗。」
「我的確想成爲像叔叔……像亞瑟王一樣了不起的騎士。總是站在離王最近之處的蘭斯洛特卿讓我十分嫉妒,我想超越他。但我是個卑劣的人渣,爲什麼當初的我會想用錯誤的方法達成目標呢……儘管肉身已死,我至今還是後悔不已。正因如此……正因爲如此!」
「抱歉,凜太朗。」
剛纔全盤接受凜太朗批判的高文卿,突然出聲否定。
「首先嘛,菲莉希亞當然就不管了。和他們正面交手絕不是上策。然後,要殺掉比自己強的對手,最佳的手段還是引誘其他『王』與九條衝突。只要成功,剩下就是我們要在哪個時間點插手,這個時機點最重要。況且,接下來開始需要積極與其他『王』接觸。」
然而,瑠奈沒有握住那隻手……而是搖了搖頭。
你這傢伙纔是破壞了那傢伙亞瑟的圓桌的千古罪人。
「……聽我說,凜太朗。拜託你。」
面對呢喃低語的凜太朗,這次反倒是瑠奈對他緩緩伸出手,誠摯地說:
「君王有令。把你的命,交給我吧。」
「!」
「我覺得……只要凜太朗在,無論什麼事都能辦到,無論哪裏都能抵達。無論什麼戰鬥,最後都會獲勝。只要有你在,所以和我一起──」
乍聽之下這是傲慢已極、不顧他人、唯我獨尊的一句話。
然而,瑠奈的眼中燃燒着對凜太朗的純粹信賴與自信的光芒。
不知爲何,那讓聽者湧現一股不由得想服從的衝動──
「哼……要自殺我可不奉陪。」
凜太朗像要甩開那股感受,轉身背對瑠奈表示拒絕。
「如果妳要我找出勝利的方法,要幾種我都能給妳。如果妳現在只想遠離九條,我會盡全力讓妳逃離。想和其他『王』結盟?談判大可交給我。但是……唯獨沒意義的自殺我不奉陪。」
「…………」
「瑠奈,妳不理會我的建議,前往明知註定會敗北的死地。現在,妳等同放棄了身爲『王』的資格。哼,我和妳就在此道別了。」
面對凜太朗毫無保留的冷酷態度。
瑠奈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最後悲傷地笑了笑。
「這樣啊。也是啦,別在意,凜太朗。畢竟這是我的任性,你的想法沒有錯……沒有什麼不對。」
「…………」
「抱歉,看來我……真的沒有那種格局,能擁有你這個家臣。如果我是個更了不起的王就好了……」
「…………」
凜太朗沉默了好一會兒。
九條反脣相譏,凱伊卿只能咬牙忍受屈辱。
他正色說:
「哈哈,說什麼這次想成爲真正的騎士,真是笑掉人大牙。看來光是死個一次兩次,還是沒辦法讓我這個人改變啊……」
入夜之後都市依然燈火通明,有如閃耀的豪華吊燈。意圖撕裂夜幕般的絕美夜景往周遭三百六十度鋪展。
「嗚哇……」
「雖然梅林同樣是爛人一個……但真正的梅林無論有任何理由,都不可能捨棄王。前世終究只是前世……梅林和真神凜太朗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吧。」
「沒什麼,只是一點往事。」
「天曉得……也許是因爲我其實也有顆少女心吧。」
「雜兵不要囂張,凱伊卿。對我這個真正王者,區區騎士不準大放厥詞,很不愉快。」
走在一旁的瑠奈安撫凱伊卿。
亞瑟王與背叛者莫德雷德交戰的最後戰場──亞瑟王與圓桌騎士大多數都在此喪命的終結之處。
瑠奈等人擠在入夜許久後,終於漸漸稀疏的人潮中前進。
與凜太朗分開之後。
使用簡單的「瞞騙」與「開鎖」等魔法,瑠奈等人沒讓大廳服務檯的飯店員工察覺,悄悄溜進了緊急逃生門,循着樓梯一路向上。
由於那滅亡太過壯烈──劍欄之丘化作象徵圓桌終結的概念結界,被切割至「意識帷幕」另一側的「幻想界」,現在成爲所有圓桌騎士的靈魂最終抵達的安眠之處。
在敞開的逃生門另一側,出現一片無垠的荒野──平緩起伏的無數丘陵,組成連綿至地平線彼端的山丘。
「怎麼可能,這裏……這裏是劍欄之丘……?究竟是爲什麼……?」
九條那愉快的語氣,讓凱伊卿憤慨叫道。
瑠奈哀愁地望向遠方的天空。
瑠奈等人抵達九條指定的飯店最頂樓──站在通往該樓層的緊急逃生門前。
她被鎖鏈綁在立於小山丘上的十字架上,像被釘在那上頭。
「高文卿……」
「真是非常抱歉……瑠奈。」
──霎那間,赤紅如火的夕陽光芒鮮明地烙印在瑠奈的眼底──
瑠奈等人只能呆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破滅之丘中央。
「不過,還是覺得很遺憾……打擊好大。凜太朗……只要有你在,我一定……」
「沒什麼,只是一點營造氣氛的玩笑。」
「瑠奈……雖然只限此時,我的劍就交付予妳了。」
「我原本就覺得他是個人渣般的男人。雖然他的動機實在無法理解……但我之前覺得,無論如何……直到最後他都會站在瑠奈這一邊。」
聽到這番話,瑠奈只回過頭對他輕聲一笑。
「瑠奈……妳爲什麼會如此執着於凜太朗?」
那道聲音來自一座較高的山丘上。
覆蓋周遭的是無限的焦土──尚未熄滅的火焰在四周躍動,與燃燒殆盡的緋色斜陽互相輝映,帶來強烈的破滅感。
「我今生的主人唯獨菲莉希亞.菲拉爾多一人。然而唯獨這一刻,對願意爲了拯救她而挺身赴險的妳,我以騎士身分宣示效忠。我的性命與劍全都爲妳存在,妳儘管大方使用……我的命吧。」
「…………」
他們判斷,雖然緊急逃生梯一樣也是封閉空間,但如果遇到陷阱至少比電梯容易應付。
眯起剛纔徹底習慣黑暗的眼睛,瑠奈爲眼前的遼闊景色感到訝然。
「吾主……菲莉希亞的願望是不要波及於妳,讓妳逃離九條的魔掌。明知如此,我卻爲了拯救菲莉希亞而把妳牽扯進來……到頭來,我還是那個爲了實現自己願望而不顧他人死活的人渣騎士。」
站在小山丘上……九條悠然佇立,俯視着下方的瑠奈等人。
隨侍於背後的凱伊卿與高文卿點點頭。
在瑠奈與兩名「騎士」面前,朝天空筆直延伸,格外高聳的摩天大廈矗立於眼前。
聽到瑠奈這麼說,跟在瑠奈身後的高文卿懺悔般地開口。
在緊急逃生梯的樓梯間窗戶能看見的外頭夜景,漸漸遠離三人。
叩、叩、叩……淡然爬上幽暗樓梯的單調腳步聲不停迴盪。
喀嚓……瑠奈下定決心推開門──
引頸期盼未來之王亞瑟的歸來──已逝的榮光再度復甦的時刻。
豪華的照明清楚凸顯出雄偉的身影,那正是阿瓦羅尼亞中央都市公園飯店。
凱伊卿目睹這片光景,像無法置信而圓睜雙眼,忘我地呢喃。
儘管被那樣狠狠捨棄,她對凜太朗的執着依舊不變。
「…………」
「我剛纔也講過了。我會去救菲莉希亞,是我自己的意思。如果高文卿要尊重菲莉希亞的想法,打算拋下我一個人……那我就算要痛扁你一頓,也會去救她。」
「這時候應該要說我是第一吧!就算只是奉承也好!」
「他……真神凜太朗,我真是看錯他了。」
凱伊卿的腦海中浮現了奔放不羈,又玩世不恭的魔法師臉上的冷笑。
背對瑠奈依依不捨的視線,凜太朗轉身離去,走出這棟廢屋。
「可、可是……」
「我猜啦。如果按照凜太朗所說,我現在捨棄菲莉希亞,聽他的指示行動……凜太朗日後肯定會爲我策劃打倒九條老師他們的手段,不過菲莉希亞會死掉就是了……」
而齊聚在劍欄之丘的所有圓桌騎士的靈魂,迄今依然在那片毀滅的風景中休憩、等待並守候。
「…………」
不管那位騎士是在劍欄戰役之前或之後逝世都無關緊要。畢竟對靈魂而言,時間的概念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劍欄之丘對所有圓桌騎士而言是滅亡的象徵。所有人都理解到那是圓桌的終結,悲嘆落淚的場所。
棋盤狀的道路平坦便利,朝着遙遠天際筆直聳立的無數高樓大廈都是最新穎的近未來造型。
從玄關正門步入入口大廳後,瑠奈不禁連連眨眼。
「……這、這裏是……?」
從第三區郊外的廢屋徒步移動兩小時後。
出乎意料,直到最後都沒有遇見他們提防的陷阱。
「再見啦,自己保重,國王……不,瑠奈。」
三人都配戴着劍,騎士身穿甲冑,但擦身而過的行人沒有人特別留意古怪的三人組。「瞞騙」的魔法抹消了那份奇異感。
轉頭一看,方纔走過的樓梯與逃生門已經消失無蹤。
大地上如墓碑般斜插着無數把刀劍、長槍以及撕裂的旗幟,數不清的騎士與馬匹、士兵倒伏在地上屍橫遍野。
叩、叩、叩……淡然爬上幽暗樓梯的單調腳步聲空洞地迴盪。
同時也是這座都市內,最高級的超一流飯店──
「九條!你想侮辱我們的死亡與人生嗎!這個地方……這片光景不該被你拿來當成玩具!」
提防九條設下陷阱的三人決定從緊急逃生梯,前往飯店的最頂樓。
「咦!這、這是哪裏?飯店頂樓……?」
對瑠奈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凱伊卿問道。
一行人在街道上,走向九條指定的場所時,凱伊卿憤然地說:
「菲莉希亞!」
「當然,這裏不是真正的劍欄之丘。只是用『異界化』重現的複製品。爲了不讓任何人干擾,也不讓誰逃走,要盡情戰鬥當然是在『異界』最好……不過,單純的『異界』不覺得無趣嗎?」
劍欄之丘──亞瑟王與圓桌騎士的夢想終點。
「畢竟今天『王』要在此殞落了。那麼,在這種地方奪走王的性命,對我們來說纔像樣嘛。不是嗎,瑠奈?」
這座都市中發展最極致,也最爲洗練的區域。
「……要上了喔。」
璀璨奪目的豪華吊燈、訪客用的沙發桌椅、繪畫與鎧甲擺設……看就知道價格昂貴的傢俱擺飾迎接瑠奈等人的到來。
儘管到了這個地步,瑠奈依然對凜太朗充滿了信賴……正因如此,凱伊卿也只能默默看着瑠奈流露出寂寥與憂傷的側臉。
「謝謝妳,瑠奈。妳的話讓我覺得輕鬆多了。爲繼承亞瑟王所需要的格局,也許妳只僅次於菲莉希亞。」
「別在意,高文卿。」
「原來他的真實身分是那個魔法師梅林啊。聽他這麼一說,的確很像。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傲慢不遜又旁若無人的個性,的確一模一樣。」
若非這種狀況,明明能享受絕佳的夜景。
時間明明已是日落後的夜裏,這裏卻像遲遲不入夜的黃昏。
「請別胡鬧!」
「雖然前世是梅林,但凜太朗本來就與這次的繼承戰完全無關。他之前會助我一臂之力說起來就像義工一樣。說到底,就戰略上來看,他的看法一點也沒錯……錯的人反倒是我。聰明的他會無法忍受我這個笨蛋,也是沒辦法。」
也許是暴雨前的寧靜。一行人輕鬆交談着,邁步前進。
最後──
「別太責怪他,凱伊卿。」
瑠奈像感到懷念與惋惜似的說道。
聽瑠奈說完,高文卿沉默了半晌……
菲莉希亞就在九條身旁。
「況且,騎士最優先的不就只有自己服侍的王?就算那樣違反王的意思……明知如此,還是要爲王獻身盡忠,真正的騎士不就是這樣嗎?我覺得騎士本來就是意外地自私自利的傢伙們。」
不知不覺間,瑠奈三人已經抵達了第二區──辦公商業區的中心。
同時──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以豎立的十字架爲中心,四周畫着魔法陣,大量的「星氣光」循着圖樣與文字奔馳。似乎正進行某種魔法儀式。

「菲莉希亞!妳沒事嗎?」
「嗚……呃……瑠奈……妳果然……還是來了啊……」
菲莉希亞的意識矇矓,眼角浮現淚光。
「……我明明……我不想讓妳被捲進來……我想……保護妳啊……」
「咕……九條老師!你對菲莉希亞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要用儀式奪取流動在她體內的妖精之血,以及魔法的知識罷了。」
面對眼中燃燒着憤怒的瑠奈,九條一副無需多言地聳肩回答。
「更精確地說,是破壞她的靈魂取出那份力量……當然,她也會沒命。不過,既然能成爲身爲真正王者的我的力量,她也了無遺憾吧,」
「你……你這個人……!我絕對不會饒你……!」
像是宣告多說也沒用,瑠奈拔劍出鞘。
同時,凱伊卿與高文卿也拔劍擺出架式。
「彆着急啊。這儀式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完成……唉,反正你們都要死在這裏了,知道這些也沒意義吧。」
語畢。
九條握緊了自己的「圓桌的碎片」。
「門」在半空中開啓,於四射的紫色閃電中現身的當然是──
「……又見面了啊,僞王與騎士們。」
蘭斯洛特卿──圓桌最強的騎士阻擋於瑠奈等人面前。
「對付你們這些弱小的雜兵,沒必要動用證明我身爲王的王者之劍……如果被迫揮劍反倒是我莫大的屈辱。」
「請儘管放心,吾主……您沒必要揮動那柄王之劍。我湖上騎士蘭斯洛特保證,必定爲您將這羣賤民殺到片甲不留。」
「哎呀呀,應該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吧?」
「……那當然!」
「好、好的!」
「好、好強……!不愧是蘭斯洛特卿……!」
「呀啊──!」
只憑着不服輸的意志支撐着戰意,這場絕望至極的戰鬥就此展開。
與九條和菲莉希亞之間的距離,有如天際星辰般遙遠。
被那股力量向後推,瑠奈的腳底在山坡上刻出兩道深溝。
若要劈開並泳渡這片絕望的驚滔駭浪,只憑手中這把劍太過無助。
高文卿則從蘭斯洛特卿的左側。
蘭斯洛特卿站在原地如龍捲風般飛快旋轉。
「蘭斯洛特卿──!」
「我們上吧,凱伊卿……高文卿……!」
他們以敏捷野獸般的動作猛蹬山丘,從左右兩側同時衝上前去,舉劍就斬。
「嗚──好重──!」
奔馳的雙方正面衝突──當然無法抗衡。瑠奈馬上就支撐不住,強大的力量隔着彼此交叉互抵的劍身壓迫而來,瑠奈就這麼被他推下山坡。
抬起頭看,絕對無法翻越的絕望高牆──蘭斯洛特卿依舊阻擋在遠處。
「別想得逞!」
「唔──!」
就在這時。
「…………」
──簡直不成對手。這一刻,瑠奈、凱伊卿與高文卿只是承受了劍壓就被大大震飛,在無盡的緩丘斜坡上反彈,難堪地沿着斜坡滾落。
全身散發出因爲猛烈「靈力加速」產生的「星氣光」磷光,瑠奈朝着九條,一口氣衝上那座隆起的小山丘。
光是與之對峙就讓雙腿不由自主發軟的威壓感。
見瑠奈默不作聲,九條嘲弄地揚起嘴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還是一樣可靠,不愧是蘭斯洛特卿……忠義的騎士。沒有其他比你更優秀的騎士,也不需要其他平庸之輩。真正王者的身旁只需要最強的你一人就夠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說話啊……反正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誠摯感謝主人的讚美!我的全副身心都獻給九條閣下……!」
「太弱了!」
九條的狂笑聲響徹周遭,在山丘間迴盪──
瑠奈鞭笞自己就快萎靡的意志,舉起劍並甩開執着──
完全看不見勝算。
止不住。瑠奈完全無法站穩雙腳。
然而……現在想這些也沒意義。
霎那間,歡喜之情從蘭斯洛特卿全身湧現──那隨即變爲壓倒性的憎恨、殺意與惡意,擊打上瑠奈等人的全身。
瑠奈以劍代杖撐起身子,在震天的吶喊中站起身──
凱伊卿與高文卿無法彌補的喪失感,侵蝕了瑠奈的心。
「唔……」
「哦?話說回來……真神凜太朗到哪裏去了?」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瑠奈將劍身直刺上山丘,好不容易止住翻滾。
當然,蘭斯洛特卿也朝着瑠奈如暴風般,從山丘上方衝來──
真希望身旁有真神凜太朗在,真希望手中有自己的王者之劍──
「哈哈哈哈!就連區區一名家臣也無法駕馭,妳真是個不中用的王!」
這時,九條終於察覺這一點,挑起眉梢。
絕望感控制了瑠奈。並非理性思考,是靈魂理解了自身的敗北。
無法攔阻突擊力道有如蒸氣火車的蘭斯洛特卿──
然而──
「給我停下來──!」
遙遠的山丘上,在束縛菲莉希亞的十字架旁,九條面露冷笑並席地而坐,愉快地欣賞着這一幕。
像在對他吶喊着「吵死人了,給我閉嘴」一般。
凱伊卿從蘭斯洛特卿的右側。
同時,自己身旁太過空虛寂寥。
凱伊卿與高文卿也擺出迎戰架式。
「……少囉嗦。」
──再度朝着山丘上奔馳而去。
「沒什麼,他是個非常聰明,思慮縝密的男人……甚至讓我想把他收爲我的左右手。我看大概是因爲妳這種魯莽的決定,讓他認爲無法繼續奉陪而與妳分道揚鑣了……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瑠奈劇烈燃燒全身的靈力,奔馳如疾風。
同時──蘭斯洛特卿也再次如颶風般直逼而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