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意

得到電燈的人類，即使太陽下山也不必再立刻就寢。

夜晚不再是由安寧與沉靜支配的黑暗時刻。

──雖說如此，深夜時分一過，城市仍開始沉沉睡去。

建築物的燈光已幾乎熄滅，亦不見行人與往來於道路上的車輛。

「……呵呵呵……哼哼哼……」

就在這片夜深人靜的黑暗中，瑠奈正一邊竊笑一邊走着。

肩膀不停抖動，詭異到了極點……現在的她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瑠、瑠奈……？」

跟在後頭的凱伊卿雖然想說點什麼……但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只能低聲呼喊對方的名字。

「等、等、等一下凱伊卿……瑠奈沒事吧？」

「是、是啊！感、感覺她的樣子從剛纔開始就很奇怪耶？」

菲莉希亞與高文卿則在距離稍微遠一點的後方，一邊擔心地偷瞄瑠奈的背影，一邊如此交談。

「該、該不會是……被凜太朗拋棄的打擊太大……？」

聽到菲莉希亞點出這點，凱伊卿露出沉痛的表情看着自己君主的側臉。

（果然……是因爲打擊太大吧……）

凱伊卿知道對於瑠奈而言，凜太朗是個多麼特別的存在。

瑠奈基本上是個天才，不需藉助其他人的力量。雖然備受周圍的人仰慕，根本上來說卻算是個孤芳自賞之人。能允許這樣的瑠奈如此耍任性、讓她耍得團團轉、給她撒嬌的對象，就凱伊卿所知只有凜太朗一人。

雖然凱伊卿不清楚瑠奈爲何對真神凜太朗如此執着……至少對於瑠奈而言，凜太朗毫無疑問是個讓她打從心裏信賴、依賴的存在。

然而……她卻遭到捨棄、背叛。

就算是瑠奈，會受到巨大的精神創傷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艾瑪端着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擺了兩個茶杯與一壺剛泡好正冒着熱氣的茶。

艾瑪對站在前庭裏仰望教會的凜太朗露出微笑。

「狀況有變化？什麼……意思？」

凜太朗聆聽着艾瑪的話，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菲莉希亞強忍悔恨的淚水激憤地說。

窗戶外可見漆黑的夜色。遠處的市區中心只有零星幾盞微弱的燈光閃爍。

「咦？啊……是的……那個，師父能待在我的身邊，讓我太高興了。」

「…………」

正當感慨萬千的艾瑪拚命對凜太朗如此訴說時。

瑠奈突然如此宣佈，讓菲莉希亞眨了眨眼。

「喂！你們是不是在想很沒禮貌的事啊？是不是把我當成很可憐的女生啊？喂！」

「嗚……瑠奈……妳就那麼執着於Ｍｒ．真神嗎……？不可原諒……竟然對我的朋友做出這種事……我絕對饒不了Ｍｒ．真神……！」

「…………好像沒有其他人喔？」

「不是啦……妳看嘛……」

「哈哈哈哈！咦？啊，不是啦，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能擔任凜太朗君主的人果然只有我而已啦！」

他們聊着一年前，流浪於世界各地的凜太朗與艾瑪相遇的事。

「那、那個……瑠奈……？」

凜太朗在艾瑪的帶領之下，來到居住區的某個房間。

凜太朗直直地望着艾瑪，說道。

凜太朗毫不客氣地打量四周。這個房間很眼熟。

「……我對不起……瑠奈學姐呢……」

「竟然將女性逼成這副德性，那傢伙不配當騎士，不對，不配當個男人！瑠奈閣下！男人中的男人，在下高文保證一定會打倒真神凜太朗！」

「之後再說明！先別說這些，菲莉希亞！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突然間，瑠奈不明所以地放聲大笑。

見到凜太朗爽快允諾，艾瑪開心地露出微笑，步出房間。

「妳、妳從剛纔開始是怎麼了？感覺妳的樣子有點……」

「瑠奈……每個跟蹤狂都是這麼說的喔。」

「來吧，師父請進。今晚發生太多事，你應該累了。休息一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夠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那一定是……顧慮到我吧。」

「……別在意。」

「痛痛痛痛……我寶貝的衣服髒掉……咦？」

掌握對話主導權，不斷說下去的是艾瑪。

「喂喂，就算可以用『騎士召喚』瞬間召喚過來，正常來說會讓昨天還是敵人的傢伙和君主待在一起嗎……？」

三人冒出一模一樣的想法。

「……這裏是屬於我們聖貞德修道會擁有的設施。別看它這樣，其實這裏佈置了相當多的魔法結界，以防衛據點來說很厲害喔。」

「雖然夜深了……但能不能稍微再和我多聊一下呢？」

艾瑪笑得有如燦爛的陽光。

「……妳病得不輕呢。看來被拋棄受到的心靈創傷0;Trauma1;很嚴重。」

「沒、沒、沒事！來吧，往、往這裏走！」

──與瑠奈等人分別了一段時間後。

艾瑪不斷對凜太朗訴說着，彷彿要將過去深藏心中的想法全部說出來，也像是希望彌補與凜太朗之間空白的時間。

「妳不必再獨自一人受苦，也沒有必要揹負那種沉重的負荷。妳很努力了……一直都很努力……是時候該獲得回報了。」

菲莉希亞和高文卿露出的憐憫眼神變得更加深刻。瑠奈猛力衝過去，一個飛踢踹飛了兩人。

瑠奈對抱上來的凱伊卿施展鎖頭鐵爪功，像貓咪威嚇敵人似的大叫。

「呵……妳好像很開心呢，艾瑪。」

最後，兩人來到阿瓦羅尼亞第三區海羅街七號。

接着。

更後方則是通往教會的居住區。

於是瑠奈對不明所以愣在原地的菲莉希亞下了某項指示。

「那麼我就照例在藏身處周圍巡邏，之後的事就麻煩你嘍，真神凜太朗……啊，艾瑪，有什麼事要立刻召喚我喔。」

凜太朗默默地望着窗外，過了一陣子後──

「…………」

「啊？妳說什麼？」

「瑠奈學姐爲了自保而想要出賣師父，那種事讓人忍無可忍。但就算如此，我還是從學姐身邊奪走了師父……」

艾瑪天真無邪地笑了。

只有兩人的深夜茶會於是開始了。

由於這段緣分，凜太朗在修道會逗留了一段時間，並且指導艾瑪修行的事。

「抱歉讓你久等了。」

「……雖說普通人在這場戰爭派不上用場……但聖貞德修道會這樣做也太不應該了吧？」

蘭馬洛克卿留下這句話，獨自消失在夜晚的街道里。

「就是說啊。」

艾瑪話音剛落，房間裏原本的和緩愉快氣氛瞬間變得十分沉重。

凜太朗傻眼地低喃，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訓練艾瑪的祭司們因故被凜太朗痛打一頓的事。

菲莉希亞與高文卿的臉頰抽搐，嚇得不輕。

就在那個瞬間，凱伊卿、菲莉希亞、高文卿感到頭痛不已。

「呵呵呵……真是的，什麼嘛，凜太朗那傢伙……很懂嘛……那傢伙真是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嗚～瑠、瑠奈～！嗚，妳很難受吧，被凜太朗拋棄讓妳很痛苦吧……別擔心，沒事的！姐姐會陪着妳！瑠奈身邊有姐姐陪着喔！嗚！」

「…………」

艾瑪以些許溼潤的眼瞳注視凜太朗……說了：

指示的內容是──

「對不起，師父……我非得成爲拯救世界的王……成爲聖女不可……但我卻是個非常惹人厭的壞孩子……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仍想和師父──！」

「沒關係。這是在天上的上帝賜給我的試煉，必須由我自己戰勝這項試煉。因爲成爲王……拯救世界是我的使命。」

「……好啊。妳不介意的話我也無所謂。」

（（（不妙，這傢伙腦袋出問題了……）））

走進正門玄關後就能看到禮拜堂。

艾瑪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凜太朗則是坐在牀上。

凱伊卿這麼想着，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師、師父……？」

「是的，現在住在這間教會的人只有我和蘭馬洛克卿。」

然而下一秒，艾瑪有如回過神似的，臉上佈滿了烏雲。

雖然沒有鐵柵欄……但這裏仍與他在艾瑪的異界裏最初看到的那個房間非常相似。

「這裏是我的房間，師父。」

「總而言之！接下來狀況很可能會有變化！」

「呵呵，謝謝你……啊，那麼……我先泡個茶喔。」

「謝謝你……師父……我喜歡你。」

「那邊的高矮主僕！別露骨地對看！別在那邊嘆氣！我說啊，我可不是因爲忘不了前男友精神失常變成跟蹤狂的女人喔！再說了，凜太朗沒有背叛我！他也不可能背叛我！」

而凱伊卿戰戰兢兢地詢問瑠奈：

「…………」

凱伊卿則是抱着瑠奈嚎啕大哭。

於是，瑠奈帶着詭異到極點的笑容這麼說道。

「我說過了吧？『我會拯救妳』」

凜太朗以超敏銳感知力探索教會內的動靜後如此低語。

兩人啜飲着茶水，一邊閒話家常。

「哦？」

「快忘掉那種心術不正的人渣男吧！瑠奈一定可以遇到更適合、更棒的男人！既然如此，姐姐我就去尋找夫婿候選人──好痛！」

「妳住的地方很奇特呢。」

──

在艾瑪的催促之下，默默不語的凜太朗踏進了教會。

艾瑪的臉紅得連在這片黑暗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兩人就在她的帶領之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這裏住家稀少，也沒有高層樓房，是個一眼看去有許多空地的郊外地區。此處有着艾瑪當成據點的教會設施。

高文卿也義憤填膺，拔劍發誓。

以及凜太朗離開艾瑪身邊之後的事……

「…………」

「自從相遇的那天開始，我一直……一直就很喜歡你……如果是比任何人都強大、自由的你……一定能讓我得到自由……我如此堅信……」

說完，艾瑪從座位起身，走向凜太朗所坐的牀鋪……在他的身邊坐下。

接着，她靠了過去，依偎着凜太朗的肩膀。

「所以，請別離開我……請永遠和我在一起……」

「…………艾瑪。」

凜太朗讓艾瑪靠着好一段時間。

接着……他終於想起了什麼。

「……師父……？……啊……」

凜太朗輕輕環住艾瑪的肩膀……

並且順勢將艾瑪纖細的身軀壓倒在牀上。

艾瑪嬌小細瘦的四肢擺在牀上，凜太朗看着被按在身下的她。

凜太朗打了個響指。

房間的照明自行熄滅，室內只剩下月光照耀，化爲黑暗的空間。

「等等，師……父……？」

面對如此突然的狀況，艾瑪的心臟劇烈跳動。

這是什麼樣的狀況──艾瑪的年紀沒有小到對此一無所知。

「……咦……咦……？」

艾瑪的臉頰立刻如着火般滾燙，渾身喪失力氣。心跳聲怦咚怦咚喧囂不已，逐漸急促的呼吸產生火焰般的炙熱。腦中一片空白，腦子如發高燒般意識模糊，無法正常思考。

「……艾瑪。」

然而，艾瑪渾身上下早就已經沒有抵抗的意志與力氣了。

無法愛人，只靠着義務感拯救人類與世界的妳肯定會落入不幸。

刺痛。

「……咦？」

凜太朗難得地擺出正經的表情向人道歉。

艾瑪的眼角泛出淚光。

「那種事自己想。就是因爲什麼都不思考，只是照着別人的指示而活，現在的妳纔會走進死巷子吧？我雖然是人渣，但妳也是自作自受。」

那句話……是過去艾瑪跟隨凜太朗修行時──

「…………」

艾瑪發出尖銳的哀號。

最後的一點矜持從艾瑪身上消失了。

一股錐心之痛刺向艾瑪。

最後，在窣窣的衣料摩擦聲中……艾瑪的肌膚露了出來。

不過艾瑪的意思已經完全傳達給心愛的師父。

「放心吧，我不是要把妳當成奴隸，只是要用這個『支配刻印』讓妳做某件事罷了。是的──」

艾瑪微弱地低喃，彷彿將話語伴隨每道停不下的喘息一同送出。

從窗戶照進的月光，令艾瑪的肌膚、清純內衣包覆的胸部隱隱散發白色光輝。一如那嬌小細瘦身材給人的想像，艾瑪的身體描繪出潔淨的平緩曲線。與妖豔、蠱惑的形容無緣，宛若剛落下的純淨白雪。

那真的算是以自己的意志戰鬥嗎？

所以，當我看到那羣令人不爽的祭司欺壓妳的樣子時，只是單純希望妳變強後能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想讓那些把妳當成沒用垃圾的人渣們臉上露出哭喪的表情。只是爲了這個理由，我纔會帶着好玩的心態傳授給妳傳說時代的戰鬥方法，讓妳的才能開花結果。」

最後的話語已經不成句子了。

「…………啊……啊……」

「沒問題，別擔心……一切交給我吧。」

被凜太朗以如此的眼神盯着，艾瑪的身心逐漸被某種東西束縛……被凜太朗這個存在所囚禁。

那項使命是別人賦予的……是別人讓妳認定自己只有那種價值……所以妳纔會認爲自己應該成爲王、成爲救世主、成爲聖女。世界上哪有這種內心空泛的王？主張不存在的理想、沒有自我想法的王，將會走到什麼樣的終點？……答案就是『毀滅』。這點無論古今東西無一例外。

「……可以吧？」

凜太朗露出既冷酷又帶着些許憐憫的表情。

「爲……什麼……爲什麼……？師父……」

感到羞赧、渾身發燙、意識模糊不清的艾瑪努力擠出了這句低喃。

凜太朗那囁嚅般的笑意、甘甜的話語，徹徹底底粉碎了艾瑪的抵抗意志。

艾瑪不禁張開眼睛……目睹了令她難以相信的景象。

「人在反映自己的異界中無法對自己說謊。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那就是一面反映自我內心的鏡子。妳笑了。妳應該很清楚吧？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對妳來說根本無所謂，妳反而憎恨這些事物。

「妳……笑了吧？」

一顆晶瑩的美麗淚珠，從她的眼角滑下臉頰──

不對，如果她有抗拒的意思，隨時都能抵抗。

「支、支配……？就是奪去自由、任意操控對方的……？」

當時自己做了什麼？

最後怨嘆世界、怨嘆自己。在絕望中詛咒、憎恨世間萬物。悽慘地、可悲地、孤獨地死去。那就是妳的命運。」

「……那、那個……師父……師父……」

「在這點上，瑠奈那傢伙……身爲王者的格局……身爲救世主的資質遠在妳之上。那時候的王者格局較量……明顯已經分出勝負了。再怎麼說，那傢伙……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對世界毀滅與死亡的形象揮劍。」

妳明白那是多麼了不起的行爲嗎？那傢伙證明了，證明即使這個世界瀕臨毀滅，依然存在身陷恐懼顫抖着，仍能依自己的意志挺身對抗的……那份堅強。雖然我偶爾也覺得她是個只會說大話的笨女人……但我的國王還是非她不可呢。」

艾瑪彷彿大受打擊，張大了眼。

「……哈啊……哈啊……哈啊……」

「……這種事……我、我是……第一次……」

記得是將自己項圈繫着的鎖鏈交給凜太朗……讓他拉着……

彷彿蚊吶般的細小聲音。

「妳不像瑠奈、菲莉希亞，甚至是九條那些『強者』。那些人靠着明確的自我意志，以成爲自己心目中的王者爲目標……而妳『很弱』。」

「…………」

「妳在很久以前就有自覺了吧？『妳是辦不到的』」

那句溫柔的低語輕柔地融化了艾瑪內心最後的壁壘。

置身於灼熱得讓全身融化的幸福感中。

「……好痛！」

可能是那道咒法已經發揮某種程度的效力，艾瑪的身體已經如石像般動彈不得。

是一股從胸口傳來，如電流竄過的劇痛。

「住手！」

「請不要奪走我的救世主使命！因爲，我是一無所有喔！如果連那項使命都沒了……我該怎麼活下去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要拯救世界！那是我由衷的願望！就算是師父，我也絕對不允許你否定這個願望！我要成爲王者！成爲王者，成爲救世主，拯救世界──」

「在投射妳內心的異界裏，當我殺光那些向妳尋求拯救的民衆時……看到那個景象的妳笑了吧？……打從心底笑了。」

艾瑪驚訝地說不出話。

「什──」

艾瑪輕輕地閉上眼睛，將自己的一切交給凜太朗。

然而，那反而讓人感到無比神聖而不可侵犯。

「是的。那個世界是妳的世界，造出毀滅的是妳的心。所以，能在那個世界戰勝毀滅形象的人只有妳，但是妳卻不願戰鬥……反而是瑠奈那傢伙憑着自己的意志……挺身而出。

──將艾瑪的幸福感連根拔起的──

艾瑪發出嘶啞的聲音，感到疑惑。

「……那……那種事……不、不行……的……這種事……」

最後，凜太朗的右手一併握住艾瑪的左右手手腕，提到她的頭上……壓在枕頭上。艾瑪雙手的自由被封鎖，再也無法動彈。

他的雙眸既真摯又認真……同時還無比蠱惑妖媚。

「師父……師父……凜太朗……！」

「出、出於自己的意志……？」

「回頭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妳不是該待在這一側的人。」

「妳明白了吧？艾瑪。妳辦不到的……不可能做到。妳只是個稍微有點戰鬥才能的……普通女孩。」

艾瑪正想這麼說，話卻卡在喉嚨。

在這段時間裏，凜太朗平靜地進行着在艾瑪身上畫下刻印的作業。

「我得向妳道歉纔行……對不起。這全是我的錯。」

「……啊……啊……啊……」

接着，凜太朗拋下了這句話。

對着如此拚命訴說的艾瑪。

凜太朗隔着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熱度的距離凝視艾瑪。

「…………」

「要妳『譭棄王者之劍與圓桌的碎片0;Round Fragment1;』，也就是要妳棄權亞瑟王繼承戰……僅此而已。」

「啊……啊啊……啊啊……」

「都是我的錯，讓妳再也無法回頭，被捲入這場戰爭……我現在只是負起責任收拾爛攤子而已。」

妳是辦不到的。

「……請你……那個……溫柔……一…………」

「當時的我不知道妳走在如此艱辛的道路上，畢竟那時我連亞瑟王繼承戰的存在也不知道。

凜太朗丟下這句話，繼續淡然無情地執行刻印作業。

此時，凜太朗暫且停下了手，如瞻仰尊貴聖物般注視着身下。

就像是最後的抵抗，艾瑪扭動身軀企圖起身……

「怎麼這樣，師父！我也是憑自己的意志打倒毀滅──」

一邊急促呼吸，一邊直直注視壓倒自己的凜太朗……艾瑪悶着聲音呼喊凜太朗的名字。

艾瑪的身體被凜太朗的手溫柔地一推，深深陷入柔軟的牀鋪。

「……師父……」

他平靜地說：

凜太朗殘酷地回答：

凜太朗對着開心述說「我會拯救世界」的艾瑪所拋出的話語……也是宣告兩人師徒關係結束的最後一句話。

奪去艾瑪雙手自由的凜太朗以冷靜的動作用左手鬆開艾瑪胸口的蝴蝶結……再仔細地一個個解開襯衫的鈕釦。

「這是魔人族的眷屬魔法0;Blood Sorcery1;……『支配刻印』。」

看穿艾瑪已不再抗拒，凜太朗左手緩緩伸向艾瑪的胸口。

「我說過吧？『我會拯救妳』要拯救妳只有這個辦法了。」

凜太朗竟然在自己的胸部……在心臟附近以左手手指畫上血字。

「師、師父？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過她知道，那不是悲傷的淚水。

「……………………啊。」

「……不要……」

最後，艾瑪就像是做出最後的抵抗般哀求。

「不要……不要……拜託住手……！請不要從我身上奪走王……！」

「我拒絕。」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瑪像是幼童般，對平淡地進行刻印的凜太朗又哭又叫。

「蘭馬洛克卿！幫幫我！拜託妳幫幫我！星、『星氣光啊，引導我的騎士，自圓桌第四席──』」

「沒用的。這裏已經悄悄被我的結界隔離，蘭馬洛克卿不會回應召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如果不再是王……不再是救世主，我該怎麼活下去！往後該怎麼辦啊！」

「這是接下來要考慮的事……放心吧，硬要說的話我也是纔剛開始想，我會陪妳一起思考……」

「騙人！不可能！我沒有其他的生存之道！因爲大家都是這麼說！我就是爲此而生的！所以我只能成爲救世之王！如果沒有成爲王，我就沒有任何價值！所以求求你住手！不要奪走我的存在理由！我不想再挨鞭子了！我不想再連續好幾天被關在漆黑的地牢裏，或是被關進奇怪的鐵籠吊着好幾天，想動也沒辦法動！也不要沒有食物喫直到差點餓死，或是被逼着連續幾天不能睡只能朗誦聖經！所以，所以，求求你，師父！」

艾瑪的哭號令凜太朗爲之愕然。

「……真的假的……聖貞德修道會……那羣混帳！當時要是殺光他們就好了！」

這完全就是「洗腦」。

是束縛艾瑪這位可憐弱小少女的「詛咒」。

圍繞亞瑟王血脈，宣揚拯救世界教義的聖貞德修道會……他們究竟對幼小的艾瑪施予什麼樣的教育？就連自認人渣，對自身倫理觀念的敗壞有所自覺的凜太朗都感覺到令他反胃的憤怒。

「……妳……真的必須被拯救，必須受到解放。就連身爲惡人的我也由衷如此認爲。」

「叛徒……饒不了你……真神凜太朗……饒不了你……！竟然奪走我的使命……絕對……絕對……！」

凜太朗對艾瑪流着淚吐出的咒罵充耳不聞。

他堅信，唯有這個方法能從詛咒的束縛中救出艾瑪。

不過蘭馬洛克卿沒有遲疑，大劍在剎那間揮出神速一斬。

「妳這傢伙，果然……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吧？」

「親愛的吾王，請賜予我洗刷污名的機會。請讓我以戰鬥的表現挽回這次失誤。那麼……妳打算怎麼做，艾瑪？妳要如何處置那個差勁低劣垃圾，還背叛妳的可惡男人？」

「瞭解～親愛的陛下──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會的二樓部分在凜太朗的背後墜落，建築碎裂四散，爆出轟然巨響。

只不過，艾瑪沒有察覺這點──

雖然蘭馬洛克卿嘴上這麼說，她那嗤笑的表情卻彷彿在表示「我就是在等這一刻到來」。

「梅林，你其實有個很不錯的東西吧？雖然似乎還沒辦法靈活使用……別擔心，我會像幫沒經驗的小男孩脫處一樣，溫柔地指導你，所以讓我看看你那英勇強壯的樣子吧……好嗎？」

她被淚水沾溼的眼瞳逐漸燃起強烈的憎惡與憤怒。

如濃縮了人類惡意，令人反胃的紅黑色星氣光。

凜太朗立即衝出窗外，滾進教會的庭院。

蘭馬洛克卿渾身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極致喜悅與無上祝福，對凜太朗發出頹廢病態的瘋狂大笑。

那一刀原本應該確實砍中凜太朗──但在那個瞬間，凜太朗的身影有如融入飄散的樹葉般消失了。

「我看錯你了。當我有不祥的預感，趕回來一看，發現親愛的吾王遭受了如此非禮……罪不可恕喔。」

咚！震破大氣的衝擊聲。

凜太朗如此大喊的瞬間。

「……但是你會死喔。」

「……蘭馬洛克卿……多謝……妳的幫助……」

赤紅盾的蘭馬洛克──蘭馬洛克．道．蓋爾卿。

「──事情就是這樣嘍？開戰吧，梅林。來和我打一場！」

艾瑪一邊整理儀容，一邊走到蘭馬洛克卿的身邊……並依偎着她。

在九條戰中受到的反噬傷害到現在還沒痊癒。一旦使用「魔人化」，就算能撐過現在，之後也完蛋了。

「剛纔那是妖精族0;Elfin1;的眷屬魔法『妖精密道』吧？這樣說來，是那個叫菲莉希亞的小姑娘搞的鬼？哼……我還以爲她只是個不足爲道的小嘍囉，沒想到還挺行的嘛，竟然能讓我喫癟。」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梅林？」

「好了……快使出那個力量吧……」

蘭馬洛克卿不悅地丟下這句話，收起大劍並收回「赤紅盾」。

眼前是一整片不斷旋轉，擋住視線的狂舞樹葉。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凜太朗享受着這股緊張感，同時努力思考着如何活下去。

蘭馬洛克卿的大劍揮了個空，產生的劍壓衝擊波震飛了圍繞整個教會的柵欄。

有時是爲了對方着想而說謊或隱瞞事實。

接着，她的四周展開了三面「赤紅盾」──

「哎呀，妳很害怕吧。艾瑪……對不起喔，都怪我太大意了……」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毫無背叛與欺騙的人際關係。

「……請妳……殺了他……」

（哈哈，這下子不妙了……完全不覺得能贏！）

（原來如此。雖然還有幾個謎團還沒解開……不過我已經看出這場鬧劇是怎麼回事了。）

「我本來以爲……可以把妳交給真神凜太朗。但是……沒想到，沒想到他竟然玩弄妳的心，背叛了妳……我想都想不到會這樣！真的很對不起喔，艾瑪……我不配當騎士。」

沙沙沙──！

她對自己的失態感到萬分悔恨。然而，那些話真的很做作。

凜太朗瞥了蘭馬洛克卿身邊的艾瑪一眼。

艾瑪身上圍繞着一股若非使用靈體視覺，就無法辨認的微弱星氣光。

「什麼──？」

蘭馬洛克卿裝模作樣地詢問。

艾瑪的身上散發出某種類似亡靈的黑色物體……

既然如此，想在戰鬥中伺機撤退──就需要「魔人化」了。

（可惡，該怎麼辦？）

「……蘭馬洛克卿！」

蘭馬洛克卿蹬向大地，舉起大劍朝凜太朗發動突擊。

不過，現在不是悠悠哉哉做分析的時候。

若要和蘭馬洛克卿交戰，就一定得使用「魔人化」。但即使那樣做也遠遠比不上她吧。

（哈！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但是凜太朗的「魔人化」會對他的身體造成龐大的負擔。

只要見識到蘭馬洛克卿散發出的霸氣與星氣光，靈魂就會理解這個事實。

當艾瑪吼出濃濁的怨恨與憎惡的瞬間，蘭馬洛克卿──

由於法術在途中被迫中斷，艾瑪的支配刻印消失了。

少了二樓的教會牆壁上，站着一位幼小的少女。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她終於實現了苦苦追求的願望。

下定了決心，凜太朗準備發動「魔人化」──就在此時。

「嗚──！」

「蘭馬洛克，妳這傢伙──！」

──突然間，整間屋子裂成上下兩半，上半部被轟飛。

一步又一步，蘭馬洛克卿逐漸拉近與凜太朗的距離，一邊這麼說着。

凜太朗難得從容盡失，咬牙切齒。

煮熟的鴨子又飛了……在露出這種表情，咬牙悔恨的蘭馬洛克卿身邊──

一股寒意竄出。

（…………該怎麼辦？）

武裝齊全的蘭馬洛克卿俐落地從二樓跳到凜太朗的面前。

如果是傳說時代的梅林倒還能應付他們，但現在的真神凜太朗遠不到那種程度。

突然間，凜太朗的身體被如暴風雨般飛舞的大量樹葉裹住。

「……被逃掉了。」

在這種狀況下使用「魔人化」戰鬥，也只會讓事態惡化。

凜太朗即將完成刻在艾瑪胸部上的「支配刻印」──就在此時。

「哎呀？你說什麼呢？」

（這不是不擅魔法的蘭馬洛克卿所爲。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但艾瑪那傢伙似乎一開始就完全中了詛咒。好了，傳說時代似乎有一位利用那種詛咒，恣意攪亂圓桌與周邊各國的惡劣魔女呢……）

如果他沒衝出去，他的身體早已被砍成兩半，內臟灑滿一地了。

那個力量──應該是指凜太朗的「魔人化」吧。

凜太朗不禁笑了出來。

「……沒事……我……不要緊……」

這就是傳說時代大名鼎鼎的最強圓桌騎士之一──

「哎呀？你不用嗎？我是無所謂啦……」

蘭馬洛克卿溫柔體貼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做作。

凜太朗順着滾動的力道站起身，抬頭看向背後。

凜太朗、蘭馬洛克卿與艾瑪三人都大喫一驚。

（爲什麼？爲什麼蘭馬洛克在這裏？我偷偷佈下的隔離結界很完美！姑且不論傳說時代的魔法師，不過是一介騎士的蘭馬洛克根本不可能破解！但是這傢伙爲何在這裏！她是如何破解結界的？）

她扛着大劍，以炯炯發光的瘋狂眼神俯視着凜太朗──

接着，一陣沉默之後……

但是，「變心詛咒」連那點小事都無法容許，進而摧毀雙方的關係──

不管怎麼想，在此時開戰都不是上策。雖然他打算選擇戰略性撤退，然而這位蘭馬洛克卿不可能輕易放凜太朗走。

這個景象與前陣子對上蘭斯洛特卿或九條時如出一轍。

正當凜太朗咬着牙，思考這個問題時。

詛咒的效果很單純。有人對目標人物做出任何形式的「背叛行爲」時，該對象產生的憎惡、嫌惡與憤怒情緒會被增強爲一般的數十倍。

「背叛我的真神凜太朗……！饒不了他……無法原諒……！君王有令……！把那個醜陋的叛徒……真神凜太朗殺了！殺了真神凜太朗！！！！！！！！！！！！！！！！！！」

她的語氣依然十分做作……蘭馬洛克卿抽出大劍，氣定神閒地走向凜太朗。

（……那是……「變心詛咒」吧……）

好比以堅定的君臣之情與友情連繫的王和騎士，或者以深厚愛情結合的男女。這個惡劣又邪惡的詛咒能殘忍地撕裂那份無可取代的關係。

「混帳……」

她不等凜太朗放出絕招──

艾瑪帶着王者之劍跳了下來。

「追上去。『妖精密道』是將被引路妖精附身的對象拉到施術者所在之地的魔法……有效距離不算很長，她一定在附近。只要跟着星氣光的殘渣走，一定能追到。」

「哎呀，艾瑪，妳要追嗎？」

「沒錯。我要對今晚欺騙我、背叛我的真神凜太朗報仇！」

在蘭馬洛克卿看來。

艾瑪她──哭了。帶着憤怒的表情流下悲傷的淚水。

「我明明這麼喜歡他……如此愛他……！但是真神凜太朗卻否定我……！選擇了瑠奈學姐……！不可原諒……！我明明比瑠奈學姐更好……！不管是身爲女人，或是身爲王……！真神凜太朗所愛之人、應該待在他身邊的人，應該是我纔對……！結果卻是……！我再也饒不了這一切了……！」

她的恨意有如燒灼凜太朗的地獄之火般激烈。

但同時，她的用情之深更勝大海。

愛與恨的火焰燒灼着艾瑪，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強烈衝動。

諷刺的是，對立的愛恨情緒就在這個時候給了艾瑪明確的「戰鬥理由」。

「我不管什麼拯救世界了！我纔不管這個不愛我的世界！誰也不願看我一眼，我不要這個待我刻薄的世界！我寧願毀掉它……毀掉真神凜太朗和瑠奈學姐的一切……！我要他在地獄深處後悔沒有選擇我……！爲此我要成爲王！我要成爲『只爲破壞那兩人的王道』的王！」

注視着陷入晦暗激情之火的艾瑪。

「啊……真棒……艾瑪……現在的妳……真的好棒。」

蘭馬洛克卿以恍惚的表情低喃。

「沒錯……那纔是值得我賭上身體與性命侍奉的無上王者……艾瑪．米歇爾。我的劍、我的靈魂、我的身體與性命，全部都奉獻給妳！直到死亡分開我們之前，我永遠會待在妳的身邊！……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如此說着，對艾瑪宣誓絕對的忠誠。

蘭馬洛克卿滿溢着喜悅的大笑宛如一首歌詠耶穌誕生的讚美詩，高亢地在暗夜之中不停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