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刺擊者─The Stinger─

第五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1.8萬 字

「那麼我就在這邊告辭,今天非常感謝兩位。」

下車後實低頭行禮,坐在副駕駛座的教授抬起左手。

「嗯,告訴奧利B說請他多多指教。」

「也替我說一聲請多多指教。」

由美子也從駕駛座那邊補上這句話,然後有些活力十足地踩下油門。紅色愛快羅密歐混入在大久保大街上流動的尾燈消失不見後,實就這樣抬起臉龐。

現在雖然還不到下午四點,寒冬的天空卻已經染上濃濃的茜色。東京都是大樓天空狹窄,所以也比埼玉還要早天黑。

風雖然也比白天冷,不可思議的是並不會感到寒冷。雖然這也是託了第三隻眼的福,實卻也覺得與小村雛互相接觸時的熱度仍然殘留在體內的核心。

「太好了……真的……」

如此低喃後,從左邊過來看似上班族的男性微微將視線望向他,不過實現在卻完全不在意。不只如此,他甚至有一股衝動想將雙拳舉向天空大喊「太棒了!」。

從昏睡中清醒後,小村雛立即接受精密檢查,確認精神與肉體都沒留下嚴重的後遺症。當然她不能立刻下牀,爲了慎重起見必須在加護病房繼續住院數日,不過只要康復過程良好,她下星期就能轉院。

爲何雛會清醒,在防禦殼裏面又發生了什麼事情至今仍然不明。連雛本人用手指發送摩斯密碼時的記憶都曖昧不清。具備第三隻眼知識的本鄉醫師似乎也想檢查看看實,卻被教授乾脆地拒絕了。

雛清醒後,實只跟她講了五分鐘左右的話,光是傳達這三天的狀況就已經很勉強了,所以實沒機會問他最想知道的事——當天雛口中的那句話「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的後續是什麼。

然而沒必要急躁。因爲從加護病房出院後,下次實也能自己去探望她。

雛預定要轉院的地點,同時也是齊藤奧利維住院的地方就是聳立在實眼前的石灰色巨塔「國立高度醫療研究中心醫院」。正確地說,外牆顏色並非石灰色、而是沉穩的沙黃色。不過中央處最高,往兩邊漸漸變低的蓋法卻令人聯想到西洋的大教堂。

這家醫院是東京都內最先進的國立醫療中心,也是日本首先檢查第三隻眼宿主——換言之就是初次發現第三隻眼的場所。實有從由美子那邊聽說一個傳言,當時的受檢者正是特課的冰見課長,他以讓醫生檢查自己作爲交換條件,讓政府承諾設立了特課。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可以理解他身爲國家公務員卻很有武士氣息的事了。畢竟這家「

NCAM

」——National Center of Advance Health and Medicene的簡稱——的所在地就在新宿區戶山一丁目,離隱藏在戶山三丁目公園裏的特課總部直線距離還不到五百米。

目前NCAM是研究第三隻眼的最前線,同時也是治療特課成員的重要支援設施。十一樓設置了第三隻眼專用的樓層,三天前治療實受到重傷的右手,又在上面裝上高科技石膏的人也是這裏的常駐醫師。

當然,與特課有合作的不只是NCAM。光是二十三區內就就有廣尾跟築地、駒込,而且橫濱跟埼玉市也有合作的醫院。雛被送去的醫院之所以不是NCAM而是廣尾,據說是因爲就腦神經外科而論那邊比較先進的關係。

如果沒有冰見課長,醫療體制就無法整備到這個地步吧。不只如此,或許連特課本身都會不復存在。

另一方面,與特課展開大戰的衆紅寶石之眼就算有組織化,應該也無法奢求如此高度的醫療支援纔是。他們要如何治療自己的傷勢呢?三天前身受重傷液化地面逃走的液化者跟凝結者,如今又在哪裏做着什麼事?

寬敞大廳的燈光調得略暗,完全沒有人的氣息。實探頭望向就在旁邊的非看診時間櫃檯,不過這兒果然也沒有人。

實轉眼直接倒向地板。雖然託殼之助而沒受傷,脖子的傷口卻傳來刺痛感。

實忽然感受到微微的氣味。

「嗚啊……!」

敵人放下握着針筒的右手,然後舉起左手作爲替代。手掌的噴嘴在逆光中微微發光。

有如極細金屬絲般的東西,隔着殼纏在腳踝附近。它妨礙了動作。金屬絲的粗度大約是三毫米,看起來可以輕鬆扯斷,不過就算實這個第三隻眼宿主雙腿猛然使勁,它仍是紋風不動。

如果敵人的能力是「遙控超小型兇器」,只要展開防禦殼阻隔操縱力,就不用害怕會受到新的傷害。而且對方的體格也不壯,用附着殼的拳頭狠狠毆打,應該就能將對方無力化。

是看到實動不了的關係嗎,敵人再次緩緩向前踏出腳步。

然而,他卻慢了〇點一秒。

脖子右側竄出銳利痛楚,實發出喘息。空氣從肺部吐出,無法壓下胸部的「按鈕」。

那隻手上戴着跟外套一樣是暗紅色的手套,掌心貼着奇妙的東西。

雖然知道外面聽不見,實仍是一邊大叫快逃一邊試圖起身,但他卻在途中把話吞了回去。

今天是一月三日,所以正面的玄關是關着的。繞到位於建築物左側的非看診時間入口後,實拿出治療右手時院方替自己製作的鑰匙卡,將它舉到門旁邊的感應器進入內部。

「被人從殼外面牢牢拘束住就會動彈不得」就是實的防禦殼目前最大的弱點。被液化者用能力埋進水泥時,還有被液化的鐵固定住時都一樣,光靠身體能力什麼都做不到。

奧利維一用眼睛確認狀況就打算猛衝,紅寶石之眼再次從左掌朝他射出某物。

雙腿卻有如卡住般無法動彈。

實覺得後頸的汗毛動了。

靜寂世界裏只響着謎樣的重低音。不,現在還能多聽見實心臟的激烈脈動聲,還有又淺又急促的呼吸聲。

實無視痛楚望向雙腿,然後又再次瞪大眼睛。

跟平常壓下第三隻眼那顆感覺上的開關相比,吸入的空氣全然不足。然而現在這樣就是極限了。

然後他察覺了。針筒的活塞完全壓到底,裏面什麼也沒裝。

有如要替實的這種直覺背書似的,某物從洞裏發射而出。是長度約五十公分的極細絲線。

大概是因爲把注意力放在奧利維身上的關係吧,敵人的反應遲了一瞬間,雙腳被實掃到而失去平衡。如果對方倒在地板上的話就壓上去,爭取時間讓二十米後的奧利維縮短距離。不是格鬥而是當重物的話,脖子裏的異物也不會觸及頸動脈吧——實以這個推測爲基礎,朝敵人伸出雙手。

雖然不用擔心防禦殼會被貫穿,不過對方究竟想要注射什麼呢——實凝神觀視。

口中傳出短促痛苦的叫聲,身軀也仰向後方。脖子上受到的傷……正確地說是它的深處傳出被銳利刀刃鑽挖般的痛楚。

實本能性地察覺到疼痛感的真面目。

敵人似乎因爲實睜大眼睛而膽怯,有如被電到般撐起身軀。

潛入脖子的異物無庸置疑便是躲在周圍某處的紅寶石之眼的能力,對方恐怕是用遙控的方式驅動着「某物」。既然如此,只要隔絕紅寶石之眼與「某物」的連結……教授口中的「第七之力」,異物應該會停止動作纔對。

實打算無視絲線猛毆過去。

能依靠的只有直覺——也就是第六感。雖然是不科學的力量,不過既然第三隻眼的「第七之力」實際存在,就應該也有第六之力纔對。

實打算一邊聽音樂一邊慢慢走過去,所以將插在智能手機上的耳塞式耳機塞到雙耳裏。按下隨機播放的按鈕,橫越大久保大街進入醫院的腹地內。

他猛然睜開雙眼。

對方一邊慎重地接近,一邊舉起手中的針筒。

然而這名穿着紅外套的人物明顯不是擔心實昏倒的普通路人,而是發動謎樣攻擊的紅寶石之眼。

那是直徑約一點五公分的金屬製圓盤。中央部分微微隆起,而且開着一個小洞,簡直像是某種東西的噴嘴。

激烈痛楚再次傳來,刮飛這個念頭。

實在殼裏面如此呼喊站起身軀。

他不是裝死,而是假裝昏過去。因爲敵人也知道宿主一死,第三隻眼就必定會「脫離」,所以裝死是不管用的。所以從未假裝昏倒的實只能賭上自己這樣做能騙過敵人的可能性——以及對方沒發現自己的身軀微微浮在地板上的可能性。

後方距離約二十米遠的牆壁上排列着電梯,其中一臺正要開啓。有人坐電梯下來了。

一邊思考這種事,實一邊從連帽外套的口袋裏取出智能手機確認時間。實有聯絡齊藤奧利維說「我想過去探病」,結果他回答「四點以後隨時可以」,不過離那個時候還有將近十分鐘。

實搖搖晃晃左膝跪到地板,一邊用右手指尖輕撫脖子。感覺起來有些溼溼黏黏的,他流血了。被某種東西刺到了。

實咬緊牙根。如果敵人打算殺死普通人的話,就算使用「爆發」也得阻止纔行。

這個念頭幾乎就要引發恐慌,實仍是拼命忍了下來。總頸動脈應該位於皮膚下方約兩公分深的地方。「某物」抵達那邊至少要十秒,而這十秒就是生死關鍵。

實拼命忍耐想微微睜開眼睛的心情等待着。

實拼命撬開非自主地咬緊的牙齒,勉強擴展塞住的氣管,一邊將一些空氣送入肺部。

防禦殼擁有絕對性的硬度,所以可以用力不用擔心會傷害到皮膚與肌肉。這種粗細的話,實有自信就算是鋼絲自己也切得斷。然而敵人從掌心發射的材質不明的金屬絲雖然有一些彈性,卻完全沒有要斷掉的感覺。

「奧……奧利B同學!」

對方舉起左手朝向打算向前突進的實。

「…………!」

實也有方法可以解除拘束。那是他爲了脫離水泥而創出的新力量「爆發」。讓防禦殼爆炸性地擴展,不管拘束物爲何都全部轟飛。

很有醫院氣息的消毒水味道中,微微混雜着異質氣味。腥臭又有鐵臭味,還帶有野獸氣息的是——

——給我接上!

這是紅寶石之眼造成的攻擊。

問題在於,實聽不見殼外面的聲音,所以閉上眼皮的話就無從得知敵人的動向。這個問題要快點請教授解決纔行……實一邊消去這種雜念,一邊卯起來假裝昏倒。

敵人在快要一屁股跌坐在地時,將瞄準奧利維的左手移向非看診時間的出入口。

實無法不去意識到仍然潛藏在脖子裏的異物的存在,但他仍然拼命揮開恐懼感,用被綁住的雙腿踹向地板。實利用防禦殼「表面的摩擦係數基本上是零,不過移動時或是抓取某物時可以固定在接觸點」的這種特性,在擦到光可鑑人的陶磁地磚上面滑行。

對方有大波浪捲髮,以及日本人相去甚遠的端整五官,連看都用不着看就知道他是特課一員——代號「分斷者」的齊藤奧利維。他恐怕是在十一樓感受到了紅寶石之眼的氣味吧。

固定在牆壁上的金屬絲宛如絞盤般拖動敵人的身軀。對方翻飛紅色大衣的衣襬在空中迅速飛翔,接着在出入口前方着地。對方一邊將金屬絲收回左手,一邊用右手打開門衝出屋外。

那不是將實雙腿綁住的金屬絲,而是更加細小、數毫米長有如荊棘般的東西。就算用強化後的動態視力,也得費盡全力才能用眼睛跟上它的動作。即使如此,實仍是直覺地認爲它跟鑽進自己脖子裏的異物是同一種東西。

——不。

奧利維以駭人速度將軟軟垂下的日本刀從左下方揮至右上方。刀身側面喀的一聲爆出火花,之後奧利維左後方粗柱子的側面閃出黃光。雖然沒聽見聲音,不過被刀彈開的微細物體撞上柱子爆炸了——感覺起來就只有可能是這種現象。

實膝蓋跪地邊四肢着地,先是左臂,接着放鬆左腳,然後倒在原地。他閉上眼皮呈現脫力狀態。

現在是新年,所以醫院的業務也全面休息嗎——實一邊想如此想像,一邊走向裏面的電梯。至少俗稱「3E區域」的十一樓那邊會有警衛常駐吧。當然,尚在住院的齊藤奧利維也在那兒。

這個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移動因激烈痛楚而僵硬的嘴巴與喉嚨,吸入空氣使出「殼」。

在那之後,敵人即將倒在地板上的身軀猛然橫向移動。

爆炸的規模很小,頂多只是一根鞭炮的程度。不過如果是在人體內的話,後果就會很嚴重吧。如果在重要器官或是粗大血管——舉例來說像是在總頸動脈裏面爆炸的話,就算是第三隻眼宿主也難逃一死。

在這個時間點上,實總算發現雙耳的耳機仍然在播放音樂。他用左手輕輕拔掉耳機掛在肩膀上。

「…………?」

身體浮現,地板的顏色出現變化。

就算是年假期間,非看診時間櫃檯沒有半個人在也很不自然不是嗎?實際上實就用鑰匙卡進入了建築物。應該在櫃檯的職員被紅寶石之眼襲擊了,這樣想比較自然。

不能就這樣維持膠着狀態,必須在下個犧牲者出現前將敵人無力化。

對方身形細瘦中等身高,卻不曉得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對方將橡膠質感的暗紅色長大衣的兜帽拉得低低的,而且背後就是入口,所以臉龐因爲逆光而一片漆黑。

痛楚的源頭達到血管……總頸動脈的話就回天乏術了。

然而一度讓殼爆發後,在大約三分鐘的期間內就會無法使出新的殼。而且實的脖子仍然潛藏着敵人的兇器。如果它再次動起來,只要幾秒就會撕裂總頸動脈。果然現在還是無法使用「爆發」。

好長。比綁住實雙腿的金屬絲還長上數倍的那個東西,命中出入口附近的牆壁。

他隔着殼撐住倒向左邊的奧利維。定睛一看,從雙肩覆蓋到胸腹部的彈性繃帶有好幾處都漸漸染成鮮豔的紅色。

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的話,異物就不會傷到頸總動脈吧。然而處於年假期間的醫院空無一人,而且有人路過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果普通人過來這裏的話,或許會被躲起來的紅寶石之眼攻擊。

數秒後,奧利維抵達了實身旁。他已經看出實無法起身的理由了吧。他揮了一下日本刀,切斷腳踝那條堅固如廝的金屬絲。奧利維打算就這樣朝出入口移動追擊敵人,身軀卻忽然一晃。

也就是說——那個針筒……

「咕……嗚嗚……!」

實不知爲何不是用「保護我」也不是用「關閉」,而是在心中念出這句話,一邊壓下第三隻眼的開關。

脖子裏的劇痛一點一點地斂去,不久後變成悶痛。

某種極小的東西在皮膚下方移動。它撕裂肌肉,以更深處的場所爲目標挖掘前進,簡直像是寄生蟲似的。

實一邊用耳機纜線上面的搖控器調低音樂的音量,一邊橫越昏暗的大廳。就在他走了大約五米的那個時候——

「——!」

然後他看見了,看見在距離只有三米遠的地方彎下腰,準備探頭望向實的臉龐的人類身影。

——不妙,會被殺。

紅寶石之眼的味道。

——他想像對手的心理。如果我是埋伏型的能力者,還會再觀察一陣子的情況。整整兩分鐘……不,會目不轉睛地觀察三分鐘,確定敵人昏倒後再行動。所以還沒……還沒有。再過一下下……再一下子…………

紅寶石之眼打算從左手的噴嘴射出下一發時,實連人帶殼衝向對方腳邊。

背部掠過強烈戰慄感,胸口正中央同時傳出痛楚。那是第三隻眼面對實尚未察覺到的威脅所做出的被動反應。實反射性地吸入空氣,打算發動防禦殼。

然而,就出血量而論傷口並不深,動脈也平安無事。只有這點傷害的話可以無視,現在要確認敵人……

「快躲開!」

實一邊注意儘量不要動到脖子,卻還是用全力踹向地板站起身軀。

這次噴嘴發射了極細的金屬絲。

就在此時,敵人迅速地抬起臉龐。實也反射性地回過頭。

——是什麼都沒關係!

要說那是爲何的話,因爲眼前的某人正要伸出拿着大型針筒的右手。沒有懷有善意的人會打算突然替昏倒的人打針,那個針筒是惡意的象徵。

三天前被紅寶石之眼「凝結者」產生的冰炸彈直擊所受到的傷,因爲剛纔的動作而再次裂開了。

不過就在那個瞬間。

實一邊呻吟,一邊用盡全力試圖扯斷腳踝的金屬絲。

敵人暫且大大地退向後方,雖然將單腳移向非看診時間出入口,卻還在那邊停了下來,用微妙的姿勢俯視實。對方不知該逃還是要再次發動攻擊吧,現在仍舊看不見兜帽深處的臉龐。

異物仍是處於侵入狀態,卻好像停止挖掘前進的動作了。然而它恐怕已經逼近了總頸動脈的旁邊,如果大大轉動脖子,或許就會抵達血管也不一定。

大聲叫道後,實才察覺在殼裏面對方聽不見。就在他打算冒着脖子裏那個異物再次動起來的風險消除殼的前一瞬間——

從電梯裏衝出來的人下半身穿着睡褲,上半身裸露只纏着繃帶——然後右手握着出鞘的日本刀。

實大驚失色,奧利維在他的臂彎中露出數秒痛苦神情,卻還是立刻踏穩雙腳站起身軀。奧利維打算再次朝非看診時間出入口移動,不過大概是察覺到追不上敵人了,他停下了腳步。

奧利維回頭望向實。或許是因爲正在住院之故,他並未戴着平常那副藍框眼鏡。奧利維在就算是同性,也會在這種狀況下看到入迷的美貌中流露明顯的懊悔神情,然後說了些什麼。不過實仍然維持着殼,所以聽不見他說什麼。

「那個……這裏跑進了像是搖控針的東西,所以我不能消除殼。」

實一邊用嵌着石膏的右手指着脖子,一邊誇張地動着嘴巴如此說道。奧利維皺起眉,隔着殼將左手放上實的右肩,探頭望向脖子。他立刻露出嚴肅表情,點了一次頭後從褲子口袋內取出小型智能手機。

簡短地通完話後,奧利維讓修長手指在畫面上奔馳,然後將它移向實。畫面上顯示着【教授她們馬上就過來,你先坐在椅子上】的字句。

實正要點頭回應,卻又猛然瞪大眼睛。

剛剛的紅寶石之眼雖然應該逃走了,卻還是有可能假裝逃走潛藏在附近。而且在教授她們趕過來時,對方或許會試圖將「針」擊入她們體內。只要無法用某種手段隔絕遙控操縱,就無法立刻摘除進入體內的針。

「這樣很危險,或許敵人有可能還在附近……」

實如此說道後,奧利維有如判讀到他的嘴形似的,再次點頭操作手機。

【剛好DD好像也回來了,我也叫了那傢伙。如果紅傢伙在附近,他一定會發現。】

實也不打算反駁這句話語——更正,是這段文章。

「探索者」大門傳二郎完全沒有任何攻擊系的能力,相對地卻具備着超長程的探索能力。如果紅寶石之眼發動能力,實他們也能感受到「野獸般的氣息」,然而就算紅寶石之眼不發動能力,DD的鼻子好像也能在半徑一百米內的範圍確實地感應到敵人。

只要有他在,就能確實地防止偷襲——腦袋雖然理解這件事,實還是無法消去心中的不安。

從掌心發射超小型的針,還有伸縮自如的金屬絲,並且進行遙控。

機制雖然不明,但就第三隻眼宿主的能力而論算是簡單的那一類。不像所有東西都能液化的液化者,或是操縱無形氧氣的發火者那樣具有震憾性。

然而那個紅大衣的能力也因此很恐怖。安靜又不顯眼,具體來說就是暗殺型能力。

實一邊壓抑自己在伊佐理理教授等人抵達前想去外面警戒四周的心情,一邊跟奧利維一起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待,不過只等了五分鐘。

紅色愛快羅密歐一邊從輪胎冒出白煙,一邊斜向停在醫院正面的環狀道路上後,安須由美子衝出駕駛座。

先衝向自動門後,她發現新年假期醫院沒開,接着露出不像是女高中生的不滿表情,然後有如使用能力般用衝刺消失在右邊。十秒鐘後,非看診時間的入口開啓,由美子再次現身。

這次她真的使用「加速」瞬間移動了二十米以上的距離,接着在實面前緊急剎車。她用雙手連同防禦殼一起抓住實的肩膀,大叫着些什麼。

「唔……那麼看看這個。」

出入口再次開啓,教授跟DD進入室內。是因爲奧利維有告知要進行最大限度的警戒吧,DD頭戴有如註冊商標般的棒球帽,右手握着自動手槍掃視四周。

這無疑是「折射者」小村雛的聲音。實總算想起會議的畫面有傳送到雛的病房裏,所以他連忙朝電腦開了口。

實一邊觸碰貼在脖子上的保護貼片,一邊開口說道:

五名成員久違地集合在特課總部五樓的會議空間。

教授的說明讓實不由自主歪了頭。脖子右邊的傷傳出痛楚,他連忙將臉的方向轉回來一邊發言。

略微晚了一步發現笑聲後,由美子這才解放了實的臉頰。奧利維他們也望向電腦,輕笑聲漸漸斂去,不久後揚聲器播放出略爲沙啞的女孩嗓音。

紅寶石之眼有分成會嚴格挑選殺害對象的類型,以及只會拘泥於殺害手段的類型。

「我也覺得那個大叔看空木同學的眼神很怪呢。」

「嗚唔……是我不太想靠近的類型呢。這是什麼啊?」

發出聲音的人是沉默至今的DD。他安靜的理由是剛纔正在喫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肉包。

伊佐理理教授、安須由美子、DD、實,還有齊藤奧利維。遺憾的是這裏沒有小村雛的身影,但有用網絡攝影機直播會議的實況。

不只是紅寶石之眼,第三隻眼的能力原則上都是操縱特定分子的現象。能夠操縱的分子種類——會隨着所謂的射程距離而遞減。

「確認監視器的畫面後,兩人是今天上午十點過後遇襲的。當時奧利B喫了止痛藥正在睡覺吧?你沒發現也是沒辦法的事吶。」

DD如此說道後,奧利維有如撂下話語般回應「就是這麼一回事」。

奧利維在睡衣上面披着連帽外套,教授對這副模樣的他微微搖頭。

「不過,這好像是真的呢。根據二田水博士的分析,睡覺時第三隻眼的活性力似乎會從強化體力轉爲傾向強化回覆力……」

「……對不起,我笑了出來。不過實在很有趣。」

舉例來說,實最初戰鬥過的紅寶石之眼「咀嚼者」擁有強化嘴巴跟牙齒的力量。他操縱的分子雖然從蛋白質遍佈至金屬,不過那是因爲咀嚼者是肉體變化型的關係,因此能力的射程距離幾乎是零。

「在哪裏,在哪裏?」

「那麼教授……過世的兩人死因是什麼呢?」

「混賬,爲什麼我沒發現……如果那個紅大衣小子使用了能力,在同一棟建築物的我應該會曉得纔對。」

整體的形狀是細長的淚滴型。又尖又銳利的前端部分帶有光澤發出黑光,略微膨脹的後部是紅黑色。從前端到中間刻畫着螺旋狀溝槽,後部則是零星地長着細毛般的東西。如果不是蟲,看起來就像某種植物的種子。

奧利維如此咒罵後,教授微微滲出苦笑。

教授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手指後,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

「我……我並不覺得自己有被看上眼啊。」

總是冷冰冰,卻又愛操心的由美子弄皺五官清爽的臉龐浮現放心表情,然後才放開雙手。接着她將臉龐轉向坐在實右邊的奧利維,劈哩啪啦地講起話。

坐在右側椅子上的奧利維……

警衛有如癱坐在原地似的倒下,然後被夾在正要關上的門扉還有門框中間。在那之後,畫面上出現紅色人影。是將大兜帽戴得低低的那個紅寶石之眼。

以及隔了兩個座位坐在左邊的DD發出叫聲,雙方都連同椅子移開了十公分。

「……這個犯人在這之後用同樣的手法殺掉在非看診時間櫃檯的吉島小姐,然後將兩人的遺體藏在櫃檯窗口的後面。遺憾的是,那邊是監視器的死角,不過犯人恐怕也躲藏在同一個地方吧。」

借DD的協助坐上椅子後,奧利維露出無比懊悔的表情說道:

「對……對……對不起!」

由美子如此低喃,實的第一印象也一樣。

另一方面,六天前在赤坂見附引發大規模事故殺掉七人的凝結者,雖然會拘泥於只在下雨或下雪時殺人的狀況,卻不會挑選殺害對象。恐怕那個紅大衣的紅寶石之眼也是如此吧——所以DD才這樣說。

實隱約料想到會有這種發展,所以生硬地操縱握在殼裏面左手的那支智能手機,在記事本里面輸入【我沒事】三個字拿給由美子看。

傷口裂開的奧利維纔剛接受包紮,因此教授理所當然地指示他留在醫院,然而奧利維卻堅持開完會後他會立刻回去,所以得到了臨時外出的許可。

雖然拼命道歉,由美子卻不打算放開手指。

「……蟲子……?」

這個疑問很合理。

不選擇對象的類型——實也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奧利維低聲沉吟。殺人者雖然身材纖瘦,卻還是發揮了像是紅寶石之眼的臂力,只用單手就將警衛拖進屋內,然後消失。門扉靜悄悄地關上,影片結束了。

「喂,我說你們別做出這種小學生般的反應好嗎?既然已經摘除,就跟空木同學無關了吧。」

尖聲如此叫道後,由美子用神速伸出右手,以拇指跟食指捏住實的左臉頰。被不是煤玉之眼的指力嘰嘰嘰嘰地全力捏住,實忍俊不住發出悲鳴。

制服打扮的警衛從畫面右側入鏡。在門扉前方停下腳步,用熟練旳手勢將鑰匙卡抵住感應器。用右手推開門扉向前踏出一步後,警衛停下步伐。他歪歪頭,用左手觸碰左耳——然後身軀倏地一僵倒了下去。

「…………」

脖子右邊跑進了小異物,而且已經抵達頸動脈附近。如果解除防禦殼,那東西有可能會再次移動。如果給予撞擊,異物或許會爆炸——

實如此答道後,這次換由美子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然而就坐在左邊的由美子卻是不動如山,反過來叱責兩個男生。

「剛纔有說紅寶石之眼在警衛打算進入建築物內時,從遠距離瞬間殺害了他吧。用槍的話也就算了,紅寶石之眼有辦法用能力在那一瞬間讓對方當場死亡嗎?」

「醫院職員是吉島美耶小姐,警衛是坂井孝則先生。犯人……跟阿實戰鬥過的紅大衣紅寶石之眼,在今天上午十點七分坂井先生結束巡邏,打開非看診時間出入口,接着打算進入大樓的瞬間,被對方從遠距離用能力殺害了。單就監視器的畫面而論,幾乎就是當場死亡。坂井先生倒下後,犯人在門扉關閉前入侵內部,並且將遺體拖進來。盯上醫院……NCAM的理由至今仍然不明。」

「那……那個,對不起,我是在開玩笑……」

「醫院到今天爲止都在放新年假,所以只有在情況緊急時纔可以探訪住院患者。而且NCAM的急診室又在另一棟,那邊的出口離得很遠。也就是說,這座中央大樓幾乎是空無一人。即使如此,在這六小時之中還是有職員在非看診時間出入口進出數次,不過似乎都沒人發現櫃檯那邊沒人。如果察覺到這件事望向裏面的話,也會被殺掉就是了……」

「那個……剛纔的影片是上午十點後吧?我是在傍晚四點時去探望奧利B同學的……也就是說,犯人明明躲在櫃檯裏面六個小時之久,在這段期間內卻沒被任何人發現嗎?」

「這傢伙的確是不選擇對象的類型,不過或許也同樣是不選擇手段的類型喔。」

「我說啊!下次再做出這種惡作劇,我就要捏得比這樣還痛三倍喔!」

實淚眼汪汪卻還是打算繼續道歉,不過就在此時,他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某人的笑聲。那不是浮現恐懼表情的DD跟奧利維,也不是一臉傻眼的教授。發出輕笑聲的源頭似乎是擺在附近的筆電揚聲器。

「這就是從小實脖子裏摘除的東西。」

直到此時,實才覺得都吵成這樣警衛還沒出現真的很奇妙。奧利維應該有叫護衛十一樓「3E區域」的常駐工作人員不要下樓,不過這個樓層應該也有警衛的值班室纔對。實儘可能不要移動脖子地環視四周後,發現在非看診時間櫃檯的旁邊有類似的窗口,然而內部卻一片漆黑,沒有人的氣息。

「哼,阿實你要注意喔。被那傢伙看上眼可不會有好事。」

實被不祥預感所縛,一邊坐着等待時,伊佐理理教授小跑步地接近這邊,將智能手機的畫面拿給實看。

由美子卯起來拍右肩,實一邊心想「糟糕」一邊向她搭話。

「我……我纔要道歉,居然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也就是說,這個紅寶石之眼跟凝結者一樣,是那種不選擇對象的類型呢。」

實一邊大叫,一邊用左手做出打算捏起某物的動作。就在那個時候——

清了清喉嚨後,教授敲了敲手邊的平板電腦。背後那臺八十英寸的螢幕上顯示出畫質略差的照片。那是在狹窄房間的角落拍攝的,女性職員在背心制服上面披了開襟衫,男警衛則是身穿深藍色制服,而且兩人有如疊在一起般雙雙倒下。

「請……請等一下。」

「啊,由美子同學,你的肩膀!」

所謂的虐待狂醫生,就是指一手掌管NCAM第三隻眼研究的二田水聰醫學博士。他是神經生理學的第一把交椅,似乎也是特課冰見課長學生時代的朋友。不過如果說課長給人的印象是「武人」的話,那二田水博士就是「貴族」了。雖然被他的優雅態度與狂妄又毫不客氣的語氣所震懾,不過替實的右手製作高科技石膏,還有以完美手法摘除潛入脖子異物的人也是他。

雖然可以理解,腦海的角落卻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實又再次想要歪頭沉思。不過就在他想到那個理由前,教授再次發言。

「……從打開門後只過三秒……」

「…………啥?啥?啥啊啊——?」

「唔……那麼就從這邊開始吧。」

由美子如此反駁後,教授無言地操縱平板電腦。

喫完肉包後,DD一邊揉掉紙袋一邊詢問,教授微微瞄了實一眼後答道:

「這是什麼意思?看起來只像是想用能力殺掉對手呢……」

「連……連由美子同學都這樣說……」

「那是心裏想着總有一天我要解剖你的眼神,就算被約喫飯也不可以跟去喔。」

「……因爲那個虐待狂醫生說,睡覺傷好得比較快……」

對【說明狀況】這一行字點點頭後,實操縱自己的智能手機輸入略長的文章。

數分鐘後,兩臺電梯幾乎同時打開,現場出現穿白衣的兩名男性、穿黑色制服的一名警衛,還有兩臺擔架牀。被對方用手勢催促後,實躺上擔架牀。推車的人不是穿白衣的職員而是由美子。教授浮現無奈表情的臉龐立刻遠去,實再次被送進三天前右手纔在那邊接受過治療的3E區域。

映照在上面的是,實一個多小時前才通過前方的NCAM非看診時間出入口。這就是教授口中的監視器畫面吧。

「喔哇!」

讀完文章後,教授用嚴肅表情點點頭,接着聯絡了某處。

另一方面,「發火者」跟「凝結者」擁有長達數十米的射程距離,卻只能操縱像是氧氣或氫氣等元素種類。雖然這樣也是十分強大的能力,但對他們來說應該無法做出讓人類瞬間死亡的舉動。

「呀啊——!」

一小時後——下午五點二十分。

他不肯退讓的理由就是因爲——在NCAM的非看診時間櫃檯與警衛值班室內部發現了一名醫院職員跟一名警衛的遺體。

「不用向我道歉,因爲特課本來是這種感覺。」

「臭小子……」

點頭同意後,教授在螢幕上顯示醫院一樓的平面圖。

「嗚唔!」

「就是這樣吧。」

由美子用沙啞的聲音低喃,實也咕嚕一聲吞下口水。

雛如此說道後,由美子聳肩做出回應。

《絕對的孤獨者》4 刺擊者─The Stinger─ 第五章插圖(1)
《絕對的孤獨者》 · 4 刺擊者─The Stinger─ · 第五章 · 第1張插圖

「痛痛痛痛痛痛!」

螢幕再次切換,陌生物體滿滿地映照在畫面上。

前者的代表是咀嚼者。擁有美食評論家高江洲晃這個表面上的臉孔,而且將自己比擬爲鯊魚的他,會聽從自身的審美意識選擇咬殺的對象。實的朋友箕輪朋美之所以被他盯上,也是因爲身爲運動員的她有着健康又強韌的骨格所致。

實之所以不由自主沉默,就是因爲治療完脖子後二水田博士對他說「等傷勢痊癒後,我請你喫些東西慶祝康復吧」。實決定先忘記這件事,所以他望向站在空間正面的教授。

加速者發出盛大的慘叫聲,如同文字敘述般從椅子上跳起。是下意識地增加了踹向地板所產生的反作力吧,由美子垂直躍起了一米以上,然後咚的一聲重重落至椅子上。即使如此,她的恐慌仍是沒有平息。

這句話讓DD跟奧利維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回椅子,實也得以壓抑住想要亂搔脖子那道傷痕的感覺。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壓抑不住想要確認由美子的不動如山是否貨真價實的衝動——

「哎,是呢。大部分都是DD害的就是了。」

「咦咦,我嗎?騙人的吧,我覺得自己最正經耶……」

DD很意外地做出反駁,奧利維立刻加入對話回嘴說道:

「不不不,就是D&D害的喔。畢竟你今天也一個人喫着肉包嘛。」

「這……這樣也沒差吧。畢竟我馬不停蹄地從關越趕回來,連午餐都沒得喫喔。而且想要組織有紀律的話,奧利你才該想辦法處理一下D&D這個稱呼吧!」

「是嗎?那就是

Advanced

大門傳二郎的簡稱……」

「更糟,別這樣!」

不愧是讓人聯想到前鋒跟後衛的合拍默契,雛再次發出輕笑聲一邊說道:

「真好呢……我也想快點回到特課。」

這句話語讓奧利維消去浮現在臉上的賊笑,以有如要把嗓音傳至廣尾的大音量做出回應。

「喔,快點回來吧,小雛!我們會替你開個盛大的迴歸派對!」

多虧意想不到的一幕,衆人從自己對神祕「蟲子」感到的生理性厭惡中重新站起,再次將視線集中至螢幕上。

伊佐理理教授拿出激光筆,再次開始解說。

「雖然NCAM那邊纔剛開始分析,不過這隻尖蟲……二田水博士將它命名爲『

針蟲

』,所以我仿照了這種說法——這傢伙是襲擊醫院的未確認紅寶石之眼以能力生成的擬似生物,全長七毫米,最粗的部分幅度只有三毫米,非常地細小。即使如此,如果被刺到疼痛感還是在針筒之上……是吧,阿實?」

被叫到名字後,實一邊回想被蟲子——更正,被針蟲刺中時的事,一邊發言。

「嗯,就像被鑽子鑽進肉裏的痛。」

「用鑽來形容很貼切吶,大家仔細看看刺的部分。」

激光筆的光點在又利又尖的前端部位劃圈。

「這個刺的部位刻劃着鑽頭般的螺旋狀溝槽,材質看樣子似乎是氮化鐵。」

「氮化鐵……是什麼呢?」

「都說別這樣子了!」

室內立刻寂靜無聲,缺乏聲線起伏的沙啞嗓音靜靜地響起。

「不過那個原則畢竟只是經驗法則。只不過是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能力,在吾等所知的範圍內看起來像是如此罷了。如果宿主、或是第三隻眼本身擁有的某種參數很高,或許就能突破這個原則。就算在某種制約下能遙控操縱自己製造出來的蟲子,也無法操縱他人的肉體……現在只能這樣假設。」

「啊…………」

「咦……不過那傢伙爲什麼不是讓針蟲進入我的耳朵,而是脖子……」

「如果能從遠距離自由操縱潛入人體的蛋白質蟲子,那說起來根本沒必要製造什麼蟲子。大腦跟心臟的血管同樣是由蛋白質構成的,只要稍微弄傷它們就能殺人。」

實如此說道後,四人將視線望向他。如果是以前,這是會讓實整個人縮成一團的場面,不過大概是因爲他差不多也有了抗性,或是剛纔那些對話的效果吧,實毫不膽怯地接着發言。

數秒鐘後,教授鬆開環抱在胸前的手臂,以罕見的緊繃語調說道:

「會爆炸……吧?」

「咦……請問……」

「那個,可以插一下話嗎,教授?」

「鞭毛……意思是會動嗎?」

「這個疑問很合理,看看這個。」

教授再次開始說話,實決定專心聽那些內容。

「我也是,打從剛纔就有這個想法。」

「就是這麼一回事……哎,雖然我看到的爆炸跟一支鞭炮差不多,不過如果它在體內……舉例來說在大腦或是心臟附近發生的話,就算是煤玉之眼也會造成致命傷。」

「是的……」

「嗯。雖然是推測,不過這隻針蟲刺進人類的皮膚後,鞭毛就會產生動作讓自身旋轉,然後藉由鑽頭的作用潛進更深處。小實的脖子上有貫穿肌肉深達兩公分的傷。只要再前進三毫米,就會抵達總頸動脈。」

「啊,這個……是綁住我的腳,還有拖動那傢伙身軀的絲線。這……這個也是蟲嗎?」

「新……新的……?」

被教授催促後,DD一邊比劃手勢一邊繼續說道:

「正是如此,你很幸運呢,阿實。」

教授本人咧嘴一笑後,啪噠啪噠地踩響拖鞋走到實的面前。

奧利維身軀一震,實朝他深深點頭。

「也是呢。事實上職員吉島小姐跟警衛坂井先生就是這樣被殺掉的。針蟲從耳朵入侵後,突破耳膜進入三半規管,然後爆炸破壞腦幹。」

「不是隻有抵達總頸動脈就結束吧?就算它是重要的血管,只是在上面挖出一個以毫米爲單位的洞,我覺得不會立刻死亡呢。」

想像有鑽頭的蟲子潛入耳朵的畫面後,外耳道深處傳出麻癢感,實因此縮了縮脖子。剛接受治療的傷口發出刺痛,那股痛楚誘發了新的疑問。

「是喔……」

搖搖頭後,教授望向實。

「正如其名,是鐵的氮化合物。因分子構造不同而存在着數個種類,不過做出這個鑽頭的是Fe2N,而且跟用在機械零件上的表面處理一樣硬……不過,蟲的後半部……膨脹的地方與從那邊長出來的毛並非金屬,而是未知的蛋白質。毛的構造很像部分微生物擁有的鞭毛。」

「那傢伙雖然雙手都戴着手套,不過左掌部分裝着有如平口噴嘴般的金屬物……而且會從那邊發射蟲子。我想對方大概是將材料保存在手套裏,在製造蟲子時同時射出它吧。因爲對方的舉止看起來並不像是以手工將炸藥一一塞進蟲子裏。」

由美子如此說道後,實猛然驚覺。這麼一說,教授以前似乎說過這種話。

「……關於針蟲的組成元素,鑽頭部分是鐵跟氮氣,胴體則是蛋白質……換言之是碳、氫、氧、氮、以及磷這一類的物質。它們都是隨處可得的元素,要取得材料也很容易,所以也能裝在塑料袋之類的容器裏,藏進手套隨身攜帶吧。不,等等喔……TATP的化學式是C9H18O6,這邊也只是碳元素跟氫元素還有氧元素嘛。既然如此,也能從製造蟲子的同一種材料中生成……」

「唔,到這邊我沒有異議。所以呢?」

「是嗎,所以說那個就是針蟲啊。我還以爲一定是甩炮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在當下如果我防禦失敗,這隻蟲子也會進入我體內……」

「我……我並沒有努力喔!只是因爲第三隻眼所以比較耐寒而已!」

「三過氧化三丙酮就是所謂的TATP吧,是恐怖分子常使用的高性能炸藥……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量很微少也具有足夠的威力。不過這種東西藏在擬似生物的肚子裏?意思是……對方用能力製造蟲子,然後用手工將TATP填充在那裏面嗎?」

教授再次觸碰平板電腦,繼續播放螢幕上的幻燈片。

由美子如此詢問後,教授什麼東西都沒看,就這樣流利地答道:

「雖然是我的想像……不過蟲尾端的膨脹處是不是裝着爆炸性物質呢?你們看嘛,奧利B同學用刀擋下蟲子時……」

「請說,DD。」

「嗯,可以認爲讓針蟲從耳朵入侵破壞大腦,就是紅大衣的基本戰術吧。」

「根據阿實的說明,紅大衣紅寶石之眼是從左掌中發射針蟲的吧?」

「……啊,對……對喔。因爲我戴着耳機。」

「嗯,我有感覺到針蟲鑽進脖子的動作受到那傢伙的意識所控制。實際上我使出防禦殼後,蟲子的動作就停止了……如果是全自動的話,就算在殼裏面它應該也會繼續行動纔是。」

「喔喔~小由子很努力呢。我有讀到對寒冬的女高中生來說,八十丹寧是標準配備就是了。」

視線望向實後,他確實地點頭同意。

「唔,當然是你嘍,阿實。你的防禦殼明顯不是物質也不是力場。而且今天又增加了新的謎團呢……」

「確實呢……除了一個特例之外,已知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能力都是藉由分子運動,或是用謎樣感應力——『第七之力』操作分子間作用力。如果用蛋白質製造的蟲子進入人體後還能保持感應的話,就算能感應構成人體的蛋白質也不奇怪。」

瞄向這樣的實後,坐在左邊的由美子發了言。

教授用彈響的手指比向實的右耳附近。

收起笑容後,教授轉身回到螢幕前面。

「不,這個可能性很低。」

「咦……」

教授點擊平板電腦,在大型螢幕上顯示新的照片。

蟲子進入頸動脈後,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丹寧……?」

「咦……是這樣子的嗎?」

——實想要表明這種意見,教授卻有如看穿似的露出微笑。

聽到教授這番話語後,DD發出沉吟聲。

實輕聲低喃包含在教授說明中的陌生話語。

奧利維如此詢問後,教授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裏後,實自己想到了答案。

「是表示絲線粗細的單位喔,一丹寧就是指那條絲線九千米有一克重。這雙絲襪的線是六十丹寧,所以〇點一丹寧的線亂細一把的呢。」

「嗯……這是當然。今後我將不會排除紅寶石之眼能力進化,直接操縱我方肉體的可能性。不過就現狀而論,從紅寶石之眼攻擊阿實跟醫院工作人員的情況判斷,針蟲是唯一的……不,不是呢,還有另一種『蟲』。」

「不過……爆裂物只有裝進這隻蟲胴體內的量吧?頂多只有十,或是二十毫克……這種量產生了足以破壞大腦的爆炸?」

橫向排列的四張椅子的右端跟左端開始吵嘴時,雛從筆電播放出來的聲音再次打斷對話。

「等她出院後,我想要問問你們兩人呢。不過現在要先談紅大衣的能力……」

「……我們有從這個爆炸痕跡上採集殘留物,而且剛纔似乎完成了分析。物質的名稱是三過氧化三丙酮。」

由美子發出驚訝叫聲。

發出簡短沉吟後,教授雙手環胸。她翻飛白袍衣領,在大型螢幕前方左右跺步。

「……所以在監視器畫面上,警衛先生纔會碰觸耳朵啊……」

「呃……那個特例是什麼呢?」

隔壁的由美子一邊拉穿在腿上的黑絲襪布料,一邊提出解說。

映照出來的是,盤踞在陶磁地磚地板上的繩狀物。實立刻領悟到那是什麼東西。

這次的照片是一小時前才與紅大衣戰鬥過的NCAM大廳。下一張照片是一根四方形柱子的特寫。它的側面上清楚地殘留着漆黑的輻射狀焦痕。

不由自主盯着由美子的絲襪猛瞧後,實連忙移回臉龐。然後教授浮現笑容表示意見。

如此低喃後,實有所察覺。教授指的是防禦殼讓小村雛恢復意識的現象吧。

實不由自主地詢問後,教授跟由美子,還有DD、奧利維都同時盯着他看。

「如果沒戴耳機,蟲子應該會侵入小實的耳朵纔對。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展開防禦殼就能防止爆炸,不過來不及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不要說不是零,我想大概會來不及喔……因爲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我只會覺得是小飛蟲之類的東西跑進去吧。就算會慌張,應該也不會想要使出防禦殼。」

教授如此說道後,DD用壓抑憤怒與恐懼般的聲音低喃。

雖然自己也有感覺到這件事,不過被化爲言語後恐懼感再次甦醒,實再次用手指觸碰保護貼片。

「低估紅寶石的能力很危險喔。發火者那時也是,凝結者那時也一樣,我們都因此喫足了苦頭。」

「唔…………」

「不,事到如今不用否認也行喔,阿實。因爲小雛也說自己在殼裏感受到了什麼。」

「是吶。就算觀看監視器畫面,這隻針蟲的目的也不是用鑽頭損壞血管或臟器吧。」

點點頭後,實試着用語言描述裝在紅大衣手掌上的奇妙物體。

「不過啊……教授。」

實已經推測到這個答案了。提示就是紅大衣的紅寶石之眼從左手發射蟲子後,奧利維以日本刀彈開它的那一幕。在那之後,撞上大廳柱子的蟲子……

被實提及後,奧利維在藍色眼鏡底下先是眨眨眼,然後發出「啊~」的聲音。

「原來如此,真是失禮了……那麼,言歸正傳……紅大衣生成的這條細絲,中心部位有一條酷似人類肌肉纖維的核心線,而且似乎可以自由伸縮。也就是說,它也是擬似生物。博士將它命名爲『

弦蟲

』。做個總結就是……侵入人體爆炸的針蟲,以及用來拘束跟移動用的弦蟲,從左手發射這兩種東西,並進行遙控操縱就是紅大衣紅寶石之眼的能力。不管是哪一個看起來都是爲了有效率地殺人,或是加以拘束而設計的。」

「現在要將紅大衣的能力視爲……從鐵與氮還有蛋白質製造出內藏炸藥的殺人蟲吧。不過根據阿實所言,紅大衣發射那隻蟲子後,也能用遙控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操縱它吧?」

「喔喔,就D&D來說腦袋還挺靈光的嘛。果然從今天起就叫AD&D……」

在那個瞬間,實的確感到某種「存在」在殼內接觸了兩人。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也覺得那只是自己專心一致呼喚亡姐若葉才產生的錯覺。話說回來,雛也恢復到可以用手指發送摩斯電碼的程度了,就算實不將她納入殼內,應該也會在同樣的時機清醒纔對……他隱約有這種感覺。

「呃——也就是說,紅大衣可以用遙控的方式操縱至少由六種元素構成的蟲子呢。不過這樣沒有違反操縱的元素種類愈多,射程距離就愈短的第三隻眼能力原則嗎?」

教授有如連珠炮般講着,DD有規矩地朝她舉起右手要求發言許可。

實忽然感到左臉頰上有視線,所以實望向那邊。結果他瞬間與由美子四目相接,但她立刻就望向前方,所以實不曉得由美子在想些什麼。

「似乎是。構造雖然比針蟲單純,卻是由幾千根〇點一丹寧這種超極細高分子纖維撚合而成、粗度爲三毫米的絲索。拉伸的強度足以匹敵同樣粗細的克維拉縴維……不使用專用工具或某種能力就不可能切斷,二田水博士是這樣說的。聚合物分子組成正在解析中。」

「這還用說嗎,空木同學?例外就是指你喔。」

面對以殘留稚氣的聲音告知的恐怖推測,不只是四人,連教授都無語了。

實如此回應後,坐在左邊的由美子一邊凝視仍然顯示在螢幕上的針蟲一邊說道:

奧利維有如想起某事似的俯視自己的右手,一邊開口說道:

「——正如DD所言,這個紅大衣的能力有些違反第三隻眼的原則……看起來像是這樣。」

「嗯……所以才說對方是不選擇手段的類型嗎……」

「嗯。恐怕這傢伙並不會拘泥於使用蟲的這件事吧。如果擁有附加滅音器的手槍,那傢伙應該也會毫不迷惘地使用纔對。紅大衣本身就是個毒蟲般的傢伙……所以——」

教授再次操縱平板電腦,啪的一聲拍擊大型螢幕。

「我們將於此時稱呼這名紅寶石之眼、已識別紅色第三隻眼持有者第三十號的臨時代號爲『刺擊者』——『Stinger』!」

實有如要望進螢幕般凝視顯示在上面的監視器靜止畫面。

在昏暗的大廳裏,紅大衣紅寶石之眼以略爲前傾的姿勢站立。這恐怕是實倒地時,對方探頭望過去的那一幕吧。鏡頭的位置很高,而且紅大衣的臉龐依舊隱藏在兜帽之下,連右半身都看不見。

畫面看着看着,實感到戰鬥時的記憶微微刺激腦袋。有如忘記某事般的焦躁感再次來襲,讓實咬住嘴脣。

不過在找到這種感覺的原因前,奧利維就從右邊大聲說道:

「刺擊者嗎,好久沒有新面孔了呢!好吧D&D,我們就從今晚開始出去巡邏吧!」

話纔出口,DD跟教授就相繼叫道:

「傻了嗎!用這種全身纏滿繃帶的模樣說啥話啊!」

「就是說啊笨蛋!你給我快點回醫院!」

「……別人明明有了幹勁,說什麼傻瓜笨蛋的好過分喔……」

奧利維發出小孩鬧彆扭的聲音,眼鏡又是拿下又是戴上的,實一邊苦笑一邊安慰他。

「奧利B同學已經在醫院大顯身手了不是嗎?再次感謝你伸出援手……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請你好好療傷吧。」

「唉……對我溫柔的人只有阿實呢……」

誇張地如此說道後,奧利維伸出右手輕拍實的肩膀。

「不過嘛,真的要拜託你嘍,阿實。畢竟現階段只有你能夠確實地防禦那個蟲小子的攻擊吶。」

實將左手疊上曾經毆打過自己的那隻手,然後深深點頭。

「是的,下次一定會抓到那傢伙!」

乾脆了當地如此宣言後,由美子跟DD都無言地點頭同意。桌上的筆電也傳出雛的聲音。

「我也會立刻復出的,請再稍候一會兒。」

才聽到這邊,實就被冰霜般的寒冷預感所擊打而屏住呼吸。

包括不在場的雛在內,就在實感到五人的心意合而爲一之際——

雛難得說出果斷話語後,由美子答道:

「瞭解,會等後續的報告。」

在那之後,教授的臉龐前所未有地緊繃,一看就曉得的顫抖竄過小小身軀。

如此說道後教授結束通話,重新面向啞口無言的四人,嘴脣有如在找尋字眼似的動了幾次,不久後發出被深沉戰慄感妝點的聲音。

可愛的來電鈴聲響起,教授一邊說「哎呀,抱歉」一邊將手伸進白袍口袋裏。取出智能手機扺住耳朵,然後報上姓名說「是的,我是伊佐」。

「嗯,快點回來吧,小村同學。因爲你是特課前鋒的支柱。」

「……六人都是右耳或是左耳的耳膜開了一個洞,內耳跟腦幹在深處遭到破壞。再次確認新型戰甲的頭盔後,似乎有發現排氣口的濾網上有極細的小孔。」

「……是來自二田水博士的報告,據說已經確認了NCAM進行驗屍的自衛隊『分隊』的六名強襲隊伍成員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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