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7558 字

是偶然嗎?
還是被自己體內的某物呼喚過來的呢?
在「接觸」過後,空木實這樣思考了無數次。
真實爲何他並不明白,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那個黑色球體誤解了實的心願。
即使憑藉球體給予的超常力量,也絕對無法得到實所追尋的孤獨。
要說那是爲什麼的話,因爲連他自身都還沒能發現到它。
從那天起就一直在找尋——究極的、完美的,絕對的孤獨,究竟是怎樣的事物呢?
◇
黑色柏油路面貫穿晨霧,又細又長無窮無盡地延伸。
慢跑鞋的薄鞋底捕捉潮溼的路面,然後踢向它。
他配合節奏從鼻子吸了兩次空氣,再從嘴巴吐出兩次白色氣息。
心臟有節奏地脈動着,讓血液在全身循環。
肌肉的伸縮與呼吸,還有脈搏。實只感受着這些事物,一邊持續跑步。
他的
肥胖指數
大幅低於平均值,也沒在高中加入田徑社,所以健身跟訓練並不是他的目的。說起來,他連自己是不是喜歡跑步都搞不太清楚。
實把每天晨跑十公里當成例行公事的理由,是隻有跑步時可以什麼都不去想。而且,他覺得呼吸跟血流可以洗去不需要的記憶。
所以,老實說他想在深夜,而不是在早晨跑步。
想要在一天結束時,單單依靠遠方街道的燈火與月光在堤防上的遊憩步道跑步,讓白天累積的記憶與汗水一同流盡。
然而他以前真的想在晚上十點左右出去跑步時,卻被義姐由水典江溫和卻沒有商量餘地地禁止了。的確,半夜的荒川河牀邊有改裝踏板車機車響着爆音,而且身爲生活上必須全盤仰賴典江的高中一年級生,反抗什麼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實今天——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日,也繼續做着打從開始以來已經有五年的晨間習慣。
用腳踢向地面,揮動手臂。
「啊啊……箕輪同學,該不會是國中三年級時在全國大賽出賽的……」
給我忘掉,非忘掉不可。將包含自己的愚蠢在內的所有記憶都忘掉。
「什……什麼?」
「…………怎樣都無所謂。」
「這樣啊。」
「在羽根倉橋那邊發現你後,我就在後面追了,可是抵達這裏前我完全追不上你喔!」
他把扶住手錶的右手移至胸前。
託持續五年晨跑十公里之福,雖然不多,實還是對長距離跑步有了一些自信。然而,就是因爲這樣他纔可以斷言。所謂的跑步時間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提升的東西。它會受到身體狀況與天候等條件影響天天上下波動,一邊以幾個月的幅度漸漸變快——不,變快這種事之後纔會發現。至少至今爲止一直都是如此。
實如此低喃後,朋美的不悅臉龐瞬間變回笑臉。她大力搖動短髮點點頭。
然而,實的手錶現在顯示的數字卻比僅僅三個月前的記錄快了將近三分鐘。就算最後稍微衝刺了一下,但就整體而論實卻認爲自己在跑時反倒有保留實力。
「……喔……」
將手錶的碼錶模式調回時間顯示模式後,實確認了距離上學時間還早得很的事實。他抬起臉龐,開始染上暗紅色彩的天空映入眼簾。今天也會開始跟昨天一樣的一天。
就在實一邊在腦海裏確認課表,一邊準備走向階梯時。
實在心中如此否定,另一個自己卻同時低喃。
「……空木同學嘴上這樣講,但我卻完全追不上你呢。」
「…………是……是喔……」
實壓抑自暴自棄的衝動,一點一點地減慢步調。奔跑時冷卻胸口的風一變弱,防風外套下方就冒出了汗水。呼吸與脈搏立刻回覆到平常的狀況。
無論是多麼異常、恐怖、悲傷的事件,只要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無論是什麼都會發生。舉例來說,就像家族四人的幸福生活,在某一天被不留痕跡地破壞掉之類的事。
就在實思考這些事時,淡淡的印象疊上了眼前的不滿臉龐。他皺起眉心,拼命把遙遠的記憶拉回。
實連忙出言安慰。他覺得自己有這樣做,但不知爲何朋美卻再次嘟起嘴巴。
如果覺得社團活動的規矩不合理,要嘛就訴求改善,不然辭掉不就好了嗎——實雖然產生這種想法,卻沒把它說出口。社團活動,特別是運動社團好像不能輕易辭掉,而且一年級社員如果對長年的規矩有所怨言,到時候事情好像也會變得很麻煩。
他用幾乎是衝刺的勁道在跑步路線上疾馳,一邊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咦?」
「可是,別人的社團活動的話題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呢。而且雖然在全中出賽,卻也只是第十名……今年又在縣預賽止步……」
然而數秒鐘後,銀色柱子在晨霧另一側現了身。那是他設定的跑步路線起點與終點——遊憩步道的擋車柱。
「……是……是喔……」
他只是希望無色透明的日子流逝而過。不增加多餘的記憶,不殘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宛如幽靈般悄悄活下去,就只是這樣而已。
因爲那東西之故,跑步的時間出現了異常的進步。不只如此,連聽力跟視力都感覺變得比以前好。
沒有痛覺,也沒有異物感。然而,確實可以感受到它。在心臟正上方悄悄呼吸,有如微弱氣息般的存在。
也就是說,眼前這名女學生是實兩年前——不,正確說,是一年又九個月前的同班同學。
然後指尖輕輕壓下胸骨正中央。
「……呃呃……呃……」
——常識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幻想。
實暫時退至遊憩步道的左側。由於擋車柱之故,這個場所只能跑在路線正中間,堵住那邊就會妨礙到試圖超越過去的跑者。如果被對方發出咂舌聲的話,好不容易清空的思緒就會立刻累積討厭的記憶。
用不滿表情如此叫道後,朋美立刻破顏而笑。
「……我……我沒發現……」
幸好沒必要煩惱這種事。因爲朋美一邊捻着肩上三公分的髮梢,一邊乾脆地說出理由:
雖然早就料到,不過今天果然也——
對方跟自己是同學年,或是年級略低吧。她身材嬌小,有着一頭短髮。乍看之下身樞雖然細瘦,從粉綠色運動服中伸出的手腳卻確實地長着肌肉,可見她很常跑步。
如果就這樣奮力跑到心臟或肺部破裂爲止的話。
——不,也不是這樣說。
這個叫作箕輪朋美的女學生,單純只是喜歡田徑……喜歡跑步這件事吧。甚至到了不惜爲此一口氣剪掉頭髮的地步。
因爲對方突然從右斜後方叫住自己:
實放下右手,輕聲撂下這句話。
而且,眼睛朝上望向這邊的臉龐——果然沒印象,又好像有的樣子。
實難以決定該做何反應,所以他姑且用微妙的角度點了頭。
就十二月的早晨而論今天的氣溫很高,實將防風外套的拉鍊拉下一半,觸碰到胸口的空氣感覺很舒服。根據預報,從下週起似乎會下一陣子的雨,所以能輕裝跑步的日子也只剩下幾天而已。穿雨衣在寒冬的雨天跑步雖然擁有幾乎能獨佔十公里路線的優點,卻會在上學前過度消耗體力與精神力。
「………………!」
最後一次被老師叱責是兩年前,就讀國中二年級時的第二學期。實把義姐親手做的櫻桃派當作便當帶去學校,老師卻說它符合被校規禁止的「零食」的定義,不但被大罵一頓,最後連派都被沒收了。
他奮力踢向柏油路面。
「箕輪朋美,吉城高中一年八班。」
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那些記憶必定會聯繫到那邊去。
實一邊眺望在遠方承受寒冬清晨的太陽照射而閃閃發光的埼玉新都心高層大樓羣,一邊等待跑者奔過身邊,就在此時——
「看起來你也沒流什麼汗吶。」
——這種欠缺常識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既然如此,自己也沒理由一直站在這邊。實沒將臉望向對方,就這樣準備邁步走向階梯,卻又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
吸氣,吐氣。
後方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跟他跑同樣路線的跑者追了上來。
輕鬆跑完最後五十米,從柱子之間穿過去後,實停下腳步。
沒發出聲音地自言自語後,實轉動身體。
只要這麼做,就能把所有記憶留在原地,前往不是這裏的某處…………
不管潛進體內的東西是什麼,無論那傢伙讓十公里慢跑的時間進步或退步都無所謂。因爲實並不是爲了在大賽中出場而跑。
埼玉縣吉城高中的確是實就讀的學校,而且年級也一樣,但班級卻不同。雖然女孩自稱是箕輪朋美,但實的班級是位於校舍另一側的一班,就算入學差不多也已經過了八個月,記不得她的臉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這些思緒再次喚醒久遠的記憶。在全校朝會的講臺上從校長手中接過獎狀後,女學生輕快地低頭行禮,頭部後方的馬尾元氣十足地搖晃着。
八王國中也是實曾經就讀過的學校,而且他記得自己二年級時念的是二班。
「我們的田徑社一年級禁止留長髮呢,中學時明明綁住就OK的說。」
就算對它低聲囁語也沒得到回答。然而,就只有這個可能了。
——沒錯,現在的我就像是幽靈般的存在。因爲其實我也應該在那一天,跟父親,跟母親……還有跟姐姐一起死去纔對。
「……是你害的嗎?」
前方不遠處出現下堤防的階梯,從那兒到自己的家大約有一公里。
就在他想到這裏時,朋美再次開口:
「……然後,念八中時我是二年二班。」
距離兩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是女孩子——正用雙手撐住雙膝的姿勢盛大地吐着純白色的氣。
腳步聲漸漸減速,停在實的正後方。
從呼吸空檔中發出的話語,讓實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箕輪。」
這個場面該不該詢問一口氣剪短頭髮的理由呢?
就在實說不出「你是誰?」而在語尾含糊其詞時,女孩浮現的微笑消失,嘴巴也完全噘了起來。是總算調勻呼吸了嗎?她一邊深深吸氣一邊快速撐起身軀,雙手啪的一聲撐住靠近腰部後側的地方——
呼呼呼的紊亂鼻息聲傳進耳中,微微暗香飄至鼻腔。雖然看不到身影,但對方應該是女跑者吧。看樣子她似乎跟實一樣,把這個地點當成了終點。
「正確答案!上高中前我就一口氣剪短了喔。」
呼吸變得紊亂,脈搏也變快,可是還不夠。一旦腦袋浸入黑水般的記憶,就得要更加更加地痛苦才能重置它。
「爲何……想起來……了啊……!」
「呃……箕輪同學……箕輪同學…………——咦……你以前好像頭髮更長……」
實不擅長記人臉。他連談話時都無法好好看對方的臉,所以要說是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在同一個班級唸了一年的書,應該也會交談過一兩次纔對,然而實卻像這樣想不起對方。這表示每天的「記憶重置慢跑」比想像中還有效嗎……
「啊,等等……你是……空木同學對吧?,」
三個月前的「那個」並不是在作夢。從空中掉下來的某物從實的胸口潛進體內,然後消失。不,是跟組織同化了。
連接到八年前的那一天。連接到將實的世界徹底破壞的那一天——在黑暗洞穴裏一股腦地數着數字的那一天的記憶。
有那麼一瞬間,實想說一句「不是」後就跑離現場,不過他從幾次失敗經驗中學到這種衝動又逃避的反應並非上策。實放棄脫離現場,用僵硬的動作回過頭。
這次他移動脖子的動作比之前深了一些。
當時老師甚至開始說義姐的壞話,所以實拼命忍耐想要反駁的衝動,結果因此流了一點淚水。發現這個光景後,壞心眼的同學大聲起鬨嘲笑實,這一回他終於無法忍耐…………
奔跑,奔跑。
當然,沒加上某種程度的負荷,跑步就沒有意義了。不過如果在學校打瞌睡挨老師責罵,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實跑步是爲了重置記憶,如果遭遇這種事情,那要花幾周才能忘掉呢?
「……太快了……」
實用深呼吸吹散從口中流露的低喃。
他一邊用護腕擦拭額上汗水,一邊壓下戴在左腕的運動錶停止鍵。聽到滴答的電子聲響後,他戰戰兢兢地探頭望向液晶畫面。看到顯示的數位數字,他不由自主地皺起臉龐。
「不……不會啦,我覺得很厲害喔。全國第十名可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拿到的。」
他沒印象自己聽過這個聲音,也不記得有認識的人在這個時間跑這條路線。如果他知道的話,就會更改時間或場所。
實回了一個不痛不癢的應和。
實咬緊牙根,一口氣提升跑步的步調。
「很慢纔想起來耶!」
「……因……因爲今天很冷……」
實嘴上說着這些藉口,內心卻大爲慌張。
他完全沒發現念同一間學校的學生看見自己正在跑步,而且還在後面追趕的事實。而且他連想都沒想過,自己跑步的步調已經提升至那種地步——跟經歷過全國大賽的女子田徑社社員一樣的等級。
朋美用帶有茶色的大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默不作聲的實。
「空木同學,你在國中還有高中都沒玩田徑吧?」
「……嗯。」
「你每天都在這裏跑步嗎?從何時開始的?距離是?」
「呃……」
就算要打馬虎眼,實也不曉得該誇大還是說少一點比較好,所以他老實地回答:
「……從五年前開始的,跑十公里左右。」
「是喔——!」
朋美是怎樣解釋實的回應呢?只見她大聲的如此說道後,再次展露笑容。
「好厲害呢,就算是我們社團裏的社員,這麼認真地每天自主訓練的人也不多喔。」
接着她隨口說出實害怕的話語:
「既然跑這麼快,加入田徑社就好啦!」
「唔……呃……」
只有這句話他不能回答「嗯」。
不只是田徑社,只要隸屬社團,就會累積比現在還要多數倍的無用記憶。話說回來,引來朋美關注的速度,也不是實在五年間的跑步訓練中得到的實力。只有可能是三個月進入體內的「某物」影響所致。
實不可能使用那種——真要說起來就是借來的力量,去跟認真努力的田徑社社員競爭。而且跟得到力量時一樣,他也有可能突然失去速度。如果受到邀請就加入田徑社,然後腳程又突然變慢的話……光是思考這種事,實就冒出了冷汗。
「……那個……」
「…………空木同學……?」
當他這麼做時,朋美露出有些迷惘的表情,然後再次開始說話:
自行車確實有接觸到這隻手,而且不是擦過這種程度的碰撞。那是足以改變自行車行進路徑的撞擊,所以自己也會連同身體一起被彈飛,就算不這樣也應該至少出現一塊瘀青纔對,不然就奇怪了。
「抱……抱歉,因爲箕輪同學露出了很猛的表情……」
會撞到。
還好沒發生大事故——實並沒有這樣思考的從容心態。
心臟怦咚一聲大力跳動了一下。
朋美的這番話語——
實用不穩定的姿勢短促地吸了一口氣。他動了動僵硬的右手,將它舉至面前。
「真……真的?…………太好了…………」
「…………!」
他這麼說後,朋美喫驚似的眨了眨眼,臉頰也跟着染成赤紅色。
整個視野罩上淡淡青藍色彩。
實懲住呼吸。
接着實轉過身體,用全力開始跑向略微前方的階梯。
被實推出去的朋美偏離了自行車的行進路線,實則是因爲反作用力而栽向前方。無法停止的自行車從右側逼向這邊。
——剛纔的狀況是怎樣?
鞋底離開路面,身體被撐起了數公分。
「我……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上學會遲到的。那就……再見了。」
說到這裏時朋美就停止說話,所以實微微歪了頭。
從公路競速車的把手那邊,有如角一般向外突出的剎車握把接觸到實的右臂。應該是這樣纔對。
實衝下水泥階梯,就算進入住宅區,他仍是拼命奔跑。
「對不起我發呆了!還有,謝謝你護住我!」
自行車沒有減慢速度地衝進擋車柱的空隙中,而且箕輪朋美就站在它的行進路線上。雖然不確定自行車那邊有沒有認知到前方的人影,但朋美顯然是沒有發現。
他幾乎忘卻了剛纔襲擊自己——或是守護自己的異常現象。
露出心情放鬆到極致的表情後,朋美輕輕咬住嘴脣,接着突然深深低下頭。
——我不是爲了想變快而跑的。
世界的色彩恢復原狀,浮空的雙腳接觸地面。異樣的靜寂也跟着消散,形形色色的環境聲音湧向這邊。
朋美一臉疑惑地如此喚道,但實沒有望向她的臉,而是以沙啞的聲音說:
「不……不會啦……你那邊也是,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我之前也差點在這條路上被自行車撞。所以我路跑一直是在秋瀨練習的……」
從途中開始,實就幾乎沒聽進耳中。
自行車有如被彈開似的將路徑偏向右方,大幅地搖晃着,不過對方勉強恢復平衡,車子也騎回遊憩步道中央。幾乎在同一時間,造訪實的「某種現象」也離去了。
就算實如此回應,身材嬌小的田徑社社員還是低着頭將近五秒鐘,然後才怯生生地抬起臉龐。
「空……空木同學!你沒事吧?」
他感到難以呼吸,身體核心變熱,手腳卻是跟冰一樣變冷。
孤獨。
「小心一點!」
所有聲音都消失。
這聲怒喝是自行車騎士發出的。對方一邊緩慢地行進一邊回頭,透過太陽眼鏡瞪了實他們一眼後,提升速度朝北方疾馳而去。
實改變表情,將自己的右手舉給朋美看。
「好像沒事的樣子,哪裏都沒有受傷喔。」
就在實眺望着這個過分豐富的表情時——
然而,無論怎麼來回眺望右手,都找不到瘀傷或是割傷。當然,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這麼做後,只見箕輪朋美的雙手互握在胸前,就現今女孩而論,可說是輪廓清楚的眉毛固定成完美的八字形,眼睛有如要掉下來似的大大地睜開,嘴巴則是用力張開成魚板的形狀。
「……你看嘛,國中二年級時,空木同學曾經少見地在教室大吼對吧?我記得很清楚喔。當時空木同學之所以憤怒,是因爲老師說了你姐姐的壞話。我也很生氣,雖然想向老師頂嘴,卻因爲害怕而做不到。當時我是這樣想的。空木同學很有勇氣……而且,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喔……」
「嗯,真的很謝謝你,空木同學。馬上就要集宿訓練了,受傷的話可就糟糕了。空木同學果然從以前就……」

非忘記不可——明明是應該忘掉的記憶纔對。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那明明已經是誰都不記得的記憶纔對。
沙啞的聲音讓實放下右手,臉也望向左方。
實擋住思緒再次這麼說道後,朋美總算展露笑容。
似乎總算用視線確認到朋美的自行車騎士「喂!」的大聲吼叫。
是自行車——公路競速車。
「……因爲自行車在這條路上會騎很快。可是,什麼都沒發生真是太好了呢。」
想要變得狐獨。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不記住任何人的事。想要永遠蹲在那種空白的世界裏。
他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後連忙捂住嘴巴道歉:
然而,實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痛楚或是衝擊,連被某物觸碰到的感覺都沒有。
這樣下去的話,不到三秒鐘就會接觸——不,是碰撞。被飆出時速三十公里的自行車衝撞的話,可不是擦傷就能了事。
「什……什麼嘛,我明明在擔心你耶!把心情全寫在臉上這種事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別管這個了,傷勢如何?剛纔有被自行車撞到吧?」
朋美口中的地名是位於埼玉縣埼玉市櫻區西南部——蓋在荒川主河道與堤防之間的大公園。對慢跑者來說雖然是人氣地點,實卻很少去那邊。因爲不只是秋瀨,只要一進入大型公園,就會刺激到許久許久以前的回憶。
然而,他還沒開口說些什麼,事情就先發生了。
以這道聲音爲契機,實總算採取了行動。他向前踏出一步,伸出右手繞過朋美的背部,然後奮力將她押向左側。公路競速車的細輪胎被緊急剎車鎖死,在晨霧弄溼的路面上滑動。
爲了平和地傳達這種事,該怎麼說纔好呢——實苦思了一下子。
……明明這麼努力想跟空氣一樣,爲何別人還是記得我?爲何不讓我孤獨一人?
「某種現象」發生了。
就在那時——
明明曉得這個道理,實還是不得不跑。
「……嗯,可是……」
他深深垂下臉龐,緊緊握住雙手,勉強從開始塞住的喉嚨吸入空氣,然後將它吐出。
近來感覺變得莫名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唰唰的輕響聲。實反射性地望向右側,只見一道影子從晨間濃霧的另一側急速接近這邊。
像這樣逃走的話,箕輪朋美會覺得自己很怪。正確來說,會讓自己揹負起「別人覺得自己很怪」這種難以忘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