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咀嚼者─The Biter─

第九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9011 字

鞋底磨擦亞麻板材的細微聲響讓實抬起頭,由美子一邊搖曳黑長髮一邊走過來的身影映入眼簾。

坐在長椅上的實試圖起身,由美子卻抬起右手製止了他。

「……姐姐的狀況如何?」

面對小聲的詢問,實同樣用低調的音量回答:

「不久前清醒了,我也跟她說了話,現在又睡着了……」

「這樣啊,太好了。」

由美子緩緩點頭,一邊撫順裙襬坐到實身邊。實不由自主的挺直背脊,一邊繼續說明:

「至於外傷嘛,據說只有輕微擦傷。而且她也沒看見咀嚼者的模樣……應該說她好像連發生什麼事都不太記得了。我按照DD的吩咐,對她說有強盜闖進家中,就在強盜正要襲擊她時我剛好回家,然後強盜就逃跑了……」

「這樣啊。」

由美子一邊用右手指尖觸碰嘴邊,一邊用深思的表情說道:

「既然如此,或許就沒必要用到記憶封鎖了呢。不過要交給課長判斷就是了。他馬上就會過來喔。你沒受傷吧?」

「嗯,我……——由美子纔是,不要緊嗎?最好快點讓醫生診治傷勢喔。」

在由美子的西裝外套上面,被失控咀嚼者掃到的右臂,以及猛烈撞上柱子的背部布料都破破爛爛地綻開了。情況好的話是瘀青,就算是骨折也不足爲奇——實一邊這樣想,一邊說出這些話,由美子不知爲何卻噘着嘴不發一語。

「呃,那個……怎樣了嗎……」

「不,沒什麼。只是在想你是怎麼稱呼我的而已。」

被對方用冷淡口氣這麼一說,實總算察覺自己不經意地使用了「由美子」這個稱呼。不過就算被由美子這樣說,實也不曉得她的姓氏,所以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斜眼瞄了在煩惱不知該道歉或是該豁出去的實後,由美子輕輕聳肩重新答道:

「我也沒事啦。撞到的地方只有輕微內出血而已。這種程度的傷害是家常便飯。」

「是家常便飯……嗎……」

實不由自主垂下視線,由美子卻不當一回事地繼續說道:

「——這樣思考最合理呢。」

「正是如此,至少這無疑就是我們煤玉之眼存在的意義。」

「這樣也很好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嗎?

不可能有辦法贖罪。就算拯救了數十人、數百人,打進胸口深處的自責木樁應該都不會脫落吧。

由美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實的低喃。相對的,她用更低沉的聲音有如囁語般說道:

實咳嗽清清喉嚨,問了另一件他想知道的事:

——這樣的我能做到某些事情——她是這樣說的嗎?

「簡直就像咀嚼者也是犧牲者一樣不是嗎?意思是說他被第三隻眼命令,纔會不得已地殺人嗎?事到如今沒有這種事吧。那傢伙是憑藉自己的意志襲擊無辜的人,而且殺害她們的極惡壞蛋吧?他是絕對的罪惡,死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重要的是……做了什麼。

這個男人就是曾耳聞過幾次的「課長」嗎?

實沉默不語,由美子連同上半身一起轉過來面向他。也許是反映了內心的迷惘吧,黑色眼瞳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動搖。不過煤玉之眼的少女只眨了一次眼睛,然後用靜謐語氣開始說話:

用圓滑卻很響亮的聲音如此說道後,男人一邊浮現淡淡笑容,一邊朝實伸出右手。

紅寶石之眼從失控咀嚼者身上「脫離」後,DD開車將實與典江送到了醫院。他們事前似乎有打過電話安排,所以典江在急診搬入口被抬上擔架牀後,立刻被送去進行精密檢查。幸好她沒有像是外傷的傷勢,不過由於她被咀嚼者強灌安眠藥之故,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被送進了頂樓的個人病房。

「不過……咀嚼者可是至今爲止襲擊好幾個人又殺死對方的極惡壞人吧?而且他三天前也打算咬殺箕輪同學……那種傢伙爲什麼只對典江姐……」

勉強說到這裏後,實緊緊咬住脣瓣。

「如果我幫助你們的組織,然後紅寶石之眼的事情在某一天全部解決的話,我能得到某種報酬嗎?」

「可是,這種想法果然也很自私呢。我只是想讓自己變輕鬆,所以纔會思考這種事……可是……就算是爲了自己,只要存在着我可以用自身之力幫忙到的人,我就想要幫助對方。反正人並不真正明白自己做某件事時的理由,所以我覺得動機這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做了什麼,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再說一次……你救了我一命。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會改變我感謝你的程度——幹嘛啊,課長?」

「不……別這麼說。」

「啊,我……我是空木。」

「那個……超級競技場的停車場有車子燃燒,又被挖穿到最頂樓爲止,情況真的很糟糕,不過這些事要怎麼矇混過去呢……?」

身材高瘦的一名男子喀噠喀噠地踏響鞋聲,從走廊上走向這邊。雖然是深色西裝搭配葡萄茶色領帶這種不起眼的打扮,但形狀銳利的雙眼卻在高挺鼻樑的深處散發着強烈光芒。男子大約快四十歲吧,雖然嘴巴兩側與眉間刻劃着微微的山谷,仔細梳平的頭髮卻很烏黑,給人很年輕的印象。

「類似囉。他是小有名氣的美食評論家,會在雜誌上發表跟餐廳有關的報導,有時候也會上電視。全名叫作高江洲晃。」

「…………是……是這樣嗎……」

就是因爲複製了咀嚼者的記憶,那個怪物纔沒有殺死典江。這個假設無論如何都教人難以接受。

「不是這樣的。我……大概是羨慕你的能力吧。因爲我覺得只要有那股力量,或許就能拯救自己沒能幫助到的人……」

正面窗口可以看見黎明前的天空。實茫然地看着眺望着,口中說出了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的話語:

實連回頭都做不到地呆呆站着,聽到接在後面的話後,他感到更加喫驚。

實一邊用力咬住脣瓣,一邊在胸中重複由美子的部分話語。

由美子說自己要跟「課長」那名人物一起在現場進行善後跟封鎖情報的工作,所以留在超級競技場的停車場那邊。實在離典江個人病房不遠處的長椅等待由美子,一邊也有些擔心她的傷勢。不過從剛纔的走路方式判斷,她似乎沒受到重傷。

「雖然抱歉,不過答案是Yes。」

垂着臉龐的實大大地搖頭,打斷冰見的聲音。

實連忙回握對方伸出來的右手。

「當時……失控的咀嚼者打算殺死我跟典江姐時……」

「那個,我擁有的力量纔沒什麼了不起。因爲我只能保護自己……由美子還有DD都跟咀嚼者戰鬥而負傷,只有我毫髮無傷……」

由美子轉動身軀面向正面,雖然維持了數秒的沉默,但她不久後還是小聲說道:

「…………」

「不……我只是感到驚訝而已。我第一次看到由美子說這麼多話呢。」

他瞬間抬頭仰望高挑男子的毅然相貌,然後立刻垂下視線接着說道:

由美子忽然用自己的手指,輕輕觸碰實緊緊握在膝蓋上面的右手。

「……他喜歡母親嗎……?」

DD年紀應該比較大才對,由美子的口氣卻像是擁有笨拙弟弟的姐姐,這讓實不由自主地放鬆嘴角。實以爲由美子會生氣,但她只有用鼻子冷哼一聲而已。

「高江洲的母親也是有名的教育評論家,不過她在六年前出車禍死掉了。雖然不確定那是真的意外或是死因不明,不過就剛纔用網絡大致調查一下的結果而論,高江洲好像從小就跟母親一起參加演藝活動。」

實不曉得自己沉默了多久。然而當他緩緩抬起視線時,出現在那兒的是冰見完全沒有改變表情等待着實回應的臉龐。

冰見這名男人的大手,具備着像是用武術鍛練出來的強韌與彈性,讓人產生整個身體都被裹住的感覺。恍神了一瞬間後,實連忙把手放開。

……可是——可是。

忽然響起的這道聲音充滿了凜然的強大力量。

……下次見面時可以原諒我嗎……?小若……?

「……不……被那樣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知道我的名字,就表示你們也調查了八年前的事件吧。既然如此,你們應該知道纔對。我是逃走的人,是躲起來的人。平穩地重複自己的日常生活纔是唯一重要的事。之所以打算幫助箕輪同學、典江姐,還有由美子等人,也是因爲救不了她們我會感到不愉快的關係……就只是這種理由而已。」

「嗯。特課解散時會支付慰勞金給成員。至於金額嘛,不能在這裏說就是了。」

「我聽過了,是完全防禦護盾……應該這樣稱呼吧?真的很耐人尋味呢,教授應該會很高興纔對。」

「你沒有逃跑,爲了幫助姐姐、由美子與DD最大限度地活用自身能力與周遭的狀況和巨大的敵人戰鬥。就算在煤玉之眼裏面,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也不多。我就簡單說吧,你是我們需要的人才。空木實同學,請你跟我們一起——」

然而,對實來說這一切當然都跟夢境中發生的事情一樣。他明明有跟山一樣高的事情想問由美子,輕微的虛脫狀態卻到現在還持續着,所以他連從何問起纔好都無法決定。

「沒錯。在咀嚼者之前失控的那兩例中,紅寶石之眼雖然本能性地、機械性地持續發動攻擊,卻也說出了被認爲是來自宿主記憶的話語。就算在那個時間點上宿主的腦部幾乎完全損壞也一樣。」

知道防禦殼的性質後,實就認爲球體賦予的這個能力,是爲了讓自己與世界分割而存在的事物。想要孤獨,想要孤獨——實覺得它聽到自己不斷祈願的這個聲音,所以才從物理性的方向實現了心願。

「……第三隻眼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複製寄主的記憶與人格。」

與咀嚼者激鬥後,時間經過了三小時。

「至少我跟你姐姐,還有那個田徑社的女孩子都很感謝你做的事情。你救了她們還有我跟DD,以及之後可能會被咀嚼者殺害的人們一命。無論別人怎麼說,這都是善行……就算對絕對之惡感到存疑,我也會相信它的另一邊。世界上有該爲之事,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對我來說,這就是把散佈在地球上的紅寶石之眼全部踢回宇宙,然後儘可能減少犧牲者,就算多一人也好。即使這種行爲違逆了宇宙或是某種存在的意志也一樣。」

「反正第三隻眼也是從宇宙來的,只差在是掉下來還是飛上去而已吧。」

面對吞吞吐吐的實,由美子有如催促似的將有力視線投向這邊。

「……那傢伙看到典江姐,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好像很迷惘。我明明覺得絕對無法跟它溝通,只有在那個瞬間我覺得它的想法好像傳到了這邊。我想那傢伙……不願意殺死典江姐。而且實際上它也停止攻擊了……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由美子用驚人速度把手收回,實卻連這個動作都沒察覺,只是立刻抬起臉龐。

「請不要說了。」

「對不起,我在那座公園裏對你說了很多不公平的話。」

她不愧跟自己說的一樣,一定有好好採取護身倒法吧。對她來說,那種程度的非日常戰鬥真的只是「家常便飯」而已。

「………………」

「我想絕對的罪惡這種東西並不存在……第三隻眼會以它進入的人類的記憶爲模具,產生各種特異能力。除此之外,紅寶石會被給予『殺掉其他人類』的衝動,而煤玉則是……雖然身爲當事人而無法自己感覺到,不過我想我們一定也被給予了某種命令。在這裏面存在着什麼意義或是目的,至今仍無人曉得。說不定……這不是自然現象,而是有某人將兩種顏色的第三隻眼送進地球。如果是這樣的話,對那些傢伙來說或許紅寶石做的是善事,而礙事者的我們則是壞人。可是——」

跟實從這個稱呼聯想到的管理職印象差很多,男人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出現在時代小說裏的武士。如果是平常的話,這種相貌堂堂的人出現在面前實就會整個人縮起來,但現在也許是身體感到很疲倦,或是理解對方也是煤玉之眼這種「同類」之故,實沒有移開目光自然而然地站了起來。

背後傳來由美子的話語,而且出乎意料地帶着柔和的聲音。

「關於已確認的紅寶石之眼持有者第二十九號,代號『咀嚼者』的男人,我們剛剛纔得知他的本名。因爲他沒攜帶身份證之類的證明文件,行車執照也跟車子一起燒掉了。我們調查了車牌號碼,現在總算傳來回應……看到名字後,我跟課長都嚇了一跳呢,DD他還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喔。因爲他好像是咀嚼者的粉絲。」

……如果我爲了幫助某人而戰,而終有一日在過程中喪命的話。

「初次見面,我是厚勞省安全衛生部特別課,通稱『特課』的代管者冰見。請多指教。」

實猛然吸了一口涼氣,用總算開始運轉的腦袋一邊思考由美子這番話語的意義,一邊用沙啞聲音低喃:

實垂着視線,用不清不楚的聲音勉強說出這種事。然而,就在語尾快要不可靠地消失時,冰見靜謐卻清楚的聲音疊了上來:

實深深低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可是你沒有逃跑。」

「請不用這麼拘謹,我擁有的能力不像由美子說的那麼危險喔。因爲對方不幫忙的話,我什麼都做不了吶。」

擁有這種社會地位的人爲何要……就在實如此心想時,由美子再次開口說話:

「請不要這樣……我不會再說話了。」

「可是……這麼一來,簡直就像……」

「……用手術移除我的第三隻眼,再消除相關的所有記憶……就算我這樣說也沒用吧。」

「高江洲……晃……」

「…………!」

這股力量是爲了贖罪才被賦予的嗎?過去獨自一人躲在黑暗洞穴中,對父母跟姐姐見死不救的罪孽,要用守護更多人的行爲來贖罪——某人是這樣說的嗎……?

實只回頭了一瞬間,看了由美子有如在鼓勵自己的眼神後,他再次面向冰見。

「……那麼……之所以對攻擊典江感到猶豫,是那個男人的……咀嚼者的記憶或意志殘留在紅寶石之眼裏面……的關係嗎……?」

「咦……粉絲……?咀嚼者是藝人嗎……?」

面對實的話語,由美子沉默了一下子後,用至今爲止聽起來最沉穩的聲音回答:

「……這……這麼亂來的理由……」

「DD那傢伙的骨頭跟內臟也沒有異常,不過他有撞到頭,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正在接受檢查。真是的,他老是找一些有的沒的藉口蹺掉訓練,所以纔會連一個護身倒法都做不出來。從明天起得狠狠操練他纔行……」

「這樣啊……第三隻眼明明只降臨三個月,你們倒是安排得很周全嘛。」

「這個人就是我們的課長。他是擁有操作他人記憶這種極危險能力的人喔——那麼,課長,他恐怕就是關東最後一個煤玉之眼,能力是——」

在身邊的由美子也同時站起。她一邊將雙手繞到身體背後,一邊對實說道:

實的身體倏地一僵,冰見的大手輕輕放上他的肩膀。

由美子咚的一聲重重坐上長椅。

最後一句話是由美子越過實的肩膀對冰見說的。實仍然垂着臉龐,在他前方的冰見發出微帶笑意的聲音:

「我不知道,所以只陳述事實。我們推測有一些女性成爲了咀嚼者……高江洲的犧牲者,而且她們不管幾歲全部都是單身。也就是說,那傢伙並不是以主婦爲目標。雖然這是我毫無根據擅自想像的理論……不過如果高江洲把自己母親的形象疊上你姐姐身穿圍裙的模樣,纔會把人綁走卻沒在她身上留下半點傷痕的話……那這種情感也被第三隻眼複製,所以就算陷入失控狀態也沒有襲擊你姐姐……」

由美子一臉認真地如此回答後,實不由自主盯着她猛瞧。

實確實聽過自己重複低喃的名字。雖然對藝人或藝文人士完全不熟,不過在SSA屋頂上初次面對素顏的咀嚼者時,實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他,所以這個念頭並不是錯覺。

「咦……把……把記憶……?」

不久前她清醒了幾分鐘,跟實說了一下話後又睡着了。今天縣廳那邊似乎得請假了。

「簡單啊。有隕石從天而降,貫穿建築物命中地下停車場的車子,然後爆炸起火燃燒。」

位於埼玉市大宮區東側的醫大附屬醫院頂樓有兩個人。或許也是因爲現在是清晨五點吧,昏暗的樓層裏沒有其他人身影。

面對實的意見,冰見浮現了神祕笑容。

「這裏面發生了很多事。根據狀況不同,也有可能事先支付一部分的慰勞金……」

「我一塊錢都不要。」

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後,實接着說道:

「可是,當一切都結束時,我想要借用你的能力。」

冰見聽到這句話後微微揚眉,卻還是用手勢請實說下去。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實說出了後面的話語:

「請你用自己的能力……從認識我的所有人腦中,抹消跟我有關的記憶。還有你自己也是。」

沉默持續了數秒鐘。總算漸漸接近黎明的窗外,微微響起救護車的警示聲。

「——可是就現實面而論,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不是嗎?」

就算是冰見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面對這樣的他,實微微搖了頭。

「正確來說,只要是我認定在某種程度上熟識我的人就行了。不管是在家附近或是在學校,這種人應該都不多才對。」

「……雖然我不懂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不過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那我就答應你吧。可是也要我能活到那個時候就是了。」

「謝謝你。既然如此……不介意收留我這種人的話,請讓我加入『特課』……」

「姐姐也一樣嗎?也要從她腦中抹消你的記憶嗎?」

打斷實說話的是由美子,她的聲音雖然沉着,卻帶着初次見面時的那種嚴峻。實再次回頭,然後點了點頭。

「沒有我的話,典江姐就能組成自己的家庭,爲了自己而活。」

「……我覺得你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要這樣就是了……那麼,這麼一來你要怎麼做?在沒人認識你的世界裏?」

實直直地回望由美子釋放出挑戰光芒的眼眸。

「天曉得……或許……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想知道沒人認識我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

由美子變得完全不想開口。在她的不遠處,實正在從冰見課長口中聽取詳情。後天放學後,實會去造訪位於東京都內的特課本部。兩人再度握手時,冰見有如想起某事般說道: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冰見敲了門後,裏面立刻傳出「請進——」的聲音。

實用輕微,卻很確實的動作點點頭後說道:

「…………嗯。」

實一邊將視線落在地上的路燈,一邊點了頭。

「那個啊……他們說我必須忘記在公園發生的事情。忘記那個恐怖的人雖然好……不過可惜的是,連空木同學保護我的事情都得忘掉呢。」

實如此說道後,朋美的眼睛瞪得更大,有如星空般一閃一閃地散發光輝。

「……要消去記憶嗎……」

在數秒鐘的沉默後,她小聲地問道:

「……嗯……」

一邊讓棉被下方的雙腳輕輕彈跳,一邊啊哈哈的笑完後,朋美忽然噤聲。

「你真的不瞭解人的心情呢。就算自己會忘記,也會殘留在你的記憶裏吧?對那女孩來說,這件事重要多了。」

「…………」

「我完全恢復精神了喲。而且我本來就只有受到一點小擦傷,腳好想跑步真傷腦筋呢。」

有人從後方小聲地這樣說。實一邊心想「你纔是呢幹嘛戳我」,一邊把腳朝前方邁進。

——還沒好好跟這個人互報姓名呢。

伸出手,打勾勾——一邊如此唱和,實一邊心想就算有一天會喪失這份關係,自己也一定要守住這個約定。

「嗯,因爲說起來這裏可是特課的『特約醫院』吶。在其他醫院說是被強盜襲擊受傷的話,警察局的刑警立刻就會飛奔而來喔。」

換了氣後,實更大聲地說道:

「咦……箕輪同學住在這間醫院嗎?」

實小聲地如此告知後,冰見一邊微笑一邊點了頭。

可是,我——

兩人橫切走廊站在窗前。在描繪着從夜晚變早晨這種漸層變化的東方天際上,天明前的金星正發着白光。

實轉過身軀後,由美子朝他筆直地伸出右手,一邊響起凜然聲音:

冰見留在病房裏替朋美封鎖記憶,實跟由美子走到了外面。

實立刻明白朋美在說咀嚼者的事。她果然目擊了紅寶石之眼讓顏面異樣變形的模樣,而且還記得很清楚。

在旁邊同樣仰望星星的由美子喃喃說道:

三天前,實也在傍晚的秋瀨公園見過朋美的淚水。可是如今弄溼白皙臉頰的水滴們,感覺起來卻擁有截然不同的色彩與溫度。

就算讓淚水撲駿簌地滿溢而出,朋美還是又浮現了一次大大的笑臉——「嗯。」

還是說,意義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

「咦……那個記憶反正也是會消失吧……?」

就在實無法繼續說下去時,朋美從牀上探出身軀,把右手伸了過來。那隻手是握着的,只有纖細小指筆直地從掌中伸出。

對我來說,所謂的記憶無論何時都是沉重、痛苦,又悲傷的東西。

箕輪朋美的病房同樣在頂樓樓層,就在典江住進的個人病房的不遠處。

「我是空木實,在你記得我的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

實露出不解表情如此低喃後,雙手環胸靠在牆壁上的由美子用略微嚴厲的聲音說道:

「我會保護箕輪同學。」

直視身穿睡衣的朋美雖然令實感到害羞,但他還是勉強承受着筆直的視線如此詢問。

這裏面存在着何種意義?

「……請讓我見箕輪同學。」

「嗯,我擁有足以跟那種傢伙戰鬥的力量。所以就算再有壞蛋過來也沒關係。我會……」

「……那傢伙他,怎麼了呢……?」

實一邊在心中如此反駁,一邊想起在晨間的荒川堤防上遇見箕輪朋美后所發生的事。

「…………」

她在黃色睡衣上披着象牙白的羊毛衫,似乎比實想的還有精神。一看見實,她就浮現大大的笑容一邊揮動右手。

當然,實並非獨自一人打倒……不,是殺死咀嚼者。然而,就算對朋美謙虛或是低調,也只是爲了自己罷了。

紅與黑的第三隻眼,從比那顆星星還遙遠許多的地方降臨至地球。而且改變了接觸之人的命運。

做了幾次深呼吸調勻顫科的氣息後,朋美一邊擦拭臉頰一邊繼續說道:

「欸,空木同學,答應我。就算我忘了公園發生的事,甚至連之前跟空木同學說過幾次話的事情都忘掉的話……如果在荒川的堤防再次相會,你還是會跟我當朋友。」

「早呀!太好了,空木同學來了呢。不要站在那種地方,快過來這裏啊。」

「幹嘛呆呆站在這邊啊。」

「——你現在還是想讓那女孩……讓你身邊的所有人忘掉自己的事情嗎?」

「——我叫作安須由美子,代號是『

加速者

』。在我忘記你之前,請多多指教。」

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實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楚告知:

「那我跟你就是有時間限制的往來囉。總之我先自我介紹吧。轉向這邊啦。」

然而,對實來說意外的是,不是隻有這樣而已。以純白色晨霧爲背景露出微笑的朋美。在學校走廊上並肩而行時的朋美。連朋美在秋瀨公園的長椅上落淚的模樣,都在實心中帶來了絕非不快的甘美痛感。

背部被由美子戳一下,實下定決心拉開拉門。踏進個人病房後,頭一個感受到的不是擺放在牀的鮮花氣味——而是從朋美本人身上聞過幾次,令人聯想到太陽公公的香氣。

「早……早安,箕輪同學。你的狀況,如何……?」

「不,幸好她幾乎沒受到外傷,不過她看見了發動能力時的咀嚼者……等她恢復意識後,我們要慎重地進行心理諮詢,然後說明情況,再請她協助幫忙封鎖記憶,所以花了一些時間。」

《絕對的孤獨者》1 咀嚼者─The Biter─ 第九章插圖(1)
《絕對的孤獨者》 · 1 咀嚼者─The Biter─ · 第九章 · 第1張插圖

「對了……這麼一說,我等一下要去跟你幫助的女孩子……箕輪朋美面談呢。」

「這是決定好的手續,也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因爲就算沒受到外傷,被紅寶石之眼襲擊時的恐懼也會對被害者的心靈造成巨大的負擔。」

「真的?是空木同學打敗的嗎?」

「……已經,沒事了。那傢伙,不存在了。」

星星們聚集在一起,變成發出白色光輝的水滴,然後滾落而出。

如此心想的自己有點不可思議。

實點點頭,伸出右手用自己的小指勾住朋美的小指。

先被對方這麼搭話後,實只好走近牀邊。該說是幸運嗎?由美子跟冰見留在簾子前面。

實一邊這樣思考,一邊輕輕握住由美子殘留着擦傷的手。

繞過白色簾子後,出現在大牀鋪正中間的是箕輪朋美用「一點點」這種感覺撐起上半身的模樣。

當初如果不說那種話,不做那種事的話——實心中當然存在着這種情感。

「爲了萬全起見,封鎖記憶的時間將會回溯她被咀嚼者襲擊的數小時前。她也同意了這件事,不過她說在那之前想見你一面。聽她說她想跟你道謝呢,你要怎麼做?」

「也……是呢。不過箕輪同學爲什麼住院住了三天?她有受傷嗎……?」

冰見直接了當地如此斷言,然後用靜謐聲音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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