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1.6萬 字
空木實下了計程車,愣愣地仰望着鬱深深地排列在道路兩旁的樹羣。
拉起正要滑落的圍巾後,他詢問了接着下車的同車者:
「……是這裏嗎?」
「是啊。」
安須由美子輕輕晃動閃閃動人的黑髮,露出有點像是惡作劇的微笑一邊點頭。
從位於埼玉縣埼玉市的縣立吉城高中前方移動到這裏爲止時,由美子在車上一直默不作聲。實本來以爲或許是她心情不好所致,但看樣子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現在的實並沒有針對這種事想東想西的從容心情。
要說那是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由美子說要帶他到厚生勞動省安全衛生部特別課,簡稱「特課」——也就是爲了守護人類而戰的祕密組織的「總部」是一片廣大的雜木林,這讓那個場所看起來像是實位於埼玉市櫻區的家附近的秋瀨公園。
「……話說回來,這裏是東京的哪裏?」
等計程車一邊響着電池行駛模式的馬達聲一邊離去後,實輕聲詢問特課的前輩成員。在距離學校很近的地方接到實後,車子從附近的交流道上了首都高埼玉新都心線,然後就這樣在高速公路上一股腦地奔馳了將近三十分鐘,接着來到一般道路上向左向右彎了許多次。實不熟悉這片土地,所以根本不曉得自己現在位於何方。
「這裏可也是新宿區喔。」
如此回答後,由美子用纖細食指比向午後的冬季天空如此補充。
「那邊是地下鐵副都心線的西早稻田站,這邊是東西線的早稻田站。我們剛好在中間……地址是,新宿區戶山三丁目。」
「新宿區……」
被由美子這麼一說後,實率先想起來的是東京都廳充滿特徵的雙塔。他試圖在空中找出自己在照片或電視畫面中見過的那副景象,卻受到雜木林的樹梢妨礙而完全瞭望不到遠方。
「那個……都廳的大樓在哪個方向呢?」
實明明是認真至極地詢問,由美子卻瞬間瞪大眼睛,然後用忍住笑意的表情說道:
「不可能看見的啦。都廳在新宿站的西邊,而這裏幾乎是東北方的末端呢。」
「是……這樣子的啊。」
實點了點頭。明明從荒川沿岸的任何一處都能看見埼玉新都心的高樓大廈羣啊——雖然心中這樣想,但他並未說出口。
站進去的電梯間非常狹窄,搖晃得也很厲害,這迫使實感到有些緊張。就算抬頭望向門扉上方,也找不到類似定期檢查合格證紙之類的東西。
「唔~?唔……嗯嗯~~」
教授總算抬起臉龐。不管從哪個角度用什麼方式觀察,對方果然都是小學女生。
「多餘的話用不着說出來喔,小由子。」
「請指教,我是伊佐。」
「教授!教——授!」
仍然呆在原地的實只能點頭。
每一層樓有四戶,因爲是五層樓建築,所以算起來一共是二十戶。抬頭一望,陽臺到處都曬了棉被或衣服,要不然就是垂着簾子,完全沒有神祕感或是基地的氛圍。
「他好像『聞到味道』了,現在正跟奧利B一起進行搜索。」
他喫驚的第一個理由,是走出來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一下子就來到了室內。
走了十五米總算才抵達的西側盡頭,只有這裏的風貌才勉強配得上這棟建築物的名稱「特課總部」。
那是一個被鬱深雜木林包圍的四角形空間入口,實啞口無言地佇在原地。要說是爲什麼嘛,因爲悄悄建在那兒的是有如箱子般的老舊五層樓式集合住宅——也就是所謂的公寓。
外壁是有老舊的水泥牆。表面積有三成左右長了綠色青苔,又有三成被藤蔓覆蓋,剩下的四成則是因爲雨漬而變得黑黑的。
實驗桌中央觀察着大型顯微鏡的人,無論怎麼看都是小孩——比實還年幼許多的女孩子。
一邊拉起披在學生制服上面的西裝式大衣領口,實一邊走着路。
不,不行。
「咦!」
實歪頭露出不解表情,在他身邊的由美子又提高了音量。
——奧利B跟林丹貝爾卡是誰啊?
「鞋子脫在這裏,要用哪雙拖鞋隨你高興。」
「能力的機制已經解開了嗎?」
然後,接着是房間異常寬敞。右邊跟左邊的牆壁在遙遠的彼方。看來似乎是把公寓五樓的整個樓層內壁打通,將它當作長方形房間利用的樣子。東西邊大約有三十米,南北邊也有八米吧。也就是說,地板的面積有兩百四十平方米。一坪是三點二平方米的話,算起來就有七十五坪。
「按照慣例,不在。」
實端正姿勢,一邊盯着實驗桌的黑色表面,一邊答道:
「走這邊,跟我過來。」
被亂成熟一把的口氣這樣說後,實只能縮着頭不斷左右搖動。
從圓凳上躍下後,女孩從實驗桌與鐵架的空隙間小跑步接近他們,然後用直率眼眸抬頭仰望實。那道視線就像要看穿心底似的,這讓實不由得感到退縮。
如果住在這裏的話,就算不每天早晨到荒川堤防那邊,似乎也可以在屋內慢跑……就在實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茫然地站着時,身旁的由美子有如忍不下去似的開口說話:
「意思是今天只有教授在這裏?林丹貝爾卡呢?」
「請不要這樣做。」
名爲理理的女孩咧嘴一笑後,從白袍的口袋裏抽出右手,接着將它伸向實。反射性地握住那隻手又小又柔軟,甚至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
實探出身軀,教授朝他豎起一根手指。
教授把話題拉回來,就像聽見實的這種心聲似的。
介紹階段結束,就在實驗桌上排放了由美子準備的咖啡時,身爲小學四年級生的代理課長再次毫不客氣地注視實。
「簡單來說,就是直接操縱分子或是原子。就像未知之力……念動力之類的東西。」
「唔,空木……阿空……木木……不,果然還是名字吶……實實……實仔……實寶……」
實一邊驚訝地張着嘴巴,一邊望向女孩子身上的名牌,只見上頭用可愛的字體寫着「四年二班 伊佐理理」。在日本的學校裏,有四年級的只有小學跟高等專門學校以及大學而已,不過後兩者恐怕不是答案。
——啥?所謂的教授是professor的那個教授嗎?
「教授,我把新的研究材……不對,是特課成員帶回來了!」
「是……是喔……」
「放棄吧,因爲我也心甘情願地承受了『小由子』的稱呼。教授最喜歡思考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喔。」
「我明白你覺得很傻眼,不過差不多好了吧?」
對方甚至不是國中生,頂多小學四五年級吧。短短的髮辮垂到背上,圓滾滾的臉頰長着雀斑。至於服裝,也是很有小學生風格的T恤配上白色牛仔迷你裙。胸部上有安全別針彆着的名牌,上面披着幾乎快碰到腳踝的白袍。
「嗯,關於我的稱謂,要叫我伊佐代理或是小理理,還是像小由子一樣叫我教授都行。所以,你的叫法也由我來決定行吧?」
不……或許正是如此吧。
就在此時,在桌子前面走來走去的教授啪的一聲拍響雙手大聲叫道:
由美子如此問道後,伊佐理理教授一邊攪拌加了許多牛奶跟砂糖的咖啡杯,一邊如此回答:
「該不會……就像這地下隱藏着最先進的祕密基地……之類的事吧?」
教授這次露出天真笑容,放開手可愛地微微歪頭。
大型電視跟音響組合、幾乎快碰到天花板的書櫃、似乎也可以用來當作牀鋪的沙發、尺寸大小可供十人入座的餐桌等等,這些東西都有如孤島般東一個西一個地配置在地板上。就男高中生而論,實自己的房間也給人物品密度偏低的印象,不過這個房間的空蕩感就宛如喀拉哈里沙漠。
「你被取了一個很可愛的外號嘛,我也這樣叫好了。」
纔剛以英姿煥發的步伐走了十米,由美子就突然轉進了左邊的道路。實小跑步地追上去後,那兒出現一道鏽成赤紅色的鐵製門扉,以及貫穿雜木林朝前方延伸的小路。
面對發出可愛低吟聲的小學生,由美子大聲地發出呼喚:
一旦開始累積對某人的記憶,那個記憶本身就會尋求肥大化。會開始想要更深入地瞭解對方,而那份情感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也想讓對方瞭解自己的慾望給取代。
西裝外套制服打扮的平凡女孩,居然會是以電擊棒與大型刀刃,還有「加速增幅力」爲武器進行戰鬥的「煤玉」,也就是黑色第三隻眼的宿主……
如此一想,實怯生生地詢問由美子:
——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地方,並非以煤玉之眼的身份與紅色第三隻眼寄主……「紅寶石之眼」進行戰鬥,也不是爲了守護將會因他們而犧牲的人們。
「不……畢竟還不到解開謎題這個地步。因爲雖然可以隱約推測出『發生了什麼事』,卻完全不曉得『是如何引發的』。」
「是……是的,呃……那個,我是空木實,請多指教。」
由美子站在斜前方,有淡淡香氣從她的秀髮飄出,而這股香氣也莫名令實感到緊張。這麼一說,我第五節上的是體育課呢。我身上一定都是汗臭味,所以她才一直背對着我吧……實不由得想到了這種事。就在他開始想要展開「防禦殼」時,電梯總算抵達了頂樓。
「就算你向下挖,這裏也只有蚯蚓跟西瓜蟲的基地。」
是偶然嗎?這個稱呼跟義姐由水典江給實的暱稱「小實」像到一個極致。如果是這個稱呼的話……就在實這樣心想時,由美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今天是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換言之,自從在秋瀨公園初次見到由美子後,時間剛好經過了一週。
她跟七天前一模一樣,是黑色西裝外套配上灰色摺裙,黑緊身襪搭配中統運動鞋的打扮。但她是否跟當時一樣,在裙子底下裝備着高輸出功率的電擊棒跟藍波刀就不得而知了。
瞬間停住拿到嘴邊的咖啡杯後,實如此反問:
「好,從今天起你就叫『阿實』!」
「咦……呃……」
一整排的鐵架上塞滿了電腦主機、大型螢幕、打印機、掃描器、驅動器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一大堆用途不明的謎樣機械。附有水龍頭的實驗桌讓人想起中學理科教室,上面亂七八糟地排放着玻璃或金屬製的各類器具。
冷冷地否定後,由美子快步邁開腳步。實連忙追上那道背影。
她有着紅通通的臉頰跟輪廓清楚的眉毛,以及一對大眼睛。比起身穿白袍觀察顯微鏡,她似乎更適合穿着運動服在校園裏奔跑。
「不……不過,光是這樣也很厲害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球體裏究竟藏有何種力量呢……?」
該不會那些就是候補的名字吧?實感到戰慄,由美子輕輕拍了他的肩。
不要看,不要思考——不要去記憶。
話說這個組織……「厚生勞動省安全衛生部特別課」裏一共有幾名煤玉之眼?眼前這名教授,身體的某處果然也有那個黑色球體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的「能力」會是什麼呢?是因爲抵達這個基地……公寓之後被輸入了過多的情報,或是陸續湧出的疑問所致,實感到自己頭暈了起來。平時實總是以「跟昨天沒有任何不同」爲座右銘過着生活,所以他明白自己對環境變化的適應性很弱。他想迅速地知道自己該曉得的事情,然後返回位於埼玉市的家重新設定思緒。
就看起來完全不像這一點而論,安須由美子這個女孩也不惶多讓。
跟在由美子後面,走出一邊發出喀噠聲響一邊開啓的電梯門後,實輕輕吐了一口氣,接着環視四周。就在他這樣做的同時——
「哎,先把這件事放到一旁。阿實,關於『煤玉之眼』,你接受了多少程度的說明呢?」
用一句話來形容,這是非常浪費的空間使用法。
實發出了短促的叫聲。
「咦?」
「空木同學,這個人是特課的代理課長兼作戰指揮官,伊佐理理小姐。」
「然後,他就是那個空木實同學。教授很感興趣的那個人。」
我之所以幫助他們,是爲了前往長久以來不斷追尋的那個「沒人認識自己」的世界……
「…………咦?」
「不……不是的,我不是單槍匹馬。畢竟我跟『咀嚼者』進行戰鬥時,由美子跟DD也有前來埼玉超級競技場……」
「唔,雖然已經看過照片,不過像這樣直接見面,我果然還是覺得很驚訝呢。想不到你居然單槍匹馬打倒了那個『咀嚼者』。」
動臉龐比了比後,她在雜木林旁邊的步道上快步地邁開步伐。
「等一下有時間的話,你可以一邊看地圖一邊在附近走一走。」
教授一邊把辮子的髮梢捲上指尖,一逷輕輕搖頭。
這個答案讓由美子眉毛抽動了一下。
「啊……唔,嗯。」
按照吩咐換掉運動鞋後,實跟在由美子身後踏進寬廣的大房間。繞過書櫃,跨過坐墊,從視聽組合前方通過。
實認真地拒絕後,由美子也一臉認真地回答:「我是開玩笑的。」,然後消失在離得很遠的廚房裏。
「它們是直徑兩公分左右的球體,是從宇宙來到地球,然後寄生在人類身上……數量目前仍然不明,不過有紅色的『紅寶石之眼』跟黑色的『煤玉之眼』。不同點在於被紅寶石之眼寄生的人類會想要殺死其他人類。而且不論是哪一邊,它都會將不可思議的能力賜予被寄生的人類。就像我的『殼』,或是由美子的『加速』那樣。」
「用不着謙虛啦。畢竟我們慢了一步纔出現,根本沒派上用場呢……這麼一說,教授。DD那傢伙在哪裏?」
我來當你的嚮導——由美子沒說到這種地步,將拿在右手的肩包斜背在肩上。
地板是灰色的木質地板,三面牆壁與天花板是裸露而出的水泥,正面有一整排窗戶,它們的另一側是一大片被夕陽照耀着的雜木林。這幅景緻看起來實在不像東京都心的新宿區,入神地凝視半晌後,實再次來回眺望室內。
「很好!」
「嗯?喔,喔喔。」
「嗯,大致上都聽過說明了嘛。如果要做部分修正的話,那就是關於第三隻眼賜予的能力,已經沒那麼不可思議了。」
一邊啪啦啪啦踩踏積在柏油路面上的落葉,一邊朝前方又前進了數十秒後,前方突然豁然開朗。
——代理課長?指揮官?伊佐……理理?
由美子走在前方,默不作聲地踏進一樓的大廳後,就用力壓下位於深處的老舊電梯的按鈕。大概是接觸不良吧,門扉緩慢地開向左右兩旁。
從背後把這樣的實推回去後,由美子進入了介紹階段。
硬是從由美子的背影上剝離視線後,實將目光固定在腳邊的地面上。
「操縱……原子?」
「嗯。然後那股力量的效果範圍面積,會跟身爲操縱對象的原子,或是分子的複雜度呈反比。」
教授移動右手,將放在桌上的培養皿之一推向實。
緊緊蓋上蓋子的那個培養皿裏面有一個很眼熟的金屬片,它散發銀灰色光輝,大概跟一圓硬幣差不多大。
「啊……這……這是……」
「是咀嚼者的『牙齒』喔。」
平靜地如此說道後,教授雙手環胸接着說道:
「真是讓人驚訝的東西吶。鐵跟鉻的分子在人類牙齒的主成分羥磷灰石的組織裏,製造出納米等級的3D蜂巢結構,藉此實現了維氏硬度兩千五百的駭人硬度。」
「可以插一下話嗎,教授?那個叫維氏硬度的東西,如果是普通人類的牙齒,數值大概是多少?」
由美子如此問道後,小學四年級的女孩露出微笑,就像在說這是一個好問題似的。
「我們的牙齒頂多只有四百。碳化鎢之類的超硬合金是一千七百,藍寶石是兩千三百。咀嚼者的牙齒有多硬,你們理解了嗎?……順帶一提,用已知科技造不出跟這顆牙齒一樣的東西。因爲鉻的融點大約是一千九百度,但羥磷灰石卻是一千六百七十度吶。如果試着用融化的鉻上膜,牙齒就會被燒光。換句話說,咀嚼者在製造出這顆牙齒的過程中,將會需要同時操控鐵跟鉻還有羥磷灰石。不只如此,聽說那傢伙甚至還讓下顎周圍的骨骼跟肌肉變形吧?」
「啊……是……是的,確實如此。」
實在腦海裏描繪僅僅四天前戰鬥過的紅寶石之眼的模樣。
「嘴巴突向前方,簡直像是鯊魚一樣……」
「意思也就是說,他能自由操縱構成人類軀體的蛋白質與脂質、鈣化合物之類極複雜的分子構造。像這種肉體變形型的第三隻眼,基本上能力只能作用在自己的身體上。」
「啊,嗯……所以方纔您曾經提過,效果範圍面積與操縱對象的複雜度呈反比呢。」
實極自然地對身爲小學生的對象使用敬語,一邊如此低喃。
伊佐理理教授也用讓人隱約聯想到教師的舉止點點頭。
「沒錯,你的理解力不錯呢。簡單來說,如果第三隻眼持有者操縱的是以多數原子構成的高分子化合物,那他的『射程距離』就會很短。反過來說,操縱對象的分子愈單純,射程距離也會跟着變長。附帶一提,就能力分類而論,小由子的『加速』也跟咀嚼者屬於同一類。」
聽到這句話後,由美子厭惡地皺起臉龐。
教授啪的一聲讓雙手用力拍在一起。
教授的聲音將實有些離題的思緒拉了回來。
實一邊低喃,一邊把右手伸向教授推到桌子中央的培養皿。
着地後由美子立刻搶回西裝外套。這樣做是無所謂,不過她慌慌張張地試圖穿上外套,所以手卡到了左邊的袖洞。實留心不去看焦頭爛額的由美子,一邊走回實驗桌那邊。
「咦?在這裏嗎?」
「一開始聽小由子說你的能力是……『防禦殼』時,我推測你是操縱了某種分子,藉此形成透明的障壁。而且,爲了判斷那是什麼分子,我分析了回收的咀嚼者的『牙齒』。因爲我認爲咀嚼者卯起來咬了你的防禦殼,所以它的表面上應該會附着殼的構成物質。」
「看樣子阿實似乎在煩惱呢。既然如此,就實際表演一下給他看好了,小由子。」
「這次的問題不太好。」
「正是如此!」
「也就是所謂的分子間作用力嘍。不過,要只靠這股力量讓金屬在物理層面上吸附在一起,我認爲有必要將截斷面磨平到極限就是了……是用鑽石刀或是某種東西切斷咀嚼者的牙齒,再刻意打磨截斷面嗎?爲了什麼?」
「…………啊。」
「好……好的……這是教授……不對,是伊佐小姐剛纔切斷的嗎?」
「咦……?爲……爲什麼?」
「我剛纔應該有提過喔。你的『殼』不是物質,而是操縱力本身不是嗎……切斷這顆牙齒的也是同樣的力量。雖然我們爲了方便行事稱呼它爲『分斷』……不過簡單來說,就是在任意平面讓固體維持固體形態分子間作用力消失掉。因爲截斷的是分子與分子的結合,所以不管對象是鐵塊或是絹豆腐都能完美地切斷,它的原理就是這樣。」
「是喔……總覺得講起來好像是把能力點數加到哪個參數裏呢……」
實屏住呼吸,再次凝神觀視培養皿裏的兩個小碎片。有如切起司還是切什麼東西似的截斷那個咀嚼者的牙齒,這種事絕不尋常。
「很遺憾,鑽石的硬度雖然突出,但韌性——也就是耐碎度卻不怎麼樣。就算用鑽石構成薄膜,只要普通人用鐵錘敲一下就會變得粉碎四散吧。實在不可能撐得住咀嚼者的咬合力。」
「那麼,要去嘍!好好看仔細喔,阿實!」
發出真的很遺憾的聲音後,由美子啜飲了開始變冷的咖啡。實陷入了像是抱歉又像是無法釋懷的心情,教授朝這樣的他用力比出兩根手指。
身穿黑色西裝外套的女高中生一臉沒事地啜飲黑咖啡。對戰咀嚼者時,實目擊過許多次擁有「
加速者
」代號的她,以等同於瞬間移動的速度進行猛衝的場景。然而直到現在爲止,實都以爲由美子的能力是針對加速力本身進行操控。就算教授說由美子拋出了構成身體的分子,實仍然無法立刻想像出那是什麼現象。
「因爲你甚至阻隔了汽油燃燒所產生的高熱!」
咧嘴浮現笑容後,教授繼續說明。
「你跟那傢伙好像很合得來呢。」
「是……是的。」
然而,教授卻用苦澀表情瞪着桌上的培養皿。
「既然如此,乾脆認定殼是由鑽石構成的不行嗎?所謂的鑽石是碳的結晶吧。如果是碳的話,周圍的空氣中應該有二氧化碳纔對……會不會是讓它們瞬間結晶化,藉此製造出殼呢?」
教授將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裏,面帶笑容地如此問道:
「閱讀阿實與咀嚼者戰鬥的最終局面的相關報告後,我不得不捨棄第二個推論……」
推測大約十歲的少女,沒看日曆也沒看智能手機就如此表明。讓實跟由美子再次坐上圓凳後,她自己也在另一側坐了下來,然後一口喝乾加了許多牛奶的咖啡。

「分子……操縱力嗎?」
如此說道後,被教授拉到手邊的是收納着咀嚼者牙齒的玻璃培養皿。拿掉蓋子後,教授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鑷子,從正上方將它用力壓向銀灰色的牙齒。
如果由美子的能力跟實至今爲止思考的一樣,是讓加速力本身進行增幅的話,那個影響應該會遍及整個物體纔對。然而,光是被身材嬌小的教授抓住,西裝外套就被脫了下來。也就是說——
浮現不像孩子的苦笑後,教授聳了聳肩。
「啊,原來如此。不是物質,而是操縱力本身……也就是說,是不讓其他物體——應該說是不讓其他分子靠近身體附近的力量嘍?」
實不禁說出這種意見。將西裝外套鈕釦從上到下確實扣好後,由美子用銳利視線望向他。
「咦……是D……DD嗎?」
「在這種情況下,我建立了第二個假設。你的『防禦殼』不是由某種物質所構成,而是分子操縱力自身。」
然而,實卻無法追上由美子在大房間另一邊着地的身影。並不是眼睛跟不上速度。而是因爲她穿着的白襯杉因風壓而緊緊貼在胸部上的光景烙印在視野上,讓實的思緒瞬間中斷。
——從剛纔發生的情況中,我應該理解到什麼事呢?
實的腦海浮現看起來眼皮老是很重的青年臉龐。與由美子一同追捕咀嚼者的那名青年,其能力是可以聞到其他第三隻眼的氣味。「DD」這個感覺還不賴的綽號恐怕也是教授替他取的吧。這麼一來,實也在意起剛纔在對話中出現了「奧利B」跟「林丹貝爾卡」的本名了。
「不是,是另一人。」
由美子露出真的很不願意的表情,但教授卻平靜地點點頭。
略微煩惱半晌後,實總算有所察覺。
實隸屬數理組,所以雖然內容粗淺,他還是在物理課學過這個字彙。
「空木同學應該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吧。」
教授用彈出響聲的右手幫忙由美子重新穿好西裝外套,一邊繼續說明:
「好厲害……是怎麼切的……?」
當她這麼做後,令人喫驚的是直徑有兩公分的硬塊,從正中間斷成兩半分別滾向左右兩邊。截斷面有如鏡子般散發着光輝。
「…………!」
「DD完全無法操縱分子。但相對的他能夠從以公里爲單位的距離感受到『被其他第三隻眼操控的分子』。也可以說那是捨棄攻擊與防禦……只強化效果範圍的力量。」
由美子用死心的表情如此回應,脫去穿在腳上的拖鞋。她用被黑色緊身襪裹住的雙足輕輕踩踏地板,就像是在確認木材地板的強度。
如此低喃的人是坐在旁邊的由美子。她消去從西裝外套被脫事件之後就一直刻劃在眉間的皺紋,讓雙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嗯,只要重新看一次『現象』,他應該可以立刻理解纔對。」
是爲了減少風阻嗎?她將伸直的雙臂高高地揮向後方,然後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這就是我的第二個推論。意思就是跟『分斷』一樣,卻是分處兩極的能力。這麼一來,就能說明咀嚼者的牙齒無法從阿實的防禦殼削下半個分子的現象。然而……然而吶。」
實一邊重複低喃,一邊瞄了由美子一眼。
實一邊回想四天前的恐怖體驗,一邊點頭。咀嚼者讓頭部變形成宛如食人鯊般的外型,使用連鐵都能咬碎的銀色牙齒試圖破壞實的「殼」無數次。如果「殼」是用透明物質構成的話,是有可能會有一些分子被牙齒削下來。
嘴上雖然這樣說,由美子還是從圓凳上抬起腰部。在教授揮手催促下,實也站了起來。
「教……教授,你幹什麼啦!」
「不過,除了成爲最後戰場的埼玉超級競技場地下停車場的水泥粉塵外,我沒從咀嚼者的這顆牙齒上檢測到任何事物。不管是用電子顯微鏡或是氣相色譜儀都一樣。那顆牙齒比鑽石以外的任何物質都硬,所以不可能會有被它啃咬卻絲毫未損的『殼』。」
「把肉體……拋向前方?」
實歪頭露出不解表情,由美子卻沒有告訴他對方是誰,而是移動了視線。
「要如何說明纔好呢……噢,你看這個。」
「這個問題很好。的確,要用正常手段切斷這顆牙齒,就只能使用鑽石刀了吧。不過,這玩意兒卻是用不尋常的方式切斷的。具體的說,是特課某個成員的能力吶。」
「跟由美子或咀嚼者這種『自我操縱型能力者』完全相反的,就是DD這種『遠隔感應能力者』。」
「阿實離遠一點……在那邊看就行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東京的日落時間是下午四點二十八分四十三秒。只剩五分鐘了,那就趕快講吧。」
——呃,可是……剛剛還穿着的西裝外套跑去哪裏了?
「…………截斷嗎……」
教授如此大叫後——
「能力……也就是製造跟鑽石一樣堅硬,有如剃刀般銳利的刀刃的能力……是嗎?」
實按照指示,移動至擺放在巨大房間中央南側的電視附近。他與位於西側牆邊的實驗桌之間距離大約十五米。在屋外雖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距離,但在室內感覺卻像是遙遠的彼方。
如此尖叫後,由美子再次使用能力衝向房間西側。在她前方,伊佐理理教授面露惡作劇笑容,右手高高舉着黑色西裝外套。
浮現滿足笑容後,教授用右手食指轉着圈,就像是要把話題倒回原點。
「唔…………呃…………」
「請把它還給我!」
她恐怕是在由美子衝刺的前一瞬間,用手抓住了西裝外套的背部附近。由於雙臂向後伸的關係,西裝外套沒受到任何抵抗被一口氣脫下,就這樣留在教授手中吧。
「是……是的。」
「啊……說……說得也是……」
然而,那隻腳卻沒有觸碰地板。宛如被看不見的橡皮帶拉出去似的,由美子的身軀以駭人速度在距離地板上方數公分的上空滑行,接着啉的一聲震響空氣從眼前通過。
「什麼嘛。」
「叫我教授也沒關係啦,然後答案是NO。東西已經切斷了,只是藉由凡得瓦力吸附在一起。」
提醒的聲音傳來,讓實連忙把手縮回去。
「小由子的情況是踹向地面產生加速力,再把這股力量當成槓桿,將構成肉體的所有分子拋向前方。所以就原則而論,她的力量無法作用在自身以外的物體。」
「……我的確是操縱着自己的全身……不過我完全沒變身啊……」
就在實正要深深同意之際,教授又朝他拋出了否定話語。
實如此提問後,教授滿足地點了頭。
「……由美子的能力畢竟只以自己的身體爲對象,衣服只是被身體拉着走而已……是這麼一回事嗎?」
「正是如此!」
「不要碰!截斷面的邊緣太銳利,光是觸碰皮膚就會裂開喔!」
實茫然地低喃。將視線從他臉上落至培養皿後,教授說道:
「凡得瓦力……」
「我覺得你想做的話應該也能做到喔。」
「如何,阿實。理解了嗎?」
「唔,這意見滿有趣的,可以讓想像力延伸到許多方面呢。不過……」
「別管這種事了,教授。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太陽要下山了。」
「如何,差不多可以理解我想表達的事情了吧?如同切斷這顆牙齒的『分斷』,你的『防禦殼』也一樣,並不是由某種物質構成……」
就在實一邊皺眉一邊拼命試圖理解時,伊佐理理教授說道:
實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這個疑問在兩秒後冰釋。
「那麼……開場白已經結束了。阿實,關於你的能力……」
「要進行跳躍的人可是我耶。」
有如小顆珍珠般的貝齒緊緊咬住光澤感十足的脣瓣。
突然起身後,教授將放在桌上的LED桌燈拉過來,接着喀恰一聲按下開關。釋放而出的橘色光線射向實的右手。被照亮的地方產生了微微的暖意。
「火焰發出的輻射熱並非物質。它跟這座檯燈發射出來的東西一樣,都是電磁波。既然如此,就假設你的防禦殼連可視光在內的電磁波都能阻隔好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當你發動能力時,會變得完全無法看見周遭的光景,而且也不能從殼外面看見你的身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不符合計算了。吸收光線的話就會變得黑漆漆,反射光線的話看起來就會像鏡面,就是這個道理對吧!」
就算拼命試圖理解困難度增加的話題,實仍是不由得想起自己與那個恐怖鯊魚男之間的戰鬥。
咀嚼者因爲大腦被炸飛而導致第三隻眼「失控」,進而變形成異形怪物,還用長了牙齒的手臂將汽車車身有如紙片般撕裂。油箱受損漏出汽油,從頭淋遍咀嚼者全身:實使出防禦殼拼命壓住他,再請由美子用電擊棒引燃汽油。
汽油瞬間熊熊燃燒,變成紅蓮之火吞噬了咀嚼者跟實。實當時體驗到的恐怖感強到令他感到厭惡,但他確實完全沒感受到熱度。
也就是說,防禦殼也完美地阻隔了在火焰在極近距離激烈燃燒的熱度——事情就會是這樣。然而,實卻看到了火焰的眩目光輝。這的確是不合邏輯。因爲火焰釋出的紅光,其自身就是傳遞熱能的電磁波。
關掉桌燈後,教授一邊用大眼睛閃着光芒,一邊劈哩叭啦地講了起來:
「當然,還可以假設再進一步的堆疊假設。舉例來說,阿實的防禦殼可以讓波長在一定範圍的無害可視光穿過它——就像這一類的假設。如此一來,你的能力就不只對分子下令,甚至有可能以基本粒子的層級進行操縱……接下來的不實際驗證的話,我無法表示任何意見。」
教授有些亢奮地講出一大串的話。實怯生生地舉起右手,因爲他的腦海突然浮現了一個疑問。
「那個,教授……小姐。」
「什麼事呢,阿實?還有,要叫我教授的話,後面就不用再接小姐嘍。」
「啊,好的……教授。那……我使出殼時雖然可以看見周遭的光景,卻會變得聽不見任何聲音。這就表示能以振動形式傳遞聲音的空氣分子都被阻隔了吧?像是氧氣或氮氣之類的。」
「唔,就會是這樣吧。」
「可是……我前幾天曾經試着把殼使出來一個小時左右……仔細想想,在那段期間內我一直在呼吸,這一點不是也有點奇怪嗎……?」
「………………」
教授突然停住身體的動作,緊緊皺眉如此低喃:
「…………你說什麼?」
在那之後,實的「防禦殼」被伊佐理理教授親手徹底調查了大約兩小時之久。
窗外的雜木林沉入黑暗,位於另一側東新宿一帶的燈景輝煌地浮現而出。由美子躺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沉迷地閱讀着長篇漫畫。
「不好意思,可以用那邊的夾子把面撈上來嗎?」
「思……考……?」
這個有一大堆料的香蒜辣椒意大利麪也不例外,至於味道只是次要之事——不過……
被難得浮現明確笑容的由美子這樣一說,實更加害羞了起來。
然後,由美子一邊斜眼看着實,一邊搖了搖頭。
將大蒜切碎,然後在平底鍋裏倒了橄欖油後,將去籽的辣椒跟大蒜一起用小火仔細加熱。大蒜煎得染上淡色後,將海鮮跟蔬菜丟進鍋內快速拌炒。當食材開始煮熟時,從煮意大利麪的鍋子裏取出適量的煮麪水倒入平底鍋,然後微微搖晃。厚實的平底鍋重量將近兩公斤,不過也許是因爲第三隻眼讓肌力增強之故吧,實完全感受不到重量。
由美子臉頰抽動,仰望天花板。
實無法立刻想像出這個概念,由美子替他表達了異議。
「喔……」
「我可不想再看到那個慘劇重演……」
「抱……抱歉。我完全不會做功夫菜……」
「呃……對喔……」
實又看了由美子一眼,提醒她「味道什麼的我不能保證喔」後,先在高鍋裏放滿水,然後打開瓦斯爐的火。
——關於這件事,回家後就快忘掉吧。爲了達到目的,最近就別做香蒜辣椒意大利麪了。
「咦……?可是馬路那邊的門一直是開着的啊。」
「可是教授,這樣很奇怪呢!空木同學有在展開殼的情況下奔跑過。如果沒有摩擦力的話,他應該無法踢擊地面,而是會在原地滑來滑去纔對呀。」
由美子手勢笨拙地用夾子從大鍋裏撈出意大利麪放在篩子上,然後將面丟進火力開到最大的平底鍋。水蒸氣唰的一聲盛大冒出。實用力搖晃平底鍋,讓糊化的醬汁沾黏在麪條上,然後加少許鹽調味。
將葡萄柚汁一仰而盡後,教授回到原本的話題。
「那道門的位置佈下了冰見課長的結界。不相關的人就算從前面的道路經過,也無法認知到有門跟公寓的事實。如果去明治通附近拿的話是沒問題,不過要做到這種地步的話,不如找家好喫的店還比較好。」
「咦咦?居然有教授不明白的事情……」
「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叫你做法式料理全餐或是京都懷石料理還是滿漢全席啦。做出可以正常喫下肚的東西就足夠了。」
噗一聲笑出來的人是由美子。
「不……不會啦。粗茶淡飯而已。」
教授不停發出低吟沉思,一邊記錄着數據。就在時鐘的指針繞過晚間七點時,她總算宣佈「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欸,空·木·同·學。」
話剛說完,就啪啪啪地響起兩人份的拍手聲。
……如果你不是小學四年級的女孩,我就做放一大堆茼蒿跟香菇的火鍋給你喫。
教授如此低喃後,將最後一口意大利麪塞滿嘴巴。有如很可惜似的細嚼慢嚥喫下去後,她看着實露出微笑。
實一邊瞄向左邊一邊如此詢問後,特課的指揮官點了點頭。
蠛到這句話後,實不由自主地凝視坐在飯桌另一邊的嬌小少女。
「啊啊啊,要是可以叫外賣就好了!」
「摩擦力……是零……?」
一邊讓叉子叉着的花椰菜在空中盤旋,教授一邊交纏着沉吟聲一邊答道:
實爲了問關於這些的問題,打算把口中的墨魚趕快吞下肚,由美子卻在那之前換了話題:
教授一邊喫一邊附和,所以實再次縮起脖子。
「好……好的。」
「啊……嗯。」
「麻煩你拿盤子。」
話說回來,這兩人到底住在哪一帶?先不提應該是高中生的由美子,應該差不多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教授要回家的時間了不是嗎?
一邊輕聲低喃一邊抬起臉龐後,實發現由美子在很近的距離探頭望着自己,所以他哇的一聲向後仰起了上半身。
實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橫越三十米的房間抵達半島型的廚房。出乎意料之外,那是一個很專業的廚房。瓦斯爐是內建三個爐口的型式,不鏽鋼料理臺的桌面也擦得很亮。水龍頭裝了固定式的淨水器,吊架上也排列着許多厚鍋跟平底鍋。
接着,他用微波爐解凍冷凍的墨魚、甘貝,還有去殼的蝦子。他也用小鍋子燒了水,將切成一口大小的蘆筍跟花椰菜先川燙。此時大鍋子的熱水也開始沸騰,所以實加了略多的鹽,然後將三人份的意大利乾麪條弄散扔進鍋中。
由美子如此說道後,教授一邊用駭人的速度敲擊電腦鍵盤,一邊做出回應:
「所謂的代號……就像由美子的『加速者』一樣嗎?」
「這個……可以隨便使用嗎……?」
「是思考。」
「只是偷工減料的料理……」
「唔……因爲這是快速的料理手法才做得出的味道吧……」
「阿實,我討厭喫茼蒿跟香菇。」
「嗯嗯~~……哎,只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說,用這裏的設備什麼都不會明白。」
「無聊的力量。就算是電腦,只要花時間也能做到這一類的事情……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爲這股力量,我才覺得自己愚蠢到了極點喔……——哎,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當油開始變白濁之際,實對仍然站在旁邊的由美子說道:
所謂的冰見課長,就是四天前在埼玉市的醫院介紹給實的那個男性的名字。他身上隱約帶有武人氣息,而且是率領這個特課的指揮官,能力是「操縱人的記憶」。
就在實一邊思考這種消極的事情,一邊動着嘴巴時,先一步喫完的由美子喝光倒在玻璃杯裏的烏龍茶,然後夾雜嘆息地低喃:
……慘劇?實皺起眉頭,在他前方,由美子含恨地瞪着窗外一邊大吼:
如果第三隻眼的能力是操縱原子或分子的話,可以推測冰見的力量就是對神經突觸或神經細胞動手腳吧。不過想不到他明明不在現場,居然還有辦法不讓外人認知五層樓建築的整棟公寓。
「不不不,你的料理功夫真的很高明。我都想把你的代號取成『調理者』了。」
在擺放於廚房附近的餐桌就座後,由美子跟教授抓着各自的餐盤,以比賽般的氣勢用叉子一一將面送入口中。她們對料理很捧場令實開心,但實卻也對感到開心的自己產生龐大的厭惡感。他平常總是不希望留下他人的記憶,受到好評又很開心的話,未免也太沒有一貫性了。
實跟在埼玉縣廳工作的典江兩人一起生活,所以他當然幫忙備過料,而且也有很多機會自己做菜。料理這件事本身實絕對不討厭,但他畢竟是男高中生,所以比起功夫菜,他學會的盡是一些「可以快速做好分量又足夠,味道也過得去」這方面的食譜。
「不能叫嗎……?外賣……」
「…………幹嘛?」
「總算結束了?那就喫晚餐吧,教授。我的肚子已經餓扁了。」
她再次脫掉西裝外套,連襯衫的蝴蝶結都解了下來。
「很好喫。謝謝招待,阿實。」
「那麼……教授。關於空木同學的『防禦殼』,明白了些什麼嗎?」
「教授的能力是『思索』。只要是可以找到答案的疑問,它都可以在轉眼間做出解答。舉例來說,有幾百個位數這種龐大數字的質因數分解也一樣。」
總之,實先試着打開了德國miele公司制的大型冰箱,結果裏面放滿了新鮮的食材。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實的拿手菜有限,似乎也能勉強做出料理。
實不由自主地詢問。這裏是新宿區,時間還只是晚上七點。不管是披薩或壽司還是中華料理都行,應該想叫什麼外賣就能叫什麼外賣纔對吧。
「……那個,姑且算是做好了。」
「那樣DD會嫉妒的喔,因爲那傢伙可是賭命在做料理呢。」
「是這樣沒錯……看樣子在展開殼的時候,阿實並不是越過殼踩着地面……」
「節……節借……」
「做了許多測量後,果然得到了這個結論。阿實的『防禦殼』並不是在物質層面上擁有實體的事物。畢竟殼表面的摩擦係數是完美的零。」
「沒辦法叫啦。因爲沒有人進得來這座公寓裏面。」
露出苦笑後,教授張嘴一口吃下花椰菜,將它咀嚼完後接着說道:
「如……如果是簡單的料理……」
教授一邊盯着螢幕,一邊揮着單手說道:
下意識地如此回答後,實立刻覺得不妙,但此時襯衫的領口已經被由美子用力揪住了。
「你……會做菜嗎?」
「……只花十五分鐘呢,教授。」
實慌張地搖頭。
「……我開始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了……」
「不,這是在誇你喔,空木同學。這個意大利麪非常好喫。總覺得有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那麼,教授果然也是第三隻眼持有者嘍?到底是怎樣的能力?」
「因爲我的『能力』絕對不是可以解決所有疑問的力量。」
實爬下臺架,穿上襯衫後,由美子一邊大大地伸着懶腰一邊朝他們接近。
實事先聯絡了義姐典江,告訴她今天自己要住在朋友家。打從八年前被收留後,實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所以典江似乎莫名開心。不過因爲事實有些出入,所以實覺得心裏很沉重。由美子提出建議,說如果有必要可以在電話裏跟實串供。用不着說,實當然是慎重拒絕了。
「不,這個——」
實陷入苦思,由美子補充說道:
實回過頭如此問道後,由美子神色自若地點頭。
「反正也是DD因爲自己的嗜好才備齊的道具,而且話說回來,他是用特課的預算購買的,所以我不會讓他有怨言喔。」
「當然有嘍,小由子。」
「咦……那他是怎麼站立的?」
面對這個問題,答案雖然簡單卻出乎意料。
實一邊茫然地想着這種事,一邊在攝影機與謎樣感測器之類的東西包圍的臺架上,重複地使出殼然後再讓它消失。
面帶微笑丟下這句話後,由美子開始將實推向位於房間另一邊的廚房。
「呼……總覺得很久沒喫到這種味道了呢……」
由美子將盤子排在瓦斯爐旁邊。喀啦喀啦地轉了幾下胡椒研磨罐後,實將平底鍋裏的東西平均地移至盤子上。用手撕碎甜羅勒,並且將它撒在面上面做點綴後,實呼的一聲喘了口氣。
「我完全不曉得。在各種數據驗證結束前,我無法表示更進一步的任何論點。」
「喫飯是沒差,不過DD還沒回來,所以會由我們之中的某人負責做飯喔。」
「唔,令人喫驚吶……DD當主廚時,最少也要等上一小時……」
「怎……怎麼了?」
定睛一看,只見教授在不知不間站在廚房入口,跟由美子一起拍着雙手。
用漢字寫出來應該是「結界」吧,實總算是想到了這一點。
「沒錯。你已經知道我們的組織會給予已經識別過的紅寶石之眼簡稱了吧?」
「嗯,就像『咀嚼者』那樣吧。」
「沒錯。相同的,組織成員也擁有各自的代號。因爲在作戰中呼喚彼此的本名很危險。舉例來說,由美子的代號寫作『加速者』,讀起來是Accelerator。把咀嚼者的牙齒切斷的傢伙是『分斷者』,Divider。用鼻子聞區分出其他第三隻眼的DD是『探索者』,Searcher。而我是『思索者』,Speculator。阿實加入了成員,所以也得想一個代號出來纔行……不過『防禦者』Defender感覺不搭……是『硬化者』Hardener的話又跟美甲用品一樣……」
就在教授唔唔唔地陷入沉思時——由美子用平靜的聲音開口說:
「……寫成『孤獨者』,唸作『Isolator』如何?」
眨了幾下眼睛後,教授微微皺眉。

「小由子,這個代號的諷刺度有點太猛了吧?」
「這不是諷刺。當所有紅寶石之眼遭到排除,特課也跟着解散的那一刻到來時,這位空木同學要冰見課長用他的能力,從所有人的腦海中消除跟自己有關的記憶……空木同學就是在這個條件下成爲我們的同伴。」
由美子臉上仍然掛着微微笑意。
「所以,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忘記今天喫的意大利麪。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之中……你不覺得這樣太孤獨了嗎?」
教授似乎沒聽過實對冰見課長提出的那個交換條件。
她把大眼睛睜得大大地,目不轉睛凝視了實半晌。不久後教授點點頭,臉上浮現的笑容令人感受到不符合她年紀的包容力。
「…………這樣啊。阿實對被稱爲『孤獨者』這件事有異議嗎?」
「沒有。」
實立刻搖頭。
「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名字。『孤獨者』……Isolator,我很中意。」
「嗯,既然如此,我就用這個代號進行登錄吧。話說回來……早知道會忘記這盤意大利麪的味道,喫的時候就應該再多品嚐一下了。」
對實而言,這是一句讓他無從答起的話語,但過了一會兒後由美子喃喃說道:
「他會再做的啦,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