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咀嚼者─The Biter─

第八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3.2萬 字

之所以在制服上方套了件防風外套,與其說是用來防寒,倒不如說是用來應付警察。如果在超過半夜一點的這種時刻看見身穿立領制服的高中生騎腳踏車狂飆,大部分的警察都會試圖阻攔吧。

實際上實是有一次跟騎腳踏車的警察擦身而過,不過也許是多虧兜帽戴得很低的關係,他並沒有被警察叫住。只不過就算被攔下,實也打算提高速度甩掉對方就是了。

實在寂靜無聲的住宅區疾馳而過,橫渡旁道。來到有些廣敞的馬路後,實從椅墊上抬起腰部,用站姿踩起踏板。三段變速腳踏車的齒輪早就變到最高速,不過對現在的實來說還是太輕了。

抬頭仰望在行進方向前面現身,貫穿夜空聳立的新都心高樓大廈羣后,實更加灌注力量踩下右腳,就在那個時候。

瞎嗤!衝擊傳來的同時,踏板的重量也跟着消失。實差點從右邊滾倒,卻還是勉強恢復姿勢剎了車。他探頭望向腳邊,只見斷掉的鏈條已經軟啪啪地垂至路面了。

實沒有修理它的技術跟時間,所以只能把腳踏車放在這邊。把腳踏車停在道路護攔旁邊後,實望向手錶。距離十五分鐘的時限剩下三分三十秒,實必須用自己的腳跑完剩下約一公里半的路程。

「……典江姐……!」

用沙啞聲音呼喚義姐之名後,實開始在深夜的行人步道上狂奔。

埼玉新都心的中央是被稱爲櫸樹廣場的大型天空露臺。冬天晚上這裏應該會點亮藍色的LED燈,但點燈時間已經結束,只剩下零零落落的街燈散放着淡淡光芒。

衝完從地面連接至露天平臺的階梯後,實從種植在這裏的櫸木羣中選出一棵,接着將背部靠上去一邊紊亂地呼吸着。他再次將視線落至手錶,剩餘時間二十秒。

打從自己讓第三隻眼寄生後,實還是初次挑戰自己奔跑的極限。記得一千五百米的世界紀綠是三分二十五秒左右……實一邊在腦海的某處思考這種事,一邊拿出放在胸前口袋裏的手機,然後對仍然在電話線上的對手小聲搭話:

「我到了。」

略過半晌後,那道聲音做出回應:

「嗯,看得很清楚喔,少年。腳踏車怎麼樣了嗎?」

「…………!」

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有在看。實迅速朝四周張望,不過現在早就超過了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所以廣場上沒有人影。

「……途中壞掉了,所以我是跑過來的。」

如此回答後,咯咯咯的低沉笑聲流泄而出。

「那還真是慘吶。不過我很佩服你沒說喪氣話,而且還守了時。對你來說她是相當重要的人呢。」

「那當然!」

「…………」

「因爲我的家人……被你這種異常者殺掉了。」

眼前的男人在實之後,也會殺死典江吧。言行舉止雖然理智,雙眼深處卻微微閃動着赤紅熾火般的敵意跟慾望。那就是由美子口中的紅寶石之眼造成的精神污染嗎,還是男人原本就擁有的情感呢?雖然無法明白到這種地步——不過事到如今都沒差了。

看到這樣的實,男人加深嘴邊的笑意,以滑順的男高音如此告知:

「……既然如此,就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從這邊開始……」

爲何非得對試圖喫下自己的人提供這種服務……腦袋裏面雖然如此反抗,實還是繃緊嘴巴思考。既然不能保證實可以獨自擊倒咀嚼者,在這邊儘可能拖延時間就沒有壞處。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咀嚼者爲了弄破實的家還有SSA緊急逃生梯的大門而使用能力時,雖然實沒有感應到,但那一瞬間應該有產生「氣味」纔對。

實一邊對不把厚重鋼鐵當作一回事的力量感到顫慄,一邊把門拉開。眼前是緊急逃生梯,所以他放輕腳步聲向上爬。

實壓低聲音朝手機如此呼喚。

自己必須守護典江。

「那麼那麼,戰鬥前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跟食物有關係的事情我都會想要詳細地瞭解,這就是我的個性吶……」

「來得好呢。如何,景色還不賴吧?」

咀嚼者似乎沒料到會有這個問題,眨了兩次眼後,他咯咯地笑道:

「沒錯。那邊很寬敞感覺很舒暢喔。快點,男孩。」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已經看得很習慣,卻從未從上方眺望過半次的SSA屋頂,如今自己就站在上面。獨自一人面對已經咬殺好幾個人類的恐怖怪物。那個怪物,還有實自己都被從宇宙過來的神祕球體賦予了超常力量。這一切就像是粗糙的玩笑似的。

實在頂樓的露天平臺上朝南方奔跑,在頭頂上方突出來的屋頂邊緣漸漸降低。抵達建築物後方時,已經接近到五米左右了。

現實感仍舊稀薄。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日的月亮,是距離滿月還差一些的盈凸月。即使如此,在實被第三隻眼強化的眼睛裏,仍是灑落了足以令人目眩的月光,讓左右幅度一百五十米,前後長度二百米的大斜面發出銀色光輝。

實默默無語,以縱向微微移動點頭。

然後,實看見了。

實有一種塞進意識深層的八年前的記憶微微裂開般的感覺。他緊緊咬緊牙根。實雖然沒義務告訴這種傢伙真相,卻又覺得謊話會被看穿。而且他也有理由儘可能地延長這段對話。

實一邊壓抑焦躁感,一邊望向對方指示的方向。寬廣的行人用空中迴廊朝北邊延伸,橫跨馬路連接着高度相同的天空露臺。在不遠處的前方是有如小山般高高隆起的巨大建築物黑影。那是就算在日本也是最大型的多功能廣場「

埼玉超級競技場

」。

他跟三天前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穿在身上的不是訓練服,而是暗色西裝,連鞋子看起來都很高檔。而且更重要的是,臉並沒有變形。

「…………」

中央地帶微微隆起的金屬斜面,以壓倒性的規模從實的所在地朝正面向上延伸。實際上的傾斜度雖然在十度以下,不過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感覺就像陡峭的絕壁。

「我以爲你一定會問我的個人情報呢。哎,不能告訴你那個就是了……選擇這裏跟你碰面的理由之一,是這個地方很適合當我的餐桌喔。地方很寬敞,這樣不是非常奢侈嗎?簡直就像在海底一樣。」

「朝從你這邊看過去的右邊前進,不要被警察或是警衛看見喔。」

實脫掉防風外套,將手機收進制服的內袋。

實愣愣地站在原地。在他遙遠的上空處,冷冽色調的月亮從雲朵的些微縫隙中探出頭。

「…………」

實再次深深體悟到這件事。他的殼可以把世界跟自己分離,製造出物理性的「孤獨」。完全阻隔殼外面的危險,卻無法幫助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是隻要自己安全就行、究極的自我保身。

在那之後——

咀嚼者露出對獵物垂涎已久的表情,將上半身突向前方。細長雙眸深處的瞳孔帶着淡淡紅光。

「不錯嘛,男孩。在公園看到你時,老實說,你本人不太有辦法引起我的興趣……不過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我的食慾也湧出來了呢。」

咀嚼者輕輕將右手揮向後方。

咀嚼者緩緩搖動身軀,一邊用右手的食指按揉下顎。

面對實的回答,男人用悠然態度點了頭。

將右腳剝離屋頂材料的不鏽鋼鋼板,然後踏向前方。接着是左腳。右腳。左腳。實緩緩增加速度,一口氣衝上約兩百米的斜面。

實將意識集中在深埋胸口的第三隻眼,做好隨時都能使出防禦殼的準備。看到這樣的他,咀嚼者略微加深了笑意。

簡直就像在窺視實的腦袋似的,咀嚼者吊起嘴角露出狡獪笑容。

渡橋進入競技場那邊的天空露臺後,實在牆壁邊的陰影中朝東邊移動。他用數十秒抵達轉角,繞過去看到北邊後,沿着建築物側面出現的是一條寬敞的階梯。

突破有七樓份的階梯時,再次出現鎖被破壞的門扉,通過那邊後,實來到了頂樓的露天平臺。實迅速環視左右兩邊,不過這裏也沒有人影。就算望向上方,也只有在很高的地方那邊突出來支撐屋頂的巨大梁柱而已。

展開在實後方的應該是埼玉市中心的夜景,不過他沒有把視線從男人臉上移開,而是用僵硬聲音發問:

接着,有如要釣人胃口似的經過兩秒鐘左右的寂靜後,低沉聲音做出回應:

「姐姐在哪裏?」

「……你在哪裏?」

「單純只是不會有人打擾而已……那麼,這次換我囉,少年。」

「最後一項指令。過來這邊。」

吸了幾次氣後,實壓低音量回答:

初次見到的咀嚼者素顏既瀟灑五官又充滿知性美。嘴巴周圍的皮膚應該被電擊棒燒焦纔對,不過卻只花三天就完全治癒了。

——簡直像是我的生存方式本身。

————典江姐!

「喂喂喂,少年。我說過『首先』吧?我當然也準備了下一個指令喔。你看廣場的北側。」

聲音差點不由自主地變兇,實勉強忍住。附近雖然沒有人,但廣場另一邊應該有警察局纔對。他回到囁語聲繼續說道:

接着人影將左手的電話拋向遠方。喀嘰——衝擊聲響傳出,通話也同時中斷。

平安救回典江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危險的樑柱前端救出她,再從後面的梯子爬下去。然而,阻擋在眼前的男人不可能默默旁觀這一切。

實握緊手機,就這樣再次仰望頭頂。SSA的屋頂是從正面傾向後側,從距離正面很近的這個場所,到實站着的露天平臺爲止也有二十米高。如果從地面算起的話,不就有六十米以上的高度了嗎?

咀嚼者真的在那種地方嗎?沒有某種陷阱嗎?實如此心想,不過在救回典江前他只能持續聽從指令。

「這次換我了。你剛纔明明說『不太有辦法引起我的興趣』,爲什麼又盯上我跟義姐?」

面對這個問題,咀嚼者再次摻雜灑脫手勢,一邊如此回答:

現在只能相信這番說詞。然而,典江確實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樑柱前端到地面有將近七十米的落差。一旦摔下去,絕對會立即死亡。

「我遵守了指示,所以把姐姐放回來。」

「上……上屋頂……?」

「…………」

人影移動左臂,把握着的東西靠向臉龐。實同樣壓在臉上的手機傳出竊語聲。

「所以,告訴我吧,男孩。你爲何會被他們家收養?小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是,我是小時候被義姐她們家收養的。」

不對。

咀嚼者意圖不明,實卻也只能聽令行事。他再次環視周圍,確認空無一人後,他壓低身軀奔跑了起來。

實苦澀地如此思考,同時也被迫做出一個決定。

實被殺的話,典江也會死。

「哦……」

實將手機抵住左耳……

面對打算殺死自己跟典江的對象,實沒有回答真相的義務。然而,實卻有如果對方識破自己說謊,問答就會被中斷的預感,所以他只好不得已地搖了頭。

實終於抵達了埼玉超級競技場的大屋頂,它看起來簡直像是從夜空流泄而下的巨大冰河。

多麼利己的力量啊。

把距離地面有六十米以上的屋頂上比喻成海底——這種感性雖然異常,不過實也覺得自己稍微可以理解。但他沒有發表意見,而是催促對方說下去。

「下一道指令。繞到那座露天平臺後方,那邊有一個用來上屋頂的梯子,你用它爬上來。」

他將輕輕展開的雙臂交叉在胸膛上。

「好吧,你想知道什麼呢?我就在可以回答的範圍內回答吧。」

那個男人——咀嚼者盈滿淡淡笑容站在屋頂邊緣附近。

從大屋頂的南端那邊,長長地向外突出六根巨大梁柱狀構造物。突起向上延伸至虛空,寬幅有三米,從左邊數過來第三根突起物前端附近橫躺着一條嬌小人影。實的眼睛瞬間用視覺辨認出那是被膠帶綁起來,身穿圍裙的女性。她似乎失去了意識。

要怎麼做——實正要這樣說,咀嚼者就告知了第三項指示:

「別擔心啦,少年。我只是用強效安眠藥讓她睡着而已。我在電話中也說過,我連一根手指都沒咬喔。」

實抬頭仰望競技場屋頂之際,手機傳出聲音:

看見大屋頂的最上面附近,在斜面中央直立着的一條人影。

咀嚼者的嘴脣兩端緊緊地向上吊,裸露而出的牙齒們看起來好像帶有金屬質感般的光澤。朝前方傾倒的身體有如上了彈簧似的迅速向後倒後,紅寶石之眼發出長笑聲。

「朝左側稍微前進一些,那邊有一扇緊急逃生門。打開它爬上來。」

實總覺得自己似乎在某處見過這張臉龐,不過在他想起來前,男人就發出了原本的聲音:

「爲什麼選這種地方?」

實在人影前方十米停下腳步。

實如此問道後,男人輕輕聳肩,接着用右手指向斜後方。

實在心中如此喊道,差點朝突起物那邊發足急奔,但他還是勉強踏緊步伐打消念頭。

只能戰鬥,然後打倒他。

然後就在拐過轉角的地方,正如咀嚼者所言放着一個鋁製的梯子。實握住有如冰一般冰冷的金屬,一口氣爬上去。

「你跟那名女性是親姐弟嗎?」

「做好覺悟了嗎,少年?」

如果只有實一人的話,就算墜落或許也不用死。雖然沒嘗試過,不過如果是能徹底擋住阻嚼者之齒的「防禦殼」,或許也有可能承受從七十米的高度落下的衝擊。然而,實無法成爲典江的緩衝墊。足以讓金屬門扉凹陷的硬殼,給予典江的傷害搞不好在柏油路面之上。

「正確的說,我剛纔講的是『你本人無法引起我的興趣』喔。然而,你的能力很耐人尋味。那個透明的殼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又有多硬呢?還有,爲何會萌發那種力量呢……?我很想知道答案。」

實按照命令就這樣前進後,金屬製的門扉的確映入了眼簾。平常它當然有上鎖,不過門把的部分被整個挖掉了。跟實自己的家一樣,這是被咀嚼者咬破的。

「理由之二是?」

然而,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右側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嗎?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家人都被殺光……只有自己活了下來,所以纔會是那個殼嗎?

太棒了

……這下子我愈來愈想咬你了!你的骨頭一定是淚水的味道吧!」

咯嘰。

咀嚼者大大仰向後方,雙顎也響起異樣聲響。猛獰兇暴又冷酷的野獸臭味直擊嗅覺,那是紅寶石之眼的氣味。

「啊啊……不行,我已經忍耐不下去了。專欄就到此結束吧。那麼,就來盡情享受吧……」

咯嘰、咯嘰、咯嘰。

「盡情享受只有我跟……你的……響宴!」

咯嘰咯嘰咯嘰!變尖的下顎一邊鳴響着骨頭,一邊朝夜空高高地向上伸。

一口氣將身體移回前方時,咀嚼者已不再是人類了。三天前在秋瀨公園目擊到的鯊魚男身影就在那兒。

浮現在巨嘴上的猛獰笑容深處,如刀子般的齒列承受月光發出刺眼光芒。

「那麼,首先再用鼬鯊試一次吧!」

以奇怪的扭曲聲音如此告知後,咀嚼者將身體更加傾向前方。粗大肌肉束在繃緊的西裝下方起伏着。

要使出殼纔行。

實一邊感受腦袋中央燃燒起來的熱氣,一邊如此思考。

然而,他使出不來。

呼吸跟肺部不聽使喚。實只是呼呼呼急促地重複着淺呼吸,卻做不到發動防禦殼的關鍵——也就是大大吸一口氣然後別住,再「壓迫」胸骨第三隻眼的行動。

咀嚼者的鞋子激烈地踢踩屋頂的鋼板。

修長身軀就像鯊魚猛然朝這邊突進,三角形的顎部大大地張開。

實放棄發動能力,拼命跳向右方。

鯊魚的利牙從左腳的鞋子只有幾公分的地方通過。頭上腳下撲過來的咀嚼者咬到的,是固定屋頂不鏽鋼板,約五十公分粗的鋼筋。

喀嘰!在這種強烈衝擊音與眩目火花之中,一部分的鋼筋有如烤餅乾似的被咬斷了。

鯊魚咧嘴而笑,露出來的獠牙散發出兇惡光輝。

「喔……喔喔喔喔!」

也要在失去四肢,因出血過多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小鬼眼前咬那個女人。因爲自己不惜使用很難弄到的巴比妥酸系安眠藥,就是爲了要留她一命。雖然她似乎是小鬼的義姐,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才能給予自己既刺激又感動的味道吧……

有點看輕小鬼的身體能力了。想不到他能跑得比平常就在健身房訓練的高江洲還要快……而且居然還作勢要逃,然後反轉身軀撞過來。

呼吸還沒調勻,要先重整態勢纔行。可是要怎麼做呢?對方有必殺的牙齒跟長長的雙臂,只要被抓住就會瞬間結束。

「哈,哈,哈……可惜沒辦法看見自己的模樣吶……」

這一回實就喀嘰一聲感受到了堅硬衝擊。在推不動也拉不出來的右臂另一側,咀嚼者的雙眼發出紅光。

實模仿格鬥技節目有樣學樣地騎在鯊魚男身上,左右輪流揮落握緊的拳頭。

實不太擅長

慢跑

,不過卻知道跑法。他放鬆肩膀的力量,大大地,有節奏地揮動手臂。意識着身體軸心,使勁踹向重心的正下方。

在不知不覺間,螺帽感覺起來像是糖果那樣甜,螺絲則是跟餅乾一樣香。高江洲陶醉地貪食着金屬,喫飽後再次陷入沉眠。他已經沒夢到以前的事情了。

在冰冷至極的廢棄大樓深處,高江洲嘴巴的燒傷剛要治癒,卻因爲消耗過多的能量而瀕臨死亡。那時救了他的東西就是——散落在地板四處的不鏽鋼螺絲跟螺帽。

如果連殼一起被緊緊咬住,無論是手臂或是腿都會被瞬間咬斷。

實已經看過自家大門與SSA逃生梯的咬痕,所以可以推測咀嚼者的牙齒連金屬都能咬斷。然而,實卻沒想到竟然銳利到這個地步。就連大型鑽石刀都得花好幾分鐘才能切斷那麼粗的鋼筋吧。

實回過頭,眼前所見是鯊魚男以站立在SSA對面的高樓大廈爲背景,張開雙臂飛撲而來的剪影。

名稱:巨齒鯊。

蓄積。

捱了頭槌的右胸有如火燒般疼痛,被拳頭毆打到的左肩與鎖骨則是又麻又痛。或許連骨頭都裂開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過吶,少年。我也不是三天前的我囉。

不久後天亮,以爽快感覺清醒之時,仍然變形的顎部已恢復成原形。應該達到第三度的燒傷也完全治癒,就算動嘴巴也完全不會痛。不只這樣,所有牙齒都隱隱帶着銀色光輝,簡直就像把金屬吸收到組織裏似的。用指頭一彈,就會傳來清脆的聲響。

喉嚨漏出猛獰的吼叫聲。顎部四周的肌肉嘰哩嘰哩地鳴叫,承受駭人壓力的獠牙們微微震動着。

——行得通!

宛如從惡夢中爬出來的怪物,用底部隱隱閃着紅光的眼睛緊盯實,一邊繼續說道:

鯊魚男不久後也緩緩站起,然後回過頭。

赤紅眼球在下顎中央激烈地脈動着。顎部的骨頭、肌腱、肌肉、還有牙齒都有如火焰般變熱。

就算腦袋如此思考,肺部仍是完全不聽使喚。空氣被推了回來,就像在氣管前方不遠處被堵住似的。

因爲高江洲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更強更龐大,更美麗的鯊魚了。

——不行,會被咬碎。

然而,咀嚼者卻早了一瞬間發出扭曲笑聲。

終於……總算……好不容易變成了「那種鯊魚」。

在胸骨中央處,漆黑色的第三隻眼撲通一聲震動了。

***

「咕,咕咕,咕咕咯咯喔!」

這一回巨顎有如要咬住頭部似的緊逼而來,實左傾身軀躲了過去。他順勢用右膝在咀嚼者的側腹頂上一擊。壓制力道減弱的瞬間,實迴轉身軀逃開了被對方騎在上面的局面。他站起身來,有如要繞到後方似的奔跑拉開距離。

粗大肌肉在橫幅即將達到二十公分的顎部兩側起伏着。

那是無氧運動,所以實沒有呼吸。快要痙攣的橫隔膜停止了動作,堵住肺部的二氧化碳漸漸散去。咀嚼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快要陷入恐慌的思緒緩緩冷卻下來。

究竟爲何能做到這種事,高江洲不明白。然而眼球賦予的力量本來就是常識之外的事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爲奇。

「甚至到我想請你用手機替我拍一張照片的程度呢。我爲了變成這種姿態而喫了什麼,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吧,哈,哈。」

鯊魚男背部重重撞上不鏽鋼板,這回換成實飛身撲向他。

第一拳命中咀嚼者的左肩,第二拳則是捕捉到喉嚨——然而對準下顎接連使出的第三發右拳卻在途中被擋住了。

然後,曾是刀鋸二段式構造的牙齒,變成既巨大又厚實,有如劍尖般的三角形。

史上最大的肉食魚類,君臨大海的絕對支配者。高江洲第二喜歡的鯊魚。

就常識而言,人類無論是試圖舔舐或咬碎金屬,都無法得到一卡路里的熱量。然而世界上卻也存在着喫鐵的生物。那就是將二價鐵轉變成三價鐵,藉此取出能量進行增殖的「鐵細菌」。

「對了,男孩。你知道人類的咬合力……也就是咬東西的力量,每一根牙齒有幾公斤嗎?」

英文名稱:Megalodon。

這就是所謂的啃咬。精心烹調的料理,裝飾華美的餐桌,一切都只是虛華的裝飾。

由於頭部巨大化之故,身高也跟着變高,現在已經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了吧。四肢肌肉也肥大化,西裝袖子與長褲車縫處有一部分裂開了。領帶早就不見,襯衫的鈕釦也被彈飛,裂至腹部附近。裸露而出的胸肌簡直就像健美先生……不,像是野生動物。

跟小鬼疊在一起,顎部仍然咬着右臂的高江洲發出吼聲。

壓下去。

視野變成青藍色調,所有聲音跟溫度都消失了。身體浮起三公分。

跑步鞋鞋底接觸鋼板的同時,比之前更濃厚的紅寶石之眼的臭味撲鼻而來。

勉強撐住沒跌倒的實,因喫驚而睜大雙眼。

看到咀嚼者的臉龐逐漸完成更加劇烈的變臉過程,實大感驚愕,同時抬頭仰望那張臉龐。

「…………!」

至今爲止已經比普通人還要突出十公分以上的顎部,漸漸變得更大更長。鼻樑跟顎部前端一體化,額頭到後腦勺描繪出圓滑曲線。雙眼移動至臉龐側面並變小變圓。脖子也變得異常粗大,襯衫的鈕釦跟領帶被撐裂噴飛。

就像在連水跟食物都沒有的那棟廢棄大樓裏,讓高江洲的肉體完全地——不,是復活到百分之百以上的地步一樣。

他把至今爲止只是讓敵人咬住的右手,不顧一切地刺進嘴巴深處。指尖——正確的說是裹住那邊的防禦殼——埋入喉嚨的軟組織裏,鯊魚男微微仰起頭部。

高江洲假裝成慢跑者回到飯店,淋完浴後就結賬離開了。在地下停車場握住馬莎拉帝的方向盤時,他已經明白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意料之外的現象還不只這些。

仍然咬着手臂的高江洲以思緒如此低喃,吊起右邊的嘴角露出狡獪笑容。

「嗄啊啊!」

那是大量磨擦音跟粗低音混合在一起,不像是人類的聲音。只不過嘴脣跟牙齒還有舌形狀都跟人類截然不同,能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合理了。

他無視這種感覺,用右膝頂起小鬼的身軀,同時拖拉自己銜住的右臂,將他拉倒至左邊。當然,顎部沒有放開。騎在小鬼身上後,高江洲封住左拳的攻擊,然後解放鼬鯊模式的咬合力。

如此思考時,高江洲腦袋深處掠過一陣奇妙的刺痛感。

鯊魚牙齒跟怪聲一起緊逼而來,實沉下身軀躲了過去,不過,這樣下去會被壓倒的——實奮力從頭部那邊衝進咀嚼者的胯下,鑽過長腿穿越後方。前滾翻了一圈後,他站起身軀。

雖然沒對小鬼明言,不過高江洲選擇埼玉超級競技場爲戰場的理由還有一個。由於整片屋頂都被塗上漆的不鏽鋼板覆蓋,所以這裏比土地或是水泥地還要容易滑倒。

實一邊在防禦殼內吼叫,一邊一頭栽向咀嚼者。

不得而知高江洲體內是否出現了同樣的機制。然而事實上每喫一個螺帽,空腹感就會收斂一些,燒傷的治癒程度也有所進展。高江洲在黑暗中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爬來爬去,將指尖觸碰到的金屬塊一一放進口中貪婪地喫掉它們,就像還不懂事的嬰孩。或者說像是野獸。

《絕對的孤獨者》1 咀嚼者─The Biter─ 第八章插圖(1)
《絕對的孤獨者》 · 1 咀嚼者─The Biter─ · 第八章 · 第1張插圖

***

產生這種感覺的瞬間,實發出吼叫:

實一邊用雙腿緊急剎車,一邊在清空的肺部吸進滿滿的冷空氣。

——對了。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事。或許甚至能贏過咀嚼者的事。那就是——跑步!

咬着實的右手的是鯊魚男的完成型。從脖子以下雖然還是穿着西裝的人類,不過看得見的皮膚範圍全都染成了藍黑色。

「嗚……!」

實不由自主想要停止呼吸,卻還是忍下來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就在此時,穿習慣的跑步鞋磨擦不鏽鋼板,在實腳邊嘰的一聲發出聲響。

小鬼的殼跟三天前一樣,沒有發出壓輾聲也沒有彎曲。它以超越物質的硬度忍受鼬鯊的威力,拒絕着崩壞。嘴巴傳來「這樣下去就算啃咬幾十秒,這個外殼也不會破掉吧」的口感。

——冷靜。冷靜,深深吸一口氣。

突然張大的顎部,將拳頭連同外殼一起銜進去了。

「…………」

實沒有回頭與敵人對峙,而是讓身體前傾奮力踢向屋頂鋼板。

始料未及的反擊讓高江洲受到輕微的傷害,不過他還是抓住小鬼了。不,是銜住了。既然狀況變成這樣,高江洲就不會再讓小鬼逃掉,也不會讓他做任何事。首先就這樣連着外殼將右臂咬斷。享受一陣子小鬼因苦痛而滿地打滾一邊哭叫的模樣後,再把左臂也咬掉。接着是右腳,然後是左腳。他能跑得那麼快,所以可以品嚐到內部塞得滿滿的美味骨頭吧。

擁有銀灰色金屬光澤的牙齒,承受月光散發出刺眼光輝。

小鬼裹在身上的透明外殼表面異常滑溜,而且還硬得恐怖。如果是擁有超常強度的玻璃狀物質的話,在金屬板上面應該會因爲腳滑而無法好好行動。然而,從緊急剎車直到用身體撞過來時,小鬼都完全沒有失去平衡。那個外殼感覺起來比高江洲穿來的橡膠底步行鞋還要更緊密地抓着屋頂板。

「咯嚕嚕嚕!」

然而。

要找到那個小鬼,查出他家住在哪裏,然後跟蹤小鬼在沒人的地方襲擊他。不容易做到的話,就綁架他的家人當人質叫他出來。如果考量到那個電擊棒小姑娘跟她背後的組織,停留在這座城鎮就是一件危險的事,可是不跟小鬼分出勝負的話,高江洲怎樣也咽不下這口氣。

就算猛烈撞向被西裝裹住的胸膛,實也幾乎感受不到衝擊力或是反作用力。究竟是基於何種機制呢?使出外殼時,甚至可以扭曲三大運動定律。實這邊明顯體重較輕,被轟飛的卻只有咀嚼者一人。

雖然可以呼吸,卻感到喘不過氣。該不會是殼中的氧氣漸漸用盡了吧。實不能在這時候昏倒,只好萬不得已解除防禦殼。

下次一定要啃咬他。

那是屈辱,同時卻也是倒錯的喜悅。

就算遠離五米以上,實仍然被透過空氣傳導過來的物理性破壞力所震懾,所以他大大吸了一口氣試圖再次展開防禦殼。

有食人鯊從後方追上來的感覺。鋒利的利牙令後頸肌膚產生刺痛感。實踢飛想要蹲下來的衝動,在廣大的超級競技場屋頂上一直線地疾馳。

實瞬間使出喫奶的力氣抽出右臂。一邊感覺獠牙尖端擦過透明外殼,一邊勉強拔出手臂的那個瞬間,上下顎以猛烈的威勢撞在一起,無聲的世界裏爆散出橘紅色的火花。

一邊咯嘰咯嘰咯嘰地發出異樣聲音,顎部……不,整顆頭都漸漸變形。有如燃燒般的痛楚,以及高於痛楚數倍的快感貫通全身。

緩緩站起後,咀嚼者吐出了巨大的金屬塊,然後猛然突進。是爲了要阻止實躍向旁邊閃避嗎,這回他大大地張開雙手。

實微微搖頭後,鯊魚以老師般的態度豎起右手的食指。

「那麼,我就教你吧。成年男性大概是六十公斤左右,當然有個人差異就是了……如果換成獅子的話,就是四百公斤。鱷魚或是河馬的話,可以高達一千公斤。這差不多就是陸地動物的最大值了。」

「……你想說自己咬東西的力量就是這麼大嗎?」

實以沙啞聲音如此發問後,咀嚼者再次咧嘴微笑。

「很遺憾,陸地的野獸根本上不了檯面。大海的支配者,最大級的鼬鯊或是大白鯊的咬合力是兩千公斤,可以說是現存生物中咬合力最強的動物……不過在已經絕種的動物中也是有超越它們的傢伙存在。大家熟知的恐龍——雷克斯暴龍的咬合力據說有五千公斤,很驚人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難以承受鯊魚頭髮出學術性臺詞這種宛如惡夢般的光景,實如此大吼。他雖然有着想拖時間的內情存在,卻也擔心被平放在空中樑柱上的典江。如果她因爲安眠藥藥效消退而清醒,然後陷入恐慌的話,或許會從樑柱上墜落也不一定。

然而咀嚼者卻微微搖動豎着的食指,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別這麼焦急吶,男孩……那麼,史上擁有最大咬合力的生物是雷克斯暴龍嗎?答案果然還是否定的。在一百五十萬年前的海中啊,存在着以咬合力比雷克斯暴龍多三倍,足足有一萬五千公斤而自豪的王者。一根牙大約是十五噸呢,就算是鯨魚厚重的皮膚都能輕易撕裂吧。你應該也聽過它的名字纔對。那個絕對王者就是全長可以輕鬆超過十米,最強最大的鯊魚……

巨齒鯊魚

吶!」

咀嚼者用突然増加音量的聲音吼道:

「而且!已經絕種的巨齒鯊,如今超越悠久漫長的時間復活了!……也就是,我——!」

咚!鋼板在男人的腳邊掀起波浪。

咀嚼者用難以想像是巨軀的速度躍向這邊,實大步跳向右側閃了過去,並再次發動能力——

然而,這一回他卻無法確定防禦殼是否可以完全擋住那個巨大到恐怖的牙齒。隨便讓對方咬上來,再趁機用拳頭反擊的手段已經無法使用了。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想辦法確認這個外殼能承受到幾噸爲止。

在腦袋一隅思考這種事後,實揮開這種想法。現在得想辦法打倒眼前的怪物纔行。

如果咀嚼者的武器是連鐵都能咬斷的顎部,實的武器就是被殼包住的雙拳。不但揍人時不用擔心對手骨跟手腕關節造成傷害,而且又跟鋼鐵一樣硬,所以可以期待它具有使用大型鐵錘敲擊差不多程度的威力——如果能命中的話。

「嗚……喔喔!」

實一邊繞到鯊魚男右邊一邊刺出拳頭,可是卻揮空了。因爲咀嚼者用敏捷的速度飛身躍向後方。實千鈞一髮地躲開立刻襲來的牙齒。他再次高舉拳頭刺了出去,不過又被閃開了。

實明白自己的拳擊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的大動作。然而,對實際上就是大外行的實來說,他根本就不曉得正確的揮拳方式。咀嚼者漸漸變得有辦法從容地閃過拳頭,實的殼卻開始被利牙擦過。

「…………怎麼會……就算是鯊魚,應該也不可能消化柏油……」

快要把實的頭咬住的咀嚼者瞪大雙眼,雖然將左手伸向後方,不過已經太遲了。

「咕嚕喔喔喔喔喔!」

柏油路上形成了一個像是隕石般的大洞穴,可是別說是痛楚,就連撞擊力都沒有感受到。從六十米的高度垂直墜落,原本會對實的肉體造成致命性的損壞,隱形防禦殼卻完全阻絕了這個結果。

咀嚼者也做了跟那個犯人一樣的事。他自己說過,襲擊箕輪朋美之前已經殺了四人。無論是否被第三隻眼操控,事實都不會改變。

不,不,不對。小鬼被比鐵還要堅硬的外殼包圍着。掉在那種東西上的話,衝擊力道會加倍。要離開他。離開,然後掉到行道樹或是人造綠地上面。

「不過吶,柏油的主要成分是碳氫化合物,也很像是米飯或麪包這種碳水化合物的名字就是了。只要喫下去結果都差不多吧?」

耳中傳來細微,卻很奇怪的聲音。

怎麼辦,要怎麼做纔好——

鯊魚男有如讀取到實的思緒似的大放厥詞:

衝擊。

實無法立刻站起。在他眼前,剛纔以爲已經死掉的紅寶石之眼緩緩撐起身軀。

瞬間動腦筋思考到這種地步後,高江洲伸手試圖推開緊緊抓住自己的小鬼。然而,自己卻被對方用雙臂緊緊抱住而無法剝開。

死了——吧。實使用的「絕對不會被閃躲的武器」,也就是鋪設着柏油的地面,讓自豪擁有威脅性力量與耐久力的紅寶石之眼喪命了吧。

就算沒權利,實也有義務。他有義務在這裏打倒——不,是殺掉咀嚼者,阻止下個犧牲者出現。

在巨軀下方,漆黑色的血泊漸漸擴散。只有手腳末端不規則地抽動痙攣着。

紅寶石之眼倒伏在地,頭部仍然是尖銳的鯊魚,連殘留在後腦勺的頭髮都變成藍色的針狀物。如果他就這樣沒變回人類的話,屍體會被怎麼處理呢?還是說連把這副巨軀運送至某處藏起來都是實的義務呢?不過,要怎麼做纔行?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至少應該從廚房拿一把菜刀過來。不,在握着菜刀的狀態下使出外殼的話,說不定菜刀會被彈向內側刺到自己。

***

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了。要想辦法把墜落造成的傷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內纔行。爲了達到目的,要把金當成緩衝墊…………

不,正確的說——像是在咬碎某物似的。

高江洲明明是這樣預測的,卻因爲熱衷於狩獵而把小鬼逼到邊緣……而且還沒看穿他打算跟自己一起墜落的企圖而撲了過去。

仍然倒在地上的實茫然地低喃,不過就算在這段時間裏,刻劃在咀嚼者上半身的無數撕裂傷也漸漸堵住。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回覆力。

——做不到。殺人這種事我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我連一次也沒思考過,甚至沒想像過。所以不可能的,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下去了。

沒錯,自己還有武器。是特大號的,絕對不會被躲開的武器。

「咯咯……別小看了鯊魚的消化力喔。而且,鯊魚也可以從其他魚類會立刻死亡的傷勢中復原。」

踢擊雖然比拳頭威力還大,卻不在選項之內。踢出去的瞬間不是跌倒,就是腳會被咬住。

「咕嚕啊啊!」

「等等!」

對方受到了沉重的創傷,這一點無庸置疑。白襯衫被血染成濁黑色,下顎還啪噠啪噠地垂滴着血。然而,還有其他東西掉在地面上。微微動着的嘴角接二連三掉落有如細小碎片般的物體。

視野先是染成純白色,接着立刻轉暗。

——沒錯……我做不到。無論是咀嚼者或是其他人,在自己的意志下奪去某人的性命……這種事,我根本…………

選擇埼玉超級競技場的屋頂爲戰場時,高江洲當然也考慮過墜落的風險。然而,大屋頂的面積畢竟有三萬平方米左右。只要在中央地帶戰鬥,就應該不可能掉下去纔對,而且小鬼應該也不會接近邊緣吧。

腦袋雖然理解這件事,實卻埋在人造綠地裏無法動彈。

咯哩咯哩咯哩。

撂下實連這是哪國語言都不曉得的單字後,鯊魚男抬起臉龐扭曲嘴角笑了。

對自身之力的絕對信賴。

***

喀啦喀啦,咯哩咯哩。

接着奔跑,衝下長坡,穿越柵欄機旁邊的行人步道,奔入地下停車場內。

犧牲者們應該也有家人才對。跟實一樣悲嘆着、痛苦着,被推入絕望深淵的家人。

兩名第三隻眼持有者互相糾纏,一口氣飛出大屋頂的邊緣。

不對。

他奮力用雙腿踢向屋頂板,躍向正後方。

地面已經逼近眼前。墜落地點是接近SSA東側的寬廣步道。與柏油路面發生激烈衝突的結果已無法避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相信眼球賜予的……不,是相信自己從自己體內找出來的力量。

咀嚼者已經走下緩坡,踏進停車場之中。那裏已經停止營業,所以內部一片漆黑。寬闊的背部漸漸沉入黒暗——

「……不過,從那種高度墜落還是有點難受吶……再爬上去一次也很麻煩,還是換個時間跟場所好了。你就睡在那邊吧。」

只有一個人——一旦機會來臨,自己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掉對方。實心中存在着無論時間經過多久,都絕對不會消失的殺意。

應該趁對方受傷時給予致命一擊纔對。在這裏跟丟咀嚼者的話,等他傷勢痊癒或許又有可能盯上朋美或是典江。

定睛一望,只見咀嚼者腳邊開了一個大洞。那不是墜落弄出來的洞穴,而是被巨大獠牙咬開的。

實貫注所有意志,將聲音狠狠丟向不規則地搖晃着的大背部。

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會被抓住。

高江洲一邊朝着急速接近的地面迸發出猛獰咆哮,一邊繃緊全身的肌肉。

不是打倒,而是殺掉。就算對方是異形鯊魚男,自己也將會奪去原本是人類的對手性命。

高江洲一邊發出憤怒與驚愕的聲音,一邊拼命試着抓住屋頂的邊緣。然而,伸出去的指尖卻只有掠過水泥樑柱而已。

屋頂正下方是以緊急逃生梯連接在一起的頂樓露天平臺。不過以這種勁道而論,兩人會越過那邊,墜落至數十米下方的地面。

墜落時明明響起離譜至極的轟音,如今整個世界卻寂靜無聲。

彷彿弄碎某物似的。

自己在無意識之間避開了「殺掉」的表現方式。跟RPG遊戲中那種「打倒怪物了」,「制裁敵人了」的訊息一樣。結果直到最後一刻,自己仍然無法直視現實……

武器。除了拳頭外,還有什麼武器嗎?

所以高江洲無法想像,小鬼居然會帶着自己從高度六十米的屋頂縱身躍下。

——究竟是怎樣啊,這個殼?

被綠色的緊急照明燈朦朧地照亮着的廣大空間內,幾乎沒有車輛。然而咀嚼者移動的方向前方,卻停駐着一輛外形華麗的大型跑車。

實驚愕地瞪大雙眼,一邊朝後方快速退一步。

由於咀嚼者在墜落前扭轉身軀之故,實從左肩撞上馬路。

實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慎重地朝咀嚼者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等一下。

喀啦喀啦。

「……

Cattivo

。」

——這也就表示,我殺人了。

剛纔自己應該也想過這種事,而且還是從相反的方向。

奪去父親、母親,還有姐姐的性命,卻過了八年都還沒被逮捕的犯人。雖然連長相名字還有性別都不曉得,可是不管對方是哪種人,無論有何種內情都一樣,只有那傢伙實殺得掉。

他站起身軀,將右腳踏向前方,然後下定決心踢向柏油路面。

實握緊雙拳,咬緊牙根,從人工綠地上剝離身軀。

實呆立了半晌,耳中只有聽到北風搖動行道樹的聲音。

「巨齒鯊模式」的高江洲毫無動搖地擁有這種信念,但小鬼感覺起來卻沒有。高江洲認爲這就是他不讓自己啃咬外殼四處逃竄的理由。

也許是判斷實會往那個方向閃躲吧,咀嚼者一邊把重心傾向那邊,一邊一口氣猛撲而來。

咀嚼者改變身體的方向,開始緩緩邁出步伐。從他護着右肩,拖着右腳前進的模樣判斷,傷害確實還殘留着。

就只有這樣而已。

想要殺對方,想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掉。

實壓低腰部,微微把眼睛瞄向右方。

要跟咀嚼者戰鬥,然後打倒對方。實認爲自己確實地做出了覺悟,然而他發現所謂打倒的這種念頭,真要說起來的話其實就是沒做好覺悟。

千鈞一髮的攻防持續之際,實在不知不覺間被逼到了大屋頂的東側邊緣。

忍耐,活下去給敵人看。

沒辦法繼續後退了。咀嚼者也察覺到這個事實了嗎?只見他大大地展開雙臂,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典江姐,我馬上回來,你再等一下下就好了!

實初次對自己的能力產生類似恐懼的感覺,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現在他只是覺得感激。因爲同時從右肩着地的咀嚼者,已經一動也不動地倒在不遠處的路面上了。

咀嚼者移動方向的前方是接續地下停車場的坡道。他自己的車停放在裏面吧。如果他使用汽車的話,就算是實也沒辦法用跑的追上去。

傳來的是咯咯咯的減速感,以及身體核心被推擠般的壓迫感。

這個認知忽然造訪心中,實在殼中短促地吸了一口無味無臭的空氣。難以忍受的窒息感再次來襲,實在無意識中解除了能力。鞋底踩踏到柏油碎片發出喀啦聲響。

右邊是SSA的牆壁,左側則是隔着馬路與JR鐵路相望。就地形上而論,會進入此處的只有前往SSA地下停車場的車輛而已,而且那個停車場也早就關閉,連警衛或是警察聽見聲響趕住這裏的感覺都沒有。

「————!」

愚味,愚味。明明又沒有連腦袋都變成鯊魚。

不。

一瞬間之後,咀嚼者的巨軀有如上了彈簧似的動了。壯碩右臂有如大蛇般閃出,抓住實的右腳踝後,咀嚼者用蠻力將他狠狠甩飛。實連使出外殼的時間都沒有,背部直接撞上步道與車道中間的人造綠地。

就在實思考着這種事,一邊再次向前跨出一步的那個時候。

不是跟自己無關,並非怎樣都行。

一邊在心裏呼喚最愛的姐姐,實一邊彎曲雙膝緊緊抱住咀嚼者的身軀。

——而且就算是咀嚼者,在接觸到第三隻眼前或許也是普通人。如果他是精神受到干涉,也就是在洗腦狀態下被迫殺人的話,我有權利制裁這個罪行嗎?

他在喫馬路,喫馬路上的柏油塊。

無法躲過下一擊。如果躍向後方的話,就會掉到頂樓的露天平臺上,搞不好還會墜落至包圍着SSA的馬路上。從這個位置算起,落差有六十米吧…………

異形剪影的腳步倏然而止。

「只不過是從屋頂上墜落,你就要卷着尾巴逃跑嗎?」

靜止半晌後,影子緩緩回過頭。

「你說我……逃走……?」

在黑暗深處,兩隻眼睛放出紅光。

「咯咯咯……說了很勇猛的話嘛。在屋頂上跟小沙丁魚一樣四處逃竄的人,明明就是你吶。」

「嗯。可是我已經不會再逃跑了!我要,在這裏……殺掉你!」

實的宣言大聲地迴響在寬敞的停車場。

赤紅雙眼緩緩眨了一下。雖然被氣溫急速變冷的感覺襲擊,實還是絞盡精神力繼續站在原地。

「…………殺掉……?身爲獵物的你……把掠食者的我……?」

沉重靴聲響起,咀嚼者右腳同時向前跨出一步。

「意思是隻有區區一片薄殼的你,要殺掉身爲真正優越種的我嗎……?」

接着是左腳。黑影以超越遠近感的速度漸漸巨大化。

「無法原諒吶……有必要告訴你那句話是多麼愚昧又罪孽深重纔行……」

咯啦,咯啦——咀嚼者的肌肉一邊讓骨頭髮出壓輾聲,一邊高高隆起。無數獠牙承受朦朧光線散發出兇惡光輝。

「我要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啊啊啊啊————!」

異樣吼叫聲響起,巨軀也跟着躍向空中。

實也同時踢向水泥地板。

他展開防禦殼,用盡所有力氣握緊右拳。

實一邊大吼,一邊朝正上方降下來的鯊魚頭刺出拳頭。

然而,高江洲的牙齒也是萬物中最強悍的存在。

在女人嬌小背部處搖動着的圍裙繫繩。

***

因爲他是優雅地遊動在都市之間,把人類當成獵物狩獵的掠食者。

每當小鬼來回揮舞的拳頭碰到到胸部或是肩膀時,肌肉會潰散骨頭會發出壓輾聲,但高江洲仍是無視痛楚地持續啃咬。

分離那一天給自己零食的父親,跟自己牽手在河邊散步的父親的記憶消失了。

高江洲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天殺死了親生母親。他從人生中去除了在二十二年間持續給予無數命令與禁止、痛苦與屈辱的支配者。

就承認吧。在所有物質之中,最硬的恐怕就是小鬼的殼。

它隸屬鼠鯊目砂錐齒鯊科,最大隻有約三米,幾乎不會攻擊人,外形也很標準。

是因爲中了小鬼的計策而笨拙地墜落嗎?

高江洲用肌纖維持續增加而開始堵住的喉嚨大吼。重複破壞與再生的口腔迸發出火焰般的血煙。

將小鬼的頭連同外殼一起咬碎後,高江洲要回到超級競技場的屋頂,把那個女人一併咬殺。只要這樣做,殘留在他體內的弱點就會全部消除。

跟我一樣呢——他如此心想。

將花時間籌備的計劃付諸實行的瞬間,存在於心中的只有對牙齒被鉗子拔掉一事感受到的憎恨。在那之後過了六年,高江洲連一次也沒後悔過。

即使如此。

大量血液噴濺而出。

高江洲的頭部已經有七成以上化爲嘴巴,獠牙也愈變愈大,愈變愈厚實。爲了承受強烈的壓力,齒根深深地貫穿齒槽骨。比遭到電擊棒灼燒時還激烈的痛楚在神經裏來回奔流。

高江洲最喜歡的鯊魚。比遊最快的尖吻鯖鯊,比連海龜都能咬碎的鼬鯊,比最強最大的帝王巨齒鯊都還能讓他產生強烈共鳴的鯊魚。

未曾感受過的——,比三天前被小姑娘用電擊棒灼傷嘴巴時還要更激烈的憤怒,在高江洲全身來回奔流。

那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的事實。之所以無法殺掉原本打算殺死的女人,是因爲他感受到了「母親」的氣味。

打從懂事以來,母親就對他說過無數次「你們本來是男孩子跟女孩子的雙胞胎喔」。晃跟燈——據說連名字都決定好了。

握住方向盤開始把車開往新都心時,高江洲已停止思考右手使不上力的理由了。

咬碎這個殼時,高江洲就會超越最後一道障壁。捨去人類的弱點、人類的愚昧,變成真正的鯊魚。

我在啃咬什麼呢?爲何想不起來?

然而,靜靜咬破鎖仁,打開門扉侵入室內,看到女人在廚房準備晚餐的背影時,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瞬間襲擊了高江洲。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來這裏幹嘛。

「嘎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

憤怒。

自從讓赤紅眼球寄宿在身上後,高江洲明明已經奪去了四人的性命。把獵物綁在別墅地下室的大餐桌,從腳開始啃咬骨頭時,明明也沒感到任何猶豫。

只剩下部分下顎,頭部則是整個不見的肉體,在直到最後都沒有發出壓輾聲的透明外殼上粘稠地滑動,然後跌落在柏油路面上。

我不是人,是鯊魚,所以纔會在媽媽的肚子裏喫掉妹妹。

「嘎嚕啊啊啊啊!」

只有某物在身體中心怦咚怦咚火熱脈動的感覺殘留下來。

在飯廳發現的平板電腦上面留訊息給小鬼後,高江洲離開家門,然後把行李箱堆到麪包車後面。車子是昨天去縣北部偷來的。愛車馬莎拉帝太顯眼了,後車廂也很狹窄。況且高江洲的這趟遠征還有其他目的。

給你!全部給你!高江洲用不成聲的聲音發出長嚎。我什麼都給你,只要讓我把這個硬到絕望的——絕望的…………

「卵胎生、子宮內同類相食」——沙虎鯊的仔魚在母親的子宮內時,不只會喫未受精的卵,也會吞食其他小鯊魚。

而如今就是證明真實的時刻。

桌子上馬上就會擺放冒着蒸氣的餐盤,某人會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並且用笑容說話。爲了獎勵小晃考一百分,今天是小晃愛喫的肉丸意大利麪唷。好好嚼,儘量喫喔…………

如果是鯊魚的話,就算沒有朋友也無所謂,就算點心是小魚乾也無所謂。

碎掉的不是小鬼的殼,而是證明高江洲存在的那些牙齒們。

除了驅動巨大顎部的肌肉纖維塊外,高江洲的頭部什麼都不是了。

這些事物合成一體所醞釀出來的氛圍,對高江洲來說應該是無緣的存在纔對。話雖如此,他還是被一種感覺包圍,就像從某個寒冷又黑暗的地方回來這裏。

曾是掠食者的這三個月的記憶,從高江洲體內消失了。

油在平底鍋內彈跳的輕脆聲響。

那個女人只不過是把小鬼叫出來的誘餌罷了,在她身上感受到母性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所有肌肉超越極限地收縮——

所有聲音忽然消失,似乎連內耳都轉變成肌肉了。

以美食評論家之姿活躍六年之久的記憶消失了。

血的味道消失了。鐵的臭味也消失了。有如灼燒臉龐般的痛楚消失了。

打從母親用鉗子幾乎拔光所有牙齒後,這句咒語就一直是高江洲的心靈支柱。鯊魚在一生中可以更換無數次牙齒,所以自己總有一天也會長出新牙齒。

曾是高江洲這名人類的臉龐、頭部,還有大腦的肉塊以猛烈之勢爆開。濁黑色的血與肉片有如瀑布般噴出。摻雜其中的一根牙齒狠狠撞上停車場的天花板,挖出一個深深的洞穴。

「唔啊啊啊啊啊啊————!」

要證明這件事。

什麼?

然而,無論右手試着用力幾次,手臂的肌肉都只是微微顫抖,沒有聽從高江洲的意志。眼球在下顎那邊怦咚怦咚地脈動,一邊殺掉殺掉地大吼,不過連平常聽起來很舒服的那個聲音,現在也只是替腦袋內部帶來悶痛而已。

高江洲不得已只好改變計劃,讓看起來意識朦朧的她喫下珍貴的巴比妥酸系安眠藥後,再將她塞進本來準備要用來搬運屍體的大型行李箱。爲了不讓女人窒息,高江洲甚至還略微打開了拉鍊。

不,應該不能有這種事纔對。

高江洲也是如此。

這種硬度已經到了沒道理的地步。這一定是給予高江洲的最後試練。將小鬼的殼咬碎的那一刻,至今仍無法揮開母親幻影的靈魂弱點就會消失,高江洲也會變成真正的掠食者……真正的鯊魚。

被外殼裹住的拳頭猛烈地撞上尖銳的鼻尖。青黑色皮膚裂成放射狀,大量鮮血飛濺四散。然而,鯊魚卻把頭向左一擺讓拳頭滑掉,然後用張大至極限的顎部將實的頭部整個喫了進去。

跟自己計劃的不一樣。發現這件事後,高江洲試圖弄碎女人的頸骨,可是握住纖細脖子的右手只是不斷髮抖,根本使不上力氣。

「咕嚕嚕咯咯喔喔喔喔喔喔!」

在那之後——

母親有事沒事就會對高江洲說「小晃要連小燈的份一起努力纔行」,生氣時甚至曾經脫口說出「就是因爲你喫掉小燈啦」的話語。

一邊將應該是怒火的能量化爲咆哮撒向四周,高江洲一邊啃咬。

沒錯,我是……我是鯊魚。

其實他原本打算立刻殺掉她。

然而,在種類多達五百種的鯊魚類中,有一個只有沙虎鯊纔有的特徵。

三個月前,咒語成真了。

小鬼的殼還是連壓輾聲都沒發出,繼續承受着高江洲的牙齒。

壓迫頸動脈洞,頂多只能讓人昏過去幾分鐘而已。這次要通過市區中心,如果女人在車子後車廂醒過來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反正自己馬上就會殺死小鬼,只要從遠方看起來有活着就行了——不,就算被識破是屍體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一味隱藏自己有裝假牙度過學生時代的記憶消失了。

無數銀光飛泄,一邊發出美麗光輝一邊飛舞在半空中。

下個瞬間,上下顎部一口氣動了起來。

高江洲可以從體內聽到嘰嘰嘰的異樣聲響。顎骨難以承受異常壓力而裂開,卻又立刻被修復。同樣的過程也發生在肌腱跟肌肉上面,只要皮膚爆裂癒合一次,血滴就會朝四周噴濺。

回過神時,高江洲已經用右臂繞住女人的脖子,慎重地壓住了頸動脈洞。過了半晌等嬌小身軀一軟後,高江洲將女人輕輕橫放在地板上。

「歡迎回來,小實。今天你進門時挺安靜的嘛。再等一下下喔,飯馬上就煮好了。」

誰在乎啊,全部都變成顎部吧。

啃咬。

用鉗子拔掉牙齒的母親,強迫自己背九九乘法表的母親,讓自己啃咬小魚乾的母親,獎勵自己考一百分的母親的記憶消失了。

瓦斯爐上面放着平底鍋,女人一邊確認火候大小,一邊用開朗聲音對佇立在後面的高江洲說道:

然而——殼沒有破。

是因爲要治傷而落得必須喫柏油的下場嗎?

因爲高江洲晃是將毫無價值的情感全部捨棄的優越種。

是因爲對方當面污辱自己「要夾着尾巴逃走嗎」嗎?

實際上高江洲只呆立了僅僅一秒吧。不過在那一秒之間,高江洲卻接連感受到不曾記憶過的混亂與糾結。或許是充斥在那個空間的氛圍害的吧。

喉嚨再次釋放出粗啞吼聲。下顎的眼球以不曾有過的激烈速度脈動着,火熱之物傳遍整個嘴巴。聯繫上下顎骨的肌腱與肌肉嗶嘰嗶嘰的發出聲響,一邊漸漸肥大化。

如此思考的瞬間傳來左右眼球爆開的感覺,視野也同時被黑暗包圍。

啃咬。

就算是眼球產生出來的超常現象,只要是某種物質所構成,被施加這種程度的壓力有可能不會產生絲毫的變形嗎?

再一點……只要再擠出一點力量,一定能咬碎它。

然而,生下來的卻只有高江洲。雖不知具體上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由於在懷孕初期時發生了一點小事故,雙胞胎其中一方被另一人——也就是高江洲給吸收了。這是被稱爲「消失雙胞胎」的罕見現象,而這件事似乎也成爲母親跟父親離婚的遠因。

然而,在意識深處他卻有所察覺。

那個脈動甚至侵入腦中,一邊奪走記憶跟感覺,一邊將它變成肌肉。

高江洲三年級時,從圖書館的圖鑑中得知了沙虎鯊的生態。

那就是沙虎鯊。

不是人類之物的咆哮聲響起。

從電鍋噴出的,剛煮好飯的氣味。

腦袋……連腦袋都變成肌肉了……

我是鯊魚。我是鯊魚。

雖然這些理由都沒錯,卻又不是隻有這樣。這股怒火打從幾個小時前……打從襲擊小鬼他家,綁架是他義姐的那個女人時,就存在於高江洲的體內深處了。

***

響起了喀嘰、喀嘰喀嘰的不規則聲音。

奇怪,殼內明明只聽得見不知道真面目是什麼重低音而已——茫然地如此思考後,實總算發現聲音來源是自己的牙齒。

不只顎部,全身肌肉都微微痙攣,而且怎樣都停不住。流在血管裏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冰水。從脖子後面一直麻到腳尖,甚至到了光是能站着就很神奇的地步。

在十六年又多一點點的人生中,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這麼接近死亡吧。

八年前的那一晚,實躲在食材貯藏室地板下方的收納空間裏,所以沒看見殺人犯的臉龐。實一直對此事感到後悔,可是像這樣被如同字面敘述般的「死亡顎部」逼近,除了因爲恐怖而僵在原地外,他什麼也做不了。

將實的頭緊緊咬住的咀嚼者齒列祕藏着可以用破壞裝置來形容的壓倒性力量,而且散發着鈍重的光輝。每根巨大獠牙都有如將殺意與惡意重疊無數層所打磨出來的刀刃。

不可能的——實如此心想。再怎麼說都無法防禦這種程度的力量。

殼被無力化的那個瞬間會怎樣,實在簡短時間內想像了好幾種結果。是會像玻璃那樣變成無數碎片散向四周,還是跟橡膠一樣被拉長,或者是像泡泡一樣瞬間破裂然後消失呢?還有,那個時刻何時會來臨呢?

要殺掉咀嚼者。自己應該做好了這個覺悟纔對。然而,他卻不知殺人或是被殺的戰鬥竟是如此恐怖、異樣怪奇的事物。那是露骨敵意的激烈衝突,連一絲絲英雄式的感覺都沒有。

當然,實心中也存在着憎恨。憎恨殺他全家的犯人,憎恨試圖殺害朋美與典江的咀嚼者。他不認爲這些情感的熱量會輸給咀嚼者對自己發出的憎惡。

然而,是否能將這種情感化爲能量,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將憎恨與殺意當成能量戰鬥——實深刻體悟到自己並不具備達成這種目的的迴路。或者說,這正是紅寶石之眼與煤玉之眼的差別。

所以,就算咀嚼者因爲無法控制自己過分巨大的殺意,導致頭部有如

內爆

般崩壞,巨軀也一邊噴散大量血肉一邊崩塌至地面,實也沒有發出勝利的歡呼聲,甚至連放心地嘆一口氣都做不到。

「…………這種…………」

一邊看着鮮血有如黑色雨滴從直到最後都徹底守護自己的外殼上方滑落的模樣,實一邊如此低喃:

「…………這種事…………」

根本不是戰鬥。實打算接着這樣說,卻無法將它化爲言語。

紅寶石之眼「咀嚼者」死了。

他變成整個頭部都不見的悽慘屍骸倒伏在地。讓層層累積至今的所有記憶虛無地飛散,離開了這個世界。而且,這的確是實做出來的事。就算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實仍然用了自己的力量殺了咀嚼者。

這是無法迴避的結果嗎,還是存在着不一樣的選項呢?

沒有聲音回答這個疑問。從滾落在眼前的屍骸上面移開視線後,實搖搖晃晃地撐起身軀。這個動作讓停留在外殼凹陷處的血液全部流下,滴落在停車場的路面上。

「所謂的脫離,就是第三隻眼在寄主死亡時穿體而出,一邊發光一邊飛向天空的現象。一旦心臟停止跳動,就幾乎一定會變成這樣。」

「沒事的,DD已經把你姐姐從屋頂上救下來了。她沒有外傷,生命跡象也很穩定。」

把DD的話語接下去的由美子,用肯定語調如此低喃。

「咦?可是那邊不是開了一個洞嗎?」

實用壓低的聲音如此叫道,一邊將上半身探進車內。忘我地抱起典江將她擡出車子後,實一邊蹲向地板一邊再次呼喚:

實無法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只是緊緊抱住典江的身軀不斷眨眼。然而,曾是咀嚼者屍體的存在卻沒有停止動作。它一邊從關節發出喀啦,咯啦的討厭聲響,一邊用生硬動作將胴體從地面上剝離。

「你們不是說過會找出咀嚼者嗎!明明是這樣纔對……爲什麼到現在才……!」

朝奇怪方向扭曲的右臂一邊顫抖,一邊把手指撐在柏油路面上,緩緩移動試圖撐起身軀。

意料之外的問題令氣勢一餒,實點點頭。

將電擊棒收回右腿的套子內後,由美子再次試圖把左手腕的手錶抬到嘴邊。

聽到這句話後,由美子瞪大雙眼。

它還是一樣沒有頭。然而在不知不覺中,它已經變得不是屍體了。

實一邊想起只要一展開防禦殼,就會連外面的聲音都完全聽不到的情況,一邊如此低喃。

咀嚼者將自己比喻成鯊魚。然而再怎麼說,應該也沒有失去腦部還能存活的鯊魚纔對。

然而由美子卻用左手製止有如連珠炮般說着話的實,一邊點着頭說道:

把臉龐轉回原來的方向後,實一邊重播不久前的記憶一邊說道:

抬起手錶後,由美子一邊走向實,一邊聯絡某個地方。

實一邊低喃,一邊仰起臉龐,跟由美子還有DD一樣望向上方。在水泥與各類管線類露出的天花板上,被黑抹抹地弄穿了一個直徑約五公分左右的洞穴。然而,製造出那個洞穴的事物應該不是第三隻眼。

「這樣啊。」

「咦……朝天空……?」

簡短地回應後,由美子直勾勾地看着實。實拼命地回望有如會把靈魂底部都看穿般的漆黑色眼瞳。

「像咀嚼者這樣可以變化自身肉體的紅寶石之眼的失控,我們也是頭一次看見。想不到居然能治好那種程度的傷勢……看樣子就算等下去也……」

將視線移動至咀嚼者倒在地上的屍體,以及愣愣站在深處的實後,她將嘴巴靠向附帶通訊機能的手錶簡短地喃道:

「我的力量,跟所謂的瞬間移動不一樣喔。該怎麼說……我只能增幅加速力筆直前進而已,而且也無法突破障礙物,所以實在無法在大街上進行長距離移動。如果在加速時撞上建築物或是車子,我想自己大概會死。」

連接停車場出口的坡道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西裝外套的女高中生。她是實除了名字外一無所知的少女——由美子。她跟三天前一樣,手中握着大型電擊棒。

「車子馬上就過來……爲了保險起見我想確認一下……咀嚼者是你打倒的?」

然而,數十秒前都還是屍體的東西動作卻漸漸變得激烈,最後連雙腿都顫抖起來,用鞋底接觸地面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身軀。

由美子放下左臂,一臉嚴肅地小跑步朝這邊接近。她移動小小的脣瓣試圖說些什麼。

由美子的態度跟三天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溫順率直,這讓實感到很困惑。

「……嗯。是我……殺掉的。」

大概是爲了保持體溫吧,義姐身上裏着薄薄的防風外套。她的身軀輕得令人喫驚,閉着眼睛的臉龐在緊急照明燈下方顯得蒼白無比。雖然覺得實的聲音好像讓她微微動了脣瓣,卻還沒到清醒的地步。

實點點頭後,DD將視線移向由美子身上。

「雖然不可能長時間生存,至少也不是可以期待它會立刻脫離的狀況。在那東西抵達市區前,只能靠我們想辦法應付了。」

「可……可是……那傢伙已經止血了……」

「不妙了DD,還沒脫離!不快點摘除第三隻眼的話……!」

在數秒間重複這種動作後,曾是咀嚼者的東西突然靜止。

三人同時望向滾倒在略遠處的咀嚼者無頭屍體。

脖子的出血情形幾乎已經停止了。殘留一半左右的巨大下顎滲出大量高黏稠度的液體,厚厚地覆蓋住裸露的斷面。之所以有粉紅色氣泡啵啵啵地隆起爆破,是因爲氣管有空氣進出之故嗎?

聽她說明之際,數分鐘前的怒火似乎也跟着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浮現的疑問,所以實對她提出問題:

由美子沒讓實說到最後就大聲叫道:

「脫……脫離?」

與咀嚼者開始戰鬥前之所以試圖拖時間,就是因爲實預料——不,是希望由美子等人會察覺紅寶石之眼的氣味。

「……目前沒地方會痛就是了……」

「到底是基於何種標準決定能力的呢……」

「啊,等……等一下!」

「這個嘛……第三隻眼會把人類宿主的記憶……」

「這樣啊。爲了小心起見,我會安排一下把你送去醫院。」

這種聲音發出的同時,曾是咀嚼者食道的黑色洞穴噴出混雜着霧狀鮮血的空氣。每當厚實胸膛有如風箱般運作一次,流進氣管內的血液就會被排出。

「對不起,這次的事件是我們這邊的失誤。昨天咀嚼者非法闖入了熊谷的建設公司。因爲是星期日的關係,所以公司裏面沒人,不過卻有一輛車遭竊。我跟DD判斷那傢伙想逃向北方,所以直接走十七號公路北上追人……到今天才終於發現那是調虎離山之計,所以才又回來這裏。我們從殺人方式跟能力的傾向判斷他是衝動型的紅寶石之眼,所以是我們的失誤……」

「等下去也沒用呢。」

所以三天前才無法追上衝過樹叢逃跑的咀嚼者嗎——實一邊這樣思考,一邊點點頭。

「回收咀嚼者屍體這件事我已經麻煩課長了。他正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所以我請他先過來這邊一趟。我想課長二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在那之前由美子可以在這邊待命嗎?」

他輕輕抬起同樣顏色的棒球帽帽舌,看到實後輕輕招了手。由美子也點了點頭,所以實小跑步地朝車子接近。

急速膨脹的空氣拍擊實的背部,接着響起合成橡膠鞋底磨擦柏油路面的聲音。實反射性地打算再次使出殼,卻還是停止行動回過頭。

向後退數步後,實解除防禦殼,濃密的血腥氣息隨即撲鼻而來,讓他扭曲了臉龐。讓咀嚼者的屍體就這樣倒在地上讓實感到猶豫,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做。要趕快回到超級競技場的大屋頂,從樑柱上救出典江纔行——

「………………」

「我明白了,總之請你快點把兩人送過去。」

「……這……這樣啊……」

實呼的一聲嘆了氣。

「失……失控……?」

DD沒望向如此反問的實,用沙啞聲音解說:

「她現在還受到藥效影響而沉睡着,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喔,少年。」

就在此時。

「我姐姐被留在這裏的大屋頂上面。她被咀嚼者綁架又被下藥……要快點把人救出來,送她去醫院纔行……」

肉塊有如縱向張開的眼皮般開向左右兩邊,發着赤紅光輝的球體從裏面探出臉龐。就算是實,也能立刻明白那就是附在咀嚼者身上的第三隻眼。

然而與他猜想的相反,由美子搖動長髮低下了頭。

「在至今爲止的案例中,無一例外地會對周遭生物進行無差別攻擊。可是心臟立刻就會因爲大量出血而停止跳動,然後發生脫離現象。」

DD在一旁低聲呻吟:

如此告知後,DD有如要讓實安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向倒在遠處的咀嚼者屍體。他探頭望向巨大傷口,接着又抬頭仰望天花板。是這樣做就理解了狀況嗎?只見DD跟由美子一樣用鄭重的態度低下頭。

「爲什麼全部都結束了纔出現!」

跟屍體一起被留在黑漆漆的地下停車場讓由美子瞬間露出厭惡表情,但她還是率直地點了頭。

「那是咀嚼者被轟飛的牙齒刺出來的痕跡。你看,仔細觀視的話,裏面有銀色的……」

「這是……肉體變形型紅寶石之眼的『失控』嗎?簡直就像……另一種生物……」

拒絕幫助兩人,卻又期待他們伸出援手——實自知這種想法很任性,卻又怎樣也忍不住想要大吼的心情。

那確實是眼球。雖然顏色跟構造都跟人類的眼球截然不同,卻能明顯感受到有磁性的視線從那邊放射而出。

結束通訊後,由美子望向倒在略遠處的異形屍體。接着她抬頭仰望天花板,露出明白某事的表情後開口說道:

「好……好的。」

脖子截斷面處厚厚地隆起新肉,一邊跟殘留的下顎融合一邊擴散成喇叭狀。簡直就像八目鰻的嘴巴一樣——如此心想後,無數利齒突破蠕動的肉塊長了出來。

實慌張地插嘴。都吼了人家還要對方幫忙,讓實感到很猶豫,但現在也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了。他將視線移向由美子,劈哩啪啦地快速說明情況:

「在這之後……會變成怎樣……?」

「……明明……沒有頭……」

實如此問道後,由美子微微苦笑搖了搖頭。

出現的是平凡至極的黑色迷你廂型車。它一進入地下停車場就停止引擎,駕駛座的門扉也跟着開啓。噠的一聲走下地板的DD跟三天前一樣穿着迷彩背心,但這回卻是黑色跟灰色組成的夜戰專用服。

「………………」

「典江姐……你沒事吧,典江姐!」

「DD,找到了。在地下停車場。」

他認爲自己會像三天前那樣被叱責。因爲他自知剛纔雖然憑着一股衝動對由美子怒吼,不過會招來咀嚼者綁架典江的事態,其實有七成是因爲自己的粗心大意跟思慮不周所致。

「你說想辦法應付……要怎麼做呢?」

緊緊咬了一下正要張開的脣瓣後,由美子用壓低的聲音朝這邊發問:

「是……這樣啊。總覺得……第三隻眼的能力是看似方便,其實卻很不方便的力量呢……」

實用沙啞至極的聲音低喃。

「可是……你擁有所謂的瞬間移動的能力吧?只要使用那個,不就能在一瞬間進行移動了嗎……?」

由美子微微低垂眼簾,一邊開口準備說明,下了坡道朝這邊過來的引擎聲卻讓話語聲中斷了。

DD打開左後方的滑門後,橫倒在全部放平的後座上的嬌小身影映入眼簾。「……典江姐!」

「瞭解瞭解——呃,在那之前,爲了保險起見我確認一下。少年,咀嚼者的第三隻眼『脫離』了吧?」

「這邊已經結束了。咀嚼者停止活動,那男孩也沒事。不過爲了小心起見,還是要請醫生診斷纔行,所以收容傷患後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這邊。」

在圓形「嘴巴」的下方,被黏液弄溼的肉塊一部分咕溜溜地轉動——

實不解其意地露出困惑表情,由美子對這樣的他加上了解說:

「少年,抱歉……還有謝謝。改天再鄭重地謝罪跟道謝,現在得先把你跟姐姐送去醫院纔行。按照慣例,地點就交給我們安排行吧?」

「我們是這樣稱呼的。當寄主受到致命傷而心跳停止時,一般來說第三隻眼會立刻『脫離』,不過在腦部受到極大損害,身體卻平安無事的情況下,第三隻眼本身有時會開始控制肉體。」

「你獨自跟咀嚼者戰鬥了呢。要不要緊?沒受傷吧?」

嘎噗!

「呃……咀嚼者的頭在我面前爆開……身體就這樣倒下……可是,我想應該沒有發光體飛走喔……」

然而,實卻搶先一步出聲。他用自己也嚇一跳的音量,狠狠丟出幾乎是怒吼般的話語:

「再次殺掉它。」

由美子用極冷靜的眼睛看着實。

「不要緊,我跟DD會處理。你跟姐姐一起退到停車場外面。」

「可……可是,不要緊嗎?那種傢伙光靠電擊棒……」

就算在對話之際,怪物也試圖完成更進一步的變形。

它的雙臂變得健美先生一樣粗,西裝的袖子裂到肩膀,左手腕那隻看起來很高級的手錶輕易彈飛。巨大化的手從中央處橫向裂開,那邊似乎也長出了利牙。頭部的圓嘴當然用不着說,光是手臂似乎也能輕鬆破壞由美子愛用的電擊棒。

然而,由美子卻用毅然表情點點頭,然後讓嘴角滲出微微笑意。

「讓你見識我的能力的真正用法。」

說罷她用左手大大地掀起裙子。修長的左腿上部戴着套子,不過跟右邊的形狀不同。從那兒咻的一聲抽出來的是——大型藍波刀。

超過二十公分的厚實刀身,承受緊急照明燈的光線發出刺眼光輝。

由美子緩緩前傾身軀,一邊低聲喃道:

「DD麻煩你掩護。」

「我可是後方支援型的耶……」

雖然如此抱怨,DD還是把右手插進迷彩背心下方。令人喫驚的是,他從那邊拔出了一柄小型手槍。實只知道手槍是自動型,前端裝着看起來像滅音器的筒形裝置,不過從在這種情況下拿出來的應該是真貨吧。DD用熟練手勢打開保險,然後拉動槍腔發出喀嚓輕響。

DD低聲說「OK」後,由美子對背後的實說道:

「我們開始攻擊後,你小心不要引它注意緩緩後退。拉開足夠的距離後,從緩坡那邊到外面去。」

「好……好的。」

如果你們沒出來的話該怎麼做——實如此心想,卻沒時間說出口。

由美子跟DD互瞄一眼使了眼色後——

「Go!」

那是與咀嚼者曾是人類時所寄宿的惡意與殺意,憤怒與憎恨截然不同的某物。是實的理解力遠遠不及,絕對異質的邏輯。那隻眼睛祕藏着比大白鯊的漆黑眼睛,或是散發金屬質感光輝的昆蟲複眼更加深遠許多的隔絕。

DD舉着手槍衝向前方。黃色閃光在滅音器前端不斷閃爍。然而怪物卻用厚實雙臂覆蓋身軀,避免子彈擊中體幹。

這裏面究竟有何意義?這種既醜惡又悲慘的結局中存在着何種必然性呢?

《絕對的孤獨者》1 咀嚼者─The Biter─ 第八章插圖(2)
《絕對的孤獨者》 · 1 咀嚼者─The Biter─ · 第八章 · 第2張插圖

紅寶石之眼釋放的紅光,有如接觸不良的電燈般不規則地閃爍着。

四張顎部不斷接近半彎着腰僵在原地的實,還有繼續沉睡的典江。多達數百根的獠牙依序散發出刺眼光輝。

如果。

與姐姐的回憶一天天喪失。只有難過、痛苦、悲傷的記憶沉積在那個場所。

怪物微微將視線移向下方。實直覺地感到它在看自己抱在懷中的典江。

猛然揮動的左臂以水平的方向掃開由美子的身軀。纖細身軀轉眼被輕易轟飛,撞上數米遠的水泥柱。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看樣子肺部似乎受了重傷,怪物的嘴巴再次噴發大量血液。

怪物發出苦悶跟憤怒的吼叫,卻還是沒有倒下,試圖用長着牙的右手掃倒由美子。

由美子用將刀子深深插入咀嚼者背部的狀態出現,然後又瞬間脫離。敵人做出反應揮舞手臂時,她已經移動至離得遠遠的地方了。

(注03 日文中「荒」有粗暴之意)

在有如遭到壓縮般緩緩流動的時光中,實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某個情景。

——不行喔,阿實。颱風過後絕對不能靠近河川。

荒川跟它平常的模樣截然不同。跟它「粗暴河川」的名字一樣,河岸邊都是捲動着的茶色濁流,鞋底好像也傳來流水轟隆隆碰撞梁桁的壓力。

正要喫由美子的咀嚼者,因爲這個聲音而倏地一震做出反應,然後把異形頭顱向後轉一百八十度,用口中的紅眼望向實。

來自宇宙,附在人類上賦予他們奇怪的力量,即使在寄主因爲那股力量太過巨大而殞命後,仍不惜操控無意識的肉體試圖襲擊其他生命。

「咯嚕!」

發出低吼聲後,它有如準備襲擊獵物的野獸般拱起背部。

是許久以前實年幼時,就一直用溫柔語氣對他耳提面命的——姐姐若葉的聲音。

「嘎呼!」

爲什麼會忘記呢?明明如果記得的話,自己就不會過來看什麼河川了。

不久後,實發現它不可能是肥皂泡泡。因爲強烈的南風正迎面吹向實。如果是足以飄浮在空中的輕盈物體,無論如何都應該會在一瞬間被吹散纔對。

拿到臉龐前方的那個東西,是實不曾見過的某物。在透明的灰色球體內,封閉了一個比外圍小一圏的漆黑球體。乍看之下明明很像彈珠,卻完全沒有重量似的輕輕飄浮在掌中。

咀嚼者不再注意似乎失去意識的那副身影,再次將紅色單眼望向由美子。她雖然保住了意識,卻還沒有辦法起身。巨軀高高地躍起,在由美子眼前着地。圓形嘴巴從大大前傾的上半身伸出五十公分以上,啪噠啪噠滴下的黏液弄髒了灰裙。

實一邊屏息旁觀這副光景,一邊在胸口內低喃。

「咕啊……」

非逃不可,無論如何至少得救典江纔行——腦袋明明這樣想,身體卻沒有動作。祕藏在赤紅眼球內的無底深淵,甚至慢慢吸收了恐懼跟焦躁的感覺。

開在嘴巴正中間的洞穴,很飢餓似的重複蠕動着。

那是九月中的時候。

實一邊歪着頭開始走回橋的步道。他已經忘記了不久前正要吞噬自己的那股衝動。

穿過慢跑服的布料接觸肌膚的瞬間,實感受到了微微的溫度。簡直就像被某人的指尖輕觸似的。

每嘎呼,嘎呼的重複急促喘氣一次,染成赤紅色的黏液就會從口中噴散。

這種憤怒咆哮轟然響起,實連忙將視線移向前方。

空氣爆裂發出聲響,沙塵飛揚。由美子瞬間突破約十米的距離,對準怪物被厚實肌肉包裹的胸口正中央——也就是心臟刺入刀子。

滋啪一聲產生衝擊聲響,大量空氣朝一瞬間前由美子還存在着的空間流了進去。

如果飛身躍進那股洪流的話,暴虐的激流會替自己洗去一切嗎?會把自己帶到姐姐跟父母等待着的場所嗎?

雖然只是發生在一瞬間內的事,實卻從怪物眼中看到人性。人生而爲人,所以纔會困惑、煩惱、痛苦。此時的人性就像這種時候產生的動搖。

借用她的說法的話,就是將右腳踢向地面產生的加速力,也是動能「増幅」數十倍,再以猛烈的速度進行直線衝刺。這就是由美子的能力。

就在實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

「嘎咕嚕喔喔喔喔喔!」

「由美子!」

既然如此,刀子的確應該比電擊棒適合由美子數倍。能夠將突進的速度就這樣加諸在武器的威力上,而且就算是第三隻眼持有者的反射神經,也不可能看到那種只能說是瞬間移動的猛衝再進行迴避吧。

由美子與DD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事。兩人都停下腳步,浮現有些心痛的表情看着怪物。

怪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所以它高高地抬起上半身。

實用雙手用力握住欄杆。

由美子似乎在那一瞬間產生迷惘,不曉得自己應該把手放開刀子後退,還是應該直接把刀子插進去。而且,怪物並沒有放過這個停滯的空檔。

是喫下金屬讓能量恢復了嗎?咀嚼者向後仰起身軀高聲吼叫。埋在主口內的單眼發出鮮血般的深紅光輝。

最初他以爲那是肥皂泡泡。小小的,略帶灰色的泡狀物輕盈地、輕盈地朝這邊飄降。

怪物的紅色眼球銳利地移動,追尋DD矮小的身形。

簡短信號發出的同時,DD先踢向了柏油路面。

由美子踢向地面。

「咯嚕嚕嚕……」

就算是怪物,在身受兩處重傷下也只能大大地搖晃身軀單膝跪地。

看來即使是擁有超治癒力的失控咀嚼者,似乎也無法補充失去的血液。本來頭部爆開時的大量出血,以及被由美子用刀子攻擊兩次所流出來的血,已經達到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昏倒,或是喪命的地步了。

實一邊在極近距離凝視打從當時算起,已有三個月沒見過的第三隻眼——也就是失控咀嚼者的「眼睛」,一邊感到有某種類似意志的存在祕藏在球體的更深處。

氣管的洞穴發出潮溼的低吼聲。明明失去頭部,卻肯定比曾是人類時更加大型化的身軀逼近眼前。長了好幾圈的牙齒在頭部發出沙沙聲響蠢動着,胸口跟雙手的嘴巴喀嚓喀嚓地重複着開合動作。

以可怕速度遭到轟飛的DD被狠狠擊向遠方的柱子,然後就這樣滾倒在地。

地下停車場雖然寬敞,卻以方格狀排列着粗大柱子。DD以失控咀嚼者左側的柱子爲目標,一直線地奔馳而出。

在後退十米的地方出現後,由美子讓運動鞋發出嘰嘰聲響剎了車,然後再次踢擊地面。她讓空氣發出滋啪聲響,然後消失。

球體雖然不存在於任何一處,胸骨上方的肌膚卻變得有點紅紅的。然而連那種變色的情況,也只過了數秒就消失。

第三隻眼的無機質光芒微微地動搖了。

他做不到。

喀鏘!尖銳的金屬聲響起,橙紅色火花撕裂黑暗。

在這個時間點,如果實按照指示盡全力衝上坡道離開超級競技場的話,就能從怪物的威脅中逃脫吧。

就在怪物露出左側腹的那個瞬間,由美子將右腿大大地踏向前方,踩踏柏油地面踢了下去。

怪物的反應很快。離開由美子身邊後,它一邊用雙手的牙齒扒搔柏油地面,一邊用大型靈長類般的動作筆直朝這邊突進。濃冽地釋放而出,兇惡到未曾感受過的紅寶石之眼的氣息直擊實的五感。

就在實低頭俯視打着漩渦的水面時,有聲音在耳朵深處復甦。

這就是與第三隻眼接觸有關的所有記憶,實直接看到第三隻眼本身的時間僅僅只有數十秒。

明明只是沒有使出力氣,隨意的一步,由美子的身軀卻在一瞬間消失了。

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還是我站着作了夢呢?

就在此時——

「住手————!」

然而圓形物體卻朝實的頭頂落下,完全無視風的存在。實茫然地瞪大雙眼,向上伸出雙手輕輕將它包覆在掌心中。

然而在這記攻擊抵達之前,由美子就一邊把身體向後傾,一邊噠的一聲踢擊地面——然後消失了。從怪物側腹傷口飛散的鮮血被捲進湧起的空氣旋渦之中,變成霧散向四周。

連厚實刀子都能粉碎的獠牙,一邊滴着黏液一邊朝這邊接近。

就在此時,他覺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上下分開的皮膚內部是石榴般的肉色,邊緣排列着利牙。它們激烈地蠢動着,就像要咬斷被自己緊緊銜住的刀刃刀身。

「咕嚕啊啊啊啊啊!」

「咕嘎啊啊啊啊!」

啪嘰啪嘰啦嘰!破壞聲音響起的同時,手槍也瞬間遭到粉碎,然後被吞進右手的嘴巴里。DD立刻試圖飛身躍向後方,卻遭到水平揮擊而出的左手重擊。

DD用右手的手槍不斷朝它的上半身射擊。喀嘶,喀嘶,抓搔某物般的聲響纔剛發出,有如做做樣子般包裏咀嚼者身軀的布料就在四處出現小小的爆裂。

不久後由美子用雙手握住刀子,將它緊緊擺在身體右側。她收回右腳,沉下腰部。

怪物停止了動作,噁心的嘴巴深處流泄出「咕噗嚕」的低吼聲。怪物收回突向前方的臉龐,讓獠牙喀嚓嘻嚓發出聲響的雙手也放了下來,然後就這樣一步步向後退。

此時由美子已經成功攻擊了怪物。怪物追着DD身影試圖衝刺,左側腹卻被藍波刀深深刺了進去。由美子握着它,頭髮與裙子激烈地隨風搖擺,如實訴說着突進的勁道有多可怕。

「啊……」

實從茶色濁流上面移開視線,抬頭仰望灰色天空。

實瞪大眼睛。在破掉的襯衫裏面,應該有心臟存在着的那個地方出現了第四張嘴巴。

又尖又短的金屬聲響起,由美子被怪物胸口咬住的刀子從中間破碎四散。嘴巴就這樣有如在咬碎仙貝似的喀哩喀哩地咀嚼着厚實刀身。

DD又扣下兩次扳機。一發落空,一發擊中怪物的右腿。然而下一發子彈卻無法發射出去。怪物的右臂有如蛇般伸長五米以上,咬住槍身從DD手中搶走了武器。

奮力吸進空氣,準備展開防禦殼時——實感受到強烈的顫慄感。

不久後,怪物有如難以承受巨軀重量般的用雙手撐住地板。出現在掌心的嘴巴喀啦喀啦地刮搔柏油路面,不過它似乎已經沒力氣站起來了。紅寶石之眼閃爍光芒的間隔漸漸變長。

楞了半晌後,實連忙拉下拉鍊望向自己的胸口。

現在使用能力的話,抱在懷中的典江的身軀就會被彈飛到硬殼外面。

然而,這個選項甚至沒有浮現腦海。回過神時,實已經大聲吼叫了起來:

實只是目不轉睛持續凝視如今正要咬殺自己的怪物的眼球。

實按照吩咐抱着典江慎重地後退,一邊在暗自心想「原來如此」。

不久後球體連聲音都沒發出地浮起,輕快地在空中流動,然後接觸實的胸口。

颱風半夜過境,進行例行公事的晨跑時還殘留着強風。實仰望以駭人速度流動而過的雲朵,一邊沿着潮溼道路從自宅跑到荒川那邊。就在此時,他忽然心血來潮朝平常不會橫渡的橋前進。

咀嚼者再次低吼,激烈地動着呈現同心圓狀生長的無數牙齒,然而卻沒有倒下。它用雙手抓搔地面,朝奔向自己右方的DD擺出蹲踞式起跑般的姿勢。

從茫然地瞪大雙眼的實身邊退開數米後,怪物轉身面向後方,接着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地發出兇暴吼聲,一邊奔跑了起來。

在它的行進方向上,由美子好不容易纔剛剛站立起來。是傷害還沒消退嗎?她用左手壓着右肩。右手上已經沒有刀子,而且看起來連拔出電擊棒都做不到。面對猛襲而來的巨獸,這副模樣實在是太無力了。

即使如此,寄宿在黑瞳中的意志之力仍然沒有消失。她迅速壓低腰部,朝前後張開雙腳。

「嘎呼!」

怪物一邊響起飢渴咆哮聲,一邊撲向由美子。

被露出獠牙的雙臂接觸前,由美子就用右腳踢踩地面「加速」了。

然而,她出現的場所卻只遠離了三米而已。而且還剎車失敗,右膝一軟跪向地面。

怪物的反應很快。左手的獠牙鑽進柏油路面,以此爲支點改變方向,保留衝刺的勁道就這樣跳躍。

由美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起身,雖然她再次進行加速,距離卻比之前還要短。

爲了移動數十米的距離,由美子增幅加速力的能力需要足夠的初速吧。以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腿力使勁踢向地面產生強烈加速力後,由美子會因此飛躍。如果是半倒下般的起跳,移動個兩三米就已經是極限了嗎?

怪物再次衝刺追擊由美子。由美子勉強鑽過有如蛇一般伸長的右手,卻被一根獠牙勾到制服領結,被撕裂的布片有如鮮血般飛舞在半空中。

在那個時間點,實下定決心開始跑了起來。

他並不是奔向緩坡那邊。讓典江橫躺在水泥柱的隱蔽處後,他使出全力朝失控的咀嚼者急奔。

就算腦袋明白對自己來說典江的安全擺在最優先的順位,但拋下由美子與DD徑自逃命這種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他不願再次做出犧牲某人而活下來的舉動,絕對不要。

察覺到實的腳步聲後,由美子快速地回過頭。她恐怕是想要大喊「笨蛋!」吧,不過實卻聽不見她的聲音。

他一邊展開防禦殼,一邊衝過由美子身邊。

怪物之眼捕捉到實接近而來的身影,而且其中已經完全沒有動搖之色。

紅寶石之眼只寄宿着無機質般的排除意志,它發出猙獰光芒,掌心長着獠牙的雙手從左右兩邊來襲。

雖然從外殼上方被咬住雙臂,實還是壓下恐懼猛然踢踩地面,猛烈地一頭撞向咀嚼者的胸腫。

巨軀浮了起來,實同時大吼:

……這就是……第三隻眼的「脫離」……?

從顎部尺寸判斷,防禦殼承受的壓力,應該已經達到人類咀嚼者拿巨齒鯊舉例的咬合力的數倍了。

人類的軀體本來就含有大量水分,就算淋到汽油應該也無法輕易燒起來纔對。不過或許是受到紅寶石之眼違反常理的變形影響吧,怪物的肉體宛如自身變成可燃物質似的,揚起激烈的火柱猛然燒了起來。

他用「只能這樣做!」打消「這種事不可能做到」的怯懦。

實用雙臂緊繞住咀嚼者的身醒,絞盡雙腿殘餘之力朝前方衝刺。奔跑,不斷奔跑。

實抬起臉龐。也許是汽油跑進氣管吧,它把嘴巴從實的頭移開,痛苦地掙扎着。機會只有現在。

實對準咀嚼者還是人類時準備好的逃亡用車輛。

實用盡全力壓制胡亂掙扎的怪物,一邊大叫:

既然如此,寄宿在實胸口內的漆黑第三隻眼,是爲了什麼而選擇實呢?

冰一般寒冷的恐怖感令全身麻痹。心臟脈動到會痛的地步,呼吸也變得急促。

獠牙不斷咬住距離頭部僅有三公分的前方,實咬緊牙根盯着那些齒列。

破破爛爛的西裝布料瞬間燒盡,變色成藍黑色的肌膚也在轉眼間燒成焦黑。火焰甚至吞噬跑車,產生了連續性的小爆炸。

然而,就相信現在這個瞬間吧。相信自己希望幫助他人的意志。

光芒接觸停車場天花板後,在上面開了一個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的大洞穴貫穿了它。上一層樓以及更上一層樓也一樣——紅光貫穿埼玉超級競技場的所有樓層與鋼鐵大屋頂,無止盡地不斷上升。

如此思考後,實立刻打消念頭。雖然聞不到氣味,但這並不是水。

實望向那邊。瞬間移動過來的由美子,就站在距離五米左右的地方。她右手拿着電然而雙眼中卻有着迷惘色彩。

透過防禦殼可以感受到強壯肉體轉眼間不斷萎縮。首先是從四肢燃燒殆盡,然後是裸露而出的骨頭從關節處鬆脫掉落在地。

下個瞬間——

然而,光是汽油還不夠。還需要另一個東西。

紅色光球以駭人速度向上飛出那堆碎片。

「唔……喔喔喔喔喔————!」

被實壓住的失控咀嚼者的身體也被紅蓮之火包覆。

幾乎全體變成焦炭的胴體突然激烈收縮,開在曾是嘴巴位置的小洞穴排出了微量黏液。這就是怪物最後的生命活動。孱弱地動着的身軀,突然流逝了所有力量。

他一邊注意不要吸進氣化的燃料,一邊大聲吼叫一句話:

剎那間閃過腦海的點子讓實屏住呼吸。

然而實還是拼命忍耐着。之所以有辦法忍耐,都是拜在胸口正中央呼吸的那個小小的溫度所賜。

「給我……停止啊——————!」

然而,隱形防禦殼完美地阻斷了火焰發出的高熱——甚至也擋住了應該是電磁波的輻射在熱。僅僅三公分的距離瘋狂肆虐的深紅光輝,讓實不由自主地屏息。

在那之後,聽見實大叫的咀嚼者猛然咬了過來。再次使出殼的時間如果慢個零點一秒,恐怕頭就會變不見吧。實一邊因爲在眼前喀嚓一聲停住的獠牙而發抖,一邊等待那個瞬間。不久後——

「我沒關係,丟出去吧!」

被殼裹住的拳刺進怪物左側腹。雖然沒有刻意瞄準,不過那是由美子的刀子深深鑽進的地方。

天花板的灑水器宛如在等待這一刻似的啓動,大量降下的水不留痕跡地洗去飄降堆積在防禦殼上面的灰燼。

火焰轟然瞬間擴散,實反射性地轉過臉龐。

描繪層層圓形排列在一起的無數牙齒,有如具備獨立意志似的蠢動着,試圖把殼弄破,就算偶爾有牙齒因爲難以承受壓力而碎裂,位於內側的牙齒也會立刻向上推填補空洞。

實的視野染上了眩目的橙紅色。

在他身體下方,曾經同樣是人類的男人肉體變成無數黑色碎片破裂四散了。

從咀嚼者的異形嘴巴,以及由美子用刀子造成的創傷噴出來的鮮血灑落在防禦殼上。然而怪物並未停止動作,而是胡亂揮舞雙臂,一邊試圖用頭部的巨顎咬殺實。

點點頭後,由美子按下電擊棒開關,將它丟向實跟咀嚼者。電擊棒一邊在空中拖曳火光殘影,一邊緩緩接近而來——

死命壓制失控咀嚼者的實,明知對方聽不見還是大聲喊道:

實咬緊牙根,握緊冰冷麻痹的右拳——使出渾身之力揮出拳頭。

——水?那個男人在行李箱裏堆放了礦泉水嗎?

「去……吧啊啊啊啊啊!」

然後,實看見了。

——說不定我之所以一直跑步,就是爲了這個瞬間。

現在他還不曉得,或許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奔跑的實甚至想到了這種事。他用抱起咀嚼者的姿勢,就這樣筆直地穿越廣大的地下停車場。

然後發出吼聲,連同咀嚼者的身軀狠狠撞了上去。

車子內部噴出大量透明液體,弄溼實的殼與咀嚼者的軀體。

《絕對的孤獨者》1 咀嚼者─The Biter─ 第八章插圖(3)
《絕對的孤獨者》 · 1 咀嚼者─The Biter─ · 第八章 · 第3張插圖

與其說是着火,還比較接近爆炸。

失控咀嚼者向後仰起巨軀,胡亂揮舞雙臂。長着牙的左臂狠狠撕裂跑車的後部。

是汽油。

「………………!」

「點火!」

眼前發着光的深紅第三隻眼,爲了讓宿主殺人而選擇被稱爲咀嚼者的男人。

實茫然地如此思考,幾乎在同一時間——

長髮在視線右端躍動。

實忍耐恐懼,大大吸了一口氣——接着解除外殼。

失去光輝的第三隻眼,有如玻璃藝術品般碎裂。

描繪流暢線條的後擋泥板扭曲變形,後車窗粉碎四散,後車廂的蓋子彈了起來。

巨口內側的黏膜開始燒爛。氣管的洞穴之所以激烈地震動着,或許因爲怪物在慘叫之故吼吧,但聲音卻傳不到實的耳中。是爲了躲避高熱嗎?第三隻眼漸漸埋入黏膜之中,火焰卻毫不留情地燒焦肉塊加以碳化。

有如這個聲音傳到耳中似的——

不久後,行進方向前方出現一輛汽車。是暗藍色的大型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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