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凱旋前夜

在黑之第四月中旬，攝政即將班師回朝的消息傳回王都。

當時，告知各單位的預計抵達日期是一週後。行政機關與王府、王都周邊的陸空兩軍、以阿卡迪斯湖爲母港的海軍第二艦隊——通稱王都防衛艦隊——都爲此忙碌不已。

因戰火而疏散到各地的王都居民大多已經回到王都，這些人當然也會加入歡迎典禮。結果就是準備工作熱鬧得像是辦廟會一樣。

不，應該說居民們原本就把這典禮當成廟會來辦了。

居民們在得知攝政即將回來的那天起，便開始不分晝夜地飲酒作樂、唱歌跳舞，以全身來表現活着的喜悅，以及與對死者的哀弔，藉此蓄積面對明天的活力。

以居民爲生意對象的商店也本着薄利多銷的精神，把商品越賣越便宜，加上政府及王家投入的資本，讓王都的經濟一下子活化許多。

看見王都恢復景氣後，他國商人也開始在王都開店做生意。不知不覺中王都的人口已經多達五二〇萬人，是王都奪還戰前的十倍以上。

就算這只是暫時的現象，也依然是前所未有的大復活。

化身亡靈般的都市，暴力、搶劫、殺人等悲慘情景是家常便飯——王都曾經衰敗到這種程度，此時卻搖身一變，成爲世界規模的大都市了。

不只是這樣而已。

四界神殿宣佈，爲了祝福攝政的勝利總大主教將會前往王都。與王國有邦交的各國元首、要人也陸續來到王都。

再來，不久之前還刀劍相向、擔任聯合軍先鋒的「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國務卿、「雪魯米共和國」國王以及原本爲王國屬國，卻倒戈加入聯合軍的中小國家元首們也都來到王都了。

這些國家的反應等於承認瑞克提法爾就任王國元首，讓居民的興奮指數又大幅上升許多。

因爲這表示，這些國家今後再度對王國挑起戰端的可能性大幅下降。

那熱度讓早一步回到王都、發揮靈敏政治手腕的白龍公，於寄給還在歸途的女兒的信中提到：「盛況宛如建國大典般的熱鬧。能讓殿下見到王都原本的模樣，屬下實在無比欣喜。」

就算到了夜晚人們依舊紛紛鬧鬧，整座王都彷彿不夜城。此時在「星天宮」內的尖塔上，有兩道人影正俯瞰着這都市。

「——真是熱鬧呢，巫女大人。」

「是啊。光是殿下凱旋就可以讓人民如此開朗……」

「這也是多虧了大人您一直爲這王都療傷止痛之故。親自拿起菜刀做飯給百姓喫的巫女，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呀。」

「沒什麼，聽說殿下親自以『皇劍』和帝國的公主將軍戰得妳死我活。和殿下比起來，我這點小事根本不足掛齒。而且王國人民是殿下的子民，也等於是我的孩子，母親做飯給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不知道，何時才能做飯給我真正的孩子喫。」

第一任國民議會大選之後，地方上也開始選出州長、郡長；此外，擁有一定人口的大城市也舉行了市長選舉。

或者說，初代國王是打算把「夢」送給人民吧。

其實在當時，各族族長便或多或少懷着這種危機意識了。

王國的選舉制度是初代國王熱心推動的政策。他認爲，如果想要把原本缺乏「國家」意識的各種族統合起來，進而化成名爲王國的共同體，選舉是不可或缺的制度。

因爲這樣就足以生存了。

在王國黎明期，若要說初代國王與其臣子們包辦了所有文化、風俗截然不同的種族整合工作也不爲過。

初代國王與臣子們又花了二〇年的時間，讓選舉制度在王國生根。

當時，任誰都能撫摸初代國王的靈柩，纔剛完工不久的王城中排滿了祭弔的人龍。

爲什麼有力量的種族會如此懼怕其他種族？

貴族具有領地的土地所有權，並擁有對領地徵稅的權力。只不過，該權限不得超出王國國法規範。初代國王將之稱爲「限制性封建制度」，然而當時的臣子們，有多少人理解這個名詞的意思呢？

雖然王國中，有些種族的壽命可以輕易超過一〇〇〇年，但大多數國民都是隻有一〇〇年左右壽命的種族。花上二〇年時間完成的選舉制度，是讓國民思考政治爲何的手段之一。

作爲經營領地的手段，領主可以在國法的許可範圍內制定法律，爲了保護領土甚至允許他們擁有軍隊。

但是初代國王的想法卻不同。

國民是因爲屬於國家，所以才稱爲國民。既然如此，國民就不可以對自己的國家一無所知。

「其實是——」

身爲王國貴族之首，而且身爲——本人不承認的——攝政監護人，有許多工作只有凱爾才能處理。這就是爲何他早衆人一步回到王都，不眠不休工作的原因。

「在這個國家中，每個人都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這樣的夢。

說不定，對「國家」抱着如此夢想的初代國王，纔是全王國第一位做夢的人。

而且他們對人類的看法原本就是「只要會造成妨礙，人類就會把那些東西盡數消滅」。

◇　◇　◇

不過，莉莉西亞接下來說的話，立刻把雅莉亞的不安吹得一乾二淨。

「沒有人比陛下對國家的知識更無知。但是，也沒有人比陛下更明白國家該怎麼維持。」

等最後一名祭弔者向國王告別、初代國王的遺骨被放置在王城地下的宗廟裏，王國黎明期就此結束，揭開了歷史新的一頁。

人們以淚洗面，英雄王的喪禮持續了三天三夜。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莉莉西亞這位王妃候補的權力只在後宮有效，所以沒有辦法邀請什麼人進入官舍，或在官舍與什麼人見面。

過去曾經被支配，將來可能被殲滅。

貴族議會是世襲制，只要是具有男爵以上爵位的貴族當家，全數擁有議員資格；國民議會的議員方面，則需要取得王國國籍滿三〇年後，纔能有被選舉權。對同時也是移民國家的王國來說，讓移民擁有參政權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王國成立後，這些少數民族依然維持他們獨特的習俗，有時還會因此和其他種族產生衝突。

儘管在帝國瓦解戰爭時，幫助初代國王的有力種族幾乎全數得到貴族的地位，依然有過半的少數民族不願意成爲貴族，選擇待在自己經營的共同體渡過一生。

時間終於來到攝政回朝的前一天，凱爾在王都中奔波忙碌不已。

因爲當時，各種紛雜的種族之能夠統一併成立王國，單純是因爲有初代國王——這位率領他們打倒帝國的英雄之故。

主導這件事的，是當時被人稱爲「英雄王」的初代國王。他決定讓王國的所有成年人以選舉的方式參政，並且設置王國議會作爲自己的輔佐機關。

許多史學家與研究者認爲，「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其實是這個時候誕生的。

擁有王國國籍的成人都有投票權，因此國民議會的議員選舉，可說是國民能夠行使的參政權中最有影響力的一環。

正是爲了讓自己的繼承人能順利成爲國王，纔會佈下這樣的基礎。

這時設立的軍務院、內務院、外務院三院成爲日後王國的行政基礎。王國司法院、王府等機關也是在這時創立的。後來，即便王國陸續增設不少機關，但這些機關隸屬三院管轄的結構依然不變。

具有智慧的種族首長們再三思考後，爲了避免面臨最壞的未來發生，決定讓王國發展成能夠保護他們的強大保護傘。

不過王國以多種族聯合王國「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名義與北方勢力對峙，並將其擊退。

換句話說，就是要貴族讓領地常保最佳狀態，才能得到最豐厚的稅收。

這些種族原本就具有強烈的「服從強者」習性，因此王國是個以初代國王爲頂點的國家。不過這也表示，只要初代國王駕崩王國就會再次分裂，陷入不同種族隨自己意思劃分地盤，然後互相爭戰的戰國時代。

國民議會與世襲制的貴族議會不同，每六年就會重選一次。

被莉莉西亞以認真的表情盯着，雅莉亞有點坐立難安。她不記得自己做過冒犯莉莉西亞的舉動，卻覺得自己受到審問似的。

就連前來這座尖塔的路上也一樣，戴着面紗、乘坐馬車的雅莉亞在途中多次被近衛軍盤查，每次都得由侍女亮出攝政送給雅莉亞、刻有王家花紋的首飾爲證據，才得以放行。

過了十年後——北方勢力終於開始南侵。

然後，位在彷彿新生兒、尚未成熟的王國周圍的國家，即可等着坐收漁翁之利。

王城分爲對外開放的區域與禁止進入的區域。每天莉莉西亞都會在王城正門附近的白殿陽臺現身與民衆見面。

莉莉西亞對此感到心疼，同時也很羨慕雅莉亞。

巫女莉莉西亞已經被國民視爲皇太子妃了，許多人爲見她一面而爭相前往王城。當然，他們無法進入莉莉西亞生活起居的後宮。

此外也成功擊退了隨之而來的西方國家正規軍。

雅莉亞自認自己不過是瑞克提法爾的小妾之一，而且這也是事實。所以她不明白，即將成爲第一王妃的莉莉西亞爲什麼會注意到她。

初代國王不明白，這種國家是多麼稀有。

連身爲大貴族，而且是攝政監護人的凱爾也無法出手的組織，那就是國民議會。與貴族議會勢均力敵的國王輔佐機關。

把人民視爲國家根本的國家。

不是盲目地聽從上位者的命令，而是自己考慮自己的未來。初代國王就是爲此目的，纔會訂定選舉制度。當國民能夠感受到國家的存在、並開始思考國家的未來時，王國的選舉制度纔算完成。

倘若對手是一整個國家，要消滅他們並非難事。

這樣一來，每個領域都會出現專門人才，進而成爲支撐國家的基礎。

而是基於生物的自我防衛本能，成立用來保護自己的互助防衛共同體。

他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就在年紀尚輕、剛培育完第二代國王的時候去世。

從這時開始，這些種族眼中的王國，不再是單純因時勢而成立的共同體。

國民用雙手保護了自己的國家。

白殿是舉行新年元旦及建國大典等慶典時，國王接受人民歡呼用的建築。在這裏與人民見面，表示莉莉西亞已經被視爲下任王妃了。

原本由族長所率領的種族軍——或者形容爲戰士集團——隨着時間演變，轉化成由貴族從領地徵募士兵而組成的貴族軍。至於與初代國王一起反抗帝國的種族聯軍，在建國之後繼續維持種族混合軍的模式並擴大規模，改制成爲王國正規軍。

強足「皇劍」之流的超級兵器，甚至連諸神都能毀滅。過去曾被稱爲超越種，君臨世界的神族與龍族，儘管依舊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已經不是絕對無法毀滅的存在了。他們體認到這一點。

由於他早已熟悉這類工作，所以官員們丟給凱爾的工作量，遠遠超過交給瑞克提法爾的量，而且種類也更復雜。

不再是倚靠力量就可以活下去的時代了——有力量的種族意識到這件事，因此發現王國這個國家的存在意義。

說不定，初代國王當時已經預料到自己的死期了。

原來如此，這件事對她們兩人來說，可是件重要的大事。

而「蓓蕾之姬」雅莉亞則是住在離宮深居簡出，而非位於星天宮內的後宮之中。兩人雖然共事一夫，生活環境卻有相當大的差別。

當年各族長們懷抱的危機感成爲現實。

「看着人民的笑容來小酌一番也不錯——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實我有件事想找妳商量。」

還有一個事實就是，見到這些戰爭的結果後，初代國王表示：「終於卸下了肩上的重擔」——當時的王妃是如此說的。

王國人民爲了保衛共同體，也就是自己的國家而戰鬥。將此事視爲完整國家的誕生並不算困難。

尤其對斷子絕孫、全族滅絕的恐懼感，更是筆墨難以形容。

不論想成爲農民、商人、學者、軍人、官員甚至是政治人物都可以的國家。

事實上，有許多種族真的在王國獨立戰爭中走向破滅。龍族的數量也在那時大幅減少。因爲龍族通常獨自行動，很容易被人類各個擊破。

「是……」

不只是周圍國家，被趕到北方的人類也將再次試着支配自己——「不，因爲曾經反抗過人類，所以這次他們說不定會斬草除根。」也有這樣的恐懼與不安。

除了國民議員外，同樣藉由選舉選出來的還有市長等公職。但是這些公職頂多算地方自治團體的首長，算不上與整個國家有關的政治人物。

瑞克提法爾越被人民愛載、攝政的地位越穩固，莉莉西亞的王妃身分就越被認同。相反地，雅莉亞這位側妃就越發地消失於人們的印象之中。

初代國王把土地賜給貴族，並非爲了讓他們支配該地，甚至連犒賞都算不上。把土地分封給貴族時，他賦予貴族的義務和權利是：以領地統治權與課稅權爲交換條件，進而保護當地完整。

不，對於主權在國王手上的王國來說，選舉的目的正是在此。

至少，建國之初的國民雖認爲自己屬於種族、聚落或小型共同體的一分子，但不曾以更宏觀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生活的國家。

「大人所言甚是。話說回來，大人今天爲何召見妾身呢？」

他們也是生物，自然會怕死。

前者是爲了防止人民鑽作爲基本國策但不夠縝密的國法漏洞。後者是用來協助正規軍，幫忙處理他們無法一一應對的小規模軍事行動，以及保護領土直到正規軍出動爲止。

順便一提，這座尖塔並不屬於俗稱王城的官員辦公用官舍，而是王傢俬人居住區，也就是後宮中的建築。不過一般人應該分不出，官舍與其他區域的建築有何不同吧？

整合凱爾本身具有強大影響力的貴族議會、以貴族議員身分與各單位或行政機關接觸、拜訪並請財團與王府總裁一起進行復興大業、以退伍軍人身分對軍方提出建言。

他們爲了讓這些種族認識王國這個國家、爲了讓他們產生國民的自覺，所以讓他們「參與國政」。不過他們也明白，要讓這些向來對政治不感興趣的人們去理解政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這些戰爭中，參戰的士兵皆自認是王國士兵，而非某一種族的戰士。雖然他們平時依然有着「我是某一族戰士」的抽象概念，卻沒有把這種想法帶進軍隊裏。

所以她纔會邀請雅莉亞來王城附近的尖塔中。假如宮內還有其他王妃，說不定有人會反對把離宮的側妃召入後宮吧？但是現在宮裏只有莉莉西亞這位王妃候補而已，沒有人能夠反對她的決定。

王國之所以能夠持續至今的基礎，就是在那時成形的。

從王國曆八年開始的大改革持續了二〇年。在建國當初，不過是各種族鬆散集合體的王國，到了王國曆二十八年時，終於成長爲真正的「統一國家」。

此時，作爲讓人民思考政治與國家爲何的手段「選舉」終於成就應有的意義。從今以後，國民再也不能於國家面臨危機時，渾渾噩噩過日子了。

除此之外，王國的國土經歷了數次行政區劃分，最後分成二十五州，一州則分成二十五郡。州與郡不但是行政區的單位，也是貴族領地的劃分基準。這是爲了在領主交替時，降低對人民造成的影響之故。

當時的臣子則是做出瞭如下的發言：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爲「人民要了解國家」，讓一直認爲「只要統治者和執政者懂國家和政治就好」的臣子們大喫一驚。

交談中的兩人，是今後將會成爲這個國家王妃之人。

在這個願望實現、距王國第一場戰爭的四年後——初代國王離開了這個世界。

對國家一無所知的國民，就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旅人。雖然也可以跟着他人走，卻沒有辦法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場所。再說，他們可能連想去的場所究竟是什麼樣子都沒概念吧。

因爲能夠殺死他們的存在，已經開始以各種形態出現了。

但是在衆多相關組織中，有一個他就算想插手也鞭長莫及的組織。

在王都奪還戰的作戰開始之前，國民議會應四龍公要求，與貴族議會共同發表「承認瑞克提法爾爲攝政」的聲明。

到最後，瑞克提法爾以相當於全民同意的形式就任攝政。隨之而來的國家運作，比現任國王在位時更順利。

瑞克提法爾之所以能在王都奪還戰勝利後直接北上與帝國軍對峙，兩大議會的聲明佔了很大的功勞。

不過，既然國民們認爲，瑞克提法爾是靠兩大議會的聲明才能就任攝政，那麼今後將有好一段時間，在進行國家運作時他必須有兩大議會當後盾。

凱爾肩負的使命只有一點：瑞克提法爾想出來的戰後復興政策，不能因兩大議會的意見帶來負面影響。

然而，不論凱爾多麼努力打通關節，都無法在國民議會方面得到想要的結果。

與他有多年私交的某位議員是這麼說的：「我想相信他們對殿下的忠誠，但是目前還不能有任何表示。」

和國民議會多次接觸後，凱爾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議會明顯有人從中作梗。

而且對方的影響力能與自己匹敵。

在凱爾深信有這樣一名妨礙者存在的隔天，事態急轉直下。

正在計劃應該如何對付那名妨礙者的凱爾，接到對方提出的會面要求。

主導權完全被掌握在對方手上。常被別人說「過分慎重」的凱爾，咒罵自己動作太慢的同時接受了那個要求。

對方指定的見面場所在王國議會議場附近，是一家頗爲時尚的酒吧。

因爲地緣之故，完全會員制的該酒吧是王國議會的議員們常用的密談場所。

凱爾以前也去過那間酒吧好幾次。不過，不論地點在何處，這場密談都是凱爾想要的結果。

但凱爾也同時盤算着，假如雙方意見不合、萬不得已時，就讓密談以兩敗具傷收場。他以這樣的想法前去赴會。

走入酒吧後，凱爾尚無暇聆聽典雅的音樂，便被人領到二樓的包廂。這時他尚未自報姓名。

這裏畢竟是議員們經常光顧的酒吧，服務生自然記得所有議員的長相。

進入完全隔音的包廂後，凱爾見到了意料之中的人物。

「卡文狄希，你也真是禮數周到吶。」

「我們這邊拿到了一些有趣的情報。」

但是在接過信封前，凱爾不看着卡文狄希地說道：

「如此一來，這封信就沒有價值了。」卡文狄希心想。普通人可能會繼續利用它，進而逼對手讓步，但是卡文狄希並不這麼做。

「————」

「說不定殿下早就已經知道了。只要想到殿下就任爲攝政時，故意要你們提出聲明一事，就會覺得這可能性很大。」

袋子中叮叮咚咚的金屬碰撞聲傳入凱爾耳中。

例如，主導國民議會、成功完成國內鐵路網重整事業的鐵路侯毛裏茨，就被賜予如同稱號的侯爵地位。現在毛裏茨家依舊健在，還是王家之外王國旅客鐵路有限公司的最大股東。

凱爾拿着酒杯，注視卡文狄希。

「哈哈哈，確實如此。想暗殺您的話，可是得大費周章吶。」

他從凱爾手上拿回信封，收到懷裏。

「——很快就會發現了吧。那位大人對這種事很敏銳。」

他一派從容地，幫凱爾的空玻璃杯加水。

卡文狄希抬起頭，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單片眼鏡上閃爍着燭火發出的微暗光芒。

「沒差，反正在酒裏下毒也殺不了我。」

「——原來如此。不過，居然可以讓您如此傾倒，想必瑞克提法爾殿下一定是個有趣的人吶。」

「就會反對了是吧？政府目前的確沒辦法擠出這麼多錢。」

尤其是下酒菜，讓酒喝起來有超乎身價的滋味，纔是它的重點所在。

「怎麼可能！殿下的計劃相當好。不過，假如想從國庫中攢出實行這些計劃的金額就……」

「要是不夠有趣，我可是會馬上走人喔。」

卡文狄希請凱爾坐下，搖了搖餐桌上的服務鈴。

不過，他並非以栽贓陷害的方式來鬥倒敵人。凱爾私底下追查、確認過好幾次。卡文狄希以堅持他個人美學的手段，總是完全不造假以事實降伏敵人。

小資本的投資無法帶來太多收益。

凱爾深知卡文狄希在這方面的魄力，同時也對此感到敬佩。人類會習慣使用曾經成功過的方法，不認爲這麼做會導致自我毀滅，愚昧地懷念往日的成功。

「不不不，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既然邀請的是您這樣的大忙人，準備的話題當然不可能讓您索然無味。」

「哼，你是想轉換跑道進入財務廳嗎？收支計算做得不錯嘛。」

卡文狄希得意洋洋地描繪的未來藍圖，凱爾一笑置之。

「——哼，一點也不像你會說的話。那是爆發戶商人議員纔會做的妄想。閣下的水準該不會真的變差了吧？」

貴族議會的議員本身就是貴族，因此國民議會是平民爬上貴族之位的少數管道。成爲議員後，原本就會得到勳爵（上級士族或下級貴族的身分）爵位。假如有幸被國王看上，想得到更高的地位也不是夢想。

這不是什麼高級的食物，但好喫的東西不一定高貴。

「殿下對王國並不熟悉，所以不在意過去的包袱和規矩、利害問題。殿下這些做法，想必會引發既得利益者的反感吧？就連你這種傢伙的出現，也全在意料之內。」

服務生深深鞠躬道謝，離開包廂。

經過數秒的沉默後，隨着敲門聲響起，一名中年服務生端着酒與菜餚走進包廂。

儘管王國議會沒有實權，但議員可以得到的名譽卻難以衡量。

「——封口費很高呢。」

爲什麼要阻撓我佈局？

因此在看過卡文狄希交給他的信件內容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而眼前這名男子，他擁有使出骯髒手段，卻能在踩到底線前收手的才能。

瑞克提法爾明知如此，依然決定實行這一切。

與他爲敵的議員中，因醜聞而被迫辭職的人一隻手也數不完。

既然如此，那就得一口氣投入大量資金和資源。

他是認真的吧。

卡文狄希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但其實是笑裏藏刀。

不論在哪裏，一嘗試新方法就會有人反對。

「既然如此，這又是爲什麼？」

聞一聞發現裏面裝的是水，於是一口氣喝乾，並把作爲下酒菜的油炸零食扔進嘴裏。

爲了治療重傷的王國，瑞克提法爾選擇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方法。

「因爲殿下的打算不只如此。」

「這是很合理的代價喔。哎呀，像您這樣的貴族，可能不明白安全的談話環境多重要吶。」

包廂中的中年男子以黑色西裝包覆瘦骨如柴的身軀，斑白的頭髮則抹上髮臘，梳得服服貼貼。

「你知道這個又如何？難道你想反對殿下的計劃嗎？」

「久違了，林德沃姆公爵。」

溫和的笑容之下，隱藏着獵人般精悍的眼神，凱爾深知這個男人的本質。

他曾和擁有如此眼神的這男人對決過好幾次。但至今依然勝負未分，彼此戰得難分難捨。

「如果再加上各都市的更新計劃……嗯，這的確只有受到國民狂熱支持的殿下才做得到。若是以安定爲目標的前代陛下，恐怕無法實行同樣的政策吧。」

「殿下的想法是——解散貴族軍，然後強化正規軍與近衛軍，是吧？嗯，我覺得這些想法很好吶。」

「不要緊，會被笨重的龍踩中的老鼠不要也罷。我反而要感謝您幫我處理這些老鼠呢。」

這樣一來，他早晚能當上貴族議員。

符合高級琥珀酒的香醇在嘴中擴散。

這也算是某種才能吧？不過做出齷齪事的議員很難做滿任期。至少凱爾沒聽說過，有哪個人是無事卸任的。

卡文狄希將玻璃瓶中的琥珀酒到入杯中，一飲而盡。

凱爾假裝若無其事地接過信封。

凱爾有種自己孩子被稱讚而難爲情的感覺。

「呵呵，果然被您看穿了。不過，這雖是無聊至極的妄想，但是對某些議員來說依然是很有吸引力的誘餌。只要把餌放在他們面前，那些人就會乖乖任人擺佈了。如果王國能因此更加繁榮，誘餌的價值就越高。」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軍事才能。既然如此，想飛黃騰達就要考慮其他管道。

若想在軍中飛黃騰達，則必須有軍事才能。

信封口坦然開着，沒有蓋上封蠟。

凱爾品嚐似地喝着自己倒的酒。

「天曉得。在當上議員前，你可是個相當注重享樂的傢伙。即使現在打算以扯殿下後腿爲樂，我也不意外。」

「但是這個計劃所需的預算高達我國年度總預算的一成。假如持續五年，國民會開始怨恨起殿下和政府的。保衛國家的計劃將毀滅國家。」

凱爾回想起眼前男性那功利主義者的表情，卻沒做出什麼反應。這掌握王國議會半邊天的男人絕非庸才。

這頗鹹的油炸零食和酒很搭。

黑眼、黑髮顯示出他有很濃厚的出雲血統。

把不合法的手段合法化、把合法手段應用到將近非法地步的才能。成爲議員後，在短短兩年內就把議會過半數議員拉攏到自己的派系之中，這就是他的才能與實力。

「國民議會最大黨的主席挑在這種時候找我，應該是有什麼有趣的事要說給我聽吧？」

「我已經先隨意點過一些酒菜了，不介意吧？」

信件上寫着瑞克提法爾做爲戰後計劃——同時也是爲下次戰爭做準備的戰前計劃——的政策概要。

「我們正在準備明年的選舉。雖然我不會再度出馬，不過假如有幸得到殿下青睞，也許能成爲準男爵以上的貴族，名列貴族的末席，是吧？」

「——我們這些臣子就是爲了防止這種事而存在的。殿下的計劃的確超乎常識之外。『威爾馬葛斯』的要塞化先不提，他還想另外建造兩個新都市。一個是不分國籍、身分貴賤，只要有熱忱及才能的年輕人和學者全都收留的『學者都市』；另一個是可以停泊所有國家的船隻、連重型戰艦都能建造的貿易中心，兼設海軍工廠的『港灣都市』。」

「不可以轉頭忽視髒東西。」卡文狄希的言下之意是如此，但凱爾一點也不喜歡他的態度。

凱爾深深坐在皮椅上，拿起桌上的酒杯。

國民議會的議員每六年重選一次，但有時在卸任前因醜聞纏身而失去職位。就算只是一點小事也可能會成爲致命傷。

卡文狄希因爲這個問題而笑容加深。

這服務鈴是在完全隔音的房間也可以使用的、能發出特定頻率魔力波的魔導具。當位在別處的母機接收到它發出的魔力波時，就會發出鈴聲。

黑色的眼瞳直視凱爾的金瞳。

國民議員的身分就是具有飛黃騰達的可能性，因此對其抱着野心的平民與士族相當多。

「從議員退休後去那邊找事業第二春，聽起來很有魅力吶。不過當過議員的人不能再次擔任公職，軍方就另當別論了。」

卡文狄希即便放聲大笑，眼神也絕不會出現失去理性的醜態。

卡文狄希非常明白這點。

「給你一個忠告。老鼠們還是別動得太囂張，要是不小心被踩到了，我可不會聽你們抱怨的。」

「『五年計劃』——殿下打算在五年之內復原王國的傷口，並且對未來的戰鬥做準備。興建都市來增加就業機會、整編軍隊來提高國軍質量、重新檢討外交手段來構築新的國防計劃及擴大貿易範圍、安定國內的混亂並恢復秩序。不管哪一項都是刻不容緩的事，你也明白的吧？」

「我已經知道是你在暗中搞鬼了。」就算凱爾言下之意如此，卡文狄希的笑容依舊不變。

卡文狄希接過酒菜，塞了一個小袋子給服務生。

所以凱爾對這個與自己處處爲敵的男人有着某種信任。

凱爾不怎麼高興地用鼻子哼聲。

君主必須常保耳聰目明纔行。閉上眼睛藉此逃避對不利的現實，只有成不了大事的小人物而已。

「————」

這是凱爾很難以理解的想法，然而總有些人即使在私底下使盡骯髒手段，也一定要坐上議員的寶座。

卡文狄希放下酒杯，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凱爾是這計劃的起草人之一。所以對於這情報被泄漏一事感到遺憾，遺憾得深深嘆氣。

「未來的政府也一樣。除了這個計劃之外，復興工作也需要龐大的預算。明年、後年的預算已經見底了。而且也不能發行更多國債來增加收入。最重要的是，原本能購買國債的國民們正因貧窮而苦不堪言。唉，反正殿下希望的話，國民說不定會『爲了國家和殿下』而購買國債吧？」

那人見凱爾走進包廂，起身深深行了一禮答道：

卡文狄希老實地感嘆道。

「有力王牌只能用一次。」這是他的信條。

「貴族們不會懂的，粗俗的政治鬥爭纔是我們國民議員私底下的真本事。不知殿下何時纔會察覺這點呢？」

凱爾這些聽起來像是恐嚇的話語，並沒有出乎卡文狄希的意料之外。

因爲不這麼做，王國就無法復興。

「——而且老實說，殿下不打算用國庫的錢完成這個計劃。」

對凱爾、瑞克提法爾而言，卡文狄希都不可能和自己同一陣線。

卡文狄希是個把外界和自己完全分開的男人。

敵人、自己除此之外的其他。說不定沒有人比他的分類法更加簡單明瞭。

卡文狄希爲凱爾倒酒。

「喔？那麼，殿下是打算利用聯合軍或帝國的戰後賠款，還有因內亂罪而被抄家的貴族財產來完成計劃嗎？」

「那也是部分資金來源，不過有一半的預算是——」

凱爾呷了一口酒，得意笑道：

「——由王家出資，卡文狄希閣下。」

王家從建國當初累積下來的資產究竟有多少？這是國民不停討論的王國之謎。

貴族及國內富豪的財產，曾在非正式發表下公佈過幾次，但是王家的資產額從未公開過。

王家的資產原本就是國王的個人資產。

國王不能把人民的稅金佔爲己有，私自放入王家的口袋中，這是王國的常識。也因此，王國政府無法干涉王家如何運用資產，只要遵依法經營事業同樣依法納稅，其他人就無法批評國王個人資產究竟有多少了。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王都。

世人所稱的王都的都市其實是一座島，這其實是國王的私人財產。換句話說是私人土地。

爲何是私人土地？那是因爲在建國當初，爲了把王都建設成全大陸最大的要塞都市，整座島從地面上到地底下，全都必須進行大規模工程。

但是當時島上的土地分屬許多人所有，如果和所有地主交涉完再動工的話，王都要塞化的日子將會遙遙無期。當時第二代國王採取的辦法就是：由王家買下所有土地。

那時王家也花掉了大筆財產。

據說，當時能與一個小國家的年度預算匹敵的王家財產，有一半因此消失，由此可推測總金額大約多少。但是也因爲這個睿智的決定，王都才能在沒人反對的情況下建設得井井有條，成爲現在觀光客絡繹不絕的美麗都市。

「——王府居然會答應這件事！」

錢要去使用、去流通，才能發揮價值。

「這可不像忠臣會說的話吶。要是被殿下聽到的話，不會有事嗎？」

那晚，他只是把「那女孩選上的男人究竟會在王都中如何奮戰？」當成下酒菜，一邊想一邊喝酒而已。

「——原來如此。貴族的大人們真的很喜歡做長期約定呢。」

而且在死後受到不光彩對待的情況也很常見。「因爲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才被殺」會出現這樣的謠言，傷害死者的名譽。

「願閣下不會與我們爲敵。」

「————」

任期內搞貪污不但會被免職還會被老百姓看不起，但是任期結束後就不一定了。

就算反對者是基於擔憂未來而反對也一樣。

談好等卸任之後才收下酬勞，或是進行圖利特定的人物、團體的政治活動，這樣的議員當然大有人在。若是被揭穿的話當然會被起訴判刑，但是比起任職期間，逃脫的管道還是比較多。

「帳面上的支出有一半是由王家支付。如何？國民議會想反對嗎？」

「——王家明明想拿錢救濟人民、議會卻反對的話，到時會敗選吧！」

凱爾說完，留下沉默的卡文狄希離開酒吧。

「我認爲有必要讓殿下明白，拼上性命的戰鬥不只一種而已。所以你就盡情行動吧。只要那些行動不會對王國造成不利，我就不會阻止你。」

躺在金庫裏的一〇〇基爾不過是些死金屬塊。相對的兒童買零食的一〇里茲卻價值萬金。

「卡文狄希，不管你打算支持或反對，殿下還是會堅定不移地走自己的道路。在之前的內亂中利用議會，只是因爲這樣對戰局有利而已。爲了擊退聯合軍，聲稱自己受國民支持是最有效的方法。」

議會有向國王上奏法案的權利，除此之外，現任議員也有隨時要求謁見國王的權利。雖然接不接見議員是由國王決定，不過這依然是讓己見上達天聽的好機會。因此有許多人會去討好議員、和議員攀交情。

「如果擔心這件事的人太多，我會提醒殿下的。不過你們害怕的是，由於在之前的內亂中毫無作爲，結果使議會權威掃地的事吧？再這樣下去，下次選戰的選情將會告急。但是，假如你們善用殿下，把先前支持攝政就任的聲明亮出來，以證明議會威信的話，下次的選戰就可以打得輕鬆一點，也可以讓你的接班人順利勝選。」

「我不是忠臣，只是和殿下做過約定而已。除非我或殿下有一方死去，否則不會停止的約定。」

這時的凱爾還不知道。

一如往常、宛如假面具的笑容在酒杯上扭曲變形着。

不管是貴族議員或士族議員，與國家政治有關的他們，身上的責任不是市井小民可以相提並論的。

現在王都的所有居民，土地都是向王家租借的。不只居民，連行政機關也都是以一〇〇年爲單位向王家租借土地。

攝政凱旋歸來。

聽到這句話，凱爾難得曖昧地笑了起來。

「不是送錢討好人民，而是提供就業機會給人民。如此一來，人民就會樂於協助政府。」她曾如此說過。送錢給人民只能造成暫時性的消費。若是以工作來換取報酬，只要持續工作，人民就有持續性的收入，也能持續地消費。沒有比能夠持續消費的人民更好的人民了。

在任職期間，或是卸任後遭到暗殺的議員超過一〇〇人。

凱爾不明白卡文狄希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儘管私底下常被酸成拜金主義者，王府總裁卻從不諱言說：「沒有比金錢可以買得到的事物更便宜的東西。」在她的看法中，金錢買不到的纔是最昂貴的。

一般人以爲是國有物的東西，其實是王家的私人財產，也許這就是王國有趣之處。

反對的話，卡文狄希的黨派就算派候選人蔘選，也會在下次選戰中輸掉。

然而，他們也因此處處樹敵。

光是獲得議員該有的報酬，被世人所尊敬是當不了議員的。

「嗯哼。」

「對我們這些過着朝不保夕生活的人來說，感覺起來是挺放縱的。」

「我和殿下都沒有弱到一整就倒。如果真的就那麼倒了，就代表我們實力不夠。」

尤其以勳爵身分卸任的議員更是如此。

「『如果可以用金錢買到和平，那就是世上最划算的事。』這是我念大學時，在學校擔任講師的王總閣下說過的話。那位大人始終認爲，沒有比金錢可以買得到的事物更便宜的東西。」

「——這樣好嗎？也許會變成您一個沒注意，就全數翻盤的戰鬥喔。」

這一天，故事再度向前推進。

「正確來說，是由王家購入相當於一半預算的國債。王家有如國家之父母，但不能老是靠父母的財產喫飯。唉，反正利息也不高，是一〇〇年後還完就可以的長期特別國債呢。」

只不過，他對成爲凱爾主君的年輕攝政來說，不可能是夥伴。

可以一直活下來的人，是因爲他們都能置死地而後生。

不活下來，就沒辦法帶領這個國家。

「殿下和王總親自談過之後，王總只說了『那就出吧！』。因爲王總閣下認爲，如果可以用錢收買民心的話，其實很划算。」

「白龍公呀，殿下難道不明白嗎？如此過度保護下去，國家早晚會墮落的。」

「彼此彼此。只是利用了先前曾利用過殿下的你們而已，下次就不知道了。」

不過對凱爾來說，那種擔心根本不值一哂。

這不是金額的問題。對執政者來說，後者的價值比前者大太多了。就算只有區區一〇里茲，但是零售商可以把錢支付給中盤商，中盤商可以把錢支付給製造商，製造商可以把錢支付給勞工，勞工可以把錢給小孩零花。讓金錢在市場上如此流動，一〇里茲就有一〇〇基爾的價值。甚至變成一〇〇〇基爾、一〇〇〇〇基爾。

攝政瑞克提法爾目前受到國民的狂熱愛戴。假如反對他推動的政策——而且是爲了幫助人民而自掏腰包所推動的政策——肯定得不到人民的支持。

與可以接近國王的議員交好，等於和國王交好。

對於人生充滿爾虞我詐的卡文狄希來說，瑞克提法爾的構想太過壯大了。自掏腰包是無所謂，但總金額實在非比尋常。

可是，既然他不是明確的敵人，凱爾就無法將卡文狄希視爲主君之敵。不是敵人的話，和他一味相鬥就沒有意義。

總是鎖着眉頭的他，這時不由得笑了。這也許是在溫泉旅行之後，開始把瑞克提法爾當家人看待的緣故吧？

有時必須私下做些黑心事、在黨派鬥爭中獲勝，這樣才能得到向國王傳達己意的力量。

「——因爲是重視民意的國家，所以不能輕視民衆的聲音。原來如此，我們只是被殿下利用的棋子啊。」

「像軍人般光榮地戰死。」這對議員來說，無異是緣木求魚。

那是有可能的，卡文狄希的確有那樣的實力。

◇　◇　◇

其實王都那些有條有理的街道全是魔法陣，同時也是可動式封鎖防壁，是城市防衛構造的一環。這也是王都乃要塞都市的鐵證。

不知道正如自己所說的，這男人最終還是沒有變成敵人，也不知道這男人最終還是沒有成爲夥伴。

在「帕拉提翁要塞戰」中活下來的瑞克提法爾，下次必須在名爲政壇的戰場上活下來纔行。

他是愛國者嗎？是單純追求名譽地位的俗人嗎？還是其他的什麼？凱爾完全不明白。

卡文狄希看着反射在酒杯上的自己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