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魂

「帕拉提翁要塞」軍的司令迦拉哈·多·拉格達納，給人在「威爾馬葛斯」的瑞克提法爾捎了一封信。

內容是——將本次戰役陣亡將士遺體運回王都的準備工作已全數完成。

包括摘取死者生前自願捐贈的器官，還有先以探查魔法確認死者所在地，但是卻因爲被深埋在崩塌的設施中，導致無法馬上回收的遺體等等。這些陣亡將士的遺體回收作業終於全部完成了。

瑞克提法爾閉上眼，對記載這件事的文件默禱了一會兒。

約莫一分鐘後，他睜開眼呼喚書記官。

瑞克提法爾告訴書記官，自己會參加在「帕拉提翁要塞」舉行的告別式。

書記官聽到這些話便默默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

儀式預定在八天後舉行，是這場戰爭結束後的第五〇天。

◇　◇　◇

軍務院撥下特別預算後，「帕拉提翁要塞」正快馬加鞭地進行整修工作。

焊接的光芒從遮光鏡後方透出、改造爲崎嶇地面專用的多腳工程車，發出隆隆的噪音工作着。在這樣忙碌吵雜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特異分子。

被粗獷的軍用車及騎兵前後簇擁着，從北方平原出現的是一輛車身各處全搭載了反魔法、反物質發生裝置，車上飄揚着王國國旗的軍用魔動車。

那是與一架自動人偶造價相同的特殊規格魔動車。

雖然這輛車一直被認爲是奢侈品，不少人認爲應該要廢除，但現在依然服役中。

而且接下來好一陣子，恐怕不會有人提出廢除這輛車的意見吧。

因爲沒有任何車子，能比這輛車更適合在新擴張的領土上運送、保護貴人了。

不過坐上這輛車的車主因爲車內過分豪華的裝飾而腿軟，讓隨從們投以訝異目光的事，則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正在修理要塞的工作人員們看到那輛車，喫驚地張大眼。

在「帕拉提翁要塞」的北方，並且有資格坐在那輛特規軍用魔動車上的人，只有一位。

「————」

在要塞人員的注目之下，只有迦拉哈與莉蒂出來迎接，從軍用魔動車中走出來的瑞克提法爾。

彷彿把其他士兵們的吵鬧視爲另一個舞臺上的故事來觀賞般，有如觀衆的笑容。

和加里安同一陣線的兩名參謀架住迦裏安雙臂。

「你到底想做什麼？」

隨着成長而越發不祥的鬼氣，雖然平時隱藏得很好，但這時卻透過表情泄漏了少許。

爲了拯救同袍，作爲軍人而死的「英雄」。

「夫人應該不會恨您吧？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責備您，但馬上就會理解整件事，只剩下悲傷而已。」

「是……」

說不定，莉蒂夢想中的全家福就是在那瞬間碎裂成粉塵。

無人不知的軍人楷模「英雄加里安」。

加里安成了英雄。結果他不再是單純的莉蒂之父，而是「英雄之子」的父親；同時莉蒂也不再是單純的莉蒂·雅頓，而是「英雄」加里安的女兒。

「自己去！你自己去保護她們！憑你的本事，不管是當上北方總軍的參謀總長，或是國防部的參謀部長，那都不是夢啊！」

拿鄰國「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總統爲例如何？他既不是貴族也不是王族，不也對王國做出許多破壞與殺戮的行爲嗎？

拜即將在典禮中離去的衆英靈之福而活下來的他們，有活下去、走完人生的義務與權利。

那是經歷過各種情感充斥卻又消散的戰場之人，才能看得見的世界。

不論走到哪，所有人都知道父親的名字。

還是說只有元首纔會帶來那些行爲？這說法也不對。

「因爲簡單明確啊。和其他工作相比，軍人非作不可的事最簡單明確嘛。我太笨了，搞不懂複雜的事情。」

擦身而過的士兵們臉上不再帶着緊張感，雖然忙着修理要塞及準備明天的典禮，但是動作中卻有一種清爽的感覺，想必是原本揹負的重荷已經卸下之故吧。

迦拉哈在騎士學校的成績剛好在中段。

「讓她旁觀瑞克提法爾戰鬥英姿的苦心沒有白費。」迦拉哈心想。

她老家有一張照片。

笑着說出這種話的加里安，其實是騎士學校前五名的學生。

「的確是夢。不過我深深相信，你往後一定會變成大人物。我相信你。」

從母親那兒聽來屬於母親和自己的父親；被人們傳頌的，衆人所知的父親給覆蓋過去了。

「迦拉哈，你回去。」

沒錯。父親爲了當上「英雄」而拋棄了自己的家人。

在王都奪還戰中，市民以暴力趕走叛亂貴族的軍隊。爲了發泄長久以來的壓抑，他們露出狂暴的一面，進而殺死、侵犯士兵。

他想矯正莉蒂的扭曲。

甚至會懷疑他爲何想成爲參謀。

「這個嘛～～總之先和老婆女兒一起過完悠閒的日子之後再來想吧。這樣一來，我就能決定誰是最重要的人了。」

「那女兒呢？」

「明白了。」

瑞克提法爾是正直到以愚蠢方式戰鬥的男人。

陣亡士兵的上司迦拉哈、以及在該役擔任瑞克提法爾專屬參謀的莉蒂。只有這最低限度的人數來迎接。

「沒啥想做的。能夠和最重要的家人過幸福日子就行了。只要能看着莉蒂長大成人、結婚生子，而且在我死後，她依然可以笑着生活就夠了。沒有什麼事能比這更讓人高興了，對吧？」

任誰都能成爲破壞者。

迦拉哈認爲這點和自己的摯友極爲相似。

（因爲殿下而看清自己了嗎？）

迦拉哈與瑞克提法爾的對話僅止於此。

◇　◇　◇

「沒的事——他們是我的戰友，現在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如果是爲了送戰友最後一程，我當會不辭辛勞前來道別，而且歡迎新朋友也是我的職責。」

見到那張照片後，莉蒂確定父親拋棄了母親與自己。

她的記憶中，有與瑞克提法爾同樣的表情。

加里安在平時是個閒散、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

「加里安，如果是你的話，打算如何推動這個國家？」

生者與死者告別，前往拂曉後的明日。成爲過去之人的死者與活在當下的生者，將會在拂曉時刻分道揚鑣。

瑞克提法爾如此想着，放鬆原本略微緊繃的嘴角。

他跟在迦拉哈身後走着，沒發現後方的莉蒂已經察覺那表情了。

「勞煩殿下長路迢迢幸此，下官不勝惶恐。在雪原中殉國的弟兄們，一定會因殿下的大駕光臨而得以瞑目吧。此外『吉爾吉奧斯』大人的事也要感謝殿下的鼎力協助。」

軍人會帶來的只有破壞與殺戮而已。

回想起來，加里安總是貫徹自己的想法。

「你適合更大的舞臺。與其死在這裏還不如努力向上爬，往後好保護我家人。我只能把老婆和莉蒂託付給你了。」

這是隻有知曉戰場的男人，也可說是某種愚蠢至極的生物才能達到的境地。

「參謀可沒有指揮權喔！」

儘管他也會耍點小心機，但只有爲了某個目的纔會那麼做。在這一點上，瑞克提法爾總是始終如一。

搞不懂太複雜的事，是加里安式的拙劣笑話嗎？

只是因爲其想法不會與其他人發生衝突，所以不曾造成問題而已。

把瑞克提法爾送到房間時，迦拉哈發現莉蒂的樣子不太對勁。

「房間已經爲您準備好了。告別式將在後天拂曉舉行。」

「放開我！加里安不是你們的長官嗎？」

應該是因爲考慮到儀式的內容，認爲迎接的排場不該太過盛大吧？

在停滿了車輛與工程車，建材與廢棄物堆積如山的城門附近，充斥着異於戰時的喧囂。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爲了預防看到家人照片後，心中會湧起逃跑念頭之故吧。

果真如此，那迦拉哈將永遠無法理解他說的「複雜的事」是什麼吧？

他默默從懷中拿出作爲護身符的家人照片，交給迦拉哈，開口笑道：

因此讓莉蒂成爲瑞克提法爾的參謀，並且讓她觀看瑞克提法爾與巨神的戰鬥。

「可是……」

瑞克提法爾在迦拉哈的帶領下，再次走入「帕拉提翁要塞」。

「——那傢伙的家人會恨我嗎？」

有一次迦拉哈向加里安問道：「爲什麼你想當軍人？」

「可是帝國軍的規模比我們部隊大上好幾倍！分散兵力絕不可能擋得下他們！」

對在場的莉蒂來說，那是很冷淡的客套話，但是瑞克提法爾與迦拉哈只需短短數秒的眼神交流，便可勝過千言萬語。

「只要被任命爲代理人就沒問題了。」

只要是人，任誰都有辦法破壞與殺戮，不只有軍人才做得到。

就算赴死，加里安的態度還是完全不變。

雖然他們肩負名爲「國防」的責任不變，不過已經從面對着敵軍，只要一聲令下便得向前與敵人戰鬥，不知明日生死的那種緊張中脫離了。

莉蒂對瑞克提法爾的反應感到驚訝，但隨即將目光移到他的背影上，低下頭來。

「我留、你走不也是一樣嗎？」

「逃走會害家人身陷險境。」爲了讓自己抱着這個念頭戰鬥。

拂曉舉行告別式是王國軍的慣例。

迦拉哈發現他們的肩膀其實顫抖不已，無力地垂下頭。

代價是莉蒂不得不捨棄自己所知的父親。

或者在他眼中「複雜的事」遠比參謀所需學習的龐大知識更困難？

「這不是問題。只要爭取到足夠時間，讓『帕拉提翁要塞』做好防禦準備就行。就算我們覆滅，只要『帕拉提翁要塞』能發揮全力，即可保住國家。」

「我遲早會去找你拿回來的，先幫我保管好。」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明白自己並非純真無邪的孩童，而是罪孽深重的罪人而已。

有人說軍人無法創造任何事物。

那是二十五年前戰況最激烈時，由戰地記者拍攝下來，之後輾轉經由父親部下交給母親的，同時也是莉蒂父親生前最後的照片。

成爲國家的「英雄」，不再是自己的父親。

以笑容來掩飾——最爛、最自暴自棄的表情。

「所以我們纔會這麼做。上尉把您託付給我們，命令我們絕不能讓您戰死。」

但是同時，任誰也都能成爲創造者。

加里安把家人的照片硬塞給迦拉哈，把他趕出指揮壕。

「——！」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加里安爲王國鋪好大多數人能夠接受的道路。在提示這些想法的才能上，沒人比得上他。

參謀們鐵着臉，連看都不看迦拉哈一眼，逕自把他拖走。

理由只有一個：死者的離開將爲國家帶來黎明，所以拂曉是最適合送行的時刻。

「屬下不清楚。那是您的責任。」

迦拉哈聽着這些冷言冷語，全身發抖。

被莉蒂怨恨就無法將她好好養大。如果想讓女兒依迦裏安的希望長大，那就得走上比受到怨恨更加艱難的路。

「加里安。」

指揮壕已經落在遠遠的後方。

傷患從四周的塹壕中陸續被運出來。接下來，那一帶即將成爲地獄。

「部隊長大人，請別讓上尉的想法成爲遺憾。今後您將揹負起上尉無法揹負的重擔。」

裝甲車轟轟地從身旁超前。

少到可憐的自動人偶被埋在塹壕之中，上面覆蓋着迷彩布。

裝備在自動人偶肩上的火炮被當成野炮使用。

「請您別忘了這裏。」

參謀的話深深刺進迦拉哈心中。

「莉蒂。」迦拉哈不由自主地呼喚這名字。

「有什麼吩咐嗎？」

摯友託付給他的重要愛女。就算賭上迦拉哈這名黑精靈的所有人生，也要讓她幸福纔行。

「殿下就交給妳了。我得回去監督進度。」

「是。」

動作沒有一絲紊亂，表情也是極爲認真的參謀模樣。

但是，眼神中帶着一般人所沒有的扭曲。

和因戰場上的鮮血及鬼氣而發瘋的人相同的扭曲。

結果就是莉蒂的心充滿名爲憎恨的業火，化成燒盡一切的煉獄。迦拉哈認爲，第一個該被那煉獄燒死的人其實是自己。

一輛雪地履帶車在這個月又厚了不少的雪地上行駛着。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參謀們忠實依照加里安的遺言，輔佐迦拉哈。

但瑞克提法爾想逃也逃不了，就算胃袋發出哀號或穿孔也一樣。

在沒有地標可以參考的雪地開車時，它更是不可或缺的裝置。

「未來，你會比我更重要。」

爲了摯友所做的努力，現在卻得到反效果。迦拉哈再次感到後悔。

瑞克提法爾很努力了、已經盡力了。

莉蒂憎恨不已的「英雄」就在她眼前。

設置在兩人中間前方的透明球體閃着導航光點，瑞克提法爾依照光點的指示駕駛車輛。這個球體是接收從基地發出的誘導波用的終端裝置，是極爲常見的軍用車配備。

爲了證明保護國民的不是「英雄」所以她纔會成爲軍人。不過到頭來，莉蒂還是被「英雄」救了。

儘管瑞克提法爾待在要塞的沒什麼工作要，不過迦拉哈是逼身爲攝政的他與莉蒂一起去「掃墓」。

加里安·雅頓無疑是一位優秀的參謀，就算殉國了二十五年，他依舊保護着王國。

那是車內唯一的聲音，車內的兩人完全沒有交談。

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沒辦法把摯友的遺孤拉回來了。

既然憎恨「英雄」，那就只能靠「英雄」來化解憎恨了。

迦拉哈好不容易逃進「帕拉提翁要塞」，等收到殿後部隊覆滅的報告後內心懊悔不已。

瑞克提法爾偷瞧莉蒂的臉。與其說她是面無表情，不如說是因爲壓抑着什麼所以面無表情。

不過，至少在人數方面仍無愧分遣隊之名，而且其中有許多從各場敗仗中挺過來的老練士兵。

解鈴還需繫鈴人。

所以迦拉哈一直勸加里安回心轉意。

迦拉哈早就是瘋狂那一側的人了，所以不論如何努力，仍無法將摯友的女兒從那混濁的泥濘中拉出。

迦拉哈因這場戰役而展現出將才，進而成爲要塞指揮官，遠眺摯友沉眠的這片非武裝地帶。

但是，拋下由摯友與自願者組成的殿後部隊撤退時，迦拉哈完全沒有考慮到未來，只是痛恨把摯友作爲犧牲品的自己，被愧對摯友家人的罪惡感所侵襲。

「我到底在幹嘛？」

這是車內第三次出現對話。

至今保持在危險平衡狀態的莉蒂內心，因爲感染上次戰役的瘋狂，開始堆積起黑色的污泥。

摯友就是死在撤回「帕拉提翁要塞」的戰鬥中。

迦拉哈把這種想法置於心中，從敵軍人數比這場戰役更多的戰鬥中，一路保護王國本土至今。

代價是犧牲了摯友最想保護的家人。

「我擔心摯友的遺兒。」瑞克提法爾昨晚已經聽迦拉哈這麼說了。

（哈哈哈，好像快要聽見胃發出什麼不愉快的聲音了……好想逃。老實說，我真想逃啊）

在加里安的婚禮上，迦拉哈曾以好友身分致詞，也很熟悉他剛出生的小女兒。

知道「英雄」也和凡人一樣，會犯錯、會苦惱。就算如此，依然得恰如其份稱職地扮演「英雄」、勇於戰鬥。此外還看見了他向新朋友伸出友誼之手的光景。

履帶車的速度比起輪型車輛可說是慢的讓人火大。

爲了偵查而研發、被王國軍分類爲中型車輛的雪地履帶車內共有兩人。

而是覺得「果然如此」。

因爲那名與摯友相似的青年和摯友一樣，同在強敵面前奮不顧身地戰鬥，進而成爲「英雄」之故。

他壓抑着快要抽筋的臉，心想這也是上位者的工作之一。

憎恨從母親身邊奪走丈夫、從自己身邊奪走父親的「英雄」。

加里安如此說着，堅持自己留下來的想法完全沒變，就此殉國。

（總覺得和巨人互毆還比較輕鬆，究竟是怎麼了？）

摯友不是爲了讓女兒變成瘋子而死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卻無力將她拉回正軌。

名留青史的良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應該就是在此刻誕生的吧。

就算那個「別人」是讓自己煩惱的原因也一樣。

迦拉哈在六個月亮爭奪夜晚支配權的時刻，偷偷前往瑞克提法爾的寢室——「爲莉蒂請命。」

瑞克提法爾希望能快點到達目的地，不過又告訴自己必須安全駕駛。

在敵方擁有「殺龍者」強大的主力攻擊部隊面前，原本以質取勝的王國軍，因壓倒性的敵軍數量而呈現劣勢，戰地司令部只好決定固守要塞。但是帝國軍的行動遠比司令部預期的更快，撤退較慢的王國部隊因此被帝國軍逮住。

迦拉哈說：「讓沒有家人的我留下來吧！」

只要想到別人的生命被交付在自己手上，多少還是該小心一點。

因爲在摯友愛女身上植入瘋狂的就是自己。

「——只要誘導裝置沒有故障，就應該沒錯吧。」

爲了國家，也爲了王國內的所有國民。身爲軍人的迦拉哈接受軍方把摯友捧成「英雄」的行爲。至今仍不認爲那是錯誤之舉。

對方有率領超過十萬大軍的優秀將領。

當時王國因爲北方前所未有的帝國攻勢而大爲動搖。集結援軍的時程一再拖延，甚至採取最愚蠢的戰略：「將戰力分批投入戰場」好不容易纔保住戰線。

◇　◇　◇

莉蒂心中的「英雄」開始起了變化。但是那變化說不定會把形成莉蒂這名女性的所有根基徹底粉碎。

「——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儘管如此，只要一聽到莉蒂不高興的聲音，他就有種快要因失誤而撞上一旁雪山的感覺。

只不過，莉蒂當下的模樣明顯與從前大不相同。

莉蒂憎恨「英雄」。

雖然那名「殺龍者」的能力不如現代的葛羅莉艾，但是作爲兵器、作爲軍隊的一部分，她依舊是名完美的「殺龍者」。

（唔，有點搞懂迦拉哈的話了……）

迦拉哈並不想問「爲什麼？」

儘管是一支儘可能集合敗部殘兵的混編分遣隊，戰力方面卻相當令人憂心。

只是這股沉默還是讓胃不太舒服。

他們是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瑞克提法爾，與沉默坐在副駕駛座的莉蒂。

眼前的風景看起來全都差不多。

同時她也知道了「英雄」的真相。

不過，他還是打從心底期盼着，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

那部隊由當時官拜中校的迦拉哈所率領，是一支臨時混編分遣隊（注：臨時混編分遣隊沒有部隊番號，僅僅是集合各部殘兵的臨時單位。其兵員可能來自陸、空軍各種兵科，由當地最高階軍官指揮，戰後各自解散歸建。）。

瑞克提法爾嘆着氣，向莉蒂發問道：「上尉。」

他鐵了心打定主意。爲了報答當年救了自己一命的摯友，也爲了摯友「真正」想保護的對象。

就連發出巨大噪音，一邊壓實積雪一邊前進的履帶聲也優閒地令人可憎。

從摯友死去，成爲「英雄」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這也是第三次出現抹殺各種感情的回應。

撇開身爲駕駛的瑞克提法爾不說，連莉蒂也沒有因爲暖氣而昏昏欲睡睡，只是一味沉默着。

「我們沒走錯路嗎？」

爲了避免覆滅，迦拉哈決定讓一部分軍力殿後，以利其他士兵撤退。自願擔任殿後部隊指揮官的，就是分遣隊的資深參謀上尉加里安·雅頓。

可是——

以何種心情戰鬥？要聊這件事並不困難。

瑞克提法爾算是持有這個世界的普通、建設用重型機械以及運輸車輛的駕照。只要一習慣，就連雪地履帶車也是駕輕就熟。而且「皇劍」也知道包含車輛構造在內的所有駕駛知識。

就算用普通武器也能殺死赫赫有名的龍族——帝國恐怕也是透過那場戰爭學到這一點。

莉蒂本身並不讓他感到棘手。

迦拉哈爲了完成摯友遺志累積力量的期間，摯友託付給他的家人在絕望中受到許多傷害。

由於在軍事方面，連結「帕拉提翁要塞」與「威爾馬葛斯」的道路是重要運輸路線，因此一向維護得很好，但現在雪地履帶車偏離了主要運輸路線。行駛在除了履帶式雪地車之外，無法順利行駛的路線。

「是。」

舉目所見盡是荒野，以及覆蓋荒野的白雪。

就連作爲最後王牌並即時投入戰場的數名龍族，也被帝國的「殺龍者」全數殲滅。

誘導裝置發出尖銳的獨特聲音，指示車輛前進方向。

上次的戰役證明加里安當時的看法沒有錯。在壓倒性劣勢下，迦拉哈撐過帝國軍的攻擊，最後終於逮到反擊的機會。

要塞後方是摯友守住的國土，是摯友想保護的一切事物所在之處。

迦拉哈沒說明理由，只說了：「希望殿下能和那孩子一起拜訪她父親的安眠之地，並向她說明您是以何種心情與帝國戰鬥。」如此而已。

「是。」

由於在上次戰役得到莉蒂許多幫助，把陪她掃墓想成是報恩的話，倒是也能接受。

「是這樣嗎？」

多虧摯友留下的參謀們，他才能撐過當時的狀況。

五人座車輛後方座椅上沒有重要行李，車內空蕩蕩一片。

有「皇劍」保護，胃應該平安無事。

儘管表面上維持面無表情的臉龐，暗地裏卻流下了一、兩滴冷汗。因「皇劍」而常保最佳體能狀態的瑞克提法爾居然會冷汗直流，這是很稀罕的事。

威名遠播的最強種族——龍族被殲滅，王國軍被迫撤退躲入「帕拉提翁要塞」之中。

可是瑞克提法爾卻不知爲什麼要聊這個。

以沙場經歷來說，迦拉哈的經驗遠多於自己；關於莉蒂的父親，迦拉哈肯定也比自己更熟。瑞克提法爾和莉蒂之間，除了公事便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瑞克提法爾甚至只聽過她父親的名字，要這樣的他陪莉蒂來「掃墓」究竟有什麼意義？

而且話說回來，他居然讓年輕女孩和男人獨處，要是出了什麼事，到時該怎麼辦？

發生利用君主立場強迫她就範的情況不無可能。就算瑞克提法爾在事後受到應有的制裁，還是無法挽回造成的傷害。

（難道說……他認爲我沒膽？）

這是極爲殘酷的現實。

（唔，沒差啦，反正那也是事實……）

之前也有過美貌絕倫的公主睡在自己眼前，但是自己頂多只能碰碰她臉龐的情況。也不是現在才這麼沒用。

（都快悟道成仙了……）

瑞克提法爾不再去想那些傷及男性自尊的事，重新思考迦拉哈的意圖。

但是不論怎麼思考，他還是沒有答案。

說起來，這種問題本來就無解。

那也是當然的。因爲瑞克提法爾深深陷入「迦拉哈的想法會不會有什麼含意？」的思考輪迴中，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

儘管這和思路當機差不多。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尚未結婚生子，而且才二十三歲的瑞克提法爾想破頭也無法明白的。

當然，優柔寡斷的性格也是讓瑞克提法爾想不出答案的原因之一。

如果他能站在被遺留者的立場、設想那些人的心境，也許能發現片鱗半爪。可惜他不是被遺留者，而是一去不回的人，想必一輩子也改變不了了吧。

因此從性格方面來看，瑞克提法爾和莉蒂很難合得來。

只是因爲兩人都是公私分明的人，在公事方面處得不錯而已。

苦思到最後，終於放棄思考的瑞克提法爾決定專心開車。他無言地重新握好方向盤。

履帶輾碎了凍結的雪塊，在車內製造出鈍重的迴音。

◇　◇　◇

爲什麼我身邊的女性，都是如此優秀、高潔呢？瑞克提法爾很想這麼說。同時也滿心厭惡因她們太過優秀而感到不悅的自己。

帝國官員的回答極爲冷淡與殘酷。

因爲莉蒂不可能讓認識的人看見這副模樣。

就算「英雄」戰死沙場，也不會從沙場中誕生。

莉蒂回身注視着瑞克提法爾，眼神筆直穿透他銀色的眸子。

他與莉蒂的關係既遠似近，而且他還被稱爲「英雄」。瑞克提法爾沒有發現，正因爲自己與莉蒂父親之間有太多相似之處，所以纔會被迫擔負將她逼到死角然後拉回正軌的任務。

（不論怎麼想，我的能力都辦不到啊……）

瑞克提法爾不認爲王國軍人如莉蒂所言，那麼依賴名爲「英雄」的偶像。

但是不論程度如何，王國軍中的確存在莉蒂說的那種狀況。

「您想說的……是什麼？」

所以莉蒂對於那文字遊戲般的說法感到困惑。

「怎麼可能？殿下您剛剛不是說過，戰場不會誕生『英雄』嗎？」

真正的「英雄」不是死後才誕生的。

瑞克提法爾冷靜說着。

她們的確是被自身優秀的能力所苦。但是因此感到不悅，也未免太自以爲是了。

那只是把戰死沙場的人們拱成「英雄」這種偶像而已。

輕微，但是很清晰。

滿是從她平時的模樣無法想像的晦暗熱度。

眼鏡後的眼神沒有任何虛僞，表示她對這個回答完全沒有迷惘。

瑞克提法爾的話中沒有絲毫猶豫。

「我的意思是，唯有作爲偶像的『英雄』無法誕生於戰場上。但在現實中……基於本人意志而成爲『英雄』的人確實存在。我是這麼認爲的。」

「看來妳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武裝自己的真心。透過冠冕堂皇的話語，藉此包裝拋下自己和母親赴死的父親、逼死父親的國家恨意。」

「夠了。妳的意見很有道理。先不論正不正確，那的確是某種事實。這點我承認。」

「應該在這裏的王國士兵遺體到哪兒去了？」他們向以監視者身分同行的帝國官員問道。

看着她的反應，瑞克提法爾發現，莉蒂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應當避免節外生枝。」當時的國王如此判斷，因此將這件事隱於檯面之下。

絕對不能讓「英雄」量產化。

強褓中的小嬰兒不可能記得父親。

「初代國王陛下是『英雄』，而且因爲他具有強大的力量，才能在推翻舊帝國後，將各種族整合爲一個國家，這是事實。初代陛下不那麼做，大陸東方的土地就無法統合成爲王國，各種族應該會持續着永無止盡的紛爭吧。連四龍公也是，如果他們不跟隨初代陛下，應該不可能和平對等地相處。但是正因爲如此，『英雄』不可以隨便出現。」

當時兩國只是處於停火狀態並沒有簽下和平條約，雙邊關係依然相當緊張。

這不是該在攝政面前說的話。

莉蒂困惑了。

但是——

「殿下，我——」

「我沒有可以獻花的對象。沉眠在這裏的是英雄加里安·雅頓，不是我父親。我的父親早在那場戰役之前，拋下母親和我前往戰場的那天就死了。」

「——夠了。」

瑞克提法爾因爲害她——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曾擔任過自己副官的女性——變成這模樣感到後悔。

與父親分離時，她更是年幼。

五十八名爲了掩護同袍順利撤退，自願擔任敢死隊的王國士兵沉眠的小山丘。慰靈訪問團當然也拜訪了那裏。

正因爲是至親，所以纔會如此憎恨。那是對家人沒什麼感情可言的瑞克提法爾無法理解、刻骨銘心的恨。

瑞克提法爾只把莉蒂當成部下。

不該以——英雄——如此便宜行事的頭銜來裝飾死亡。

「殿下，您應該能夠理解吧。一個國家太過依賴個人，就是亡國的徵兆，將成爲步步走向滅亡的國家。假如王國變成如此，我將無顏面對至今爲國犧牲的衆先烈了。所以我——」

「那是詭辯！我父親作爲『英雄』而死，並且不再是我和母親認識的父親！」

他們原以爲同袍們一定曝屍荒野，軍方也因此派遣回收部隊同行，以便回收遺體與遺物。

「那麼，妳恨『英雄』嗎？」接下來的問題讓莉蒂臉色驟變。

但是他的個性也沒有差到把女性弄哭還能無動於衷。

莉蒂喉頭因此立即凍結，說不出話來。

瑞克提法爾詛咒把這道難題塞給自己的迦拉哈。

那冷靜的態度無疑是對莉蒂的情緒火上加油。

「————」

如果是爲了幫助眼前這名女性，爲了報答她之前的恩情，瑞克提法爾並不介意當壞人。

但是當會同慰靈訪問團前往當地——爲了設置北方黑龍公所致贈的雪花黑曜石制慰靈碑——的工兵隊抵達山丘時，卻連一具王國士兵的遺體也沒看到。

瑞克提法爾一面聽着莉蒂的獨白，一面把從車上拿出來的花束放在慰靈碑前，對着石碑閉眼數秒。這不是哀悼，就在立場來說他不能這麼做。不過瑞克提法爾向英靈們報告說，王國現在仍努力保護活着的國民。

當時帝國軍盛傳「王國士兵屍體很值錢」的謠言。

但是謠言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所有王國士兵的屍體都很值錢。

那謠言可能源自更早之前的王國龍族與帝國「殺龍者」的戰鬥，意義是指陣亡的龍族遺體很值錢吧？

「——！」

瑞克提法爾輕聲打斷莉蒂充滿熱情的發言。

所以他才能出現在這裏。

是因爲自己不曾在戰場上失去至親？或者是因爲兩人的思考模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不知從何時起，莉蒂開始這麼認爲。

帝國貴族豪邸內裝飾着妖精或黑妖精的標本。這既不是笑話也不是謠言，是事實。

瑞克提法爾是這麼想的。

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戰鬥結束後，基於停戰協定，兩國共同派遣慰靈訪問團前往非戰鬥區域。

證明父親成爲「英雄」的勳章。但是不論那勳章多美麗、多有價值。對她來說，連路邊的小石頭都比不上。

「令尊不是以作爲偶像的『英雄』而死，而是在戰場上，以真實的『英雄』之姿而死。」

「我不認爲衆先烈，是爲了妳所說的那些複雜理由而死。妳說『英雄』不過是偶像，那麼在世界上最接近現實的戰場中，真的有辦法誕生妳所說的，那種充滿虛僞的『英雄』嗎？」

「國家應該由作爲盾牌的軍人來保護。軍隊就是爲此存在、爲此使用人民的血汗錢來訓練士兵。對於腦中想着『有萬一時，某人一定會率領我們得到勝利』這種天真想法的軍人，您認爲人民願意把性命交給他們嗎？」

莉蒂話中帶着熱度。

「恨。也恨當今王國太依賴『英雄』這種不牢靠的東西。」

「父親的遺體不在於任何地方。遺物也只有中將帶回來、軍方送回來的寥寥幾樣物品而已。——還有前代陛下賞賜的勳章。」莉蒂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

眼角浮現忍受着痛苦的淚水。

原本一直沉默聽她說話的瑞克提法爾，以寧靜的視線貫穿她的雙眼。

莉蒂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

「我軍從此處撤離時，早就沒有任何王國軍的遺體或遺物了。恐怕是被攻打這座山丘的部隊當成戰利品帶回去了吧。」

聲稱父親不在此處的莉蒂，眼神如刀一般冰冷。

「不，令尊的確是『英雄』。」

他終於明白，迦拉哈爲何要徹底隱藏護衛的存在，製造出兩人單獨前來這裏的用意了。

「妳不獻花嗎？」

那是一把將憎恨以更強烈的憎恨鍛造而成的刀。

她心中的父親形象，只能靠母親的回憶來拼湊。

基於立場，他也不能把她看成部下之外的存在。

結果就是戰死在這座山丘的王國士兵遺體被帝國軍帶走，無法回到遺族身邊。雖然王國要求帝國歸還遺體和遺物，但是帝國卻拒絕了這個要求。帝國的說法是：當時攻打這山丘的帝國軍多達兩萬人，不可能找出偷走遺體遺物的犯人。

加里安殉國時，莉蒂年僅一歲。

不過莉蒂的發言，對有良心和頭腦的王國軍人來說，的確是該戒慎恐懼的問題。

但是，瑞克提法爾看着方纔獻上花束的慰靈碑繼續表示：

他沒有考慮過她的想法。

她一定不想被認識的人看見這副可悲的樣子吧。

的確，王國有些種族的身體是很有價值的。

「作爲偶像的『英雄』是爲了安撫人心，而在戰後誕生的東西。所以那種英雄不會誕生於戰場上。」

但是和話語相比，她表情之壯烈地更加令人難受。

她握緊拳頭、咬着嘴脣以抑制怒氣的聲調說道：

「妳恨父親嗎？」瑞克提法爾以那樣的感情問。

「吵死了！給我閉嘴！！」莉蒂像任性的小孩般，捂着耳朵搖頭大叫。

——瑞克提法爾打斷了莉蒂的問題。

「我無法斷言。因爲我不是令尊，也不清楚妳的事。不過，假如我身在與令尊同樣的情況下——」

「不，我並不恨父親。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既然如此，我的父親並不是以『英雄』身分死去嗎？」

莉蒂大叫了起來。

「母、母親臨終時，呼喚着父親的名字死去！每個見到我們的人都讚揚父親的死亡，所以母親只好私底下偷偷哭泣。到了最後一刻，母親終於想起父親真正的模樣！但是我沒辦法像母親一樣，流淚哭泣！」

王國方面也承認這件事難以做到，不得不放棄。

「母親口中的父親很溫柔。在我出生時他甚至高興得淚流滿面。」

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一點。

像莉蒂這樣溫柔的女性，其生父不可能是出現在英雄傳說裏的肅穆軍人。

「可是人們對我吹捧的父親是無比英勇、有如軍人楷模般的人。是不顧我和母親的痛苦悲傷，把一切全部奉獻給國家的人！」

每當母親聽到外人敘說丈夫的英勇事蹟、稱讚他爲「英雄」時總是暗自哭泣。

因爲她覺得國家捏造出來的、名爲「英雄」的偶像虛名玷污了她所愛的男人。

「王國把我的父親捧爲『英雄』好爲國民帶來勇氣，讓我父親成爲死者們的代表，以維護國家的安定。」

因此她否定「英雄」，也否定創造出英雄的王國。

身爲「英雄」的父親讓母親哭泣。

創造出「英雄」的王國，奪走了屬於母親與自己的真正父親。

「只要靜靜告訴和父親生前創造的回憶就夠了！加里安有多勇敢、多勇猛之類的，那種事對我或母親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們只想回憶還在世時的父親，靜靜地生活而已！」

爲什麼不讓我們安靜地過日子？

爲什麼沒人注意到母親的淚水？

爲什麼——

「爲什麼——拋下我一個人！？」

母親因爲過於失意，最後受歷代國王寵召。

留下莉蒂獨自活在世界上。

「親戚們都只把我看成英雄之女！一向他們詢問父親的事，都只會訴說他是什麼樣的軍人而已！」

他們並沒有惡意。

只是想給予自幼失親的孤女活下去的充足陽光。

不論是誰、又是如何期望，只要瑞克提法爾的身分是國王，這份孤獨就不會消失。

「如果是『英雄』，您會選擇國家吧。即便以攝政立場而論，應該也會如此。不對，是非那麼選擇不可。」

這道自問充斥在混亂的思緒裏。

淚流滿面、鼻水直流、抽噎不已。

反正你救不了區區一個女人。

「什麼！」瑞克提法爾瞠目結舌。

無法當場回答的瑞克提法爾只能默默點頭同意。

這不是軍人該問的問題。

「爲了救大多數人，所以得忽略個人。」她的眼神如此控訴。

那是送給前往歷代國王所在之處的死者們的禮服。接下來他們將被送往「瓦爾密特」，再以王家特別訂製的列車運回王都。

白天的問題其實包含了莉蒂的溫柔。

那宣言不只屬於瑞克提法爾，也是軍人們對往日戰友的誓言。

算是她對於小自己三歲，同時算軍人後進的瑞克提法爾式的笨拙溫柔。

「————」

「我有爲國捐軀的覺悟。就算被下等兵卒侮辱，或是變成名爲俘虜的性玩具也無所謂，因爲我是軍人。」

一面回想著有如孩童般流淚的莉蒂身影——

和這番論調相反的是，莉蒂很害怕遇上那些下場，不過這也是必然的。但是她依然直着視瑞克提法爾，或許這就是名爲莉蒂的女性堅強之處。

以逼迫人民赴死之人的身分回答。

雖然如此，但覺得莉蒂的神情比去程時稍微柔和了一些，是瑞克提法爾的錯覺嗎？還是因爲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抑或是她已經死心了？

「我知道向殿下問這種問題會很奇怪。但殿下您是不是該針對這問題做出回答呢？」

以率領國家之人的身分，以象徵羣衆之人的身分。

置於篷式軍卡中的棺材上，全都蓋着白布。

莉蒂注視瑞克提法爾的眼神中，沒有憎恨以外的感情。語氣冰冷到不由得讓人如此認爲。

不管兩人的關係如何、不論在什麼狀況下，莉蒂仍然以參謀的立場輔佐、支持瑞克提法爾。究竟該如何回答她？而她期望的答案又是什麼？瑞克提法爾不斷思考這些，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爲止。

「什麼問題？」瑞克提法爾拼命掩飾自己的動搖。

她臉上帶着覺悟。不，其實是輕蔑。

透過擴音魔法，演說傳遍車陣及送行軍人所在之處。

白銀大地與浩瀚蒼穹。

瑞克提法爾在這場戰爭中，命令許多軍人赴死。

以個人而言，說不定會有點想自盡。但是作爲公衆人物時，瑞克提法爾絕不能出現一絲後悔。

回程比去程更加安靜。

但是，軍人們並不轉頭看向瑞克提法爾。

「殿下您是『英雄』！和我父親一樣！遲早會害得被您留下來的人傷心難過！」

因此瑞克提法爾一點也不後悔。

總之在歸途中，兩人都將對方視爲空氣般不存在。

「我不記得父親，對父親一無所知！我到底是誰的女兒！？」

那些死亡是他必須揹負的罪證，也是他必須揹負的榮耀證明。

「嗯，沒錯。」

直到當晚，瑞克提法爾準備就寢時才終於發現。

眼前的人既不是大聲哭喊的小女孩，也不是冷靜沉着的參謀，而是一名憎恨着國家，與自己身上「英雄」頭銜的女人。

這裏沒有堅毅的莉蒂·雅頓參謀，只有一位渴望父親的小女孩。

累積多年的情感輕易粉碎她的理性。

這問題極具衝擊性，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國事國政全權代理人——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在此宣佈。」

晶光燦然的劍身倒映着死者守住的大地與天空。

在刺骨寒風中，軍人們不穿外套目送往日的戰友離去。

英靈們爲後人帶來的明日青空，美得令人不禁掉淚。

由於他太過沉浸在那問題之中，沒發現莉蒂已經擦乾眼淚瞪着自己。

只要有一丁點的後悔，就代表因爲他的選擇而失去生命的人們之死，其實是個錯誤。

崩潰痛哭。

瑞克提法爾被這句話刺痛了胸口。

◇　◇　◇

事到如今，瑞克提法爾才終於領悟到自己的失敗。

被吹捧爲攝政、自滿過頭的結果，便是踐踏了一名女性的內心。

莉蒂的過去，不是可以拿報恩之類的理由就擅自碰觸的東西。

對於瑞克提法爾的回答，莉蒂以極爲疲憊的笑容說道：

「——既然如此，請在明天說出您的答案。這是我花了二〇多年的時間纔得到的答案，所以我不會要求您馬上回答。這要求本身就無禮至極，因此您若是打算無視一介小女子狂妄的胡言亂語，倒也無所謂。」

即使回到要塞，兩人的交談也只限於公事。

只有這一瞬間，沒人能與瑞克提法爾比鄰而立。

「上尉，我——」

她需要的對象不是自己。

「諸位的死沒有一絲錯誤，也沒有一絲徒勞。毫無疑問，諸位之死將成爲王國的基石，沒有貴賤高低之分。」

害得她把「英雄」加里安的偶像形象深植於心中。

被留下來的人！

瑞克提法爾用力踏着大地，將「皇劍」拄在地面上，在「王者」的絕對孤獨中大聲說道。

只不過，由於那變化極爲不明顯，所以其他人也無法追問理由。

瑞克提法爾將佩在腰間的「皇劍」連同劍鞘捧在手上。

「我聽說告別式結束後，殿下還會在要塞留宿一晚。」

◇　◇　◇

劍柄與劍鞘的錚錚碰撞聲清脆響亮。

「————」

「——我的戰友們。」

兩人都不發一語，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

沒錯，自己遲早也會把重要的人、想要保護的人留下來，先前往那個世界去。

「————」

「殿下。」

發現這件事之後，瑞克提法爾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諸位以生命相護之物，今後將由我等接手保護。諸位胸中的榮耀與驕傲，今後亦將由我等繼承。諸位獲得的勝利，將在天上照耀王國直到最後。」

被留下的人們會不會抱着和莉蒂一樣無法痊癒的悲傷？

瑞克提法爾慌忙抬頭。

「諸位守住的世界將由我繼續保護下去。諸位想保護的生命，將由我的信念與力量來保護。諸位只需安詳前往歷代陛下所在之處即可。諸位的身後將由我等繼續守護！」

「映照在這把『皇劍』上的，是諸位守住的世界。而這些景色的遠方有更多的世界。有人們的笑容、人們的歡呼、人們的喜悅，全是諸位親手保護下來的世界。」

而是認識她父親、可以告訴她父親往事的人。

就算打從心底恨着「英雄」，莉蒂也沒有把這個帽子扣在瑞克提法爾頭上。

瑞克提法爾也因此無話可說，畢竟強悍女性是他的弱項。

雖然他們原本就沒有親近到會閒聊的程度，不過迦拉哈和其他參謀依然對兩人的態度感到訝異。

而是一味注視着離去的行列。

他閉了一下眼睛，將「皇劍」緩緩抽出。

瑞克提法爾後悔了。

那問題是今後會讓更多人死去的他，早晚要面對的障礙。所以莉蒂讓自己成爲那障礙之一，好讓瑞克提法爾提早做好覺悟。裏面包含了這樣的溫柔。

「我是爲了以『英雄』之外的身分保護這個國家，纔會成爲軍人。所以，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

軍人不該問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至少瑞克提法爾如此認爲。

莉蒂深呼吸之後說道：

瑞克提法爾俐落地將「皇劍」收回劍鞘中。

身穿甲種軍服、胸口別上黑色喪章的兩萬三千名軍人，以穿着特甲種攝政大軍服的瑞克提法爾爲中心，在「帕拉提翁要塞」的王國方面城門前列隊。瑞克提法爾的正後方是迦拉哈，各參謀則站在迦拉哈身後，其中還能見到莉蒂的身影。

瑞克提法爾身後的軍人們同時立正，靴底磨擦地面的沙沙聲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如果要您在我與這個國家之間做選擇——不對。我和這個國家，您打算保護哪一個？」

正因爲她對父親的死感到痛苦萬分，所以才能將身爲偶像的瑞克提法爾，與會煩惱的、真正的瑞克提法爾區分出來吧？

瑞克提法爾站在數百輛的軍卡前，於寂靜中開口。

「我在此起誓。」

「上尉……」

隨着這句話，二列並排並停滿馬路的軍卡一齊發動引擎。低沉的運轉聲重重疊疊地傳到天上。

瑞克提法爾將皇劍佩回腰際，在不使用擴音魔法的情況下大聲吶喊。

那是使用任何魔法都無法超越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全員，向我們的戰友——敬禮！！」

兩萬三千人的手勢劃破空氣，舉手敬禮。

軍樂隊開始吹奏送葬進行曲，車陣緩緩動了起來。

就像被喇叭聲推動似地，載着棺柩的軍卡一點一點、一輛一輛在除雪後的馬路上前進。

瑞克提法爾動也不動地目送車陣離去。

即便眼中噙着因思念戰友而湧出的淚水，他也只能吸吸鼻子，不讓嗚噎之聲泄漏出來。

爲了保護前往歷代國王之處的他們背影、爲了保護他們守住的事物，絕不能讓他們停留在這裏。不能因戰友們殉國而依依不捨。

瑞克提法爾他們已經宣誓過了，要保護亡故戰友的身後、要保護戰友守住的這個國家、要保護戰友打算保護的這一切。

因此，他們默默目送成爲英靈的戰友離去。

——終有一天，他們會重新集結於歷代國王麾下，再次並肩戰鬥。

◇　◇　◇

告別式後，瑞克提法爾又參加了一些瑣碎的活動。

穿着奢華軍服在要塞主辦的餐會上露面，與前來要塞參加告別式的軍方高層交換意見。高層們一致向瑞克提法爾請求整編及擴張軍備。他們基於軍人身分，原本是無法參與政事的，但假如文官向他們徵詢意見，就能以相關人士的身分發言。

因爲王國太過信任「帕拉提翁要塞」的堅不可摧——導致好幾成守軍在這場戰役中喪命。高層們認爲應該借這個機會，重新繃緊鬆懈下來的精神，儘速鞏固國防體制。

瑞克提法爾時而點頭、時而反問或提出反駁，進而吸收他們的意見。

若是將臣下意見照單全收的話，連三流主君都算不上。這件事被「皇劍」記載於歷代國王記錄的極淺層之處。

君主該做的，是把臣子的意見確實地重新排列組合，然後化爲己見。

臣子的意見無法直接說服其他臣子，而且有時也會出現謬誤。

「這樣好嗎？拙劣的應對，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反彈。」

「夠了，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確實聽見你們的心聲了。接下來，你們可以信任我的作爲嗎？」

再說，該司令官上司、國王的代理人——總督，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擔任的。

「既然如此，他們爲何還要特地向殿下……」

「不含酒精。」

「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妳說什麼？」

瑞克提法爾只是隨手拿了一杯無酒精飲料而已。

「妳不喜歡喫甜食？」

更重要的是，下一次帝國軍將發動的，應該是此次無法相提並論的激烈攻勢吧？帝國軍應該會先徹底鎮壓西方戰線，接着再把國內所有兵力、全數投入與王國的戰爭中。

擊退帝國軍的功績，也可以算是迦拉哈頂頭上司的北方總軍總司令的功績。選在此刻退休，也算是爲軍旅生涯畫下完美的句點吧。

「唉，只是迦拉哈本人好像沒有離開要塞的打算……」

瑞克提法爾有種在過去與戀人約會的場所搞外遇的感覺，於是改變話題。

瑞克提法爾發現她的反應，苦笑催促她進入室內。

「——這是有必要的。因爲我必須明確表達意見。」

「他們應該是想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吧。迦拉哈在這場戰鬥中大出風頭，鞏固了他的地位。對那些人來說，功勞全被迦拉哈獨佔了，擔心因此影響到往後的人事異動與自己的仕途吧？」

他們不可能不明白，派遣無能蠢材到君主面前的危險性有多高。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一旦讓步，往後應該不會再出現反彈了吧。我已經說了我的看法，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判斷、吸收我的看法了。」

「——謝謝。」

瑞克提法爾就任攝政時，復職的北方總軍總司令就已經相當年邁了，可能會選擇帶着這場戰爭的勝利果實光榮退伍。

當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地將中央的想法告訴他時——

「有必要就那麼做。」瑞克提法爾暗暗決定。

「軍方在這場戰爭中遭受相當大的損失，只要拿這件事作爲前提，撥給他們的預算多少會增加一些，再加上『威爾馬葛斯』已經落入我們手裏，將其要塞化必然會成爲國家戰略。如今更不需要他們來指指點點。『帕拉提翁』也一樣，重要性已經在這場戰爭中凸顯出來了。而且修復的事根本不用他們說，早就在進行了。」

「是。正如殿下所言，可是——」

莉蒂因自己的醜態而低下頭，隨着瑞克提法爾回到會場內。

也就是說，那是無法理解的存在。

「原來如此。」瑞克提法爾靠在陽臺扶手上說道。

「沒關係，照顧部下也是上司薪水範圍內的工作——咦？慢着，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薪水可領啊。」

「不，我疲勞時也會喝含糖的茶或喫點心。」

不怕「死」的生物，算不上生物。

「裏面加了冰糖嗎？」

而且迦拉哈已經展現過他的實力了，就現實而言晉升是很正常的。

倘若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被攝政視爲無能之輩，抑或是爲了個人利益而把軍隊私有化的自私之徒。他們爲何要冒這種風險，直接面諫瑞克提法爾呢？

這是他爲了報答犧牲者所能做的事之一。

周圍的軍人窺視瑞克提法爾的神色，但同時也對自己頂頭上司的模樣感到迷惑。

「——可以聽聽您如此斷言的根據嗎？」

「——那麼，中將會調到那邊去嗎？」

「啊、不勞您費心……」

瑞克提法爾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還是努力做着。

他還沒想出莉蒂那道問題的答案。無視莉蒂的理由只不過如此而已。

「————」

仔細想想，這裏和開戰前一晚，自己與梅里艾菈談心的第一長城景色相同。

「話說回來，關於妳剛剛的問題……」

「下官怕熱，若要下官搬到南方去，到時就難過囉。」迦拉哈這麼笑着回答。

「我明白各位的意思了。不過，倘若傾全力打造軍備，將致使內政出現滯礙，內政若是滯礙，不只諸位的薪俸，連所需的士兵及武器都難以齊全。諸位也懂這個道理吧？」

照莉蒂的個性，工作中的她應該不會喝含酒精的飲料。瑞克提法爾的猜測是正確的，莉蒂接下裝着冰紅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莉蒂慌忙閉嘴，把紅茶一口氣喝完。

如果真的不明白，那麼下次進行人事異動時，情況應該會很有趣吧？

「不，沒事……」

「抱歉，沒注意到妳會冷。」

他們很快便逃跑似地擠入人羣中。

看來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沒被瑞克提法爾聽見。

告別式上的誓言是瑞克提法爾的肺腑之言，所以他必須拼命完成那誓言。

身在超越自我存在的場所之「物」——絕對無法明白的存在。

一位代表在場所有軍人，向瑞克提法爾要求擴充預算與整編軍備的陸軍中將，因瑞克提法爾眼中的壓倒性存在感而不得不點頭同意。

不過比起考量，其實讓他點頭的主因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一方面他也考慮到，倘若在此提出異議將危及自軍立場。

瑞克提法爾看着雪原的遠處回答道：

「北方總軍不可能派搞不清楚狀況的蠢材過來。」

爲什麼能露出那種表情？只要一想到瑞克提法爾肩上的重荷，莉蒂就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有辦法一面照顧破萬的平民，一面與數十萬大軍戰鬥嗎？

餐會會場設置在要塞第三長城的屋頂上，冷颼颼的寒風開始奪走兩人因暖氣而發熱的體溫。

以戰鬥經驗來說，瑞克提法爾僅是有過兩次實戰經驗的新手而已。但因爲他天生的放棄型人格以及得自「皇劍」，有限度的長生不老之力，所以具有不太在乎自己死亡的缺點。

此外，還有增設要塞炮、參考「妙爾尼爾」製造擁有超遠距離射程的巨大要塞炮等等。從明天就可以馬上實行的計劃，到令人懷疑提案者腦袋是否正常的超現實企劃都有。

將臣子的意見在自己心中不留原形地熔解並重新鍛造，才能成爲君主的意見。

所以他感到恐懼。

迦拉哈是最適合負責此事的人選。

現在貫穿要塞的鐵路將進行地下化。萬一要塞遭到突破，到時可以連隧道一起封鎖，以免帝國利用鐵路南侵。

看來冰糖和冰塊是分開加入的。

「是。」

不過那不是砂糖的甜味，這甜味是來自——

是未知次元之物、和自己處在不同次元之物。

「之後的國防計劃會以『威爾馬葛斯』爲中心，另外編制一支軍團規模的部隊。」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次與帝國的戰爭中有許多軍人嶄露頭角了。若想將他們全數晉升，然後把總軍司令部的人全部撤換掉，也不是不可能。

他雖然是個有才能的軍人，但是以武人而言，卻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之處。這位中將沒發現自己臉色發青，催促同志離去。

表面上，瑞克提法爾正在徵求同意，但其實有着不容許說「不」的威嚴。

「呼……」

中央有不少「把迦拉哈升爲北方總軍總司令」的聲音。雖然算是一步登天，但是就階級來說，升他擔任總司令卻沒有任何問題。

就算做得到，那也一定得是實力超一流的司令官纔有辦法勝任。

儘管臨走之前還記得向瑞克提法爾敬禮，不過其餘的事就無力顧及了。他在離開的途中，順手拿起圓桌上的玻璃杯，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瑞克提法爾看着落荒而逃的軍人背影，大大吐出一口氣。儘管一臉疲倦的他察覺副官莉蒂正在身後注視自己，依然假裝沒發現。

所以我是免費勞工嗎——瑞克提法爾喃喃自語，朝充當服務生的士兵走去。

儘管嘴上抱怨個不停，瑞克提法爾的表情卻很平靜。

不在意自己「死亡」的存在，真能算得上生物嗎？

「我去拿些熱飲。紅茶可以嗎？」

「我也不清楚，真的是冰糖嗎？」

除了修復之外，軍方同時提出擴建計劃。

「大致上來說『將與帝國之間的戰線向北推』的見解並沒有錯。而且『威爾馬葛斯』不是單純的軍事要塞還是一個都市，不太容易治理。」

「好了。等回到中央之後，我還得把亂糟糟的內政整理好纔行。這就是所謂的席不暇暖吧？啊～～真是去他們的。」

那是「服從強者」的生物本能，以及「逆我者亡」的恐懼。

瑞克提法爾心中自有答案。

但是莉蒂卻不在意他的反應。

很甜。

瑞克提法爾對莉蒂的疑問聳聳肩，邀她前往外頭的陽臺。

「——不，是我失態了。」

因此，王國方面必須全面加強化北方防線纔行。

正巧這時起了風，讓她身體一陣哆嗦。

他把從附近桌上拿來的飲料遞給莉蒂。

他無法斬釘截鐵說這些軍方高層是杞人憂天。

只不過，假如用不同的角度解釋他那句話，也可以看成他不排斥北上。

溫暖的室溫讓她鬆了一口氣，不再發抖。

中將的恐懼便來自於此。

看着被瑞克提法爾攀談的士兵戰戰兢兢的模樣，莉蒂對他完全沒考量自身立場的行爲頭痛不已。

她不認爲照顧、拋開立場與基層人員往來是需要阻止的行爲。

但是過頭的話，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今後得請他儘量避免纔行。

「——？」

想到這裏，莉蒂突然發現。

今後會如何呢？

自己只是暫時在他手下做事而已。

「呵，我也太嫩了……」

一瞬間，她出現往後仍會在瑞克提法爾底下做事的錯覺。

明明今後不可能和那位攝政有交集了。

莉蒂再次嘆了口氣，苦笑看着緩步走來，小心翼翼不讓托盤上的杯子溢出茶水的瑞克提法爾。

她有點明白，白龍公主爲何老將瑞克提法爾當成弟弟來對待了。

可以的話——真希望自己早點察覺這件事。

如果察覺的話，就可以用更妥當的方法來吐露自己的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