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爭的前兆

「攝政專屬參謀。」

在距離司令室最近的軍官餐廳中，有人出聲呼喚莉蒂。

當下可說是太晚喫午餐或是太早喫晚餐的時間點。雖然如此，餐廳中依然熱鬧無比。現在是這場戰爭中不知第幾次的短期休戰期間，爲了修補設備及後送傷患，要塞內呈現與戰鬥時期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這邊啦！」

莉蒂的視線梭巡，在靠裏面的座位上找到了正在揮手的男人。

是炮兵參謀，身上彆着陸軍炮兵上校階級章與兵科章的吸血族男子。

「——請問有什麼事？」

莉蒂端着盛有自己餐點的托盤走到炮兵參謀附近。

除了炮兵參謀外，還有好幾人坐在那裏，全都是彆着金色參謀飾繩的參謀主任。

「我想說可以一起喫飯啊——也想聽聽殿下的情況。」

炮兵參謀低聲答道。以立場來說，莉蒂只能答應他的要求。

擔任攝政與其他軍人間的橋樑，也是攝政專屬參謀的任務之一。

「機兵參謀閣下也在嗎？」

「——偶爾啦。」

莉蒂在參謀中發現機兵參謀的身影，有點驚訝。

依照過往的印象來說，很難想像她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和同事們同桌用餐。

「雖然不知道今天是吹什麼風，不過這次是機兵參謀主動邀我們用餐的唷。以前不管怎麼約她一起喫飯都不理我們呢。」

騎兵參謀嘴裏塞滿蒸馬鈴薯，感慨良多地說着。他是人類種的中年男性，在這羣人中資歷最深。

「因爲殿下教了我許多事。」

莉蒂的眉毛因爲機兵參謀的話挑了一下，不是不愉快而是無法理解。

「嗯。」

傑雷威河、基爾茨北原、諾提亞斯河的上游——這些全是北方國界的要衝，而相鄰於王國東北的威斯特雷半島國家羣，曾有趁內亂做出對帝國有利舉動的前科。

「如果您有空的話，能把關於我軍自動人偶部隊的資料給我們嗎？假如可以的話，請直接向殿下說明……」

「————」

不知爲何，莉蒂感受到一股精神上的疲勞而嘆了口氣。

莉蒂腦中浮起瑞克提法爾的預定工作後回答。

不過卻頻頻看着莉蒂的臉，用餐的手也在看向她時每每停下。

「話說回來，關於殿下他……」

瑞克提法爾一面在手邊的文件上畫上花押，一面思考着什麼似地應聲。

「這是北方總軍送來的援軍組織行程表。照這張表看來，若是想組織以萬人爲單位的援軍，果然得花上不少時間。」

莉蒂對她的模樣愣住。

機兵參謀一言不發。

坐在參謀們讓出的位置上，莉蒂將湯匙放入冒着熱氣的牛奶粥之中。伙食豐富被認爲是王國軍的特色之一，而有機會前往其他國家研修旅行的參謀們，也以自身經驗體會到那評價的正確性。

「用飛竜的話最快一天就到了。」

騎兵參謀鼓着塞滿肉丸的腮幫子附和道。

做完戰鬥後體檢並回到辦公室內的瑞克提法爾與上戰場之前沒什麼不同。

「機兵參謀說一七〇〇時要來見您。」

「即便事後諸葛也於事無補。」

「有什麼問題嗎？」

在這位名爲莉蒂·雅頓的參謀眼中，瑞克提法爾這男人是監視兼考察的對象。因此她自然有必要緊盯着瑞克提法爾的一舉一動，並且向該知情的人報告吧。

騎兵參謀的表情十分開朗，連航空參謀也露出同樣的神色，只有機兵參謀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說到這，攝政專屬參謀，殿下接下來有什麼預定行程？」

僅僅數萬兵力並無法攻陷固若金湯的「帕拉提翁要塞」，若是十萬左右的敵人也能單獨對抗。假如帝國想以數十萬兵力攻打要塞，王國即可輕易在發兵前察覺徵兆，也能有相當的時間做準備——照理說應該如此。

瑞克提法爾原以爲經歷過那場戰鬥之後，會被投以徹底冷淡的視線，所以這情況反而可以用幸運兩個字來形容。不過正因爲很幸運的緣故，所以她並未對自己做些什麼。

「————」

目前雖表現出親近王國的態度，卻不知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

面帶微笑的航空參謀同意騎兵參謀的話。

傻眼的莉蒂閉眼搖頭。

機兵參謀否定了同事的話，接着不發一語地將炒飯送入口中，其他參謀默默看着她的樣子，示意莉蒂坐下。

「也就是說，殿下今天會一直待在辦公室裏。」

瑞克提法爾覺得用餐回來的莉蒂有點不一樣。

北、西方的一個師，所有兵種加起來的士兵總數大約在一萬前後，但是在東、南方的師裏，以防禦行動爲優先前提的支援兵種佔了很大的比例，總兵力也不過五〇〇〇到六〇〇〇人而已。就連裝備也大不相同。

她本身屬於紅龍公一族，但是以龍族的基本性格而言，無論哪一族都差不多。

但這種感覺無法用言語解釋，就算能講清楚，若被反問「那有什麼問題嗎？」的話，答案也只能是「沒什麼」。

「沒錯，若聽到有人向自己道謝，任誰都會很高興的。道謝的人也會因爲對方高興而感到開心，這是好事呢。」

就在瑞克提法爾解決掉一箱文件，打開下一個文件箱的蓋子時。

身爲參謀應該選擇正確的處理方式，所以莉蒂覺得自己必須說這些話。

五萬，也就是四個師的整編預算已經下來了。

瑞克提法爾拿起一張紙晃啊晃，引起了莉蒂的興趣。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一七〇〇時拜見殿下。」

「沒什麼特別變化，就和平常一樣。」

機兵參謀一開口，周圍的視線立刻集中在她身上，莉蒂也同樣望着機兵參謀。

最重要的是訓練度方面的差距，東方與南方師的新兵比例很大，這點加深了戰時的不安因素。

如同北方總軍，元帥府、參謀本部及政府全對此事頭疼不已。

「就是說啊，機兵參謀，事實就是殿下解救了妳的同胞。如果對此結果感到高興的話，妳就直接向殿下表明吧！」

北方總軍在王國陸軍中擁有最多兵力，假如和其負責的防衛區域相比很難說他們兵力充足。

如果沒有那場讓全國陷入混亂的內亂，而且北方總軍司令官也沒有與帝國方私通的話，局勢應該就是照上述的情況走了吧？

小小的寒暄動作與態度和之前無異，但是盯着瑞克提法爾的視線卻有些不同。

莉蒂從機兵參謀的表情中看出了少許的羞赧。

甚至出現過「乾脆抽調南方或東方的師過來用」的提議，但是北、西方部隊的編制與東、南方部隊的編制差距太大了。

「嗯哼，看來和帝國軍決一死戰的情況超乎我們預料。」

「殿下，有件事要向您稟報。」

究竟有多少軍隊能在前線喫到熱騰騰的食物呢？

也許是同樣身爲龍族，所以有同理心？航空參謀的話中帶着一種不平靜的音色。

王國軍光在前線就設立了好幾個蓋有隔熱布，以免被熱感應儀探測到的伙房。相對於餐餐熱飯熱菜的王國軍，以體溫融化結凍的罐頭來喫，在帝國軍中卻算不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

莉蒂因炮兵參謀的話而抬起頭，上司們一齊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景象，讓她覺得有點像是盤問大會。

「今天應該是裁定王都來的文件，下官則是整理之前交給瑞克提法爾大人的資料。」

炮兵參謀向莉蒂問道。

「不，她想針對前幾天的戰鬥向您致謝。」

「——真是的，如果能再多個五萬兵力就輕鬆多囉。」

「許多事……嗎？」

尤其北方總軍還必須警戒帝國軍獨立分隊，得繃緊神經注意國境上的風吹草動。

厚度和磚頭相差無幾的文件讓瑞克提法爾表情僵住了。

從近衛軍派來擔任祕書的士官們在瑞克提法爾周圍忙碌走動着，剛把需要裁定的文件抱進來，立刻又把裁定完的其他文件抱出辦公室。

自動人偶部隊在軍中算是一種特殊單位，雖然莉蒂也具有相當知識，但是讓本身研究該部隊運用方式、具有兵科專長的機兵參謀親自說明，或許會比較妥當吧。

「請小心別讓殿下對妳出手，梅里艾菈大人似乎很會喫醋喔。」

「失禮了。」

「——我不是那意思。」

「那些孩子們——」

「唔，嗯，這個。」

「殿下的身體如何？」

如果是師規模的援軍，光調動一支部隊便需要相當的準備，不管是送出兵力或接收兵力的一方皆如此。

「他們還無法理解該向殿下以及其他人道謝的感情，所以由我代表他們向殿下道謝，可以幫我把這些話轉達給殿下嗎？」

「瞭解，我會先向殿下報告此事。」

「喔。」

龍族女性的航空參謀饒富興味似的眯起眼睛，用叉子戳着貝肉手杆面說道。

若是平時，梅里艾菈也會在場，但是她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傷，所以今日一整天都和威妮雅一起靜養。

應該不只因爲「有趣」這個原因而已。參謀們懷有一種將她視爲稚氣未脫的同事來愛護的同僚意識。

兩人間只有這樣的對話，瑞克提法爾開始裁定堆積在辦公桌上的文件。

她先是心想「爲何這麼說？」，接着明白戰鬥前發生的事正是主因。

而且對隨意投身戰場的男人來說，這眼光不算溫和嗎？

「什麼事？——呃啊！」

「參謀，從這裏寄信到北方總軍司令部要花多久時間？」

但就兵力狀況而言，東、西、南、北、中央軍都有相同情況。

裏面的文件量依然不變。

以清晰的思路控制思考、不會失誤，只會達成妥善結果的機人族爲何有此表現——她這麼疑問着。

「——我可以工作了嗎？」

「機兵參謀閣下。」

「請。」

「啊，這文件上的估價弄錯了。就算一基爾也不能浪費啊……」

看着興高采烈地在文件缺失處寫上簡短評語的瑞克提法爾，莉蒂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通姆』的海軍陸戰師也已經動員了，這下已經走到必須調動兵力駐守所有據點的地步。此外還得把預備兵力放在『卡其娜』，基爾茨那邊的國界也必須維持在警戒狀態纔行。」

瑞克提法爾只好不情不願地伸手拿出文件。

雖說國境有山脈可作爲天然屏障，但萬事沒絕對。

根據元帥府的看法，直到內亂髮生前，帝國將數十萬士兵大舉投入對王國的東方戰線之可能性非常低。

莉蒂不知那是因爲瑞克提法爾已經不是第一次實戰，或是因爲「皇劍」力量的關係。但是瑞克提法爾在那場戰鬥前後沒有出現什麼巨大變化，對她來說倒也是個事實。

但是，若想將那些新師團整訓成實戰部隊，最快也要花上一年，就算從舊貴族軍與現編的師調派兵力進行混編，依然得花上這麼多時間。

莉蒂在瑞克提法爾的手邊放下自己準備好的一疊文件。

硬要形容的話，就是之前的感覺像監視，現在的眼神則像在試探着什麼似的，不是看着身爲攝政的瑞克提法爾，而是看着他本人般的視線。

紮實塞滿箱子的文件讓瑞克提法爾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請參謀親自向殿下道謝吧。殿下的確是達成了參謀的心願，但那是因爲殿下本身也如此期望的緣故。向人道謝絕不是可恥的事。」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以爲自己眼花的瑞克提法爾靜靜蓋上蓋子，然後重新打開。

「嗯、她也真是太客氣了。」

瑞克提法爾把文件撥到一邊，莉蒂冷靜地把文件放回原本的位置。

「——參謀。」

「什麼事？閣下。」

莉蒂又追加了一疊文件。

「其實妳很討厭我嗎？」

「不，沒這種事。」

莉蒂答道，並放上最後一疊文件。

「失禮了。」

機兵參謀進入辦公室時，瑞克提法爾正埋首於文件和熒幕視窗中。

她對莉蒂不在場的事略感驚訝，但是又想起只會二十四小時跟着上司便算不上參謀。

「借過，上校閣下。」

「啊，抱歉。」

她將通路讓給急着出去的近衛軍士兵。

另一名下士輪替似地抱着整疊文件走進辦公室，機兵參謀對這光景微微睜大了眼睛。

「如果您很忙的話，下官改日再來拜訪。」

「不，沒關係。」

瑞克提法爾在看過的文件上寫字、在封面畫上花押。方纔入室並等在瑞克提法爾身邊的下士便抱着那些文件迅速離開辦公室。

「呃……請問機兵參謀有何貴幹呢？」

瑞克提法爾放下黑筆看着機兵參謀。

上面的回覆內容正符合她的期望。

葛羅莉艾擁有非常優秀、卡莉娜時代就跟隨至今的家臣，他們彌補了葛羅莉艾缺乏的部分。

假如身在與葛羅莉艾很親近的第三集團軍裏，其他種族會受到比較好的待遇，但其他帝國軍隊卻不可能那麼做。

藉着殘虐多數人民、威脅他國來維持自己的國家，她壓根不認爲那是正確的做法。

而下任「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國王——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在此時現身。

但是卡莉娜已經年過六十了，離帝國的人類平均壽命不到十年，能勝任軍務的時間頂多再五、六年就是極限了吧。卡莉娜認爲，自己必須儘早讓孫女學會何謂「後退」。

這是她長久抱持的疑問。

「祖母大人和母親大人都是相當出色的人，可是帝國卻沒有接受我們這些人的器量，和那男人交談之後，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還有，雖然妳原本是他們的候補監護人，但由於沒有其他合適人選的緣故，所以連這項許可也一併下來了。爲了往後繼續追加補助金之類的申請方便，先麻煩妳在這裏簽名。」

假如能和手持帝國子民認爲是傳說般存在的概念兵器使用者作戰、刀劍相交的話，就算是葛羅莉艾也應該能學着更深謀遠慮一點吧？卡莉娜私下期待此事發生。

那些貴族甚至包含了與帝族有血緣關係的公爵家。

所以自從那次強襲之後，她就忍耐過着如同今天般無聊的日子。

這是擁有豐富的資源，也具有活用資源的方法才能實現的繁榮景象。

因爲當時最大的敵人，也就是人類的內鬥尚未結束，所以他們可以趁機安定國內局勢。

王室專用的茶葉確實香醇美味，但葛羅莉艾卻開朗不起來。

即便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不凍土地和耀眼海洋，這個國家又能得到什麼樣的未來？

「我只是儘自己的職責而已，就像妳一樣。」

前陣子以自動人偶部隊進行強攻也沒有改變王國的做法，自從短期休戰以來，對方保持一貫態度。

葛羅莉艾也不認爲帝國是絕對的正義。

她的確是有將才也有足夠的經驗，但是就精神方面來說，她總是傲慢驕縱，還有看不起對手的老毛病。

◇　◇　◇

這個問題至今還沒對她造成生命威脅，單純是因爲比她本人還了解這項弱點的祖母跟在身邊之故，同時也因爲葛羅莉艾只承認祖母的地位比自己還高，無條件服從祖母的關係。

那事本身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他們不過是逃到可以讓自己活得更久的國家而已。人形種的葛羅莉艾就算再怎麼體貼、再怎麼爲其他種族着想，那意思卻幾乎不可能傳達到最基層的人員心中。

先以固定的行動模式來麻痺對手思緒，等出現突發狀況時對方能採取的應對手段就會大幅受限。再來以龐大的鐵與血作爲代價，逐一地剝下防衛要塞的塹壕與鐵絲網等薄薄的護皮。那些薄皮能使戰爭分出勝負，這是祖母不厭其煩教導她的事。

若要提起帝國的所作所爲，就是一味動用武力拔除叛亂的幼苗，併爲了不讓叛亂再度發生而時常對佔領地施加壓力。

葛羅莉艾對帝王的寶座並不特別感興趣。

動員國家力量的戰爭不論規模大小，勝利都不代表結束而是真正的開始，不管在戰術或戰略上都是如此。

王國老百姓總有一天會忘了王國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被葛羅莉艾呼喚，卡莉娜簡短回答了一聲「是」。

「爲何王國人民能理解，我們國家的人卻不懂呢……！」

在程序上，這些手續應該由內務院的官員來進行，但瑞克提法爾考慮到機兵參謀的心情起伏，所以親自告訴她這些事，藉此消除她的不安。

機兵參謀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起伏。

「——這爲何是指？」

「乾脆逃亡算了。」

例如勝利後的後續處理等事，原本就是比勝敗更應該被優先重視的部分。

「祖母大人。」

葛羅莉艾明白出現這情況的誘因。全是因爲版圖在短時間內擴張得太大，因此沒有按部就班地走完穩定佔領區程序的影響。

目前僅剩一小撮人懷有如此夢想了。

唯一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就是各自的立場。

就連帝國內部也有些開明派的貴族，開始敲響自國出現危機的警鐘。

因爲王國與「出雲神州聯盟」這個位居世界貿易之冠的國家相鄰，所以在建國後立刻把眼光放在其他大陸上。

卡莉娜本人是一位在二十五年前的戰爭中，藉着王國的敵人來磨練、發揮出「殺龍者」力量的女中豪傑。

以龍人族來說，葛羅莉艾的確是一位很優秀的女性。但是，倘若去掉「殺龍者」這股力量，她的祖母很清楚她身爲武人的實力有幾兩重。

遙望遠方喃喃自語，葛羅莉艾思念着就某種意義來說，境遇和自己最相似的男人。

機兵參謀，王國陸軍機兵上校伊雷斯提亞·瓦文堤以一貫的表情敬禮。

與葛羅莉艾會談時，瑞克提法爾甚至表示願意把那些方法提供給帝國。葛羅莉艾明白那是爲了保護王國而行使的手段。

「我光是想見見自己喜歡的男人就得流這麼多血。況且我又不是想和他當夫妻，如果我真想那麼做的話，不知哥哥姐姐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知瑞克提法爾正在做什麼呢……」

帝國內部正因急遽擴張版圖而開始浮現弊病。

相較於此，帝國方面還無法提出有效對抗要塞的戰術，因此他們也只是不斷把固定數量的士兵送去要塞當炮灰而已。

機兵參謀瀏覽着遞過來的文件。

瑞克提法爾拿起一張文件，確認內容後交給機兵參謀。

「關於您救了我族同胞一事，下官難以言謝。今後下官必定爲殿下盡忠職守，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關於上次收容的那些機人族處置內容，王都那邊有迴音了。」

「我國確認過他們的意思，決定將他們視爲流亡的難民。雖然帝國要求我們把『遭俘虜的設備』還回去，但是我國並不存在那種東西。」

因爲擁有勉強算是強大的力量，所以葛羅莉艾的缺點是：無法理解不依賴力量的戰鬥方式。

她也曾向祖母表示過想親赴戰場並拆毀要塞的意思，但即使她個人具有極爲強大的力量，到頭來還是會寡不敵衆。假如世界的定律是衆不敵寡，現在這個世界早就被某些力量強大的種族所支配了。

從剛剛起，呈上來的報告全都是攻陷了哪些「帕拉提翁要塞」的堡壘或炮壘（炮兵要塞）、哪個部隊攻入了哪個地點、哪個部隊在哪裏被殲滅等等一成不變的內容。

因爲王國內部有許多跟隨國王的強大種族，所以能夠集權於中央。

也許是工作剛好告一段落的緣故，房中只剩下瑞克提法爾和機兵參謀兩人。

「是的，就算集結此大陸所有國家兵力也無法匹敵的國家，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個。如果只以帝國爲比較對象的話，想必數量會比雙手雙腳的指頭還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爲王國是由原本受到迫害的人們組成的國家。

「我也不覺得王國是對的，那男人恐怕也這麼想吧。總有一天，連那國家也可能走上和帝國一樣的路。」

「爲何我會身爲公主呢？」

機兵參謀站在瑞克提法爾辦公桌的正前方，深深地彎下腰鞠躬。

「殿下……」

但是話中的感情卻藏不住。

「——是。」

即便在這裏打敗王國軍並取得龐大領土，帝國真的能就此殘存下來嗎？

瑞克提法爾將另一張文件遞給機兵參謀，要她在上面簽名。

「祖母大人，在這大陸的另一頭應該還有好幾個比我國更龐大的國家吧？」

但是，瑞克提法爾似乎在那表情中見到少許微笑。

葛羅莉艾含了一口由卡莉娜所沖泡、加了酒精的紅茶，享受香味後吞下。

卡莉娜在葛羅莉艾身後浮起淡淡的笑容。

「是的，殿下。」

「贏了是很好，但打勝仗之後要怎麼辦？」

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無意義的舉動。

對於這問題，卡莉娜有好幾個答案。

葛羅莉艾坐在帳篷中的專屬椅子上無精打采地託着臉，而祖母卡莉娜則站在身後注視着她。

祖母已將帝國軍的機人族逃亡到王國一事告訴葛羅莉艾。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但是習慣不等於沒感覺，她即使到現在還是會想問「爲什麼」。

過去被帝國併吞的國家及種族們企圖獨立的動作越來越明顯。

（第一步總算踏出去了。一般將領只需考慮如何打勝仗，但是以葛羅莉艾的立場來說，勝利、敗退之後的事都必須先盤算妥當纔行。）

可惜無法將國王本人引到戰場上，但卡莉娜還是深刻地體會到，因國王權威而萬衆一心的王國軍有多麼精良強悍。在西方戰線中，雖然沒機會讓葛羅莉艾遇上可以給予她正面影響的敵人，假如是東方戰線的話——即使覺得對敵人有所期待很可笑，但卡莉娜還是繼續看着孫女不悅的背影。

「真羨慕他們啊。」

（最可靠的幫手居然是敵人……該說令人嘆息還是丟臉丟到家呢？還是該高興血緣是不爭的事實呢？）

她很習慣被貶低爲非人者的女兒、孫子了。

因爲王國人民的國家意識原本淡薄，所以可以不具成見地快速習慣王國這個新國家。

因爲長壽種族能近乎正確地將自己所知的歷史傳承給後代。

「與大陸外國家進行貿易的貴族和商人，對其他大陸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我也透過認識的人得到一定程度的情報……」

即使國家存在着許多長壽種族，但那些人並非不老不死，就算少部分長壽種族還留得下記憶，大部分的人民卻忘記過去的話，結果還是一樣。

成爲阿曼達大陸的霸者。

「果然還是太亂來了。王國花費兩千年得到的領土也才那麼一丁點罷了，況且他們明明有那麼強大的軍力，卻只在國內尋求讓本國繁榮的方法。」

「他們的事就拜託妳了，伊雷斯提亞·瓦文堤上校。」

被壓抑的反對力量持續累積，其中一部分進而在各地宣泄出來。葛羅莉艾如此研判本國的現狀。

擁有巨大的力量、握有大批的兵力，還必須與龐大的敵人戰鬥。

如果她認真起來的話，王位也能手到擒來。

葛羅莉艾依照祖母的期待長大，且因成長過程而苦惱着。

即使那名青年進駐要塞，要塞方面的戰術也沒有特別明顯的改變之處。打從她來到這裏之後，也只是一直重覆着「模式固定的軍事行動」而已。

「自己的行動會帶來什麼樣的未來？沒人想過這件事。」

僅僅見過一次面，那男人就可以讓對手成長到如此程度。她爲孫女遇到了好對手而感到欣慰。

王族與帝族。

他們都是與國家共存亡的人。

「元帥殿下，第四戰線的報告到了。」

「——進來吧。」

葛羅莉艾應聲後，儀態如貴族般良好的青年現身於帳篷中。

青年士官行完禮便依制式口吻進行彙報。

「開始向您報告！」

「嗯。」

報告的內容依然是一成不變的東西。

帝國軍已經緩緩逼近到要塞附近，代價則是付出了大量的鐵與血。

「——完畢！」

「很好，轉告師長務必更上層樓。」

「是！」

青年軍官敬禮後離開帳篷。

確認軍官腳步聲逐漸遠去的葛羅莉艾小小嘆了口氣，帳篷因爲風吹而搖晃着。

地鳴般的轟隆聲侵擾着兩人的耳朵。

刺骨寒風令卡莉娜微微蹙眉，小聲道：

「說不定會有暴風雪。」

她的預感成真了。

◇　◇　◇

打從不久前開始，耳邊不停響起颼颼風聲。

「所以不回去不行啊……」

隨身裝備中當然有緊急求生用品，但份量並沒有多到可以在雪山中生活好幾天。

身爲航空騎兵的他學過失去方位時，以及無法定位自己所在位置時的應對方法。

他仰望着被雪遮掩的灰色天空喃喃自語。雖然看過影片，但是根據部隊學長們的說法，上面並不是可以光靠影片就能推敲出來的世界。厚厚的雲層即是他們與能升到上空者之間的巨大隔閡。

真的有光明的未來。

「好吧，夥伴加油了！」

唉，巴爾克諾因發出了像是嘆氣般的吐氣聲。

「一切靠你了，我是說真的。」

地點若侷限在雪山的話，戰鬥能力比那兩支冰狼族更優秀的種族寥寥可數。冰狼族是被稱爲「冰雪世界之王」的種族，即使是具有極大力量的神族、魔族、龍族也不想在雪山中與冰狼族戰鬥。

就這標準來說，巴爾克諾因還算半調子而已。

這個想法立刻被他否定了。

但是他馬上就得使盡全力控制被強風吹翻的卡登。重覆了幾次分不清上下左右的運動之後，好不容易纔穩定下來。

協約中雖然有保護遇難者生命的條文，但前提是遇難者爲得到入山許可的人。巴爾克諾因並不在條文規定範圍內。

自己的表現還不錯——這種傲慢想法被啪地折成兩截，巴爾克諾因已經對自己的技術完全失去信心了。

假如無法控制姿勢而墜落，到時就會害自己陷入遇難狀態。

山上的氣候多變，巴爾克諾因在掌握到天氣轉壞的徵兆時早該回頭了。

「不對……這不是『帕拉提翁』！？」

在進行夜間無視界飛行（注：在看不清地平線及地標的情況下飛行的方式。）訓練時，他曾以那道光芒爲目標飛行。

那是一座向南方傾斜的塔。

如果是身在其他更加溫和一點的環境中，帝國軍士兵或許可以生還，但是在酷寒中無法動彈的話，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巴爾克諾因決定吸收這次經驗，未來就算碰上同等級或是更強烈的暴風雪，也能和搭檔一起自由地到處飛行。

「——！！」

如果可以在雲上飛行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吧。但無論騎兵和騎竜全是菜鳥的他們沒有如此技術。

卡登以尖銳的鳴叫來回應巴爾克諾因的話。

爲了防止帝國侵入領空，瓦爾密特空軍基地以及「瓦爾密特」城市本身都有那樣的設備。

「夥伴加油，再撐一下。」

以冰狼爲首，冰竜、蒼鹿、雪豹、冰虎這些以冰雪這種嚴苛環境活動場所的種族在王國內並不罕見。

因此他以常識與知識來判斷這要塞都市並非「瓦爾密特」。

他看到環繞成圓形的城牆與包圍在其中的都市建築。

不熟悉那兩座山脈地理環境的帝國軍，應該在走完行程前就會全數遇難了吧。

假如被凍死還可以保有全屍，而他可不想被冰狼族喫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就連前進的方向，也因自己被風吹跑而無法做出正確判斷。

王國方面不准沒得到許可的國民進入這兩座實質上等於兩部族自治區的山中，此外在兩部族提出協助請求時也一向儘可能地答應他們。

帝國之所以執意攻打「帕拉提翁要塞」，也是因爲好幾次在這些種族手上喫了大虧之故。

竜騎兵不可能不知道那光芒是什麼。

不論怎麼看，井然有序的建築物都不像軍事設施，而是民間建築。

如同迷途羔羊終於發現了安居之地一般，巴爾克諾因想直直往那些光芒前進，卡登似乎也認出了那是探照燈發出的光，因此依照主人繮繩的指示加速前進。

「——喔？」

說不定會得救，但也無法否定被殺的可能性。

對竜騎兵來說，打開魔法防壁保護自己與飛竜是必備的技術，巴爾克諾因當然也會使用。但是將防壁的總出力設定爲多少，以及只在必要部分正確張開防壁的技巧得靠經驗累積。是否能將隔絕溫度的術式與隔絕物理風的術式兩者比例精確調整好，可說是測定竜騎兵技術的標準之一。

巴爾克諾因想起老是被學長們當成菜鳥看待的事，現在的他也只能做出「真是如此」的結論。

（那麼……）

說到偵查騎的工作，就是以高高度飛行來詳細觀察敵情，但至少要花上十年才能達到那種水準的事實相當殘酷。對於扣掉訓練時數後，總飛行時間不到二〇〇小時的巴爾克諾因來說，想那麼做還早得很。

「——真的要靠你了，夥伴。」

對了。

巴爾克諾因奮勇欣喜地在暴風雪中前進，直到以肉眼看到探照燈的所在地時纔想到這點。

冰狼族生活在冰雪世界中，他們能操縱和自己合得來的微精靈甚至控制天氣，也有辦法防止山上吹起暴風雪。

存在於王國與帝國邊境上的大規模軍事設施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而國境附近一口氣設置了那麼多探照燈的地點只有一個。

但是他們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實。

能做到這種胡來舉動的，恐怕只有各偵察飛行隊中一定會進行編制的少數龍族，或是可以飛到雲層上方的大型飛竜而已。

倘若身陷暴風雪之中，這些方法則全部派不上用場。

竜騎兵巴爾克諾因以掛在脖子上的指南針測定方位，然後與同樣掛在脖子上的地圖做對照。但是以颳起暴風雪而毫無能見度的現況來說，這個舉動的意義不到平時的數分之一。

在如此惡劣的氣候下，進行高空偵察的行爲根本是胡來。

沒有做出回頭的判斷，也許正表示他還不夠成熟。

「雲上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對年輕的飛竜卡登而言，在暴風雪中飛行是一種劇烈耗費體力的艱難任務。儘管如此，牠還是照着主人巴爾克諾因的意思，不斷用力拍動翅膀。

若以他出發後的飛行時間可以抵達的大規模要塞都市來推斷，地方只有一處。

這不是巴爾克諾因熟悉的「帕拉提翁要塞」。而且「帕拉提翁要塞」是單純的軍事要塞，不是兼具都市部分的要塞都市，雖然要塞中設有能與都市匹敵的生活設施，但應該不是把都市包含在其中才對。

打從不久前開始，雪花便不斷打在防風鏡上。

好幾道光柱朝着天空延伸扭動着。

此處是帝國對王國戰線的要衝，也是抵在王國咽喉上的刀鋒。

雖然巴爾克諾因不認爲有智慧的冰狼族會喫人，但是就身體機能而言，想必他們是東西能入口就會喫吧。就連巴爾克諾因自己也一樣，無視感情層面的話，他也不是不敢喫人肉。

況且天狼山脈與白狼山脈住着與王國政府締結協約的兩支冰狼族。雖然是身不由己的情況，但巴爾克諾因並沒有依照協約取得入山許可，至於在墜落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此時還很難說。

「呿！就算知道方位，不知現在身在何處就沒意義了！」

假如天氣晴朗，可以依時間與太陽、星辰的位置來大致判斷方向，若能看到四周景色的話，即可將景色與地圖交互對照，藉此找出目前位置。

搭檔的鼻子毫無疑問是朝着北方，但是在重覆了好幾次被山中亂流吹跑、逆風回到原本航路、又被吹走、再回到原本方位的情況後，他已經不知道朝北飛究竟有多少意義了。

如果是老練的竜騎兵，會把防壁只設在自己身體和搭檔的飛竜身體周圍，也會把使用的魔力和術式抑制在佔用意識空間的最低限度內。

既然如此，他眼前的都市又是哪裏？

「好冷啊……」

不，正確來說，那是在暴風雪中熠熠生輝的光柱。

資深的騎兵們不是小看他，只是單純告訴他事實罷了。

相反地，兩部族對於獲得許可之外的入山者——主要是從帝國方面進入的入山者、非法入境者或軍隊——會將他們視爲敵人加以排除，不讓他們通過山脈。

存在於神代時代、傳說中把人們於天上的住處打落至地上，穿透天際的滅神之槍。

還有，找不到目的地的事實依然沒變。

（但情況真的很不妙啊。再這樣下去，即使生還也會被送去審問會……）

巴爾克諾因確認地圖，選擇應該前進的航線。

而「瓦爾密特」就是以圓形城牆包圍城市部分的都市。

「——回去之後再低頭請教他們吧。」

帝國不是笨蛋，當然會針對王國在要塞以外、防禦薄弱的地方進攻，但每次都會侵入冰雪種族的地盤，動輒失去以千人爲單位的兵力。

因此巴爾克諾因以爲眼下廣大的都市是包含了自己起飛基地在內的「瓦爾密特」。

巴爾克諾因想起王國與冰狼族之間的協約，身體還抖了一下。

「太好了！是『帕拉提翁』！」

只能以這方式形容的那黑影和旁邊的都市相比是小了一點。即使在空中還是可以分辨出其外觀形狀，如此巨大的建築不可能僅經過短短數小時便出現在都市旁。

巴爾克諾因輕撫著有點垂頭喪氣的卡登。

即便是耐寒的帝國軍也有其極限存在。

他再次嘆氣，不過這次是放心的嘆氣。

「我的天啊，這下真的慘了。」

他回到「瓦爾密特」了嗎？

要塞都市「瓦爾密特」是對帝國戰線內守衛北方的要衝，由於「帕拉提翁要塞」是純軍事要塞且需要都市在後方提供支援之故，因此地理條件優良的「瓦爾密特」便順勢成爲支援北方守護神的要塞都市，與「帕拉提翁要塞」同爲保護王國北方的守護者。

因此巴爾克諾因立刻察覺那是某個軍事設施的探照燈所發出的光。

「威爾馬葛斯！！」

（探照燈嗎……？）

與其說是忽略，不如說是下意識排除了那個可能性纔對。

形成防壁的粒子魔素密度太低，結果無法完全隔絕強風與寒冷。而且有效範圍的設定也太稚拙，連沒必要的部分都張開了防壁，所以效果很差。

就算是飛竜也需要地方休息。

他告訴自己發抖是因爲寒冷的關係並注視着前方，相信那裏有光明的未來——。

就算是數十萬大軍，若想和擁有如此力量的整支部族爲敵的話，還沒發揮出本事就先成爲萬年積雪下的一堆凍屍了吧。雪山原本就是除了適應那環境之外的種族無法戰鬥的場所。

他原以爲是「瓦爾密特」的都市旁邊有個巨大的黑影，但出發時並沒有看見那樣的東西。

但是他不想死在這裏。

未來蒙上了一片慘澹的烏雲，巴爾克諾因覺得原本應該充滿希望的人生開始走調，抓着繮繩的手發抖着。

（『屠神槍』（注：原文爲奧丁的永恆之槍（Gungnir）變音而成。）……！）

它雖有好幾個外號，但毫無疑問的是，此爲被敵人所支配的都市名字。

巴爾克諾因聽見了自己全身血液倒流的聲音。

因寒冷而顫抖的體內居然還流着溫熱的血液，這讓他有點驚訝。

「可惡！」

巴爾克諾因把爲了確定發光場所真面目而下降的高度一口氣拉高。

騎竜的鼻尖直指天空，使得巴爾克諾因的身體被重力拉往地面，他以大腿緊緊夾住飛竜的身體，忍耐着幾達身體極限的斜度。

他知道帝國的對空探測儀性能很差，而且在這樣的暴風雪中，探測波多少會受到妨礙——應該可以這麼認爲吧？由於空氣中也含有粒子魔素，所以探測波會受到大氣的狀態影響。魔法技術原本就落後其他國家一截的帝國並沒有可以修正這種「漲落（注：物質系統處於熱力學平衡態時，作爲統計平均值的宏觀物理量，如能量、壓強、分子數密度在其平均值附近有微小變動的現象。）」的技術。

相反的，在研發不使用魔法的兵器方面，帝國卻擁有其他國家無法望其項背的頂尖技術。以驚人速度接連不斷研發出新技術的國家正是帝國。

恐怕位於「威爾馬葛斯」旁的那個巨大建築也是其中之一。

巴爾克諾因爲執行偵查騎的職責，從裝備中拿出相機。

飛雪不斷弄髒鏡頭，他一邊擦雪一邊把那巨大建築收在觀景窗之內，對好焦點、調整好模糊的視野後迅速按下快門。

「好大……」

被拍攝對象的雄偉所震撼，巴爾克諾因不由自主地吐露心聲。

「巡洋艦……不，這是戰艦等級的大小吧？」

作爲空軍的飛竜騎士，巴爾克諾因曾在協同訓練時降落於海軍的戰龍母艦上。

眼前巨塔帶給他的壓迫感不亞於當時他見到的海軍重型戰艦。

「——冷靜點，我的工作可不是被人唬住。」

巴爾克諾因調整呼吸，依受訓時的要領重新拿好相機。

接着連按快門，驅使卡登以各種角度來拍攝那物體。

有可能被敵人發現的恐怖念頭盤旋在他腦中，但年輕軍人常有的「保家衛國」英雄意識麻痺了恐懼感。

若想平安脫離就不能降低高度，既然如此——！

身後的幕僚中有多少人察覺到這事呢？

眼下的要塞都市響起令巴爾克諾因覺得刺耳的警報聲。

迦拉哈一面對守衛盡責盤查的態度深感滿意，一面踏着規律的腳步聲穿過走廊。一路上曾接受數次敬禮，他也確實地一一回禮。

若因過於激動而做出多餘的事，倒不如因爲心情差而安份點，這樣的結果會好上幾倍。

名爲迦拉哈·多·拉格達納的男人在這方面是很一絲不苟的。

驅使着這一切，巴爾克諾因與從「威爾馬葛斯」飛昇起來的邀擊騎（指負責迎擊的單位）開始了賭上生死的追擊戰。

等接受守衛的盤查、提出身分證明後，一行人進入瑞克提法爾辦公室所在的區域。

臉上帶有巨大傷疤的步兵參謀首先開口。

卡登自豪的強健翅膀與加速魔法，以及雖然不夠成熟卻是靠自己培養出來的航空騎兵技術。

是莉蒂的聲音。

「就我看來，攝政並不是很有軍事才能……你們覺得呢？」

「可惡，我也老了嗎？」

「這樣說的閣下您也……不對，閣下您不正是最挺殿下的人嗎？」

原本是基於幕僚們的建議，怕攝政干涉要塞事務造成困擾纔會把瑞克提法爾的辦公室設置在離司令部有點距離的地方，現在卻造成君臣間的溝通不便，他覺得這做法是錯的。

「幹得好，敵人好像沒發現我的行蹤，這下可以平安回去了。」他這麼想着。

瑞克提法爾只看了附在報告書內的照片一眼便立即如此低語。

莉蒂接下報告書，從信封中拿出文件交給瑞克提法爾。

粒子魔素遵從巴爾克諾因的意志驅使，在前方畫出魔法陣。

不斷地捲動相機卷片杆、按下快門。以「英雄」的甜美麻藥來麻醉「敵人快來了、快來了」的恐懼感，巴爾克諾因專心一意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攝政殿下的心情如何？」

「請進。」

迦拉哈拖着因指揮戰鬥而疲憊不已的身體，在數名幕僚陪同下拿着提交給自己的報告書前往瑞克提法爾的辦公室。

巴爾克諾因在意識中展開魔法術式的同時，發光的粒子魔素在他的四周交錯飛舞。

內心一角出現了「自己拍的東西並不是那麼重要」，自潑冷水的想法。另一方面也認爲它或許是帝國的最後王牌。

抓住機會或讓它溜走、發現機會或沒發現它，差異便是從這裏產生。

（真是的……所以才說妳不夠成熟啊）

◇　◇　◇

連原本照向地面的探照燈也全部指向天際，尋找巴爾克諾因的行蹤。

他心情愉快地拍打走在一旁的後勤參謀肩膀並加以搖晃。

「將上之將只要具有使喚將領的器量與能力即可，軍事和功勳方面就算平凡一些也無所謂，不是嗎？」

看到年輕攝政眉頭一皺、自言自語念着：「這……不太妙啊。」的模樣。迦拉哈等人放心地鬆了口氣。

「是，殿下真是明察秋毫。」

參謀們列隊敬禮，以立正姿勢看向瑞克提法爾。

接着在極短的時間內。

瑞克提法爾逐一確認站在迦拉哈身後的參謀們，只說了「隨我來」便朝着位於辦公室一角的大會議桌走去。

瑞克提法爾坐在上座，莉蒂則站在他身後。

只要這樣就夠了。

「沒錯，我們對殿下的期盼是可以正確運用我們的能力。其餘的事由我們及下面的臣子來做就好了。」

與迦拉哈同行、身爲幕僚之一的炮兵參謀向司令官回道。

巧的是，王國和帝國雙方在數分鐘的時間差裏意識到「決戰將近」這件事。

但是瑞克提法爾並不知道迦拉哈等人的內心想法，他將報告書放在桌上開口說道。

幕僚們紛紛點頭，同意迦拉哈的評論。

機運很好，要說是一種才能也不算有錯。但是身爲軍人，與其單純地把機運很好視爲才能，還不如想成擁有過人的準確直覺還比較自然些。

「——你們覺得攝政會因爲別人說出對他的感想，就給人扣上不敬的帽子大吵大鬧嗎？」

瑞克提法爾意識到這事態相當危險，光憑這點就及格了。

面對司令官的問題，幕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和他的騎竜身體在穿過該魔法陣的瞬間大幅加速。

迦拉哈偷偷對摯友的遺腹子，同時也被他視如己出的莉蒂不成熟嘆氣。

一卷底片很快就拍完了，收好相機的巴爾克諾因準備離開這個空域。

（這到底是什麼？）

卡登把鼻尖指着「帕拉提翁要塞」的方向飛行，巴爾克諾因則是在內心歡呼。

但是那期待被毫不留情地推翻。

要塞司令部針對偵察騎帶回來的照片進行分析，很快就知道巨大物體的真面目爲何。

二小時後，帝國軍向葛羅莉艾報告：追丟了侵入「威爾馬葛斯」上空的不明飛行物體。這跟把降落在「帕拉提翁要塞」的重傷騎兵與騎竜所帶回的相機底片沖洗出來，呈交給要塞司令部的時刻幾乎相同。

魔力流入術式之中，巴爾克諾因詠唱擊發咒文讓魔法具體化。

迦拉哈一面想着這種沒意義的事一面開門進入室內。等所有人都走進房間後，最後進入的戰務幕僚關上房門。

或許這樣的勇氣正是年輕王國軍人的特色之一。

即便成爲笑柄的迦拉哈有一點不高興，他卻完全不否認這說法。

受完禮，迦拉哈朝着瑞克提法爾踏出一步，幕僚們則張開雙腳與肩同寬做出「稍息」的姿勢。

摸着黑鬍子的戰務參謀發出笑聲。

如果不像上次那樣說出「我也想上前線」之類的話就更好了。

他們全是曾有過一段不可抹滅、深受迫害的歷史，至今連生存也依然不斷受到威脅的國家軍人。他們對自己的職責一向抱持着自覺，這無疑是種幸運。

所以巴爾克諾因依然貫徹初衷地拍照。

巴爾克諾因自問但旋即抹去疑問。答案不該由他而是由專家們分析他的照片後提出的。

「深夜打擾實在萬分抱歉，攝政殿下。」

瑞克提法爾翻開文件確認其中的內容。

「空襲警報……敵人要來了！」

氣象參謀嘴角上揚，在場者也全都笑了起來。

在有如螢火蟲、雪花般飛舞的魔力光芒中，巴爾克諾因把意識全部集中在活下去這件事情上。

講錯話可能會犯下不敬之罪——這種想法表現在他們臉上。

「——就像你們說的，他很有作爲將上之將的能力。」

爲了國王、爲了國家也爲了不想失去自我。

「你們也太有志一同的挺殿下了吧。」

他們連續穿過不斷出現於前方的魔法陣，巴爾克諾因用力控制咯吱作響的身體與意識，在雪空中飛翔。

「是！」

「確認術式。」

對於身處同樣場合的所有人來說，機會是平等的。

「的確，以軍人而言，殿下雖然是位好將領，但也不是特別出衆。」

蔚藍色頭髮的水棲族女性魔導參謀微笑道：

假如攝政還有機會坐鎮要塞的話，下次一定要把辦公室安排在比較近的地方。如此決定的迦拉哈終於走到辦公室門口，伸手敲了敲門。身後的幕僚們瞬間收起剛纔那輕鬆嬉鬧的表情，搖身轉變爲優秀的參謀。

他本人則低着頭把偵察騎帶回來的報告書呈給瑞克提法爾。

「若只有心情變差就好了，我反而希望這樣。」

身材有如兒童的矮人族情報參謀附和，好幾名參謀跟着點頭。

「聽說沒什麼問題。但聽完這次報告後想必多少會變差吧。」

「但話說回來，若身爲將上之將，這樣不是很夠了嗎？」

瑞克提法爾以眼神掃過注視着自己的全員一輪之後，靜靜答禮道：

「辛苦了，大家放鬆點。」

更進一步來說，在身心具疲時還要爬這麼多樓梯只會讓迦拉哈越發不高興而已。

「照片中看得到鐵軌。這是列車炮……或攻城炮？從構造看來，應該是體積相當龐大的武器。」

所以沒有厭惡他的必要。

迦拉哈從語氣中聽出莉蒂的心情不是很好。

「別小看王國航空騎兵！！」

很快地，迦拉哈極爲熟悉的女聲允許衆人入內。

如同身爲一個種族大熔爐的王國般，在場成員的種族也沒有重複的。

「下官認爲與其說有才能，倒不如說殿下是機運很好的人。」

「想必是很麻煩的話題？」

「加速！」

迦拉哈以混着苦笑的曖昧表情環視幕僚們。

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的迦拉哈回應瑞克提法爾的問題，接着命令情報參謀把「帕拉提翁要塞」與帝國領土「威爾馬葛斯」之間的地圖攤開於大桌上。

迦拉哈等人心中驚訝不已，聽說攝政在軍事方面的知識只比一般人好上一點點而已，沒想到他竟能一眼看出那東西的真正用途。

列車炮本身並不罕見，但若想從照片中判讀出必要情報，再以此爲基準並推敲出新的情報來則必須有相當的經驗才能做到。

瑞克提法爾成爲皇太子之前的來歷不明，迦拉哈不禁猜測他說不定曾是同行。同時也實際體會到世人的傳言不一定是正確的。

「正如您所言，殿下。」

「既然如此，前言就可以省略了。這東西的威脅性有多大？」

瑞克提法爾手指敲着報告書，看着迦拉哈及排在他身後的幕僚等人發問。

迦拉哈相信，瑞克提法爾已經幾乎正確地推測出他們直接來訪辦公室的原因了。

理解力高又能迅速進入狀況，真是幫了大忙——迦拉哈在內心笑着，以軍隊司令官人手一把的指揮棒指着地圖上的某一個點。

「發現此巨大攻城炮的地點在這裏——帝國要塞都市『威爾馬葛斯』近郊。假如拍攝者的報告足以採信的話，炮口是朝着本要塞並固定住的。恐怕是因爲體積太過巨大而無法採用迴轉炮塔的緣故。從照片看來，這座巨炮並未設置旋轉用炮座。」

這是炮兵參謀們分析照片後做出來的結論。

即便由王國來建造同樣大小的巨炮，結果還是不會改變。

搭載於配備在王都的反艦裝甲列車上的迴轉炮塔，已經是王國內尺寸最大的迴轉式陸上炮臺。

「威力估計有多大？」

瑞克提法爾聽了迦拉哈的話之後點點頭，指示莉蒂把內容記錄下來。

莉蒂依照指示開始記錄。

「這是根據照片推測出來的攻城炮性能一覽表。」

迦拉哈從報告書中抽出一張紙並呈交給瑞克提法爾。上面記載着要塞防衛軍的數名炮術士與炮兵參謀不眠不休分析整理出來的結果。

「我們以炮管長度、口徑與周圍建築物做過比較再進行計算，由其構造來推測使用的炸藥量。」

「嗯。」

瑞克提法爾一邊看着性能一覽表，一邊聽着迦拉哈的說明。

瑞克提法爾以安靜、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不是把戰鬥看成戰鬥，而是當成理所當然的本分來看待。

「不過，這個計策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勞煩殿下過目就是爲了解決此事……」

迦拉哈贈與瑞克提法爾極爲難得的讚美。

不必接受、不需認同，只要能夠理解即可。

迦拉哈滿足地微笑着，以眼神示意身後的步兵參謀。

假如必要，他會用盡全力打倒對方。

連瑞克提法爾也無法否認這點。

「我已經放棄了。」

步兵參謀說完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

只要想起她們的笑容，就算在這世上創造屍山血河也是極爲簡單的事。

瑞克提法爾看清了那條線後點點頭。

見到瑞克提法爾光靠那條線就理解整件事的舉止，迦拉哈打從心底笑了起來。腦筋轉得真快，一不小心還會產生他是不是能讀出現場所有人心思的錯覺。

遠離戰鬥哪有穩定可言？逃離戰鬥哪有和平可言？否定戰鬥哪有安寧可言？

翻越白狼山脈這道天險的一條線。

瑞克提法爾若無其事的回答卻引發迦拉哈對這番話的強烈興趣。

遼闊的國土、強大的軍事力，這些東西支撐着帝國一路走來，讓帝國成長茁壯。

「嗯哼。」

既然要出兵攻打對方，本來就應該想到反被對手攻打的可能。

「幾百年來對這要塞付出的血不是白流了嗎……？」

與其說這是很拙劣的國防政策，倒不如說帝國的做法太偏重於攻擊層面了。

「——原來如此。」

「對策呢？」

迦拉哈張口想要回話，但最後只發出了不成話語的聲音。

「哦！請務必讓下官知道那位將領的大名，下官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人物呢。」

「——名字我忘了，抱歉啊。」

「越過白狼山脈，也就代表本王國對帝國領土發動侵略行爲——自從帝國建國以來，不曾侵犯過對方的我國將首次把矛頭指向帝國，主動進行攻擊。」

「歷史證明王國不會主動侵略我們帝國。」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殿下您也很適合擔任軍人呢。似乎不知驚訝爲何物。」

莉蒂瞥了瑞克提法爾一眼，眼中滿是觀察的神色。

「這樣啊。」

至少他在爲了提高作戰成功率而搜尋舊資料時，曾找到部分類似的作戰計劃卻不曾看過一模一樣的內容。

瑞克提法爾的眼瞳微微變化成龍之眼，那眼神令迦拉哈的舌頭爲之凍結。

「我的宿命是保護這個國家，讓國民安居樂業。我的任務是在這世上創造出孩童可以平安長大、男有田耕女有子育、老人可以笑着闔眼的國家。」

瑞克提法爾向莉蒂道歉後，筆直注視迦拉哈等人正色問道。

（這樣就夠了）

真有趣。

瑞克提法爾指出了帝國的疏漏之處。

「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我認爲前任國王陛下留給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有趣的事若一次就結束，未免太可惜了。

有如爲了掩飾那一閃即逝的表情般。

沒發現帝國祭出如此程度的王牌，可說是軍方失職吧。

既然如此，當下便非進行懲處的適當時機。

迦拉哈體內的黑精靈族本能受到瑞克提法爾身上的「同質」吸引。

「這就是對策，殿下。」

雖然時間不長，不過他還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沒什麼，只是我故鄉有好幾位偉人曾經使過同樣的計策而已。如果是新玩意兒，我就會感到驚訝了。」

完全固定起來使用，表示這是專門用來突破「帕拉提翁要塞」、只爲了突破要塞而存在的武器。鐵軌多半是爲了搬運無法完全拆解的基礎構造部分而鋪設的。

即便被譏諷爲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也無所謂，想嘲笑如此渺小的喜悅就儘管笑吧！所謂的保護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因爲打從建國便不曾被王國侵門踏戶過，因爲領土從沒被王國作爲戰爭的代價要求割讓過——因爲自己不曾嘗過敗北的滋味。

「他們太小看我們了。不，應該說編織着昔日帝國美夢的他們已經被貪婪矇蔽了雙眼。」

僅僅因爲打從出生便不曾受到侵略，他們就不將這股危險放在心上。

他要保護國家，若不這麼做的話，想保護的那些女性就不會對他露出笑容了吧。

瑞克提法爾仰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語着。

僅以威力而言，另有數門同等或超乎以上的大炮存在。

唯有正確掌握「帕拉提翁要塞」的抗物理防禦能力情報的帝國，纔會真的做出那種誇張到不行的武器來使用吧？那大小可不是在無法確定是否有效的情況下輕易建造的東西。

比起從零開始組裝，整理成列車般的形式比較容易運送。

迦拉哈向瑞克提法爾提出的對策只有一條線。

「失禮了。」

那無關是非對錯。

爲了維護國家，一國之君有選擇一切選項的權利與義務。

「直接結論就是：這座炮可能具有穿透我軍防衛要塞的反物質障壁，直接對要塞本身造成打擊的威力。」

瑞克提法爾再次點頭。

如果是自己人、該保護的對象，就算拚上自己的一切也想要保護他們。

不，也許只是迦拉哈心中如此感覺而已，他覺得不該繼續追問下去。

若不知戰鬥爲何物，哪可能看到戰鬥的另一面。

「就算使用的是未經魔法處理的質量彈頭，若是以這種程度的巨炮來進行發射的話，要塞還是無法將它完全擋下。單就口徑來說，全世界應該找不到第二門了。」

似乎對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很感興趣的樣子。

瑞克提法爾靠躺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尤其北方總司令部還有前司令官通敵叛國之事，想成那些人故意隱瞞消息會比較妥當。

他並不是屈服於恐懼感，只是重新體認到當下不是談論該話題的時刻。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纔好呢——瑞克提法爾轉動着念頭。

迦拉哈重新調整心情直視瑞克提法爾。

「——殿下。」

所謂的戰鬥、所謂的戰爭皆不可能消失無蹤。

「我乃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攝政瑞克提法爾。」

迦拉哈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一旦捱打，就會爲了避免再次被打而用盡所有手段防範，也就是所謂的趕盡殺絕。

瑞克提法爾知道自己不是優秀指揮官的料子，只好向身爲專家的迦拉哈等人提問。他該做的不是想出戰術，而是挑選能妥善運用戰術的指揮官並支持他們的決定。

因爲對手也有可能做出自己會做的舉動。

「啊，抱歉。」

就他所知，王國中沒有使用過同樣計策的偉人。不只如此，整個大陸上應該都找不到用過這計策的人。

相反地，若被他視爲敵人則會產生就算拚上自己的一切也要攻擊對方的想法。

那神情讓迦拉哈驚訝地眯起眼睛，不過瑞克提法爾隨即浮起勇猛無懼的笑容。

「說起來也真巧，不過——」

但是他不能隨便責怪軍方。

太有趣了。

「唔。」

有趣。

對於迦拉哈的話，瑞克提法爾有點悲傷地垂下眼簾。

但是，就算只有一次，只要讓瑞克提法爾統治的王國流血，帝國就是不折不扣的——敵人。

瑞克提法爾這男人的基本性格是對敵人之外的存在都很好說話。

帝國徹底藐視着王國。

「——不，也許只是下官忘記了。」

他理解迦拉哈在意的點。

不過，若是從平均壽命較短的人類國家視角來看待王國，僅僅數百年的歲月便足以冠上「歷史」兩個字。

在全國因內亂而陷於混亂的情況下，認爲軍方必須充分運作的想法反而不合理。

帝國人民應該從沒想過王國會主動侵略自己國家的領土吧。

僅僅是有沒有必要的分別罷了。

那是送給說出迦拉哈期望中答案的主君讚美。

這是理所當然、卻被許多人遺忘的思考模式。

莉蒂的聲音把沉浸在思考深處的瑞克提法爾拉回現實。

迦拉哈讓步了。

那是權利、也是義務。

是的，放棄了。

不是爲了別人而放棄，是爲了自己而放棄。

爲了自己所思念的他人而放棄。

「這身體不屬於我個人而是屬於國家，因此諸位也必須放棄己身。你們的身體不屬於個人，而是這個王國的盾與劍。」

人們說以鮮血換來的和平毫無意義。

那麼，何謂不用鮮血換來的和平？

瑞克提法爾只知道用鮮血爲代價並創造出來的和平。

和平的基礎不總是建立於鮮血之上嗎？

如果有其他的方式就告訴我吧！

那些無關之人有理解那一點，進而得到了那些知識嗎？

「我是爲了自己想保護的事物而戰。如同帝國爲了他們自身而戰的理由，我也要爲自己而戰。在你們之中，假如有人不喜歡這種做法可以立刻就地請辭，我會親自受理辭呈。」

語畢，瑞克提法爾傲視着迦拉哈與幕僚們。

這是瑞克提法爾原本的性格嗎？不能確定，但確實是這男人的其中一面。

在原本的世界裏，他沒有夥伴，也找不到夥伴。

所以他無條件愛着這世界願意陪在自己身邊的女性們。

他很明白那是單方面的愛情，也相當明白那愛情比瘋狂更加激烈。即使如此，他依然希望能夠徹底守護想保護的東西，因此——

「我絕不原諒任何侵犯到我該保護之物的人事物。」

這是他絕不會放棄的最後底線。

不論放棄了其他多少東西，連放棄這回事都放棄了。但唯有這一點絕不能放棄，因爲他無法放棄。

爲了保護那些溫暖自己的女性們，也爲了保護那些女性們想保護人民的心願。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就連賭上整個國家也只是一種手段。

滿足自己想要保護那些女性的慾望。

在到過滿布屍骸的米蘭平原之後，瑞克提法爾便如此想着。

「我會趁此機會阻止帝國繼續坐大。如果需要用上我的性命，我也會欣然付出。」

瑞克提法爾對坐在大桌前的迦拉哈與列隊站在他背後的幕僚們宣佈——

保衛國家是用來保護那些女性的手段，而保護那些女性則是爲了滿足自己意志的手段，其目的只有一個。

在看過那些佈滿蛆蟲且露出嘲諷表情的屍體，又在前往這裏的路上經過「尼茲漢格」時看過梅里艾菈和威妮雅的笑容後，他確信了此事。

「討伐帝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