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龍公

「——？」

瑞克提法爾從整齊柔軟的被褥中睜開雙眼，逐漸清醒過來，卻發現原本殘存在自己體內的「某個」氣息消失了。

他實在無法確定那氣息的來源是人類或是其他的什麼，只能感覺到是「某個」東西殘存的餘韻。

「國王，嗎……」

瑞克提法爾一邊盯着雕刻在天花板上的幾何線條，一邊自言自語。

王的職責——由「皇劍」將之記錄並保存。

歷代的國王面對什麼樣的問題導出什麼樣的結果，兩千年份的歷史都藏到了瑞克提法爾的體內。

「不過，唔……」

可話說回來，也僅僅只是保存罷了。

「皇劍」並未繼承歷代國王的「記憶」，它就只是將與國王合而爲一時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換句話說就是隻有問題與解答的題庫。拿到這樣一份資料，就算想認真研讀吸收，老實講也不簡單。

省略過程，純粹只留結果。這樣的題庫，到底有沒有實質意義可言？

皇劍裏保存着歷代國王聽聞的事項及其回覆，但資料實在過於龐大，自己現在就像擁有了一間大到難以管理的圖書館。

認真調查的話或許可以知道哪個書櫃放了哪本書。但書在哪裏？要怎麼拿出來？光這個階段就夠讓人受盡挫折。

不管是什麼書，光靠書背上的書名並沒有辦法掌握其內容。大意或許還能抓一下，但只靠猜測絕對不可能徹底吸收，更別提將書中精華化爲自己知識並善加利用。

也就是說——

「我根本沒有足以活用這些資料的知識哪。」

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心裏話後，瑞克提法爾不禁愕然。歷經了那麼多苦難，卻還是無法派上什麼用場嗎？

舉例來說，「皇劍」裏有着與外交相關、歷代國王與當時外務院職員的對話紀錄。若是打算理解他們所交涉的內容，就非得跟這兩人擁有相同程度的知識不可。

這邊的知識指的是國家地區名稱、人物的名字，王國與對方國家的經濟狀況或當時的國際情勢等等，擁有這些背景知識正是理解對話所需之條件。

再舉一個例子。

不論是誰，都不可能隨時意識到自己的大腦裏擁有哪些情報。若是情報會擅自浮出記憶表層的話，瑞克提法爾搞不好會陷入混亂也說不定。

正當瑞克提法爾頭痛着自己的將來時，離他所在房間稍遠一點的走廊上發生了一起小事件。

梅里艾菈的臉頰染上硃紅色。

記得當時應該是——

梅里艾菈內心對莉莉西亞的警戒層級不斷升高，可她不會輕易認輸，由於目前這件事還未正式對外公開，所以她依然有理由繼續輔佐皇太子。

即使沐浴在對方銳利的視線下，莉莉西亞也毫不畏懼，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或許擁有超越龍族的膽識。

這女孩心機真重啊——梅里艾菈如此想着。

面對她們兩人的狂奔，神殿的神官和修女們滿臉驚恐，嚇得一致閃開。

「這一點都不輕率，而是巫女爲了協助國王，依照自己職責所採取的行動。」

「——真不愧是『紀錄』啊。」

莉莉西亞開口便指責梅里艾菈公私不分，而且爲了讓梅里艾菈更站不住腳，她的措辭也愈發嚴厲。

「瑞克提法爾大人的維安可是國家大事，這樣的重大議題怎麼會是區區一位公爵家長女就能夠判斷的呢？」

雖然身分還未被正式承認，可瑞克提法爾的存在早就世人皆知。相較於在公事上和瑞克提法爾無直接關係的梅里艾菈，根據神殿教義，被公開明確賦予相關地位的巫女，其發言當然更有分量。

所以，莉莉西亞的發言確實是找碴。

可惜只有這天運氣不佳。

只要人在大神殿裏，莉莉西亞就擁有絕對的優勢。雖然梅里艾菈會在時間允許之下待在瑞克提法爾的寢室旁，但畢竟她還有其他的工作，必須輔佐在神殿客室執勤的父親凱爾。隨侍在梅里艾菈身邊的威妮雅也會跟着主人同行，因此那時負責看守瑞克提法爾寢室就只剩大神殿的神官了。

開始顯露野丫頭本性的莉莉西亞，這幾天每日必做的功課便是躲過梅里艾菈的視線，鬼鬼祟祟地探視瑞克提法爾的寢室。

「沒錯！」

因此，梅里艾菈堅持瑞克提法爾目前身分依然是白龍公的客人。

「瑞克提法爾大人和梅里艾菈大人的感情狀況，我一概不過問！但是現在這場比賽就由我取得勝利囉！」

說起來，梅里艾菈自認對瑞克提法爾並不抱持男女感情，也沒打算毀掉兩人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關係。

◇　◇　◇

咚咚的敲門聲有着獨特的規律，那節奏讓瑞克提法爾內心湧起一股熟悉感。但還來不及回應，門便打開了。眼前光景似乎有點眼熟。而從門扉後現身的人物，讓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唔……」

聽到這句話，梅里艾菈只能咬着脣瓣發出嗚咽聲，臉上又再度加深了一層紅暈。不論在哪，女性們總是喜歡談論八卦，就算是大神殿裏也不例外。

天時地利人和，也可以說他們都是共犯。

國王登基時，若沒有具備一定的知識，便無法活用「皇劍」的紀錄。反過來說，只要擁有知識，不管什麼樣的資料都可內化並隨心所欲地使用。

兩位公主因爲威妮雅的這句話猛地對望，雙方視線像是要噴出火花般在空中交錯，最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在走廊上拔腿狂奔。

她的服裝也隨着行爲舉止一起改變，最近莉莉西雅在神殿裏常穿的，幾乎都是露出肩膀的襯衣和長度較短的傘型褲裙。

況且各個時代的背景又都不盡相同。沒有相符知識的話，所謂紀錄也不過只是一堆無法解讀的影像或聲音罷了。

「公主大人！！」

「我未來的丈夫——皇太子殿下終於清醒，我若沒有第一個向他請安的話可是巫女之恥，不，是女性之恥！」

擺在眼前的事實不止令人愕然，根本就是絕望。

身爲皇太子候補的他，總算能明白爲什麼非得在國王底下接受教育不可了。

顧不得粉飾措辭的禮儀功夫，莉莉西亞高聲大叫。

皇太子的位份繼承是必須先完成即位儀式，然後等到候補者覺醒後才能正式被認可。

「四界神殿的巫女是最理解國王的，被教誨必須成爲支持國王的存在，當然，我也一樣。」

來人是威妮雅。

「爲什麼您知道！？」

「皇劍」繼承儀式結束後，順利完成任務並取回聲音與視力的莉莉西亞，比起先前給人的印象，現在更多添了一份符合她原本年齡的活潑氣息。

「什麼！？」

雖然她勉強讓自己的措辭聽起來不至於太失禮，可那尖銳的眼神卻足以讓同是龍族的男子們自知不敵落荒而逃。

「還不只這些！瑞克提法爾大人的換洗衣物，都被您拿去洗了不是嗎！」

而梅里艾菈的奔跑速度則逐漸變慢。

「梅里艾菈大人！能否請您停止在走廊上奔跑的粗俗行爲！？」

「——大人您的意見所言甚是。但是，我也同樣有守護他的理由……」

「那個倒在路旁的……不對，瑞克提法爾殿下醒來了！」

但是，巫女看見對方的反應後顯得更亢奮。

因此當瑞克提法爾的存在公諸於世時，梅里艾菈便無法以個人權限干涉與瑞克提法爾有關的事情。

「大人！作爲一名巫女，粗野的措辭非常不適合您！」

隨着儀式結束，聖都開始流傳皇太子誕生的謠言，這背後當然和凱爾的刻意操作有關，但要讓情報自聖都擴散至王國各地，至少也得花個幾天，如果一切順利，搞不好就能牽制住聯合軍與帝國的行動。

「瑞克提法爾還未正式成爲皇太子。因此，他仍然是林德沃姆公爵家的客人。」

「女官們告訴我的！她們說，白龍公的公主大人和皇太子殿下感情甚是融洽呢！我也想要和瑞克提法爾大人感情融洽呀！」

她的雙脣一張一合，全身上下散發出慌張震驚的反應。

「這是什麼怪理由！？這裏就交由我來負責，您之後再悠哉地前來請安不就好了！」

話說回來，莉莉西亞一點反省的打算也沒有。

「什麼！」

其中一人，白龍公的女兒梅里艾菈像在忍耐着什麼似地，一邊抖動單邊眉毛一邊出聲先發制人。她直直地盯着對手，眼神充滿魄力，絲毫不肯放過對方的一舉一動。

「說是這麼說，首先得要有足以理解的大量知識才行呀……」

梅里艾菈心想，梅蕾蒂亞要是知道的話說不定會長聲嘆氣，但因爲牽扯到那個人，說不定她也只會一笑置之而已。意外地，這對姐妹本性可能非常相近。

「——這位大人，您身爲四界神殿巫女，身分尊貴，卻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這樣會讓我們很困擾啊。」

「照顧瑞克提法爾大人的職責將由我接手。梅里艾菈閣下，您還得輔佐白龍公，應該無法再分神支援瑞克提法爾大人了吧？請您專注於您自己的工作如何？」

雖然這是她度過大半人生的大神殿，但對現在的她來說，現在的感覺就跟初來乍到一樣新鮮。周圍的場景以情報模式直接傳送至大腦的狀況，和直接以視覺取得還是有莫大的差異。在枷鎖解除之後，本來隱藏在她內心裏的原生性格，似乎也跟着覺醒了。

然而，平時善於察言觀色的威妮雅，此時卻裝作沒有留意到主人難看的臉色，反而刻意在梅里艾菈和莉莉西亞面前提高聲量。

「唔……」

繼承「皇劍」後，就可以獲得「皇劍」所保存之歷代國王見聞錄。但以瑞克提法爾目前的能力而言，能理解的部分實在少之又少。

持有「皇劍」者，只要能消化一項情報，便可輕易得到十項知識。

到底該吸收多大量的基礎知識才足以活用「皇劍」？瑞克提法爾此時徹底理解了何謂窮途末路。

恰巧結束工作的梅里艾菈撞見莉莉西亞離開寢室的瞬間，所以纔像現在這樣在走廊正中央教訓她。

莉莉西亞抓準梅里艾菈不在的時間，趁機非法入侵瑞克提法爾的寢室。大神殿的職員們比起白龍公的女兒更遵從巫女的意思。他們不但協助莉莉西亞入侵，甚至還向梅里艾菈隱瞞莉莉西亞入侵一事。

正面迎擊梅里艾菈毫無善意的視線，四界神殿的巫女莉莉西亞也壓抑着內心洶湧的感情，面無表情地提出反駁。雙方都視對方爲不可輕忽大意的敵手，互相較勁。

（我生氣的原因，是因爲莉莉西亞一時嘴快措辭不當，纔不是因爲被她說中了呢）梅里艾菈在心底說服自己。

紀錄之中，有着某位國王所讀過的公文書。

梅里艾菈用強硬的語氣斷言，她因爲憤怒羞恥而滿臉通紅，整張臉轉向莉莉西亞。

面對打斷自己說話的侍女，梅里艾菈像個任性的孩子賭氣般的投以淚眼。她正士氣滿滿的打算反擊，卻在話講到一半時被迫中斷而瞬間差點跌倒，這件事情就當做祕密吧。

「您每天在殿下的房裏賴着不走，難道就不下流嗎？」

梅里艾菈被莉莉西亞嚴厲的指責說得啞口無言。

兩人一來一往，當瑞克提法爾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時，勝負已定。

「需要記的事情實在多到有點討厭呢……！」

慶幸的是，那些紀錄並不會趁瑞克提法爾閃神時便私自佔據他的腦海。

對瑞克提法爾而言，和他在一起迎接人生大轉換的覺醒的，或許是威妮雅和那超越人類想像、不可思議的力量也說不定。

「大人您纔是，巫女身爲國民尊敬的對象，怎麼可以在跑步時發出乒乒乓乓的嘈雜腳步聲！」

可是，已經沒有嘆息煩惱的時間了。當瑞克提法爾開始努力思考現在開始該怎麼做時，傳來了打斷他思緒的叩門聲。

「您要我慢點再過去，是因爲想要自己跟瑞克提法爾大人來個清醒之吻對不對！？」

當事者有兩名。

不過一旦瑞克提法爾的存在成爲公開的事實，他便自然而然地從梅里艾菈的保護傘下脫離。即使梅里艾菈不保護他，整個王國也會傾全國之力守護瑞克提法爾。而神殿，對於這位等於在自己眼皮底下誕生的候補者，更不會置他的安危於不顧。

這也講得太過分了吧？

如果想要看懂那份文書，就必須先理解文章中所使用的專業名詞或慣用句的意思。與此同時，也需要了解該文書撰寫時的原委經過及相關知識才行。

兩人都盡全力地跑着，試圖甩開對方。當被丟下的威妮雅慌張地打算追上時，她們居然邊跑邊展開第二回合的脣槍舌戰。

其活動力讓她姐姐梅蕾蒂亞也大爲喫驚，現在的莉莉西亞像是要將至今爲止活在黑暗之中產生的抑鬱煩惱全數拋棄般，每天都在大神殿中來回奔走。

莉莉西亞乘勝追擊，繼續窮追猛打。

雙方都是被稱爲公主之人物。

實際上，身爲支持國王的巫女，爲了要銘記最低限度所需的大量知識，早已在神殿內接受嚴苛教育，一路鍛鍊身心至今。只不過對於不清楚這點的梅里艾菈而言，根本就像被騙了一樣。

梅里艾菈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突擊屹立於眼前名爲四界神殿巫女的高牆。

但是，梅里艾菈的突擊被從走廊對面現身、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己方同伴打斷了。

「您想說我誤會了嗎！」

「打擾了。」

「就算大人目前在林德沃姆公爵家作客，可梅里艾菈閣下您也並非公爵家當主，照理說應該沒有權力替瑞克提法爾大人篩選他的客人吧？」

腦中塞了個兩千年份藏書量的圖書館，如果這些資源都能靈活運用於統治或是政爭之中，那會有多驚人？聰明的人稍微想一下大概就能理解。

梅里艾菈突然回想起來，以前似乎也有類似的狀況。

其實，瑞克提法爾的衣服與其說是由梅里艾菈經手，不如說幾乎都給威妮雅洗了。梅里艾菈只是單純地抱着姐姐照顧弟弟心情，纔在瑞克提法爾房內來回奔走——旁人看見的話，她都是這麼說明——看來周遭的人並不是這樣看待。

更甚者，該文書所記載的部署或人物等情報也是必要的判斷材料。

原本清秀又惹人憐愛的巫女，沒想到纔沒幾天就惡劣成這副德行。

「啊啊！」

瞄準梅里艾菈的速度落後的瞬間，莉莉西亞猛烈加速。她一口氣拉開了與梅里艾菈的距離，直奔至瑞克提法爾的房裏。

抵達終點後，莉莉西亞大口大口地喘氣後，隨即挺起身子，擺出準備向瑞克提法爾請安的表情，抬起頭來——

「唉呀，原本我只是打算在工作空檔過來探望一下，沒想到你竟然醒來了。看來我的運氣真不錯。」

「我不知道跟運氣有沒有關係，不過，妳願意前來探視我，我致上萬分謝意。」

莉莉西亞看着和藹可親的姐姐和瑞克提法爾聊天的景象不禁一呆。

他們沒有發現莉莉西亞已經出現在門口，繼續進行對話。

被丟在一旁的莉莉西亞，呆呆地張着嘴巴，身體像是結凍般地僵直不動。

「講話太生硬了吧。你現在已經是皇太子，對我使用敬語不太妥當喔。」

「真的嗎？」

「畢竟我們在宮內職等排序是一樣的……算了，你也還沒正式被任命爲攝政，暫時以資歷排序吧。還沒有登基就先繼承了『皇劍』，也不能算是半皇。話說回來，你對攝政等等的事情瞭解得差不多了嗎？」

「我記得攝政是除了國王以外有權行使國事和國政行爲的職位，是實質上真正的國王。一般來說，攝政是由當今國王指定皇太子所就任的職位，主要是爲了預防國王不在，法律上無法進行王位繼承的狀況——對吧？白龍宮中有位嚴厲的好老師，這點內容我還記得住。」

「那是假設在能夠登基的前提。根據法律的解釋，登基指的是國王以外之人也可列席參加，只是正式即位儀式的一部分而已。在當今國王守喪期間舉行實在有些不妥……即使以特例強制進行，也可能會遭到嚴重的抗議。啊，順便一提，半皇指的是……」

根據皇家典範，皇太子原則上會先在國王列席時登基——也就是法律上的王位繼承儀式，登基之後，等到國王駕崩時再報稱新年號。再過一年，當前任國王的守喪結束後，皇太子纔會對外宣佈繼承王位，進而執行繼承儀式的下一個階段——即位儀式。

根據法律條文解釋的話，在皇太子登基並經歷國王駕崩的階段之後，才能正式登上國王之位。通常要經過登基和即位兩種儀式，才能算是正式繼承王位。因此，只進行登基的國王稱爲「半皇」。

「也就是說，你的身分甚至不是半皇。畢竟你已經在登基的同時即位，也不可能稱作半皇。」

「嗯……」

當兩人的對話進行到一半，被晾在一旁的莉莉西亞終於恢復思考，或許是因爲她感覺到被她拋在背後的梅里艾菈和威妮雅兩人追趕上來的氣勢了吧。

但是，莉莉西亞纔剛從打擊的呆滯狀態下回神，她上前的腳步踉蹌，令人擔心她似乎要——

「姐、姐姐——呀啊！」

實際上，根據部下所收集整理的情報來看，總軍司令部直屬的部隊正進行毫無計劃的可疑行動。從部隊規模或是斥候們的偵查行動來推測，他們似乎企圖突破要塞，逃亡至帝國領土。

「什、什麼？」

陸軍內部將他尊稱爲稀世的戰術家，自二十五年前，帝國侵略攻擊以來便已將他配置於北方總軍。

「很好。交給參謀們了。」

「——傳聞極有可能是事實，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不如成爲乾姐弟算了？但是，如果考慮到和公爵家的關係，這個提議過於莽撞……）

二十五年前的戰爭中議定了與「新生阿曼達帝國」之間雙方國境的非軍事區。從非軍事區南下約十公里的位置便是「帕拉提奧要塞」。在成爲國境分界線的白狼山脈和天狼山脈之間展開的法爾貝爾平原。連結兩條山脈並切割平原而建造的即是「帕拉提奧要塞」。

「——」

皇太子不可能會原諒將軍隊私有化，在國家瀕臨危機之時卻只爲了自保而奔走的傢伙。這些人必須爲自身的行爲負責，拿命來贖罪纔對。

「以維持健康爲目的的武術師姐弟兼阿姆雷亞同伴——好、好痛好痛好痛……」

根據狀況，要塞也能將入侵的敵軍從內部消滅殆盡。雖說是加強旅，但只有一個半旅團程度的話，就算他們真的突破了司令塔，支塔增援部隊也能在第三長城和第二長城之間的封殺領域，將他們全數殲滅。

他是拉古達納男爵家次子及王國陸軍中將，迦拉哈•多•拉格達納。職位爲王國北方總軍、北方國境區所屬的帕拉提奧要塞防衛軍司令官。

「——殿下掌握軍隊一事爲確實情報，這麼一來，北方總軍的司令長官拉法爾大將閣下……」

平常要是前往士兵們聚集的餐廳或宿舍，就能聽到不少他們在茶餘飯後間夾雜着對上司們的誹謗等抱怨。酒桶這個字眼更是天天不絕於耳。

瑞克提法爾感覺到站在梅里艾菈背後的威妮雅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而已。現在的他只希望不要被梅里艾菈狠狠斥責，努力思考該如何回答。

不過，男性用自己的價值觀隨意猜測女性的態度，得出正確答案的機率會有多高呢？

「聽到梅里艾菈用鄭重措辭向我打招呼，感覺實在非常奇妙……總覺得不太開心……」

「——嗯，那就這樣吧。」

「公主大人，發生什麼事……咦，巫女大人……？」

但是，部下將嘴巴湊到迦拉哈的耳邊，左右顧盼之後開口說。

「恭喜你完成皇太子就位儀式，殿下。」

至少對現在這位耳朵被高高拽起的瑞克提法爾來說，機率趨近於零。

「那麼，閣下若是發現總軍司令長官閣下出現在要塞附近的話——」

外表看起來大約是二十五歲左右的他，實際年齡其實已超過百歲了。

梅里艾菈滿臉通紅地反問，像是要偷看瑞克提法爾的臉似的偷偷瞄着他。

他擺出就算被嘲笑愚蠢也無法反駁的表情盯着梅里艾菈。

不過，要他今後就叫對方爲姐姐的話不太好吧。他的額頭冒汗、五官糾結，即使梅里艾菈察覺到他神情有異而出聲叫他，也無法放鬆他的緊繃模樣。

要不是梅蕾蒂亞和莉莉西亞隨即發現一旁的騷動而趕緊前往制止的話，瑞克提法爾可能得馬上跑去大神殿找恢復魔導師，或是請求「皇劍」關照了。

這個帶有居住於王國內的黑精靈族濃厚特色的男子，就是這個屋子的主人。

「那麼，閣下，我們今後的方針是……」

瑞克提法爾打算向急迫知道答案的梅里艾菈好好解釋，並對自己苦思之後的結論抱持沒來由的自信。他覺得梅里艾菈一定能接受這個答案。

虛無殘酷的尷尬時間籠罩着在場的五人。

「況且，我不認爲在這次騷動中毫無斬獲的帝國會歡迎那無能的傢伙。那傢伙也不是人類種啊。」

不久，梅里艾菈開始因爲瑞克提法爾的態度而稍微感到焦躁時，瑞克提法爾終於作出結論。

剛越過西方國境的聯合軍增援部隊的進軍速度大幅下降。也就是說，朝着北方國境線「帕拉提奧要塞」進行攻擊的帝國徵南軍的攻勢開始逐漸增強。與「皇劍」相同的概念兵器所散佈的災厄記憶，到現在依然深植在建國時日尚淺的帝國之中。

「哈哈，妳說的對。」

在此時也發現了某件事實。

「這、這樣啊。」

但上司卻說出讓部下震驚的發言。

他們被撞擊聲響嚇的中止對話，轉頭盯着闖入的當事者，靜靜地看着那位四肢趴地的巫女。

當他理解女人心時，就能證明「皇劍」已完全成爲專屬他的東西——也說不定。

即使對方是以私人名義來往的對象，今後這些人看待他的立場也會隨之改變。就算得到「皇劍」的情報，看着眼前的人轉而對他展現出畢恭畢敬的態度時，他寧願不要得到「皇劍」了。從此之後他和梅里艾菈的密切來往也會畫下句點。受到若干打擊的瑞克提法爾這麼想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時，梅里艾菈開口說出：「即使如此……」

要塞以平行並列的三條長城構成，各長城相距一定間隔內會設置支塔作爲防衛分部。靠近王國的最後一條長城，也就是要塞的最終防衛線的第三條長城中央則設立了要塞司令塔。

迦拉哈打從心底對他們的愚行感到驚愕。

接下來，他開始重新思考和梅里艾菈的關係。

做到如此地步卻完全沒有任何處分的原因是，就算將這些疑惑上呈報告，陸軍參謀本部的陸軍參謀總長或陸軍總司令部的長官都不會有任何動靜。姑且不論總軍司令部以下的組織，上述的兩方組織和總軍司令部早就被當今國王所支配的軍人們牢牢掌握。

「最後一句哪算沒問題，根本會出人命吧！哇啊——！」

「啊，那個酒桶大將是王都逆賊們的支持者這件事啊。」

面對用手託着下巴默不作聲的上司，部下感到些微焦急緊張，便開口詢問今後該如何行動。

梅里艾菈不需要因爲對方的思考而產生原因不明的憤怒，瑞克提法爾也不會因爲她的憤怒而被迫再次過着病牀生活。

面對擁有壓倒性兵力的帝國，「帕拉提奧要塞」如鐵壁一般，從未讓帝國入侵至領地以內。同時，也從未出現讓打算逃亡至帝國的背叛者通過的案例。

「該部隊規模爲一個半程度的加強旅，若是他們從要塞後方攻擊的話，或許可以藉機補足不利的要素。」

「喔……原來瑞克託是這樣看待我的啊……嗯……」

還好梅里艾菈沒有習得窺伺瑞克提法爾的思考這門魔法，這無疑對雙方來說都是幸運之事。

梅里艾菈重複表達了兩次，讓瑞克提法爾的思考迴路加速。

這可以說是靠着白龍公凱爾的人脈及連結至他國的魔法通信網徹底發揮其威力的結果。

莉莉西亞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開始啜泣。

◇　◇　◇

「他是笨蛋嗎？這些好歹都在騎士學校學過吧？」

瑞克提法爾對低着頭喃喃自語的梅里艾菈所說的話感到驚訝。

作爲「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皇太子瑞克提法爾的第一天，就在這紛擾吵鬧中劃開序幕。

「那個……所以殿下……希望和我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呢……？」

「嗚啊～～！如果要被別人看的話，與其穿中意的內褲，不如穿看起來成熟的還比較好——！」

「嗚嗚……怎麼……怎麼會這樣……我今天特地穿上自己最喜歡的內褲，竟然被看光了……」

瑞克提法爾和梅蕾蒂亞看着突然出現的闖入者自己造成的悲劇，兩人都不發一語。

帝國爲了得到王國情報，會將王國的背叛者先視爲賓客極盡款待，之後再私下處分作結。背叛王國卻被帝國重用這種事，迦拉哈從來沒有聽說過。

她的姐姐雖然拚命安慰她，可惜方法實在太拙劣，只是不停地加重對妹妹的打擊罷了。莉莉西亞的哭聲越來越大，甚至不顧一切透露出讓姐姐嚇一跳的真心話。

「殿下？」

（雖然說是朋友，但至今爲止都是我單方面被照顧，實際上我的身分也像是客人，硬要說的話應該像是姐弟……？）

「如果是公開場合……『現在的』我畢竟也是殿下的臣子，但如果在私人時間……和殿下建立你所希冀的關係……應該是沒有問題……」

看來的確是如此。

可能是因爲纔剛回神，莉莉西亞的雙腳打結整個人朝着地上的絨毯摔去。

司令長被當今國王任命至此職位前，也只是個被降轉成閒職的人，明明不成大器，卻只有架子比誰都要高。客觀觀察他的行動的話，會留意到他別有意圖的隔絕送往要塞的情報，或是刻意錯開補給物資的輸送預定時間，很明顯的他與帝國私通，盡是做些癱瘓要塞機能的行爲。

褐色的肌膚和剪至肩口的灰色頭髮，以及站在部下面前張着像是在凝視萬物般的赤色瞳孔。

但是，如今作爲國王的代理者、掌握軍權的皇太子已現身，將那些桎梏扯下的時機終於到來。

「梅里艾菈小姐！耳朵！耳朵快被扯掉了！」

「——我瞭解了。我們會將第三長城的警戒階段提升至第一警戒。」

片刻之後，梅里艾菈終於衝進房內，隨即撞見巫女趴在地上的模樣後，只能啞口無言。而後出現在梅里艾菈身後的威妮雅也跟着撞見房內地板上的慘狀，保持沉默了。

「請您等一下，巫女大人！咦……唉呀……？」

瑞克提法爾乾笑。

迦拉哈直到剛纔爲止，都坐鎮於遭受帝國持續攻擊的第一長城中央支塔，爲了聽取負責情報分析的部下報告國家大事，纔回到要塞司令塔。

久未見面的瑞克提法爾和梅里艾菈終於逮到說話的機會，他們決定暫時無視一旁姐妹倆的騷動。

以國王駕崩的現狀來看，若是真的有資格坐上能夠全權代行國事的攝政之位的皇太子的話，就是王國軍全體該正視的一件大事了。當然，這也和此處的「帕拉提奧要塞」防衛軍脫不了關係。

「即使如此，殿、殿下若是在私人時間中，希望我繼續保持那種態度的話……就是……像以前那樣對待你的態度……」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在場有會使用恢復魔法的人，況且擁有『皇劍』的話，就算耳朵被扯掉一定也能馬上接回原狀。」

「——就算已經立了皇太子殿下，和我們的職責又有何關聯？帝國的那羣野蠻人也還在攻擊要塞不是嗎。」

在完全沒有防備的狀況下，她跌向自己的正前方，臉部重重的着地，撞上絨毯。

「我正想着爲什麼北方的笨蛋這麼努力，原來是這樣。若是立太子此事爲真，就能夠理解他們焦躁地增強攻勢的原因了……」

（將公私作區別的話，私下繼續維持朋友關係也沒問題的意思嗎？）

「帕拉提奧要塞」並不只針對來自帝國的攻擊才發揮它自豪的戰力。

「咦？」

『繼承儀式已完成』的傳聞比空中遨翔的飛龍還要快速的傳遍全土。

「帕拉提奧要塞」目前正遭受帝國不分晝夜的攻擊，而在要塞司令部內的長官室中，一位身形削瘦的男性發聲說話。

「是，正如中將閣下所說。除了出入要塞的商人們以外，我們也向山腳下的兩位居民確認了。不管是哪條街巷都流傳此傳聞，可以判斷應該是從聖都散佈……」

那位軍服線條描繪出肥胖體態的司令長官拉法爾，私底下被戲稱爲酒桶，還不只迦拉哈一個人這麼說。對迦拉哈來說，在這個和帝國針鋒相對的最前線「帕拉提奧要塞」中，每個人總會不時地給他造成各種有形無形妨害，要塞內能讓他帶有好感的人可說是一個人也沒有。

「這是君臣之間的界線。殿下若是不習慣的話，會對今後各種事項造成影響。」

梅里艾菈挺直身體。

「好了，莉莉西亞，反正決勝內褲這種丟臉的東西都被看見了，接下來再被看到什麼都沒什麼好怕的了。」

幾乎看不出來他在一小時前才親自指揮了要塞防衛戰的工作，身爲長官室之主的他，全身上下散發出毫不衰退的霸氣。

「若戰鬥中發現意圖接近要塞後方的傢伙，有時會將其誤認成敵人吧。若是如此，我也會被追究責任。沒什麼，那只是小事一樁。」

砰一聲，低沉的撞擊聲在瑞克提法爾的房裏擴散，長度不長的傘型褲裙搖曳掀起，暴露出底下穿的布料。那最高級的淺藍色是宮內在服裝上大量使用的裝飾用布料。

其實「皇劍」的情報領域中也有關於何謂女人心的內容，如果瑞克提法爾想要活用，可能還需要莫大的時間鍛鍊身心纔行。他並不討厭女性，也沒打算實行禁慾主義，只是因爲各種因素，出於無奈地與女性相處的經驗尚淺。

「是！」

看着迦拉哈揮揮手腕時所說的話，部下將腳後跟併攏，彎曲手肘並將右拳靠在左胸，以王國陸軍式的敬禮作出回應。

部下再次行禮離開房間後，迦拉哈獨自抬頭看着掛在背後牆面的王國全土地圖自言自語。

「花了三天掌握軍隊中央，再花兩天拿下北方總軍，並編列增援部隊來到這裏的話……不，打算先控制王都嗎……？」

用手摸摸下巴後拿起桌上的軍帽，用手指輕輕撫觸純金的帽章。平常對裝飾品之類物件毫無興趣的他，只會把錢花在他自認爲是死亡裝束的軍裝和相關飾品等等，這點衆所皆知。

他曾說：「只要還任職于軍務，我就決定自己赴死時所穿的服裝非得是軍裝。因此，這令人憎恨同時也值得信賴的軍服，不正是我在這世上最後所能揮霍的事物嗎？」話說回來，每件王都裁縫師所製作的深綠色軍裝、外套、衣襖，不管是哪件，兵卒一年份的薪水都買不到這些衣服一半的布料。只要樣式相同，軍規上並沒有明定各將領不能自行製作軍服。根據士兵們謠傳，迦拉哈的軍裝製作金額幾乎比照國王在軍事式典時着裝的特一級國主大軍裝。

士兵們雖然會嚷嚷着要偷走迦拉哈的軍裝變賣，但其實也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時期打算成爲國王的人簡直是笨蛋。不過是投機者，湊熱鬧的傢伙。」

迦拉哈將手邊的軍帽放到桌旁，嘴角上揚成了極爲兇惡的笑容。

他曾經是狩獵妖精種的精靈族。他的笑容，甚至被人類種視爲森林殺手的黑妖精種——黑精靈族的本性。新任皇太子到底會如何掙脫束縛的鎖鏈，又如何出現在迦拉哈的眼前呢？實在是非常令人期待。

「愉快，嗎？……是啊，當然愉快。」

對貴族來說前任國王果斷無情，但對諸國或人民來說，前任國王爲穩當的王者。即使在因爲和帝國外交交涉問題而掀起戰事、歷經二十五年的戰爭中，反侵略地佔領帝國土地的行爲也只是前任國王拿來當作外交談判的最後一張牌，他從未着手進行實質上的他國侵略。不過，當時此舉也只是爲了得到他國信賴而進行的外交手段。

國家之間不存在友情或愛情，只存在信用兩字。當國與國締結了某種約定後，理所當然會徹底調查對方的過去，倘若查出令人不安的要素，雙方交涉將陷入困難，甚至可能失去國家信用。

反過來說，如果有相當程度的信用，即使只靠信用也能作爲交涉的牌。不論國家規模大小，若能展現真摯之心和對方交流，雖然說來容易實行難，但真能執行的國家的確能從他國得到較多的信任。

前任國王的外交手段讓他國認爲王國是信用之邦，比起眼前的利益，他更能領會十年、甚至百年後的利益之重要性。

雖說如此，前任國王的兒子、也就是當今國王卻只是個丑角般的傢伙。發生騷動時，雖然沒有把身在「帕拉提奧要塞」的迦拉哈捲入中央的騷動，但王國軍卻因爲他們上頭的主君行爲而喪盡氣勢，力衰不振。事情演變至此，不知不覺丑角竟然化爲骨骸而去，只殘留騷動於世間。除了把他形容爲丑角以外實在沒有其他貼切的詞句。想起爲了將親人的遺產喫幹抹淨而存在的當今國王，迦拉哈只能將腦海中浮現出的侮辱單字加諸於他。比起憤怒，對國王的行爲感到喫驚的情緒反而先表現於前。迦拉哈認爲，臣服於那種國王的貴族也應該列爲同罪纔是。

正因如此，他非常的期待。

「接下來的王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其實大多不抱期待。只要帶領臣子們的上位者具備能在治世時不犯大錯的實力，並召集衆多擁有專門知識和經驗的臣下，就能順利地治理國家。君主不需要有能，只要不要成爲扼殺他人能力的無能者就夠了。

若是可以的話，上位者能製造出讓他盡全力馳騁沙場的戰場就更好了。

未經認真思考就脫口「生命可貴」等言論的人，說到底，也只是害怕失去性命才說出這種妄言。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忘記。」

如果不適合成爲國王，必須在對方成爲國王前徹底排除。必須快速剷除不適任者是合理的思維。

站在這裏的瑞克提法爾只是一名皇太子，是個連王國一個職位都還未就任的不完整存在，只確認他即將成爲下任國王而已，真要說的話，他不過是個被抬上轎子的人罷了。

怎麼了？這次我做了什麼嗎？——瑞克提法爾一口氣把自己最近的行動在腦中回想一遍。不知是否爲「皇劍」的機能，他在這裏度過的短暫光景開始在腦裏清晰地重新上演。

沒料到，他這種態度正是被威妮雅嫌惡的其中一個原因，這點他還真的想都沒想過。

不知何時，兩人位在橫跨神殿中庭的走廊中間。

「此處早已要求旁人退避。神殿雖與王國政治毫無牽扯，但內部依然得以進行政事。而這也是絕對不能公諸於俗世之事……」

要是客人再晚一步來，耳朵說不定真的會被扯掉。

對洋溢着戰爭才華的他來說，戰場等同於奉獻給他的金銀玉帛，但這不代表可以將他人捲入戰爭。與其說他是個戰術家，不如比喻成自古以來好戰的鬥士較爲接近。

現在的瑞克提法爾最大的缺點，是他不在乎且不理解除他以外的人類情感。這是與生具來的氣質嗎？還是以前做爲社會最底層時殘存的痕跡？抑或是欠缺學習能力，只是單純的笨蛋？包含他本人在內，誰都對瑞克提法爾的本質不感興趣，因此，到現在都無法針對這個問題給出明確的答案。

根據推斷，若要用一句話形容瑞克提法爾這個人物，那就是「無法察言觀色的傢伙」。

發出嚴肅的嗓音後，凱爾往後轉，用些微險惡的視線俯視瑞克提法爾。

「這是父親傳承給我，需要教導國王的其中一項事項。繼承了皇劍的您應該已經察覺了吧。」

但是，他害怕表露出自己的想法而被人討厭，無論如何，他總是非常謹慎地對待自己所重視的人，這是瑞克提法爾身爲男人的本質。假設有人對梅里艾菈等人出手的話，他也會用他的權力，不惜任何手段把對方給排除。這也只是非常低程度的獨佔欲，他和一般男性一樣具備相同的精神構造。

「唉……」

就算這樣，也比留在那個房間裏還要好。從這一點就可以知道瑞克提法爾這個人，面對名爲異性的生物是多麼不拿手。

「實在萬幸，您已能不被劍之力牽制，進而自由讀取歷史了。」

這件似乎本來是讓貴族子弟在騎馬時所穿的服裝，就連皮製的裝飾束帶也是以前拿來固定馬具或是武具的東西。

看着出聲應允的白龍公，瑞克提法爾再次點頭。

在紀錄中，有個人也向當時的國王告知相同的言論，長相和眼前的凱爾非常類似，不只是態度和氣質，就連容貌也幾乎相同。

迦拉哈想着過往的情景，慢慢地闔上雙眼。

「——嗯。下次約她出來散散步吧。人只要真心相待的話一定能互相理解。」

這和死心的感覺有點類似，但他不認爲這是死心。

出席社交場所的機會多的是，因爲工作得和異性會面的事也不少。這種程度的接觸就膽怯的話，那真是太欠缺鍛鍊了。況且，他對異性覺得棘手原因是他無法瞭解女性的想法。他喜歡符合自己心中理想的漂亮女性，在對他抱有好感的女性面前，即使墊起腳尖挺着胸膛，他也想讓女性見到他好的一面。更別說也會浮現想與女性交好的慾望，其實，當別人告訴他，梅里艾菈和莉莉西亞是「可以公開出手的女性」時，他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爭執後的未來，才能發現真正的平穩之世。

因此，瑞克提法爾非常焦急。他發出粗野急迫的聲音，抓着凱爾的肩膀。

◇　◇　◇

聽到瑞克提法爾清醒後，凱爾馬上趕來傳達皇太子應做的工作事項，卻當場撞見包括女兒在內的公主們的醜態，即使到現在他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如果是個無趣的國王，我就得告訴他這世界多麼有趣。」

「首先，至今爲止對您做出的各種失禮行爲，我衷心表示歉意。」

「在前往該場所前，希望殿下您能夠擁有領導者，也就是『君主』該有的最低限自覺。被『臣子』的言行左右並非爲惡，但若是將應親自考量的議題委以他人，則是罪惡至極。」

「——來吧，皇太子。你打算給予這個國傢什麼？」

「爭執是人的本能。生命、光榮、富貴，全都是無趣之物。」

瑞克提法爾認真的回答。

瑞克提法爾穿着綁上皮製裝飾束帶的白色長摺裙和襯衣，以及綴入樸素銀絲裝飾的上衣。這是一套和儀式當時大相逕庭、較爲方便移動的衣裝。當然，神殿的職員們也爲他準備和儀式當時類似的服裝，由於瑞克提法爾本人希望能穿着便於行動的服裝，也只能順着他了。

「但是……我實在不知道到底該從何處着手……」

那是一同歡笑、一同描繪着未來夢想的光景。不知何時，畫面中增加了好友的家人。他曾天真的想着，這樣快樂的日子可以持續到永遠。

也就是說，在他成爲國王以前必須繼續接受各方的審查。

沿着大神殿中庭的迴廊步行的瑞克提法爾一邊搓揉耳朵，一邊認真地如此想着。不知道爲什麼，「皇劍」的自我修復功能完全沒有發揮作用，讓他的耳朵到現在還在腫脹作痛。

「——也就是說，接下來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不能放棄自我考量，是嗎？」

「雖然困擾的時候想去找威妮雅幫忙，但她最近心情似乎很差……」

「以目前情況，暫時會將王冠加諸於您……」

被斷定不適任的話將會遭殺害。雖然如此，瑞克提法爾依舊對凱爾展現笑容。

正因如此，他們現在準備要前往的地點是大神殿內防諜措施最完善優秀的場所。凱爾像是自嘲般的苦笑，他似乎在說，那種場所正是他們這種政治型生物的地盤。

在驚恐的快速思考導致手足無措的瑞克提法爾面前，凱爾卻說了出乎意料的發言，還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相對於此，凱爾身分是白龍公，還是在貴族議會中負責進行統整一職的王國重要人物。更擁有等同於中規模國家的領地，持有相當於國家預算的資產。作爲四公爵家的第一人，他甚至能夠得到比照國王規格般的尊敬。和現在的瑞克提法爾比起來，兩人身爲人的水平毫無疑問天差地遠。這世間雖然不會列出公開的地位順序，但私底下的排序確實存在。

「是，若是輕易被劍所牽制者，無論對方是何人都必須將他斬殺捨棄。」

「殿下。」

瑞克提法爾默不作聲，只點頭回應。原來那個紀錄是凱爾的父親啊。他理解了。

或許他只是難以感受到人的惡意，果真如此，今後的教育就必須想辦法矯正這問題。一國之主無法理解他人情感的話，百害而無一利。過於介意他人的內心雖然也會造成問題，但過於不介意的問題更大。

瑞克提法爾一邊低聲煩惱着，一邊踩着毫無危機感的腳步在走廊行走。走在前方的凱爾瞥見他的模樣後，只能發出嘆息並輕輕地搖着頭。

「正如我所願。一旦發生狀況，我會坦然面對死亡，沒有比這更有公信力的保證了吧。」

「我合格了嗎？」

瑞克提法爾反覆思考凱爾所說的話，將話語分解、剖析。再從凱爾的表情中讀取情報，推測他的言語中所包含的感情。最後，導出唯一的解答。

爲了活用小從一般常識、大至兩千年份的紀錄而努力學習，以及從名爲客人的米蟲華麗地搖身變成皇太子，他必須徹底進行自我改革。該做的事突然堆積如山，在這緊要關頭還在原地踏步真的很不妙。非常不妙——

爲了避免愚昧的王者誕生，在對方坐上至尊之座前都必須先嚴格挑選。

所以，在那之前絕對不能敗陣。他心中盤算，不惜使用各種手段都要死守這個場所。

只知道快樂的人，無法想像苦痛爲何物。

「什、什麼事……？」

「快來吧。戰場正在等着你。」

瑞克提法爾下意識地發出嗚的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還不清楚大神殿內構造的瑞克提法爾自然地跟在凱爾的後面。他能感覺到凱爾的背影散發出非常沉重的憤怒波動，這比什麼都可怕。世間將龍族、魔族、神族並列爲恐懼的存在，其理由在此時可以略知一二。

就算是王國貴族——林德沃姆公爵家的當主，同時也是原始貴族第一人的白龍公，在地上屈膝下跪這種事，不可能在儀式以外的時間對國王做出此舉。林德沃姆公爵家的勢力高到可被允許不需如此。

他其實沒有看破死亡的意義，如果自己成了錯誤的存在並會立刻遭到制止的話，那麼他害怕出錯失敗的理由就不復存在了。

他單純的想和能將自己的力量發揮至極限的敵人爭鋒，並獲得勝利，甚至希望對峙的場面能擴大至戰爭的規模。這不表示他期望見到國家間的戰爭。他滿腦子只想着，要是他的願望真的實現，或許能與原始貴族中屈指一數的軍略家米德加爾特侯在戰場中相見。

先有苦痛，才能理解何謂快樂。

征戰嗎？安寧嗎？

（啊——今後到底該用什麼方式和未來的婚約者交往？「皇劍」在這方面也完全幫不上忙……可是……唉，腦袋打結了）

但是，身爲皇太子，面對不拿手的事務也不能逃走。

他腦裏盤算的手段，也包含自己的君主。

瑞克提法爾發現，遍佈在他體內的「皇劍」紀錄中，曾出現好幾次相同的對話。

如果上位者能在這世上製造出可將敵人吞食、殘殺的戰場是再好不過了。

「——那也是從您父親那聽來的嗎？」

這條一路連接到中庭正中央的地板並未鋪上絨毯或任何緩衝物，他就在如同鏡子般光滑的磨石地板上做出這種動作。

聽着凱爾果斷的發言，瑞克提法爾嚇的低語呻吟了一下。

即使再怎麼被刻薄對待，他也毫不退縮這點，說不定值得大家學習。

「是。」

畢竟這世界從諸神時代開始就充滿着爭執。

生命並非歷經戰鬥才能綻放光彩。

直到那天，他和好友同時接到緊急召集命令。

但是，凱爾的神情馬上恢復成一如既往的撲克臉，抬頭看着瑞克提法爾。

馬上就有答案了。

瑞克提法爾一邊確認凱爾的表情，一邊開口說出答案。

即使想要忘記也無法遺忘——迦拉哈回憶中的好友如此回答。

不過，該怎麼邀她一起散步呢？——瑞克提法爾開始思考。走在他前方的凱爾再度往後看了他一眼，但馬上把視線拉回正前方，走了十步左右突然停了下來。

「正是。」

雖然他喜歡防衛戰，但對他來說，緊緊咬着落荒而逃的敵人不放，一邊聽着落敗者的哀鳴一邊啃食對方，纔是讓他醉心的戰鬥。

「白龍公！要是被人看到該怎麼辦！？」

凱爾在非常恰巧的時機現身，見到當時的喧鬧景象十分驚訝，而後用怒斥聲平息騷亂，讓在場全員苦悶地捂住耳朵。瑞克提法爾的耳朵就物理層面來說得救了。但就機能層面來說鼓膜現在非常疼痛。

等到抵達王座後，凱爾在實際意義上纔會對瑞克提法爾發誓其忠誠。因此，在那個時刻到來前，凱爾僅對他抱持着暫時的忠義罷了。

「總有一天，在那女孩理解你爲何赴死的日子到來前，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待。」

「做爲殿下的臣子，最初向您說明的僅只是如此事項，實感慚愧。」

但，目前爲止還沒做出碰觸凱爾逆鱗的事。應該沒有才對。

凱爾在走廊屈膝跪下，並深深叩頭。

凱爾看着他的樣子，表情稍微緩和。

他身體漸漸放鬆，像是要穩定精神般地大大吸入一口氣，在他闔上的眼皮裏出現的是以往獨一無二的好友。

瑞克提法爾知道對方是位在關鍵時刻可以求助的可靠侍女，但自從完成儀式清醒後，卻只從威妮雅身上感受到一股只針對他的兇惡態度，甚至絲毫沒有軟化示好的打算。就算想跟她搭話也被忽略，反而還會露骨的投以冷漠的視線，久久喝到一次她泡的茶也苦澀至極。就算如此，瑞克提法爾也從沒想過要請神殿的其他女官協助，這畢竟也算是他身爲男人的堅持吧。說是固執也好，心底想着希望能珍惜威妮雅這位認識最久的人，也是瑞克提法爾這個生物的本質。

「不知爭奪爲何物者，高唱安穩與和平也只是空談。經過爭執所得到的平和，人們才能看出其中價值。」

因爲凱爾的態度更爲驚慌的瑞克提法爾左右環顧四周，幸好附近沒有人的氣息。重臣突然毫無意義地下跪，有對君主之位問鼎輕重之嫌，凱爾的立場也可能依情況好壞而變得危險。

「我早就有覺悟，在生命終結以前都只能以王的身分存活，這點，白龍公也應該瞭解了。」

思考至此，迦拉哈開始壓抑被浮躁血氣所支配的自己。安逸地追求戰鬥的人沒有資格稱爲勝利者，所謂的勝利者必須先戰勝自己纔行，這點經驗他早就銘記在心。

周圍空無一人，在約略開始有冬季跡象的環境裏，只聽得見對氣候忍耐性強的昆蟲發出細微的蟲鳴聲。瑞克提法爾在寒冷的空氣中，聽到凱爾毫無溫度的聲音。

「那麼，該死的時候必須赴死，也是國王的職責不是嗎？」

這是非常嚴酷的事實。

所謂的國王，即是當他開始願意奉獻人生的瞬間，方能允許他坐上尊貴之位。

無論公私，他的行爲都是爲了要完成他應盡的職責。只要他還擁有國王身分，就不可能從國王這個責任中逃走。即使死亡，死後也會被王之稱號束縛。成爲王的瞬間，這個人便不再是王以外的角色。

「你若有惦記之事，希望能毫不諱言的教導我。我還不成熟，想必你一定有非常多想諫言的話吧。所以，包含你的心願在內，白龍公你會受盡辛勞。作爲代價，我會登上國王之座。」

這是個契約。

瑞克提法爾面對打量細看自己的凱爾宣言。

初代國王和初代白龍公當時爲了確保自己的生存圈，締結了守護王國契約。第十代國王和第二代白龍公也以同樣的理由在此處交換約定。

爲了對王國和所有居民負起責任，只要瑞克提法爾位居國王之位，白龍公將爲了國家拋棄一切。

「白龍公凱爾，你的回答是什麼？」

聽着瑞克提法爾沉靜的嗓音，凱爾低下頭。

雖有不滿、尚有不安但是同時也懷有希望。

「白龍林德沃姆凱爾，遵從己任。」

在此時，建立在希望之上的新契約締結而成。

◇　◇　◇

大神殿中庭的中央設置了小型人工森林，四季更迭的風景讓造訪大神殿的訪客們沉浸在造景中。其實，人工森林是爲了掩飾正中央的建築物而建造。

中央建築物的外壁周圍鋪設半透明的玻璃，大神殿職員之間只稱呼此建築物爲「溫室」。在古代語中，代表神話的四季之神。溫室內種植藥草、藥木或是栽種作爲調味料或香茶等廣爲人知的香草類植物，以印證溫室所代表的古代意義。王國曆史中，當大神殿在此處開始建造時，溫室就已存在。

但別有實情。

一般認爲在溫室中建造的亭子應該是當作平日給職員們的休息場所，但亭子本來的用意，是作爲大神殿中視爲禁忌的政事討論場所。這裏是私下聚集在神殿的王國核心成員們舉行極機密會談的地點。

正因爲神殿表面宣稱不接觸政事，才最適合利用這個設施。任何人都認爲「不可能」的地點，纔是最適合拿來藏身的場所。而「溫室」也爲此具備了完善機能。

「溫室」本身用魔法障壁轉化爲堅固的城牆壁壘，並從亭子內部阻斷一切聲音與光線，除了術式所設定的人物以外，一概不可能進入要塞化溫室內部。周圍也密集配置了負責護衛的神衛騎士團精銳騎士們，以備不時之需。

第一位是眼睛細長，擁有一頭直長黑髮，用多層裝飾布製成的衣裳包覆她細瘦身軀的嬌小少女。她眯着眼睛打量瑞克提法爾，那視線似乎想在瑞克提法爾身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

不知是否因爲初次執行皇太子的職責，瑞克提法爾用稍微蒼白的臉色點點頭。

弗雷迪克的回應讓凱爾訝異地頭暈目眩。

只是——

就連活了一千年以上的凱爾也爲之動搖，其他三人不可能毫無感受。

「——早就決定了。我們將率領自己的軍隊把聯合軍一網打盡。不借助王國軍之力，只和答應協助我們的貴族一同出兵，再把帝國的野蠻人們全部擊退。」

他雙脣顫動瞪着三人。在王國內亂的當下，他們卻對最強底牌的皇太子不屑一顧，到底是何居心？

「說的沒錯。我們已經在有限的時間內做足讓步，你沒有意見了吧？」

瑞克提法爾短暫地觀察三人後，凱爾便站在他旁邊，一面向三人示意一面介紹。

那些同胞到底能否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他們曾出於無奈的互相將對方視爲背叛者，而藉此再次攜手合作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

「蒼龍公，瑪莉亞•薇薇•馮•利維坦。」

當瑞克提法爾進入亭子中，亭內擺放的圓桌旁已經坐了三位男女。

爲了對抗當今國王的不良素行，進而宣佈從王家獨立的他們並沒有任王國內的公職，更毫無理由需要對區區一位皇太子瑞克提法爾行禮。

他還沒報上名字。

無論如何一定得阻止這件事發生。

但是現在王國雖有皇太子卻沒有國王。因此，能夠指導皇太子何爲「皇劍」的人完全不存在。把「皇劍」視爲兵器或歷史殘存痕跡而進行研究的人不在少數，研究者們所留下的資料和分析用書籍也全都保存至今。如果能獲得資料之中某種程度以上的知識情報，或許理解「皇劍」就不會那麼費工。

凱爾無法辯駁，看向剩下的最後一人，黑龍公安娜史塔夏。

「黑龍公，安娜史塔夏•馮•尼茲漢格。」

當白龍公凱爾•馮•林德沃姆公爵高聲宣告時，騎士們的緊張感一口氣提升到頂點。在會談結束以前，他們被命令一刻都不得鬆懈。

雙方的視線互相交疊，最後，安娜史塔夏輕輕的點了頭。

「紅龍公，弗雷迪克•巴爾加•斯瓦洛格。」

嫣然露出溫暖笑容的蒼龍公瑪莉亞接着起身，站在瑞克提法爾身旁對着凱爾微笑。這時的她，鐵定沒打算看瑞克提法爾一眼。

站在凱爾旁邊的青年突然發言，他的視線完全不面對準備離去的三人。

明天開始一定要進行更嚴苛的修練。他們想着。

接着紅龍公弗雷迪克放下交叉抱胸的雙手，從座位上站起。他俯視瞪了比較矮的瑞克提法爾一眼。

「前方的亭子即是會談舉辦地點。雖然我已是殿下的臣子，在亭子中也須保持中立，望請殿下海涵。」

「荒唐！和初代國王陛下的契約可是……」

「凱爾小弟，接下來就交給你囉。」

妳也抱持同樣的想法嗎？凱爾用視線質問對方。

凱爾稍微思考，他認爲還是不要抱持能再度合作的希望比較好。

比起賭上充滿不確定要素的可能性，更應該選擇能確實平息混亂的方法。瑪莉亞這麼說。

第二位是有着一頭紅色短髮的美男子，他和凱爾的穿着類似，服裝所描繪出的精瘦線條其實帶着厚實的肌肉。他明明早就察覺瑞克提法爾抵達，卻故意閉上雙眼，擺出完全不打算轉動身體面向人的態度，這可能是他不歡迎人的表現吧。

瑞克提法爾沒有察覺凱爾稍稍放慢步調，開始往亭子前進。

如果王國陷入內亂，他們擁有斬殺捨棄國王的職責。

「——少開這種玩笑，你們這羣石頭腦袋。活太久連思考方式都成了化石了嗎？」

「——遵旨。」

「我早就習慣被侮辱或被輕視了。在那種狀況下，讓對方閉嘴也是君主的責任對吧。」

他發現了——騎士們面面相覷，隨即將視線擺回原處時，發現皇太子的身影已消失了。

「等等！既然要守護王國的話，你們該不會……」

三人的表情僵硬，惟獨弗雷迪克憤怒到任憑瞳孔銳利地裂開。

接下來瑞克提法爾要面對的對象，是有朝一日能夠和凱爾匹敵的王國核心人員，凱爾認爲他們可不是能夠隨便讓人閃爍其詞就過關的泛泛之輩。

「可想而知不是嗎？我們已經從王家獨立了，守護王國雖然天經地義，但我們不再歸順於國王之下。」

瑞克提法爾不只是溫柔的人，也不是個性死硬的固執男人。剛柔並重不正是值得仕奉的君主該有的特色嗎？君主願意聽從並接受自己提示的建議，對凱爾來說是何等的幸運。

「你、你們……到底在想什麼？」

衆人聽見凱爾的詢問，卻只有弗雷迪克回頭。

瑪莉亞隨之邁開步伐，弗雷迪克也背向凱爾等人。

「——嗯。再見凱爾，我再來找你玩。」

但這裏是王國，他們也是由初代國王任命成爲王國守護者的四龍子孫。

「——那麼，我們走吧。」

但是，那些研究資料不過只是「皇劍」所持有的莫大情報的一小部分，對「皇劍」持有者來說其實只是毫無意義的瑣碎情報。

然而，突然出現的金屬般硬質嗓音，像是要掩蓋凱爾聲音似地在亭子中迴響。

瑪莉亞對凱爾露出看似困擾的笑容，但她金色的眼瞳卻毫無笑意。

不過，將動搖之心顯現於臉色上，也可以表示他知道對手大有來頭吧。

「什麼……！」

凱爾知道王都戰線目前面臨的危機，但是，他從未料想到同爲朋友的三人竟使出這種強硬手段。這麼一來，不就讓聯合諸國和周邊國家有理由對王國燃起仇恨嗎？

最大的問題點在於，即使他本人希望自由運用「皇劍」，也無法一朝一夕就達成他的目標。

強硬回擊的話，的確能在短期內殲滅聯合軍主力，並重挫對方侵攻之意。但在那之後必定會與聯合軍陷入泥沼戰，周邊國家可能也會將王國視爲危險國家。

「——殿下，如同方纔我所說，請您務必留意。否則，接下來您遇見的人可能會對您做出輕視並侮辱之舉。」

雖然他們目前不打算徹底排除瑞克提法爾。

他們暫時進入綠叢之中，凱爾的意識專注在眼前的亭子裏。一想到那些在亭中等待的同胞們，他不禁眉頭深鎖。

他自己並未察覺，「皇劍」早已記錄過這個溫室的構造。而他無法調出紀錄化爲自己的知識這點，也誠實表現出他還不能將「皇劍」運用自如。

在充滿溫暖空氣的溫室中，瑞克提法爾幾乎得用追逐的腳步跟在凱爾後方。

騎士們一邊藏身於木叢之中，一邊看着站在凱爾背後的青年，向他投射含有各種感情的視線。

事後凱爾敘述給女兒聽時，他表示那句毫無情感波動的責言，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主君的恐怖而毛骨悚然。

皇太子本應在國王底下接受長時間的教育，包含如何運用「皇劍」。只有使用「皇劍」的國王能夠理解「皇劍」的正確用法，因此必須由國王本人親自指導。或者說，除國王以外沒有其他適合人選。

那神情表達了他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對手出現。

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任瑞克提法爾了。況且，只要實際讓他親眼見識亭子內的同胞們，應該就能知曉能否合作了。這個青年作爲國王的才能仍舊是未知數，但如果是作爲龍的君主之才能倒是能給予肯定。畢竟他對於眼前道路毫不退縮，也服從「皇劍」了。

這番教誨般的言談，讓瑞克提法爾笑着回應。

爲了證明「皇劍」的存在，皇太子教育都需要花費超過十年的時間才得以完成。也就是說，即使召集王國內外最精英的分析集團，包含皇太子本人在內，要讓皇太子完善使用「皇劍」的話，就必須有花費如此程度歲月的覺悟。

平常在大神殿中庭會發生的緊急事態，頂多是不知道會談正在進行的聖職者不小心誤闖而已。騎士團的任務只是趕走誤闖者，確保會談順利進行而已。

凱爾宣告數秒後，前方的大門開啓，白龍公和皇太子隨即進入溫室裏。走入大門前，皇太子環視「溫室」周圍並投以微笑神情。

凱爾爲了讓他們停下腳步，打算開口說點什麼。

但是，就算看到凱爾的視線，三人也毫不動搖。

按道理來說，自己起身報上名字纔是正確禮儀，但這三人並沒有需要向瑞克提法爾行使禮數的理由。

被初次見面的瑞克提法爾痛罵的三人總算停止離去的腳步，一同回頭看着身後的發言者。

他們再次互相看着彼此浮現的苦笑模樣，大大的吐了一口氣。

作爲聖都大神殿所屬的神衛騎士，此時他們不得動彈，除了工作職責以外，還因爲他們正以王國居民身分不停地屏息思考。因此，沒錯，正由於他們是騎士，同時也是王國人民，不可能不期待新任皇太子的到來。腦裏混雜的思緒便形成複雜的視線，全投射到一位青年身上。

未接受這種教育的瑞克提法爾能否適任皇太子這個頭銜，老實說，就連凱爾都無法判斷。但這不會讓凱爾因此停下腳步，這是因爲方纔見到瑞克提法爾堅定的言論和態度，讓凱爾願意信任他的關係。

「關於這點呀，凱爾小弟。」

在失去「皇劍」製造技術的現今，理解它的機構或構造的人，除了國王以外無第二人。

「初代陛下的遺言是要我們守護王國，我們也的確對國王家展示忠誠，但不表示我們必須向不知對國家是好是壞的皇太子忠心。況且，也沒有證據能證明他能平息這場混亂吧？雖然我不討厭賭博，但也得先視當下的時間場所而定吧？」

瑞克提法爾是否能勝任，並不是取決於他是否具備國王該有的經驗或知識的問題。凱爾只是想賭賭看他身爲人以及身爲王的本質。

如果是面對王國以外的國家貴族，他們或許會表現出應有的禮數。

「————」

不過，考慮到今天準備要在此會談的人員頭銜，不管配置多少騎士都不嫌太多。

對於與凱爾同爲龍族的三人來說，那種視線並不具有多大的威脅意義。弗雷迪克搖搖頭，向瑞克提法爾和凱爾說道。

凱爾悄悄地感到如釋重負。

或許對他們來說，瑞克提法爾只是個毫無輕重可言的存在，但他無法理解這些人爲何可以如此輕視可能成爲國家元首的人。

或許凱爾只想相信女兒心儀的對象並非凡夫俗子而已。

黑龍公安娜史塔夏靜靜地起身，面對凱爾和瑞克提法爾說道。凱爾的肩頭顫動，就連瑞克提法爾也感受到他的動搖。

看着他們目中無人的行動，瑞克提法爾無法隱藏他的喫驚。

按照個人喜好來選擇對象總是人之常情，但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好惡來選擇一國之主。如果誠心爲國家着想的話，比起個人好惡感情，更應該優先處理其他重要的公事不是嗎？

安娜史塔夏語畢，毫無躊躇地轉身離去。

在記錄兩千年曆史，包含第一次文明時代的「失落的記憶」，甚至是記錄了世界構造的「皇劍」面前，人類憑藉本身的微薄能力研究出的知識能有多少用處？

第三位是將蒼藍色的頭髮編成辮子垂散在背上的女性。相較於其他兩人，她散發出溫和穩重的氣息，實際上，她是最深不可測的人。

雖然道路已整備到可供人行走的程度，但步道延伸出許多分支岔路，第一次來到的瑞克提法爾感覺這裏像個迷宮。

瑞克提法爾非常驚訝，他無法順利讓大腦思考。沒想到就連一旁的凱爾也一樣。凱爾的面容泛紅，擋在打算離開的三人面前。

「——什麼？」

「皇太子殿下駕到！」

「——凱爾……這下子，還清你人情了。」

龍眼是龍族的特徵之一，只要他們以人類的姿態處於日常生活中，絕不將龍眼顯現於外。只有當感情高昂，爲了壓抑滿溢的魔力並準備變回龍的姿態時的過程中，瞳孔將會裂開，成爲龍眼。

也就是說，藉由龍族的瞳孔能夠判斷憤怒到達何種程度。

近日以來，雖然龍族也開發了能有效抑制自身魔力的術法，因此用瞳孔作爲憤怒與否的判斷並不是非常準確，但不論是誰，依然對龍眼的判斷基準深信不疑。

無論是王國內外，除了令人聞之喪膽的龍族逆鱗以外，他們以人類姿態裂開瞳孔展現出的龍眼也是讓人們恐懼的要因之一。

但是，即使看見了弗雷迪克的龍眼，瑞克提法爾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

「皇劍」爲了隨時讓使用者保持在最佳狀態而保有許多機能，其中一項機能是能讓使用者免除憤怒，客觀思考並冷靜的發言。

「我說過不要鬧了，還是你有重聽？」

「——！」

這句話讓三人的反應出現分歧。

面對瑞克提法爾明顯挑釁的言語，安娜史塔夏和瑪莉亞比起衝動憤怒，反而對眼前的青年抱持強烈的疑問。雖然她們毫無行動，但被挑釁刺激到的弗雷迪克一口氣打開龍眼，他提煉儲存在體內莫大的魔力，瞬間在空中產生召喚魔法之魔法陣。

從魔法陣中出現的是一隻刀柄。

粗長的刀柄並沒有以皮製布料纏繞，而是用鱗狀的金屬覆蓋於表面。刀柄前端也逐漸出現了與其相襯的巨大刀刃。

弗雷迪克緊握刀柄，吸氣後面向瑞克提法爾，魔法陣所殘留的魔力讓巨大的雙刃閃耀發光。

而瑞克提法爾也不打算對眼前的巨刃沉默以對。

當瑞克提法爾右眼的龍眼出現瞬間，他無意識地編出和弗雷迪克相異的魔法陣，並握緊自魔法陣中出現的細長刀柄。那是把以散發白金光芒絲線纏卷刀柄、對他來說最爲親近的『白刃』。

「——！」

面對襲向自己的大劍，瑞克提法爾用他手中的細長劍身——刀鋒相擊。

它不會斷，正因爲瑞克提法爾明白這把刀不可能折斷纔敢貿然出此舉，他毫無技巧可言的胡亂迎擊。金屬之間的衝撞聲與摩擦聲響徹入骨，當聲響散失在空中的剎那，弗雷迪克察覺那把刀的真面目。

瑞克提法爾所召喚的刀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概念兵器——

「——『皇劍』！」

凱爾解圍般地回答弗雷迪克的問題。

弗雷迪克發出似乎心情不太痛快的鼻息聲後回到圓桌旁，亭子便成爲下任國王與元老集會的地點。

瑞克提法爾只好爲了穩定心情拚了命地深呼吸。當他在心中低喃了幾句之後，打算再度張嘴說話時，卻——

「也有直接自報家名這一手吧？」

「啊。」

「————」

然而，現在站在弗雷迪克眼前的男子無庸置疑地正在操控「皇劍」抵擋他的剛劍攻擊。

「正常來說是由國王陛下賜予家名，這次就強人所難了。因此包含這個議題，我希望能在此時進行討論。當家名確定後，也能夠正式繼承攝政之位了。」

瑪莉亞立刻察覺瑞克提法爾正在思考她今年到底幾歲，她轉頭露出帶些寒意的微笑。被她的視線嚇得全身一顫的瑞克提法爾認真地心想，可以的話絕對不要與她爲敵。

前任國王的家名，和引起戰亂源頭的當今國王家名相同。

說話時不停斷句的安娜史塔夏獨特的腔調重重地打擊瑞克提法爾。

那是當他成爲皇太子後，神殿所奉上的稱號。

弗雷迪克詢問。

「塔夏？」

普遍來說，龍族女性度過長年歲月後，會變得不太在意自己的年齡，實際上還是以能否生下孩子來作爲年華老去的基準。雖然依個人情況不一，但她們大多是在四百歲左右開始無法生小孩，然後在差不多的年歲，她們便開始不把自己的年齡當作禁忌。

現在需要的不是劍，而是意志。

「非常感謝你。」

瑞克提法爾機械式的壓抑憤怒，但他心底的激情卻在龍眼之中沸騰不已，他所說的話，讓弗雷迪克哼吟一聲，沉默了。

路易茲＝羅爾多。

瑞克提法爾維持擋下弗雷迪克的巨劍的姿勢，向三人說話。

當然，按照個人個性不同，也有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意的人，反之，永遠都在意年齡的人也存在。瑪莉亞或許是後者也說不一定。

「啊，這樣一來就不行呢。」

乳臭未乾、只靠着稍有分量的膽子好不容易纔到了這個地步，再這樣下去，達成目的以前說不定精神就先崩潰了。

「————」

「當今國王的蠻橫行爲，我在此代替他謝罪。所以，唯獨這次的戰爭請聽聽我的意見。如果你們判斷我將禍及國家，可以立刻殺了我。我答應你們決不抵抗。」

凱爾也暗自發出安心的呼氣聲坐在圓桌旁，只剩下弗雷迪克一個人站在一旁。

正如弗雷迪克所說，他和瑪莉亞的年齡差超過千歲。

「你、在說每句話前、都不斷的考慮、下一句話。」

如果瑪莉亞是刻意突然打岔的話，那還真不得不佩服她貴爲現今四公爵中最年長者。瑞克提法爾純粹的感到欽佩，這時候要靠長年的經驗才能順利解圍。

由三公的其中一人，蒼龍公瑪莉亞主掌會談進行的原因，只是因爲她是衆人之中最爲年長的。雖然以宮內位階排序來看，凱爾位居第一，但若只有四龍公的場合的話，用現下職務編排反而比較不費神。

至今爲止的皇太子或半皇都無法馬上以國王身分揮動「皇劍」，只因從未出現有其需要的狀況。

「話說回來，既然不是世襲制的話，也不需要使用相同家名吧。不能委託神殿賜與家名嗎？」

「這次看在『皇劍』的分上，我就姑且聽你說的話，要不要服從你到時候再說。沒有意見吧？」

但是，憤怒所用的語調不分貴族平民都大致相同，上位者的用字遣詞卻沒有這麼簡單，大致理解瑞克提法爾這個人物的人若聽到他所說的話，一瞬間就能看穿他其實講的很勉強。

「你們被初代國王任命保護王國一職，直到當今國王爲止都不改其志。」

縱使瑪莉亞依然眯着眼微笑，眼瞼底下的瞳孔說不定早已偷偷裂成龍眼了，像是在證明她的憤怒似地，以她爲中心的周邊魔力開始顫動。

一般龍族不可能擁有金色以外的龍眼。

瑞克提法爾總算平復心情環視眼前光景，而凱爾以外三人的金色瞳孔也像是審查似的緊盯着。

瑞克提法爾感覺到對方的動搖，便趁隙發言。

「首、首先，我想先爲方纔的無理道歉。爲使三公們留於此地，我做出了不符皇太子身分的行爲。」

王都不單只是王國的首都而已。

像是要打斷他的發言，一派輕鬆的瑪莉亞讓他喪氣地垂着肩。

「繼承前任陛下的家名……不合適，只會招致反感。」

◇　◇　◇

安娜史塔夏用像是在發呆的表情看了弗雷迪克的驚愕神情一眼，隨後不發一語的回到圓桌旁坐下。

對他國來說這等同於王朝之名，他的配偶或子嗣也將冠上此家名。

「——！？」

由於神殿是在他清醒後忙碌慌亂的時間中順便告訴他的稱號，使他不禁認爲這好像毫無價值，但那可是國王在花押時使用的重要稱號。

他想着，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變成那樣？接着馬上就做出結論認爲大概永遠沒辦法吧。

武器也是。

雖然不是絕對會招致反感，但此時絕不能繼承可能煽動國民的名字。

王的家名將同時揭開國家的新名號，由四公一同協商這個議題是再適合不過了。

瑪莉亞用非常「善良」的笑臉直直盯着瑞克提法爾，確認瑞克提法爾的額頭浮出一滴冷汗後又轉回正面。她用事不關己的表情無視瑞克提法爾彷彿放心般的吐氣，替會議起了頭。

之後，黃金與白銀交會，分離了。

但是，這位皇太子的瞳孔是其他種族從未見過的白銀龍眼。

原本只是一介百姓的瑞克提法爾，當然不知道國王面對臣子時該有的措辭。他盡力利用在原先世界所得到的知識去理解「皇劍」的紀錄，說出這種程度的句子已經是他的極限。

除外患、排內憂，守護重要的人民所居住的國家。

況且，爲了今後掌握王國全權，至少必須取得攝政地位，如果沒有家名作爲國王認同皇太子的證明，皇太子也就無法就任攝政。反之，只要擁有家名，就算現在沒有國王存在，皇太子也能借着自我宣告取得攝政之位。

然而，瑞克提法爾認爲貿然戰鬥過於倉卒。

雖然弗雷迪克只是想趕緊進入正題，但這的確是謾罵之言。證據是當他脫口發言的同時，瑪莉亞的笑容也隨之凍僵。

在場的三人並沒有意識到那龍眼的特別，只稍微對白銀色湧現少許興趣。和龍族相異的瞳孔中，現在到底映照着什麼？

然而，此時身爲皇太子的青年證明了自己的存在。

被護衛保護，直到前代國王的守喪結束，迎接即位儀式的日子到來前，歷屆皇太子們絕對不會暴露在危險中，更沒有需要揮動「皇劍」的理由與意志。所以纔會讓人以爲「皇劍」在使用者還是皇太子的

「皇劍」之所以面對剛劍還毫髮無傷，是出自於機能的關係，並沒有傷害弗雷迪克的自尊，但剛即位皇太子的年輕人竟然擋下自己的劍，這個事實卻動搖了弗雷迪克。

「——大戒律。」

正因如此，「皇劍」爲了保護王國，實現了使用者的願望。

無言地交換視線的兩人並不是互相仇視，而是彷彿想用眼神瞭解對方的內心一般直視眼前的人。

看着盟友的行動，聳肩表示拿她沒辦法的瑪莉亞跟着回到座位。

瑞克提法爾的龍眼盯着三人。

「真是太失禮了，那麼請容我報上姓名。——我是王國皇太子，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

弗雷迪克會驚訝出聲是有其來由的。

皇太子通常在稱號之後還會帶有家名。

被安娜史塔夏的眼瞳盯着看，瑞克提法爾也只能尷尬的低語一聲而已。

但是，瑞克提法爾卻還沒得到屬於他的家名。

「——好了，大家雖然好久沒敘舊，卻得先面對麻煩的議題呢。姐姐我好睏擾。」

雖然自神殿草創期以來的職務之中，必須授與只有國王才能繼承的稱號，但家名的狀況又不同了，王妃和其子嗣都會繼承家名，也會間接和往後的王國政事沾上關係，如果神殿授與家名，牴觸大戒律的可能性極高。安娜史塔夏所說的正是如此。

現在弗雷迪克也終於理解。

「——『皇劍』爲了保護國家而揮舞它的力量。所以，我才得以操控『皇劍』。你應該能理解我話中之意，紅龍公。」

他們三人選擇在此時召兵上陣，是因爲他們察覺了王都戰線即將崩壞的未來。

他一邊想着這麼說起來的確沒錯，一邊覺得真是難爲情。

「我如果處於你們三人的立場，也不認爲自己願意和連登基都還沒完成的皇太子宣示忠誠。所以，忠誠什麼的留待之後再行也好，最糟的狀況下，就算不展現忠誠我也不介意。」

人類出生就帶有個性，所謂本性難移。雖然能靠教育或環境矯正，但也需要進行相當長的時間。

從初代國王的建國宣言之後展開的王國曆史，在王都「伊克希德」日積月累至今。

「少說廢話，臭老太婆。還是妳已經開始老年癡呆啦？」

他稍微乾咳了一聲，用不太靈活的舌頭慢慢發言。

在過去當皇太子繼承「皇劍」時，要完全駕馭其力量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唉呀，這麼說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至今爲止的皇太子們雖然也同樣擁有龍眼，但他們的龍眼都會殘留原先瞳孔的瞳色。歷代皇太子中，從來沒有人擁有像是白銀這種色素薄淺的龍眼。

弗雷迪克否定了自己提出的意見。

他國卻恣意蹂躪王國，所以他們才選擇戰鬥。他們認爲這是最確實、最快速的解決之道。

在前往亭子前，瑞克提法爾被凱爾要求注意用字遣詞。他努力的模仿「皇劍」紀錄中歷代國王的話術，結果就是以上用詞。

「——措辭、你不需要、強迫自己。」

不，即使不理解他的人也很清楚他只有半瓶水。

「——家名呢？」

不，現在的自己也徒有意志而已。不管是人脈、財產或經驗都遠遠不足的瑞克提法爾，也只剩下作爲皇太子所擁有的意志罷了。

當情報公開後，詳實記錄這場戰爭的文件對此集會刻上了『聖都會談』之名，開啓序幕。

當下無法發揮其力量，或是即位前的登基儀式結束不久的新國王無法使用「皇劍」的印象。

「嗚啊……」

瑪莉亞的提案爲希望能比照得到稱號的形式辦理，從四界神殿中得到家名。

但是，眼前的無禮男子纔剛在數日前繼承「皇劍」。即使這男子冀望「皇劍」的力量，若是「皇劍」不認同他，也不可能將力量借用給他。「皇劍」面對未成熟的使用者時，爲求自我保護，會自行發動保留能力的安全機關，不讓使用者自由運用。要說這是因爲使用者未成熟導致無法理解「皇劍」機能也好，事實上到現在爲止，所有曾繼承過「皇劍」的皇太子從未能在短時間內駕馭「皇劍」。

爲了緩和突然變得險惡的氣氛，瑞克提法爾發揮他生來的犧牲者天性挺身站起。

弗雷迪克嘟噥說着，他用手指敲扣圓桌，發出喀喀聲響。

在沒有國王的當下，皇太子擅自報上家名也不會有人挑剔出聲。

能夠限制皇太子行動的只有國王一人。

「實際上，初代陛下也是自己自報家名對吧。這不也是王的權利嗎？」

凱爾對此提出反論。

「不，當時王國本身還不存在。初代陛下也只是報上家族名稱罷了。」

在那之後，建國後的王國及王家的後人紛紛冠上初代國王的家名。把家名認作王家之名，並對外把家名當成王朝之名這件事也從此定案。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了嗎？要是可以的話，我倒希望可以取個和王國有關聯的家名。這麼做或不這麼做，國民接受度可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皇太子擁有可以聯想到國王家的家名，國民對瑞克提法爾所抱持的情感將可修正到較好的方向。這次的騷動讓國民明顯地對王家有不少不滿，可以的話，要是能借由家名根除此問題就好了。

「——從初代陛下那裏借用一些字吧。」

「『維克托爾』這個名字嗎？」

聽着安娜史塔夏的發言，凱爾用手託着下巴說道。

衆所皆知的初代國王家名，原本是初代王妃的家名。

舊阿曼達帝國末期，當貴爲帝國貴族門第卻與初代國王四處征戰的女性還活着時，整個家族都因她而受到當時皇帝的懲罰。因此，當時在帝國擁有『維克托爾』之名的族人不是遭到消滅，就是已經死亡，再加上這位女性決定一輩子跟隨初代國王，早已捨棄自己的家名。所以『維克托爾』之名就完全從帝國消失了。

但是，帝國崩毀後，初代國王突然向公衆自報家名爲『維克托爾』。

此舉被認爲是要向已成爲王妃的女性致意，但除國王以外無人知曉真相。不過，當時清楚原由的四龍公，在聽到真相後不禁苦笑着決定守密。

「的確，如果是借用初代陛下的家名的話，我想應該不會招致大問題，人民也能夠接納。」

「話說回來，你又覺得如何？」

弗雷迪克斜眼看着瑞克提法爾。

聽着四人的議論，只能默默擺出敬佩表情的瑞克提法爾，被問句嚇得瞪圓了雙眼。

瑪莉亞用溼潤的嗓音呢喃着「殿下」，讓他雙頰發紅，手足無措。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根據妳的門路，這可能成功嗎？」

紙上談兵說來簡單，實際執行會遭遇多大的困難，在場的五人都能理解。

「果然這麼定義了啊。」

「沒錯，也可以解釋成，皇太子主動挑起爭端。這並不出自王國本身的意志。」

關於王都戰線，他一開始提議了一個戰略。

「瑪莉亞……」

而後，瑪莉亞開心地微笑，無視瑞克提法爾的驚恐就直接坐在他的膝蓋上。

凱爾追問了瑪莉亞的提案。

「嗯，請？」

即使被龍族包圍也不能放棄自我思考，就某種意義來說，此時正是身爲皇太子的瑞克提法爾的首要任務。

瑞克提法爾聽着弗雷迪克的忠告仰望沉思，他把視線投向浮在空中的其中一個數據。

繼承了初代國王的『維』字，王家『艾爾維希』家從此成立。

「那麼，比照王國法律的話，貴族軍是以什麼方式運用？」

「各國在定義上多少會有差異，基本上國軍指的是由國家指揮運用的軍隊。貴族軍並不歸類在此定義中，無論規模大小，貴族軍都只被認定是個人的私兵集團。」

被瑪莉亞詢問後，瑞克提法爾在不瞭解其用意的狀況下直接點頭同意。

弗雷迪克驚訝地說着。

對聯合各國的市民來說，這場戰爭在瑞克提法爾現身掌握王權的當下，聯合軍便瞬間失去參戰理由。如果要持續戰鬥行爲的話，必須另立其他合理的藉口，在聯合各國沒打算跟王國決一死戰的前提下，其理由是不存在的。

凱爾喫驚的嘆氣讓臉頰稍微鼓起，而瑪莉亞又開始依偎在瑞克提法爾的肩上。

◇　◇　◇

「說的也是，如果要報上家名的話……」

另外三人探頭看着瑞克提法爾手中的資料，有人得出和瑪莉亞相同的結論而跟着苦笑，有人點頭之後毫無表情的開始整理資料，有人因爲得不到答案開始唸唸有詞。

「這樣啊……」

◇　◇　◇

在水手看來，水龍變化後的女性是土著信仰的象徵。許多學者認爲，船頭所裝飾的女神像幾乎都是細瘦體型，正是受到崇拜水龍的影響。

「那、那就太好了。」

瑪莉亞確認瑞克提法爾所瀏覽的資料後發現某件事，她的金瞳閃耀發光。

凱爾點頭贊同瑞克提法爾的提議並接着說。

呵呵大笑的瑪莉亞，以及掛着像是苦笑般曖昧笑容的瑞克提法爾說道。

弗雷迪克回答瑞克提法爾的疑問。

「現階段來說，聯合軍不肯承認貴族軍是王國的正規軍對吧。」

「不，我雖然比較喜歡坦率的男人，但也對惡毒的男人頗有興趣。」

「女人和男人很相似，既然互相都有其需求，要不就成雙成對，要不就成爲戀人。——國家之間也有類似的關係。」

蒼龍公一族的女人通常身材都比較缺乏起伏。

「呵呵，所謂的交涉，最重要的就是像這樣把對手的意識誘導到我們希望的方向。交涉必須是雙方都抱持願望才能成立，人這種生物當發現自己的願望說不定能成真時，就是他毫無防備的大好時機。」

但是，在此時弗雷迪克提出問題點。弗雷迪克交叉確認圓桌上鋪平的王都周邊地圖和浮在空中的數據後，向其他四人表達他的憂慮。數據中用數值和圖形顯示了兩軍的佈陣、被害狀況等等。

可以在聯合各國中醞釀撤兵論，並派人去各城市的民間宣傳。如此一來，各國政府也難以無視市民的輿論。

他們四人點點頭，安娜史塔夏跟着補充說明。

「這麼說也對。」

「國軍無法使用。」

瑞克提法爾的提案被接受了。

瑞克提法爾按照順序一一看着四人。

瑞克提法爾點頭了好幾次，不知不覺已把坐在膝蓋上的瑪莉亞視爲理所當然的存在。

這是弗雷迪克顧慮的重點，凱爾等人也歪着頭，不停地思考方案。

「國王允諾各諸侯得以設立的軍事集團。」

「目的是爲了要維持貴族領內的治安。但是，如果其他領地威脅自己領地的安全，便可以舉兵討伐，這爭議至今已經討論好幾次……」

「嗯，關於貴族所屬的軍事集團許多法條……我記得……」

微微一笑的瑪莉亞起身，慢慢地站在瑞克提法爾的背後。

「殿下，可以打擾一下嗎？」

而他也達成此任務了。

「唉呀，真會說話。」

「——嗯。」

「——沒念書。」

「若是馬虎出手，不就讓對方得到進攻王國的藉口了嗎？」

「蒼龍公討厭惡毒的男人嗎？」

「沒錯，我們需要契機。能讓聯合各國轉念撤兵的契機。」

當瑪莉亞將身體與瑞克提法爾貼近密合時，或許因爲均勻感受到了雙方的身體，使瑞克提法爾更容易意識到對方身體每吋肌膚帶來溫暖和柔軟觸感。

「殿下，你該不會在考慮什麼惡毒的方案吧？」

一般說法是爲了要減少水的阻力，才使身體的形狀演變成這種模樣，但實際上，這個論點並未得到學術認證。

「那是會因爲行使國權而造成全面戰爭的意思嗎？」

在那之中，有一組單字吸引瑞克提法爾的注意。

「——喂！塔夏，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想到他就是下任國王，不由得擔心起這國家的未來。

受到注目的瑞克提法爾，額頭不禁冒出緊張的冷汗。他不得不提個答案，只好拚命開始瀏覽「皇劍」的紀錄。他的腦內羅列出好幾個單字作爲候補，並逐一確認各個字義。

他似乎快被四人的視線擊潰，話說的結結巴巴。

「我認識好幾位聯合各國內有力的政治家唷。其中也有令該國政府頭痛的主戰派，被迫遠離權力又不得志的人。除此之外的非主流派政治家也想利用這個機會重拾權力，應該不少人一直蠢蠢欲動吧。」

「聯合軍也不是堅如磐石，『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雖然站在聯合軍主導立場，但聯合各國並沒有明文規定各自的同盟關係，誘導他們彼此離間，使他們依自己的意識撤兵不是比較好？」

借高火力的機動戰力擊破敵人的戰鬥能力。

凱爾回答。

這根本不是自己能參與的對話吧？

「原來如此，那麼貴族軍的法律定義是？」

若是讓聯合軍的戰鬥能力明顯降低，聯合各國也應該會展現出積極想要撤退的態度。

此時再施加聯合軍一記痛擊，讓他們無法繼續戰鬥，促使各國政府決定撤兵。必須讓聯合軍他們瞭解，如果繼續征戰各國必定會蒙受巨大損傷。

「這、這這……」

安娜史塔夏停下忙着整理資料的雙手，在弗雷迪克的眼前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和她的身體一樣嬌小的手。

「我們、沒有決定權。」

「我決定會比較好嗎？」

「『艾爾維希』。」

那是原始貴族和擁皇貴族等參加者們的名單。

但是，在場沒有人把他視爲膽小鬼或丑角。如果他還是之前那個人類，也根本無法和這四人同席而坐吧。說不定還可能承受不了四人散發出的沉重存在感而拔腿逃走。對市井小民來說，龍族是幾乎等同於神一般的壓倒性存在。

瑞克提法爾從圓桌上的衆多資料中，挑出記載了關於如何運用貴族軍的條例，向另四人展示。

自此以後，他族譜的後人們被稱爲艾爾維希一族。

瑪莉亞舔了舔瑞克提法爾的臉頰，讓他嚇的身子往後一縮，更讓瑪莉亞趁機貼近彼此的身體。

「是的。」

「這，就算你這樣問我……」

「喂喂，主動向聯合軍發動攻擊是沒關係，但可別給我們一個草率的理由。」

皇太子爲實質上的君主，如果主動向聯合軍發動攻擊，等於間接加諸其他國家對王國的敵意。要是他國產生敵意的話，對今後的王國復興也會造成陰影。弗雷迪克一一列出和諸外國締結的各種協定，等待其他四人的意見。

「那真是太好了。難得我們結識，要是被妳討厭可不有趣。」

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最初的工作，是針對此次戰亂，以王國正規政府身分向四人提示方針。簡單說來，就是討論關於王都戰線及北方戰線的對應策略。

「我們王國所希望的，是聯合軍儘快撤退。而聯合軍希望的，是促進國內經濟的活性化，以及讓政治家們強化政治基礎。雙方的願望無疑是可以並存的。」

「所以，如果殿下要求的話，我會使用手邊的人脈，讓聯合各國行動。但是，只靠這些還不夠吧？」

「殿下所思考的，是讓聯合軍遭到一記慘烈的攻擊，降低士兵們的士氣，逼迫聯合軍的司令部下達撤兵命令。但是各國也必須下達撤退命令，這要同時成立纔行。」

安娜史塔夏抱着好幾疊厚厚的資料，慢慢的找。當弗雷迪克吐出稍嫌焦躁的嘆息聲時，她終於翻到想找的那部分。

瑞克提法爾一開始發出的聲音雖然微小，至少名字有清晰地從口中說出。

「啊？咦？」

雖然他們貴爲建國以來的權勢豪門，畢竟也只是臣子。無權自行決定和主君相關的重大政事。四人同時緊盯着瑞克提法爾，促使他自發性地做出判斷。

「用一次攻擊削弱聯合軍的戰鬥能力，再讓殿下立足在公衆面前，奪走對方打算全面戰爭的藉口。」

「我知道啦，反正我在學期間翹了九成的課了。所以你們到底是達成什麼共識了？」

「你不決定怎麼行啊……」

雖然身材平滑，卻有獨特的柔軟性。

「嗯。」

第二根手指。

「貴族軍並非國軍。」

「是啊，否則早就變成全面戰爭了。」

第三根手指。

「貴族軍擁有自我領地的自衛權。」

「沒錯。」

第四根手指。

「米蘭平原是？」

「王家領地吧——嗯……」

弗雷迪克驚訝地睜大雙眼。

「原來如此！」

◇　◇　◇

瑞克提法爾思考的方案並非特別新奇。

他只是找出各法的漏洞，再統整成一個系統而已。

「目前法律並沒有確立國王家即擁有王國統治者的地位，即使國王作爲國王家當主，同時也是王國的主權者，但也沒有任何法律確保國王家能夠保有王國的主權地位。」

「也就是說，就算國王家的當主親自率領軍隊到王家領地維持治安，也只是基於國內法而動作，而不是發動國權而產生的軍事行動。」

瑪莉亞和凱爾的發言，讓瑞克提法爾頻頻點頭。

「雖然是臨時想到，但這在法律上沒有問題嗎？」

「——沒有。」

剛確認完其他資料的安娜史塔夏作出保證。

「哼，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年輕人特有的想法是你專屬的強力武器，老夫無法仿效。」

「唉呀，簡單說就是同族相斥嘛。」

有些出手闊綽的貴族軍會追加慰勞金，甚至補償戰死者的兒女生活費用直至長大成人，但有些貴族軍在士兵戰死後只寄出一張死亡通知，絲毫無賠償之意的狀況也不少。

頂多是形式上的追加確認罷了。

凱爾回答，其他三人點頭稱是。

不過，瑞克提法爾手邊僅有近衛軍和正規軍之軍力，在無法直接使用正規軍戰力的狀態下，也暗中表示這場仗必須借用四公爵軍麾下的航空戰力。

沒錯，一切都只是不能讓下任國王和反叛者共存。

其中一例就是完全廢除貴族軍。

「我要十八年的伊斯特•特拉蒙多。」

「真像是聯邦政治家的手段。」

「總之，詳細戰略就由我們的軍人決定就好吧，爲了這個作戰，我答應你會全力協助奪回王都。」

「嗯，老夫也同意。」

無論如何都必須與這場內亂做個了斷。

第一、階級不一致。

「——我、你、好朋友！」

「這樣啊。」

「就算現在沒有剩下，每年也能得到數瓶。」

正規軍所採用的裝備與貴族軍採用的必定大相逕庭。

「具體內容和軍人們詳談後再決定會比較好吧。」

「軍人只要掌握了統帥權後就不管他事，三院也不會公開表現出違抗攝政的態度。如果能壓制貴族的話，會造成結束戰爭的阻礙就只剩外敵，對吧。」

但如果是和正規軍毫無關聯，甚至是殘留舊時代軍隊風格的貴族軍呢？

瀏覽各國部隊的比較數值，會發現有特定國家從事較多的不法行爲。

「——嗯。」

瑪莉亞點頭表示接受提議。

「王城的珍藏的酒，隨你喜好帶走吧。」

「唉呀，說的真好聽。」

「藉由這次戰爭，我認爲有必要改造王國。」

「——那是國王家出資的蒸餾廠出產的高級品牌。我記得每年都會獻納幾瓶給國王家。」

瑪莉亞告誡弗雷迪克一番。被蔑稱小鬼頭的弗雷迪克雖然不太愉快，卻也沒反對瑞克提法爾的方針。

瑞克提法爾點頭，並以此爲引子開啓討論議題。

況且，貴族軍中存在着莫大問題。

瑞克提法爾將「皇劍」塑型成短刀狀，打開書信。

「我希望妳理解那是成熟的意思，瑪莉亞。」

「爲了這個目的，我希望利用這次戰爭儘量多得到些名分。爲了今後可能遇到旁人干涉，也爲了能讓我站在優勢立場，首先必須先取得名分。而達成此結果的第一步，就是要求議會承認我就任攝政之位。」

「那麼，大略的方針就討論到此。」

看着緊緊握住瑞克提法爾雙手的弗雷迪克，瑪莉亞在一旁潑了一桶冷水。

既然如此就先找個目標，最好以聯合軍司令部也容易切割的部隊爲對象。在此同時，如果發現聯合各國政府之間有極欲切割的國家就更好了。

「在這次戰爭中，我希望能盡力除去王國目前揹負的問題。我認爲，那是我能爲戰場上喪命的人們所進行最有效的祈福方法。」

關於弗雷迪克所說的品牌，瑞克提法爾完全摸不着頭緒。

並且，陸軍歸陸軍，海軍歸海軍，空軍歸空軍，各軍都通用雷同的軍事常識。

這個地點畢竟是談論政治之地，並非議論軍事的場所。他們也判斷，還不到規劃詳細作戰內容的時候。

特別是無酬侍奉的軍役部分，這完全是領民出於自願的。以服兵役作爲不納稅的替代手段，實在是王國無法插手的問題。

但以私人立場來說，他除了在內心表示哀悼以外愛莫能助。

本次戰爭的遠因，正是貴族持有自己的軍事力。

但是，若國王無法親自任命的話，皇太子即使自行宣示，法律上也能承認他就任攝政之位。目前的狀況便是後者。

但是，瑞克提法爾認爲不應如此。

第三、對領民的負擔。

畢竟此次作戰必須考慮到今後對政治造成的影響。

指揮系統會因此混亂，雖然有些誇大，但無法作爲軍隊操縱也是事實。

瑪莉亞、凱爾、安娜史塔夏和弗雷迪克等四人各自明確的表達同意後，瑞克提法爾認爲他先過了第一關。

反脣相譏的弗雷迪克多餘的一句話讓瑪莉亞的太陽穴上的青筋浮出，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就知道此時不宜再繼續這個話題。

在他看來，他不希望給自己的臣民貼上各種標籤作區別。

雖然王國對貴族甚是嚴格，但如果貴族沒有作出背離王法的舉動，也難以懲戒。

「貴族軍本來就沒有相同的基準，是各貴族自行考量後進行。因此，一但發生事情便會產生各種狀況。」

「閉嘴，臭老太婆！」

萬一領民戰死，補償方法也參差不齊。

「————」

弗雷迪克從懷中取出封口的書信丟向瑞克提法爾。

「根據法律規定，國王若無法執行國事時，將可由攝政全權代爲執行。因此，軍隊的統帥權也能由攝政掌握。」

弗雷迪克轉頭盯着瑞克提法爾。

甚至，王都內不論哪個勢力都不能成爲勝利者，這場戰爭不該存在勝者或敗者。

「還有剩下嗎？」

安娜史塔夏稍微睜開雙眼略表驚訝。

「——你說的對，議會可以說是貴族、平民的代表。他們承認你就任攝政，就等同宣佈他們不會阻礙殿下進行國事國政工作。藉由議會強調國民的意志，也能牽制以國民爲主權的聯合軍。」

「掌管政事的人也叫做政治家喔，小鬼頭。」

「順帶一提，也使用這個吧。」

「嗯。」

「唉呀，說的輕鬆。不過應該馬上就出爾反爾了吧。」

瑞克提法爾再三保證一定賞賜好酒，終於讓弗雷迪克掛上笑容。

「咦？啊、那個，只要是我能準備的酒……」

「若是以王國軍爲根基組成的貴族軍，或許可能與王國軍共同合作。但那也是以指揮官在正規軍接受過正統軍事教育爲前提。」

「那就好。」

可想而知，替補零件的規格不同也不稀奇，這會讓整備時間擴大至好幾倍。

「——爲什麼？」

貴族軍的人事體系由各貴族自行考量，也沒有明確的國法可約束。正式以軍人身分服從貴族，給貴族僱用的話，被僱用者雖然適用王國的僱用法，但爲了免除稅則而以兵役代勞的貴族也大有人在，此狀況在法律上將變成無酬侍奉的形式，並不適用於王國的僱用法。

「我也會服從王國的方針。」

或者說，這說不定正是瑞克提法爾所瞄準的重點。

「唉呀，凱爾小弟，你是在說我年紀很大是嗎？」

「——我是沒什麼怨言啦。我知道成見這種東西根據場合可能會造成傷害，我只是沒有意識到這兩者雷同。」

「我這麼說吧，費盡心思把兵隊教育成聯邦程度的國家其實不多，觀察聯合軍的攻擊狀況可以清楚發現，他們各國訓練程度的差異幾乎大到無法忽視。聯合軍的司令部似乎也思考了不少對策，但遭到排擠的隊伍到處都是。」

他們有時擺出國家主人的態度，強迫自己的領民。最顯而易見的就是貴族可持有私人軍隊，並任意向領民徵兵。當然，以維持自家領內的治安爲大前提而徵兵的貴族佔大多數。但是，因爲少數行爲導致全體貴族軍性質招致誤解的情況也不罕見。

內容是聯合軍陣地內，聯合軍隊對王國國民施加的違法行爲調查報告書。

比較起來，王國軍的陸海空三軍雖也有某種程度的獨自性，但在國王的權威之下，由軍務院這單一機關進行三軍的組織營運。包括使用的兵器、彈藥和裝備，皆由軍務院進行統一的管理。

「想吵架的話我隨時奉陪，妳這缺德商人！維谷黎多的港灣工程時妳也捅我一刀！多虧妳害我珍藏的酒全都……妳知道得到那些酒花了我多少功夫嗎！」

軍事部分還可依賴「皇劍」的紀錄片段和以前世界的記憶，總有一天或許他能和軍人討論，擬定可以實行的作戰。無論如何，這次的作戰走向如果能按照皇太子所主導的形式是求之不得。

然而貴族軍並非如此。

瑞克提法爾流露出安心的神情微笑。

他繼續說明。

凱爾看見擺出困惑表情的瑞克提法爾後從旁解圍。

這是身爲皇太子、攝政同時也是公衆人物的他能爲臣民之死的弔唁方法。

「好工作可是有其代價的。而且，想要酒的話，等這個作戰順利進行後，請國王家給你更高檔的不就好了？」

「在此我有一件事需要確認，當我就任攝政之位，王國正規軍也應該歸我指揮，這樣想對嗎？」

攝政可以負責全權代理國事這點已明文規定，一般來說，皇太子也須由國王親自任命。

「那麼，關於我就任攝政之位，我希望得到王國議會兩議會的承認。」

第二、裝備的性能與質量的差異。

弗雷迪克提案表示可以利用此調查書，將某些成爲犯罪集團的特定部隊在領內造成治安混亂爲由，以排除犯罪之名展開我方的行動。如果直接拿總聯合軍爲對手的話，就算有多少戰力都不夠用。

即使在場的五人繼續高談闊論，實際進行軍事行動的依舊還是軍人。在什麼場合該談什麼樣的內容，圓桌旁的當事者也都心知肚明。

即使思想還未成熟，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是莫大的優點。這是他今後還有潛力繼續成長的證據。

關於攝政就位，從法律來看，議會毫無干預的餘地。

議會恐怕不曾考慮過瑞克提法爾所提出的考量吧。一般認爲，從未接受教育的皇太子只能無知的接受安排，並要求議會承認皇太子的即位。

弗雷迪克看着中途露出鬆懈表情的青年時，像是嘔氣般的發出鼻哼聲。

目標只有一個，爲了國家。

弗雷迪克一臉佩服的看着瑞克提法爾。

弗雷迪克先前從凱爾那得知皇太子還是個年輕小夥子，但實際看到眼前青年清晰的思路，讓他驚歎不已，和做了再說的自己彷彿是一正一反的存在。

起初他認爲瑞克提法爾只是無法確實使用「皇劍」紀錄的不學無術者。若經過時間粹煉，這個青年或許真能成爲與國王身分相符的男人。

不如說，他開始希望瑞克提法爾善用「皇劍」的時候到來。當然，他不會把這個希望形表於色，但他想着，爲了這個未來，說不定還值得再努力一會兒。

「好，這份工作由我和塔夏負責吧，可別忘了酒的事情喔。」

因此，弗雷迪克即使瞥見安娜史塔夏困惑的視線（旁人看不出來）也打算承接此工作。

至今爲止都閒居在領地的弗雷迪克，希望可以藉由行動避免耽擱皇太子的公事，也算是他個人的願望。

「給我三天，我會讓兩方的議會議長承認並公告。」

弗雷迪克剛說完就馬上起身，一把抓起還在發呆的安娜史塔夏的脖子，正打算走出亭子時，瑞克提法爾出聲。

「紅龍公，請留步。」

「——做什麼？」

弗雷迪克並沒有生氣。

從個性可知，他討厭什麼也不做的靜靜待着，雖然他也瞭解有時等待是必要的。只是，剛剛他所回應的口氣怎麼聽都稍嫌不耐煩。

「——麻煩你了。」

瑞克提法爾稍微低頭，只說了這句話而已。

弗雷迪克驚訝地睜大雙眼，接下來馬上把臉別到一旁。

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而他也像是自言自語般說着。

「爲國家行動是我們一族的生存意義。我不因受人之託，想接受謝意纔行動。不過，說是爲了酒也沒錯。」

這樣啊。瑞克提法爾微笑。

從弗雷迪克的位置無法察覺，瑪莉亞和凱爾也在一旁偷偷笑着。

她們穿着輕柔又稍微透明的睡衣，讓人眼睛不知道該擺哪，瑞克提法爾看了一眼不禁失神。話說她們倆不是感情很差嗎？他抱着這個疑問。然而，看來要等到隔天早上才能得到答案。

爲推動聯合各國的行動所使用的手段。着手離間聯合各國適當的時期和對象。

瑞克提法爾•路易茲＝羅爾多•艾爾維希作爲王國皇太子生活的第一天，就此迎接落幕。

「人還年輕時都曾羨慕他人，也會被自身缺乏的事物所吸引，並想着該如何得手。正因如此，今天殿下所思考的事情，將成爲你一生的財產。」

「瑞克託……笨蛋……不管你了……」

毀滅一個國家所需要的不是軍事能力或經濟能力。

「————」

瑞克提法爾直視着前方說。

「我想我很羨慕他。」

凱爾催促着他，瑞克提法爾也跟着離開「溫室」。

「真的嗎？」

「哪方面令你羨慕？」

爲了完成被賦予的任務正在天上飛行的弗雷迪克，說不定也正羨慕着瑞克提法爾所散發的光輝。

「喔……？」

被弗雷迪克強拉的安娜史塔夏搖搖晃晃地揮動小手，瑞克提法爾也以揮手作爲回應。

「皇劍」已經是瑞克提法爾本人。瑪莉亞則提示自己的身體不是拿來使用，而是用來習慣。

「我完全無法像他一樣。」

突然，至今以來的疲勞感一口氣湧上，他在幾分鐘內就進入夢鄉了。這是「皇劍」爲了讓自己的機能保全能達到最適化，會強制要求使用者休息的樣子。

「——弗雷迪克是個在不久前才繼承公位的年輕小夥子，這方面看來，他是和殿下最爲接近的男子。實際和他說話後你覺得如何？」

「只要不停滯，殿下將有辦法爲國家掀起一陣嶄新風貌。」

這似乎是會讓人昏昏欲睡的工作，但他終生都不以爲苦。

對凱爾來說，這兩人的年輕都令他羨慕。

瑞克提法爾與凱爾道別後，一邊與偶爾擦身而過的警備騎士噓寒問暖，一邊走回房間。沒想到，當他拖着因爲冗長會談而身心疲勞的身體回到房間後，房內還出現了更讓他勞心的事。

當然凱爾也曾經歷過和瑞克提法爾或弗雷迪克的年紀。現在歲月增長，要再重拾像當初一樣磊落的思緒也成爲難事。

「嗯～～瑞克提法爾大人……」

不過，她們都是外表俏麗的美少女，像這樣自行踏入瑞克提法爾的寢室，甚至直接睡在牀上，被襲擊應該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我也不是毫無慾望的人啊。」

對理解「皇劍」紀錄有莫大的幫助。

一瞬間他想着這裏的警備騎士到底有沒有在工作，但馬上意會區區一介騎士大概無法阻止這兩人吧。

面對凱爾的問題，瑞克提法爾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

「不論眼前有多少障礙，他都不會背叛自己的理念，而且他也因此感到驕傲。」

決定送往北方國境戰線的增援部隊規模，並選出其指揮官。

他似乎只剩下前往深夜的大神殿起居室一途了。

凱爾對瑞克提法爾的回應饒富興趣地眯起眼睛。

凱爾看着在身旁步行的瑞克提法爾的臉。

她們的穿着根本就是出嫁前的女人到未婚夫房間時會穿的服裝吧？瑞克提法爾認真地想着，腦內的理性開始動搖。過於超乎常理的光景反而讓他卻步，同時也是害他躊躇不前的理由之一，不過，他知道現在不行動比較安全。

瑞克提法爾回答，他寂靜的看着前方。

「恐怕是。」

「——我想，對方可能也意外地對你抱持相同想法。」

離開前，瑪莉亞靠近瑞克提法爾的耳邊。

要求另外準備一間新房間不是作爲前庶民的他——可想而知的——會做的選擇，他也不能直接躺上眼前兩位女性正在睡的牀。不對，即使躺上去也不成問題吧，但瑞克提法爾不知是否可行，也沒有足夠的膽量執行這種計劃。

他決定按照這句話，從今天開始慢慢理解「皇劍」的機能。

但，他的理性無法永遠都維持在完美的狀態，即使是精練的鋼鐵也可能劣化。

「好了，我們繼續吧。」

被安娜史塔夏戳破，滿臉通紅的弗雷迪克大吼。

「呼啊……」

同時檢討對參與戰亂的貴族之處罰，健全因當今國王造成混亂的正規軍命令系統。

準備回到神殿內部，在圍繞中庭的迴廊行走時，凱爾緩緩地開口。

「我們也該回去了，殿下。」

瑞克提法爾雖然對於這句話只理解了一半，但對他來說依舊是大有幫助。

結果，會談持續進行毫無休息，當他們好不容易結束所有議題，一天也結束了。

四人之中最年輕的弗雷迪克，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就像是其他三公的弟弟。麼弟的這種態度也足夠誘使他們發笑。

「——當然，我銘記在心。」

「唉，真是的。」

對凱爾來說，那表情是他所羨慕的。和被時間定型的他不同，瑞克提法爾還能變換成各種姿態。

對只爲了兩人就決定活下去的他來說，弗雷迪克所展現的自尊讓他覺得耀眼炫目。

「吵死了！閉嘴！小不點！」

而後她用滿足的表情（旁人還是看不出來）輕輕地點頭，就這樣被拖出亭子了。

踩着盛氣凌人的腳步聲，弗雷迪克離開亭子。

最後他決定從牀上借用一條小被子，直接鋪在房間中央的長型皮椅上，然後直接當作牀躺上去。

若是停下腳步，如同舊帝國般腐朽的未來不久矣。

◇　◇　◇

經驗和知識不足的瑞克提法爾始終被另兩人的議論壓倒，但藉由互相鑽研與交換意見的應答來往，也讓他得到不少知識。

「請切勿忘記，殿下，停止腳步的當下，眼前等待的就是緩慢毀滅的國家。」

「『皇劍』不是拿來使用，是用來習慣的。」

凱爾雖然語帶保留，但內心完全確認他的假設。

「爲了讓王國的歷史能持續至明日。」

「——哈啾！」

「停滯對國家來說是最爲恐懼之事。」

重複將紀錄逐一確認與實踐，並把吸收的情報回朔根本，再繼續審視紀錄。

瑞克提法爾直直看着前方的表情，還像個原石一般散發黯淡的光芒。

她這麼呢喃。

還有，毫無間斷的噴嚏。

終於得手之後，會再次希冀得到其他嶄新的事物，還是就此滿足呢？這或許就是年輕人和像凱爾一樣的年長者兩方的界線吧。

「在你還沉浸在這個心情時，可能會不慎停下腳步。」

不知道爲什麼，莉莉西亞和梅里艾菈在他柔軟的大牀上舒服地睡着了。

即使如此，瑪莉亞依然擺出非常滿足的表情，從亭子返回大神殿準備的客房。

那是他的真心話。

瑪莉亞一聲令下，剩下的三人又再度坐回圓桌繼續未完的議論。

並藉由這風貌，王國本身將像年輕人一樣有所改變。

雖然隔天他會因爲一旁的兩位女性而遭受攻擊、不得安寧，但至少現在還能夠讓他悠閒地睡眠。

「——你害羞了？」

從前純粹想要守護國家的想法，不知不覺已變化成該如何守護國家這種現實思考，凱爾本身認爲這種轉變是理所當然。雖然轉變並非壞事，但他在此時依然意識到了些許寂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