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主們與瑞克提法爾

對於梅里艾菈，自己並沒有做錯事的罪惡感。

不過瑞克提法爾很明白，那終究只是自己主觀的想法，不一定與對方的看法一致。瑞克提法爾也明白這點。

所以他現在纔會被逼到無路可逃。

「瑞克託，你老實回答我啊……」

在近到可以接吻的距離，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如假包換的龍之眼。

金色的眸子筆直裂成左右兩半，眼中滿是悲痛與憤怒。

不過瑞克提法爾之所以語塞，並不是受到那眼中的感情。

而是以視覺方式表現出來的顫抖之聲——浮現在龍之眼中的淚水之故。

「————」

雖然如此，如果不能理解梅里艾菈爲什麼傷心憤怒，那根本沒辦法向她道歉或是解釋。

希望氣到哭出來的人冷靜聽人解釋是很困難的。最重要的是，倘若現在要她冷靜下來，無異是火上加油。

「——瑞克託？」

所以他只能冷汗直流地，貫徹無言的態度到底。

直到眼前女性的憤怒與悲傷隨着時間過去而稍微平息，能夠和自己理性地對話爲止。

「原來、如此，那、那個嘛……」

不過啊，憤怒與悲傷有時也可能隨着時間過去，反而累積得更多。

他還太年輕搞不懂這一點。

或者該說，降臨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幸，全都是因爲他太過年輕的緣故。

◇　◇　◇

回到「威爾馬葛斯」的瑞克提法爾片刻不得閒，立刻在辦公室接見菲莉兒。

不知是否因爲野戰醫院的事過於忙碌的關係，菲莉兒臉上略顯疲勞。儘管如此，她還是以愉快的表情迎接瑞克提法爾。

許多人輕視互舔傷口的行爲。有些人主張無法自行走出傷痛的人，沒有資格成爲他人的依靠。

和平時的低姿態相反瑞克提法爾從不依賴別人，因此菲莉兒對他的這番話頗爲滿意。

因爲長期臥牀而遲鈍乾燥的身體完全失去女性魅力，曾經被歌頌爲月之銀絲的美麗秀髮沒了光澤，俏臉上的皺紋與黑眼圈極爲明顯。

不過還是控制不住。

護士說準備着這些事的她，美貌和受傷前如出一轍。

菲莉兒有點不好意思地紅着臉，啃起和茶一起送上來的餅乾。

「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按他人吩咐做事的俗人罷了。突然問我有什麼想法，我連明確的答案都沒辦法說不出來——儘管我不會對出口的回答感到後悔就是了。」

外表因心情愉快而變美、因陰鬱晦暗而變醜，龍族的外表變化機制就是這麼簡單。

「嗯哼？」

「——嗯？」

主治醫生一臉麻煩似地搔着頭，開口表示：

「告別式應該算公務中最不想參加的活動吧？不過這也是職責所在，所以你還是放棄掙扎乖乖參加。而且對遺族來說這也很重要呢。」

瑞克提法爾輕笑着微微頷首。

「皇劍」保護使用者的精神，對策防護不外乎：考慮到心情起伏過大會而對精神造成負擔，所以儘量抑制使用者的情緒起伏，讓精神狀態保持常定。無法強烈、直接影響使用者本人的精神構造。

「——嗚嘎啊啊啊！到底是怎樣啦？梅里艾菈，妳的個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煩人啦？」

其實她一直被姐姐嘮叨，催促快點去和攝政請安，不過被她拖拖拉拉地逃到今天。

一點都不像法莉兒——竟然無法反駁梅里艾菈的話。

「那就這樣吧。」

「我聽說女人有了男人後都會變得很婆媽，原來是真的。」

「我的確是很擅長放棄。說實話，我反而不擅常長去習慣。」

其實法莉兒已經受不了了，但還是看在從小到大的交情上咬牙忍了下來。雖然說是從小到大的交情，兩人的年齡差了十倍以上。儘管如此，她們還是被世人看成同世代的四龍公主。

菲莉兒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瑞克提法爾的話。

「如果你想找人談談的話，我很樂意當你商量傾吐的對象。雖然無法保證結果就是了……」

終於耐不住性子的姐姐決定祭出強硬手段，叫她陪在從小就認識的梅里艾菈身邊。基於法莉兒的個性，她不可能爲了逃避與攝政見面而丟下梅里艾菈不管。

法莉兒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帶着熱度。

法莉兒縱使知道梅里艾菈的心情，依然沒有住口。

順便一提，她們這世代的四龍公主——也就是預定會成爲瑞克提法爾王妃、入主後宮的五名公主中，最年幼的是蒼龍公之女，芳齡二十一歲，最年長的則是黑龍公之女，芳齡四三八歲。

「這種說法太沒禮貌了，那是不懂愛的女人才會說的酸話唷。」

好不容易準備完畢。她以穿衣鏡不斷確認，最後才終於滿意地回到牀上。

「可是、可是……」

紅龍公之女法莉兒搔着火紅色頭髮、仰天長嘯。

自己對給她的回覆答案沒有一絲後悔。但是他偶爾也會思考，她是不是想要的其他答案？

「我對這工作沒什麼不滿啦，不過有時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習慣死亡，進而感到導致不安。你的工作也是一樣的吧？我還有妹妹身在同樣的職場，就這層意義來說我算是幸運吧。可以確認彼此是不是習慣死亡了。」

瑞克提法爾什麼都沒說，菲莉兒當然就無法知道。能不交談而互相理解的，只有極少數有精神感應能力的種族而已。

對法莉兒來說，梅里艾菈要和誰互通心意都無所謂，只要這位青梅竹馬幸福，法莉兒都會獻上祝福。問題是梅里艾菈的「男人」早晚也會變成自己或姐姐的「男人」，這一點令人愉快不起來。

名爲瑞克提法爾的青年，肉體方面因爲「皇劍」的恩澤近乎不死之身。但是在心理方面，菲莉兒不認爲光靠「皇劍」就能保持他的心智健全。

梅里艾菈的表情寫着「我好受傷」。

她明白自己失言了。

她的雙胞胎姐姐在前去迎接攝政前，交待法莉兒要陪在梅里艾菈身邊。

菲莉兒探出身子，端詳着浮起曖昧微笑的瑞克提法爾。

「說起來，如果那個攝政振作一點，就不會讓妳受這麼重的傷——」

「才、纔沒有……」

「梅里艾菈想見你。」

不過那銀色的眸子一如往常地深不見底，令人看不透。說不定那是出於異地而生、名爲無法理解的參天高牆吧？

「——我就是看不順眼啊。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反之，儘管身受重傷只要有健康的心，生存率就會大大提高。

「沒關係。不過法莉兒妳是怎麼了？居然這樣批評從來沒見過的人……」

◇　◇　◇

「法莉兒！」

——可以和瑞克提法爾見面了。

因爲她自己也這麼想。

已經習慣進出辦公室的菲莉兒，一派輕鬆自在地喝著書記官泡的茶。

但是她用盡全力拒絕瑞克提法爾再次施術的提議。

菲莉兒是醫生無法成爲完全的精神論者，不過她還是相信心靈的力量。

「一點都不怪喔。妳問過好幾次了耶。」

因爲她無法理解瑞克提法爾的話中真意。她不便對無法理解的東西擅自臆測、發表意見。因爲這對她來說是不好的行爲。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事啦……」

她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驚訝，在梅里艾菈責備似的眼神中，低下頭小聲道歉。

「可是我最近一直過着喫飽睡、睡飽喫的日子……小腹的肉、小腹的……」

由於不想讓他聽見沙啞如老嫗的聲音，所以討了治療嗓子的藥方還喝了潤喉的藥草茶。

「嗯，味道真不錯。」

「——果然很煩。」

菲莉兒不是因爲這個緣故纔要提到接下來的話題。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重傷傷患就是要好好喫好好睡啊。喫好東西補充營養、睡好覺讓身心休息。這才叫做治療啊。」

就連足以毀滅世界的概念兵器，也無法踏入人心深處。

她幻想着見面時的場景而露出靦靦微笑。將衣服全攤開放在牀上，煩惱着到底該穿哪件纔好。病房內居然有這麼多衣服，也夠令人驚歎的了。

「——原來如此，這點很值得參考。」

「法莉兒，妳覺得如何？有哪裏怪怪的嗎？」

「因爲菲莉兒被搶走了？」

不過，有時這麼做卻可以讓傷勢復原得更快，不是嗎？

瑞克提法爾用力點頭，同意菲莉兒的論調。

等梅里艾菈尖聲喝止，法莉兒這纔回過神。

剛纔那番話，等於侮辱了這名理應保護重要事物的女龍的自尊心。同樣身爲女龍，這的確應該覺得羞愧。

她覺得自己是因爲付出這麼多的努力，才能變回原本的容貌。其實只是她內心的變化之故。

「默默無名，也就是以前沒做過什麼大事。在這次的戰爭裏，要不是多虧了拉格達納中將……」

而且，對把她放在自己身邊的決定是否正確而感到煩惱。

「不久之後，你就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了。倒不如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根本沒辦法想得和你一樣多。所以你到我這個歲數時，思想的成熟度肯定會超越現在的我。」

「默默無名、不知來自何方，在繼承『皇劍』之前只是個普通人類的男人，到底哪裏好啊？」

「瑞克託。」

「——啊，對不起……」

這次，餅乾不是菲莉兒烤的，而是瑞克提法爾準備的茶點。

以寬鬆的服裝遮掩、在見面前先沐浴好讓肌膚與頭髮保持水分。並且精心化上最低限度的淡妝。

「人這種生物啊，不管擅不擅常長到最後都會習慣。雖然這麼說，不過人類卻無法習慣死亡呢。」菲莉兒寂寞地笑着。

在戰場上失去心的人，不論身體多健康都會漸漸衰敗死去。

身爲醫生，經歷過許多戰場的她，死亡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將死亡視爲爲日常生活習慣了的話。她就不再是救死扶傷的醫者，而是留於職責治病的醫工。

「這可難說呢。」

她今天就是爲此事而來的。

也許就是因爲這種想法使然，所以聽在梅里艾菈耳中，法莉兒的話帶着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

雖然世上有操縱心靈的魔法，卻很難說那些魔法是完美的。

至少菲莉兒是這麼想的。

得到既是家人，同時也是主治醫生的許可。自己也覺得是時候可以見面了，甚至事先決定好見面的日子。即便如此，見面當天她還是從一早就非常忙碌。

梅里艾菈淚眼汪汪地說着。

「不，妳有這份心意就很足夠了，謝謝妳。」

因而不小心說出她一直絕口不提的話：

「嗯？發生了什麼事嗎？」

梅里艾菈雖然假裝不在意，但是聽到與自己結下騎從契約的主人被看扁，自然開心不起來。

她在戰場上看過太多病人，瞭解到人是有「心」才能活着的生物。

「說我煩人……好過分！」

瑞克提法爾腦海中浮現一名噙着淚水，被自己抱在懷中的女性。

纔沒有那種事——她無法果斷地說出口。

法莉兒的姐姐對於嫁給攝政一事完全不抱任何疑問。就算來到這城市和攝政見過面、談過話之後，想法依然沒變。

應該說，甚至還開始覺得嫁過去也不錯的樣子。

回到宿舍後，和法莉兒聊起攝政的姐姐看來很快樂，這也讓法莉兒越來越不高興。

「他不是什麼壞人喔？只不過有點笨、有點天兵、有點粗魯又有點蠻幹，很喜歡做有勇無謀的事而已。」

「——頂多只能說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而已吧？」

雖不是大惡人，聽起來卻沒什麼優點可言。

「啊，這麼說的話倒也是呢。」

梅里艾菈傻呼呼地笑着。看着她的笑容，法莉兒發現一件事。

仔細想想這個從小就認識的女孩，原本揹負在身上的東西似乎更加沉重。

身爲公爵之女、爲了盡四龍公主的職責，她臉上總是帶着某種緊繃感。

現在卻沒拴緊全身螺絲似地，癡癡盼望男人的來訪。造成這種變化的原因是什麼？

「————」

那攝政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有辦法玩弄工作狂姐姐和這個認真女孩的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只要見到瑞克提法爾，妳馬上就會明白他是怎麼樣的人了，因爲他很單純。」

「————」

「咦？法莉兒？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該不會是哪個國家訓練出來的非正式情報員吧？

還是從其他世界穿越來的異界人？

「姐姐也是、你也是，全都無視我……」

「！？」

「這……謝謝妳的建議……」

很像是理性思考的菲莉兒會有的想法。她點點頭，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身爲貴族卻願意爲區區一名士兵砍斷手臂，在這個時代還真是難得一見、明白貴族的義務是保護人民身心的人。比起嫁給那個來路不明的攝政，我還寧願嫁給像他那樣人品高潔的男人。他比那個攝政還要好上幾億倍。』她曾經這麼說過。」

這聲音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般低沉。

未來王妃候選人在旁一臉興味盎然地觀察着，結果被他恨恨瞪了一眼，接着深呼吸把門拉開。

「告訴你一件事……」

◇　◇　◇

「那就麻煩了。」菲莉兒自言自語道。

因爲注視着三人互動的一雙眸子正漸漸開始凝聚怒氣。

「姐姐！？」

例如現在他就被法莉兒仰頭怒瞪，還被她眼神中的魄力逼退半步。

「姐姐！」

瑞克提法爾如此說服自己，不這麼想的話那會嚇死人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啊，只是在取笑妳而已。」

那人指着瑞克提法爾，顫聲道：

菲莉兒卻豪爽地以滿面笑容破壞他的努力。

「沒錯。我沒說。反正你們早晚要見面，就讓你們自己做自我介紹吧。」

「我沒有無視妳的意……」正當瑞克提法爾要這麼說下去時。

那樣一來，不僅能作爲姐妹倆究竟誰嫁該給他比較好的判斷依據，如果法莉兒不願意入後宮的話，自己也可以多少朝瑞克提法爾喜好的方向去努力。

「——唔，是這樣嗎？」

「——好，就這麼辦！」

不管怎麼想都是她誤會了，不過現在訂正有用嗎？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先去逼問老爸好了。

瑞克提法爾和法莉兒的確許久不見了，但是和她姐姐菲莉兒卻早已重逢好一陣子。他以爲在米蘭平原的野戰醫院見面後，菲莉兒早就告訴法莉兒自己是攝政。

法莉兒沒發現瑞克提法爾正在害怕着自己，伸手朝瑞克提法爾用力一指，說道：

「唉……這種不聽別人講話的部分和瑞克託一模一樣。」

「本來還以爲你是哪裏的貴族還是貴族之子，可是怎麼查都查不出真實身分，那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沒想到你居然是攝政！你是喬裝來偵察我們的，對不對？」

但是現在看來——

完全被姐姐當玩具耍了。

「嗯，知道就好。」

「菲莉兒……」

「想見她還早。不回王都接受正式治療的話，完全不能出現在男人面前。」

他的保身之道之一就是：不去介入女性間的爭吵。

「你們的感情果然很好呢。和我相比，或許法莉兒更符合你的喜好吧，對不對？瑞克託？」

到目前爲止，他算是應用得不錯，但是不保證以後也一定管用。

完全想像不到那聲音是發自外表如此姣好的女性，不過只要一想到她是龍族就能接受這點了。龍族可以自由幻化爲龍形與人形，而且隨着年紀增長，還能加以應用只幻化身體的一部份。

「怎麼可能？」

瑞克提法爾只能困擾地苦笑，放棄收拾尷尬場面的打算。

她多次向上級的陸軍醫療統括局反應這件事，不過整個王國都處於人手、資源不足的情況，所以無法回應她的要求。

不過進行接下來的動作時，他的身體就變得無比沉重了。

「託您的福，讓我能夠好好休養這麼久。」

爲什麼妳要站在那傢伙那邊——菲莉兒無視妹妹如此訴說的視線，拍拍瑞克提法爾的背。

語畢，兩人相視而笑。

「別在意，她只是因爲難得看順眼的男人居然是攝政，純純少女心受到打擊而已。」

「是嗎？」

「咦？她意外地是個很親切的好人？」瑞克提法爾心想，但不知爲何，連法莉兒也對他的回應抱持疑問。看來她原本是想烙狠話的，只是一時之間想不到而已。最後脫口而出的威脅，反而成了醫生親切的建議。

「虧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沒氣魄但是本性不壞的傢伙……把我的純情還來！」

以白色爲基調的病房中，擁擠擺放着探病者帶來的花。

「菲莉兒……」

菲莉兒的言下之意，是要瑞克提法爾早點做好回王都的準備。

「已經不能指望這個姐姐了。」明白這件事的法莉兒朝瑞克提法爾用力一指。

果然還是該重新徹底調查一次。

說不定是第一次文明的後裔——總之不論如何，只有自己不可以輕易被騙。

「居然把我講得這麼難聽……」

基於威妮雅不想離開主人的意願，所以一直在「威爾馬葛斯」接受治療，但是這裏的設備完全比不上王都。

瑞克提法爾雙肩一震，轉頭尋找聲音的主人。

最後在梅里艾菈的牀邊發現了那個人。

當然，以友人角度而言，菲莉兒與前者極爲接近。然而對瑞克提法爾來說，她終究只是友人而不是女人。

「很可惜的是，我也不太清楚喜好什麼的……」

「老實說，我當時也覺得你是個有趣的男人喔。不過啊，沒想到你那時講的女生是指梅里艾菈她們呢。」

「——不行了，沒在聽。」

當他放心地邁開腳步，準備踏入房間時，來自梅里艾菈之外的女性尖叫聲阻止他。

「居然即答！？」

梅里艾菈因爲事情太過突然而有些慌亂，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菲莉兒只好向瑞克提法爾要求開設王立醫院。

對他來說，菲莉兒和法莉兒沒有什麼差別。

「是啊，不過那時提到的另一位，現在依然不準見面就是了。」

直到敲門、取得入房許可爲止，瑞克提法爾做得還不錯。

只要瑞克提法爾回到王都，近衛軍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城市。

眼前是笑得很開朗的菲莉兒，以及漲紅着臉、握拳發抖的法莉兒。

既然是未婚妻候選人，儘管瑞克提法爾只能接受並保護她們，不過現在對她們並沒有抱着其他想法。瑞克提法爾對待梅里艾菈等人與雙胞胎的態度，看來相似但其實完全不同。她們分成對瑞克提法爾個人很重要的人、以及對國王很重要的人。梅里艾菈、威妮雅、莉莉西亞、雅莉亞、莉蒂屬於前者，紅龍公的雙胞胎則是後者。

握住門把的手掌上全是汗水，額頭也一樣。

菲莉兒原本笑嬉嬉糗着瑞克提法爾，一聽到回答便不禁失聲大叫。似乎真心那麼想的瑞克提法爾緊張回看菲莉兒。

「法莉兒？菲莉兒沒有跟妳說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你……唔唔……對了！如果不想死的話，趕快多培養幾個試毒官！」

瑞克提法爾覺得，胸口的鬱悶被梅里艾菈的笑容一掃而空。

「對，正是如此。」

這聲音多半是因爲聲帶的變化，或是利用魔法發出來的吧！

法莉兒用力從鼻子哼了一聲，撇過頭不理瑞克提法爾。

妳這個背叛者——菲莉兒無情斬斷妹妹如此責備的視線。

拉門的滾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眼前出現了許久不見的銀髮公主身影。

「姐、姐姐……！」法莉兒全身無力跪倒在地。

看着下定決心握緊拳頭的法莉兒，梅里艾菈嘆了一口氣。

「唔～～」瑞克提法爾沉吟着。

幸好梅里艾菈的自言自語沒被法莉兒聽見。

她似乎因爲住院而瘦了一些，但是美貌仍舊一往如昔。

「嗯，她變成那種狀態時就不會聽人講話了，最好的方式就是別理她。」

她想清楚掌握瑞克提法爾對異性的喜好。

「哼！」

「姐姐！」

「你給我聽好了，那時候——」

「威爾馬葛斯」原本是醫療技術落後的帝國領土。儘管對這一點莫可奈何，然而對菲莉兒來說，她還是很想改善連認識的人都無法好好治療的窘況。

「你、你是那時候的不檢點貴族！」

「沒這回事。」

「——妳的精神似乎很好，真是再好不過了」

「————」

「唉，這麼說也沒錯啦……」

「哈哈哈！你們感情很好呢。」

「是的。」

「——嗯，這件事就暫時到此爲止吧。其餘的以後再說，不然梅里艾菈要抓狂了。」

「啊。」

瑞克提法爾後知後覺似地叫了一聲。

一聽到那脫線的叫聲，某人立刻眉梢倒豎。

不過她還是試圖靠深呼吸平息怒氣，最後總算擠出了平靜的聲音。

「——瑞克託。」

正因爲平靜，才能輕易發現她正在壓抑怒氣。瑞克提法爾又上了一次女性心理學。只不過，有沒有實際效用就另當別論了。

「有……」

就算對四周求援，舉目所見，也只有好奇觀察自己的眼睛，以及故意飄開視線的雙眸而已。也就是說——他求救無門。

瑞克提法爾拖着突然沉重的腳步，來到未婚妻面前，心情像極了被按在斷頭臺上的死刑犯。

梅里艾菈正襟危坐，以眼神示意瑞克提法爾坐下。

接着就像訓斥不成材的弟弟似地，豎起右手食指開始說教。

「我很高興你來探望我唷，嗯，真的很高興唷。」

「……是。」

「不過呢，既然目的是探病，那你就不該忘記這個目的。」

「……是。」

「沒關係唷，我早就知道你們認識了，而且往後還得長久相處吶。」

「……是。」

「不過，不對，所以你要好好地記住原本的目的纔行唷。要不然你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應有的禮數。而且就你的立場來說，還可能變成國家間的問題呢。」

「……是。」

「不必解釋了，畢竟我出醜是事實。就算被你拋棄我也無話可說。」

這名被傷患氣勢壓倒的青年能否幫她實現願望，目前還很難說。更重要的是連她自己也無法肯定這一點。

從他就任攝政算起，已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而且事關攝政的體面，也差不多到了世人開始覺得，該有個女人來服侍攝政的時候了。因此，她對這件事情其實是樂觀其成。

可是瑞克提法爾什麼都沒有。

「——你想說什麼？」

假如有機會得到「普通程度」之上的幸福，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也是個凡人，自然希望臨終時能夠毫無遺憾地安詳闔眼。

等猜到她之所以蔑視自己的理由後，心靈更加受創。

在瑞克提法爾因王都奪還戰，以及與帝國的國境會戰而聲名大噪之後，這些人的動向出現變化而且動作越來越大。

瑞克提法爾不明白菲莉兒爲何能接受這件事，但是起碼沒造成打擊。可是法莉兒明顯瞧不起自己的視線，讓他很受傷。

「是哪裏的女人……？」

但是她的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

「吶、瑞克託，你老實回答我啊……」

「你聽好，以我的立場，我不能在這裏生氣也不打算發火。」

但是他沒有完全順從求生本能，打算試着安撫眼前發怒的龍族公主。

既然是個人的接受度問題，只要梅里艾菈對瑞克提法爾有自卑感，就什麼話也不能說、什麼事也不能做，而且連「想」做什麼都不行。一旦動了那樣的念頭，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卑微。

「梅里艾菈，那種事……」

考慮到瑞克提法爾的身分立場，就算身邊有一、兩個小妾世人也不會說什麼。只不過是梅里艾菈或其他人能不能接受的問題而已。

「——原來是女人啊。」

睜大雙眼、一臉驚訝地看着瑞克提法爾。

「敵方的攻勢已經到了極限，所以敵軍大將自行撤退。」這一點不是癥結所在。有問題的是：保護了主人生命的是主人自己。

看着她有如人偶般的臉，瑞克提法爾的舌頭失去了一半以上的功能。

雖然擺出很識大體的模樣，她眼角仍浮起淚水。

不用說也知道是瑞克提法爾。

被梅里艾菈逼問後，瑞克提法爾思考該如何說明來龍去脈。

「沒錯，就是這樣……」

正因爲無法肯定，所以只能給瑞克提法爾「也不壞」的評價。

爲了看着他的眼睛，以眼神與聲音來傳達自己要說的話。

過去的皇太子在就任攝政前便迎娶伴侶，在繼位爲國王時連孩子都生了。

菲莉兒和法莉兒也不明就理地交換着視線。確定彼此不知道原因後，再次雙雙把眼光放在梅里艾菈身上。

前者以白龍公凱爾及她的父親——看瑞克提法爾很不順眼的紅龍公弗雷迪克爲代表。菲莉兒和法莉兒可是掌上明珠，願意將她們嫁給完全稱不上交情好的瑞克提法爾，應該算是證明吧？

菲莉兒看着受到梅里艾菈責備，結果縮成一團的瑞克提法爾，嘆了口氣。

那是遠超過瑞克提法爾想像之外、因爲他的思考速度過於遲緩所招來的答案。

瑞克提法爾的身後，同時傳來菲莉兒莫名坦然的聲音，與法莉兒鄙夷的聲音。

倘若可以過着，與讓頑固妹妹改變心意的男人扯上關係的人生，應該會很有趣吧。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他希望梅里艾菈把感情表現出來。即使要道歉，至少他知道該怎麼賠不是。

菲莉兒有自信不管和誰結婚，都能得到普通程度的幸福、普通滿足地老死。

萬一妹妹改變心意肯嫁給他的話，那也很好。

無關個人喜好，必須盡王國四公爵之責——在王都的紅龍家大宅中，弗雷迪克如此告誡兩名女兒。

如果伴侶只是單純移情別戀，她們應該不會傷心憤怒到這種程度吧？因爲多的是可以挽回局面的機會，而且也不構成從深愛的主人身旁抽身而退的理由。

不過，正因爲沒有放棄求生本能，所以他知道有些地雷區是絕對不能踏進去的。瑞克提法爾瞬間把剛浮現在腦中的疑問踢到意識遠方去。

梅里艾菈對瑞克提法爾的怒火已經消失大半，心中只有責怪自己無能的懊悔心情，以及害怕從獨一無二的男人身邊被趕走的恐懼。僅存的怒氣也只是徒增悲哀而已。她低頭緊握腿上的雙手，忍耐那些翻騰的情感。

死了，露餡了——當瑞克提法爾聽到梅里艾菈那壓抑了所有感情、極其低微的聲音時，明白大勢已去。

「什什什麼事！？」

「瑞克託，看我這邊。」

（然而，本人似乎毫無自覺……）

對龍族之女來說，沒有任何下場比自己因爲失敗而被伴侶拋棄更悲慘。

不不不，怎麼可能？就算是事事容易放棄的自己，也不到連求生本能都放棄的地步。

但是，梅里艾菈犯下了連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的失敗，沒有資格責怪瑞克提法爾無情無義。

當她在「威爾馬葛斯」與攝政瑞克提法爾見過面後，覺得選他當人生伴侶也不壞。

因爲這件事影響，法莉兒對單方面決定她未來的父親感到厭惡和不滿，但菲莉兒身爲大貴族之女早就做好準備了，所以聽到那些話時只有「該來的終於來了」的感想。

◇　◇　◇

「所以……？」

沒有抑揚頓挫的音調聽不出感情，無法判斷究竟是生氣還是傷心。

許多貴族與有力人士對這種情況感到不安，與此同時也有不少人打算伺機而動。

只能發出沒有意義的怪聲音。

「——果然下流。」

「沒沒沒事……」

前者，對皇太子脆弱的政治勢力懷抱危機感。這情況在整頓因內亂，因帝國的進攻而疲弊不堪的內政時，會直接造成阻力；後者，則是打算趁機把親人送進後宮爲妃，想借着「國王」的權威提高自己的地位。

菲莉兒一面看着眼前沒完沒了的情侶吵架，一面感嘆瑞克提法爾這男人的好運。

梅里艾菈原本只是不經意地把臉湊近瑞克提法爾而已。

但是也沒有任何感情。

對我的醜態感到失望，所以不想再和我扯上關係——她得到這樣的結論。

不過瑞克提法爾煩惱的樣子，卻讓梅里艾菈自行解讀出某個答案。

就這方面來說，不管瑞克提法爾願不願意，他目前的確具有左右國家命運的影響力。

「——啊？」

即使以不喜歡瑞克提法爾的個人色彩角度來說，情況也不太樂觀。

梅里艾菈集三人視線於一身，爲了不被外界干擾似地閉上眼，確認什麼似地動動鼻子。

以梅里艾菈爲首的四龍公主雖然預定會嫁給他，但目前終究只有訂婚而已。眼下的王妃正式候補有兩名：人在後宮的莉莉西亞以及離宮的「蓓蕾之姬」雅莉亞。以皇太子來說，這是史上妃子數量最少的。

「你不要我這種沒用的騎龍了嗎？不要我這樣又嫩又沒力量的騎龍了嗎？」

瑞克提法爾以必死的覺悟想着該怎麼回話。

看着她的動作，某人開始動搖了起來。

明明締結了「騎從契約」，但是不僅沒能保護主人甚至被敵人狠狠打敗，導致主人不得不拔劍應戰。不只如此，還讓自己應該保護的主人與敵人刀劍相交、擊退敵人。

接着他有如沒上潤滑油的機器人般，一抖一抖地轉動身子向後看。後方有連連點頭的菲莉兒，還有以看着路旁動物糞便的眼神，鄙視着自己的法莉兒。

自然他們會讓王子、公主與貴族或有力人士結婚，藉此鞏固政治勢力。等日後想以國王之名行使權力時，便能以這些姻親作爲後盾。

爲此，她必須幫瑞克提法爾突破眼前這個難關——菲莉兒按捺從心中湧上的期待，目不轉睛地看着兩人的互動。

梅里艾菈緩緩睜眼，臉上沒有一絲憤怒。

他心想「不會吧？」

繼承紅龍公名號，在成爲國王的瑞克提法爾底下做事也不壞。

難道從剛剛就扎得渾身皮膚髮疼的怒氣，只是錯覺而已？

「——什麼？」

「————」

看來自己的必死覺悟在梅里艾菈的怒氣面前，不過是一片飄浮在洶湧川流中的小葉子罷了。

◇　◇　◇

「——？」

不過，梅里艾菈的聲音比法莉兒的視線更具殺傷力。

瑞克提法爾對她的反應感到疑惑。

雖然以前曾因女性問題而被梅里艾菈念過很多次，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味道應該已經消失了纔對——

「沒有……！」

無論嫁給他的是自己或是妹妹，人生都不會無聊虛度。

這樣子還叫沒生氣嗎？

「那個……」

瑞克提法爾慘遭一記眼神擊落，頹然垂下雙肩。

前者的危機感轉變爲害怕後者般的小人可能取得權勢；後者原本只是在抬面下做些小動作，現在則明目張膽地四處安排。

那兩道聲音讓瑞克提法爾肩膀猛然一震。

「因爲我不夠好嗎？」

「瑞克託……」

那會不會是美好的人生，責任不在瑞克提法爾而是她自己身上。沒試過就不知道結果。

「……是。」

既然能夠繼承「皇劍」，就代表瑞克提法爾有一定程度的器量。足以讓她覺得「也不壞」，對方的器量其實非常大。

「嗚喔啊！？」

瑞克提法爾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梅里艾菈發抖的雙手。

原本想放在肩膀上的，不過瑞克提法爾沒勇氣碰只穿着薄睡衣的肩膀。

感覺碰了之後，就無法回到現在這樣了。

「梅里艾菈……」

瑞克提法爾下定決心地伸出雙手，包住小自己一號、正微微發抖的纖纖玉手。

梅里艾菈感受瑞克提法爾的溫暖，怯生生地抬起頭。

「瑞克託……」

眼中有着害怕與期待。

被因情緒激動而變成龍之眼的金色眸子注視，瑞克提法爾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同時，恐懼之外的感情也在他心中一點一滴累積。一旦察覺這點，想要碰觸眼前這名女性的想法就越來越強烈。

「————」

他順從那想法，以雙手捧住梅里艾菈的臉頰。

「瑞、瑞克託？」

一碰才終於發現，被梅里艾菈藏在化妝底下的肌膚既乾燥又粗糙，也知道原來她爲了見自己，甚至特地化了妝。

他記得梅里艾菈不喜歡化妝。

在白龍宮休養的那些日子裏，梅里艾菈在閒聊時曾經那麼說過。

正因爲記得這件事，所以對於害她不得不化妝的自己感到可恨。

同時也感到無比歡欣。

「放心吧——」

雖然可能被人認爲不正經，但他還是無法控制臉上的笑容。

正當王國在年輕國王統治下漸漸復興、有兩門親事找上國王時「第二次喫醋戰爭」正式揭開序幕。

梅里艾菈因爲被瑞克提法爾捧住臉頰而有些難爲情，卻沒因此把注意力從他說的這些話上移開。因爲她很明白，眼前這名少根筋的青年正用盡全力和自己說話。

答案還沒出來。

白癡？無禮之徒？女性公敵？

「假如下次再犯的話，我會真的火冒三丈哦？你懂了沒？」

「不過，下次可不能先斬後奏。」

「——我很需要梅里雅，不可能不要妳。」

一面認真地看着自己，一面說出了言下之意等於「另外那個女人也很重要，就算在這種場面，我還是得顧慮她」的話。

「我、我會努力的……」

假如這不叫笨蛋，還能叫什麼？

「——梅里雅？」

「如果我的行爲讓妳感到不安，我願意道歉。如果妳因此不想繼續待在我身邊，那也沒關係——不、我不能接受。」

如果一直找不出答案，是不是就能永遠陪在這青年身邊？

在無法逃避的場合挖坑給自己跳。

「————」

該好好在前方幫他引路的弟弟？

「這次就算了。」

明明有更好的藉口可以用。只要說是考量到攝政的身分地位，所以才那麼做就行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能讓梅里艾菈「不得不閉嘴」的說法，他卻選擇在梅里艾菈面前說這些蠢話。

或者該說，只是個令人憐愛的傻瓜呢？

「那是什麼自私到極點的話？」梅里艾菈心想。

只是單純那麼想而已。

攝政凱旋迴到王都，將心力轉移到內政方面上。

那是肺腑之言。

不過同時，她也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不是輸給身後兩位公主的魄力，也不是屈服於對自己的自我厭惡。

沒有任何修飾、不經意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然而眼前這男人卻無比誠實地看着她，對她說出這些話。

還是應該支持的伴侶？

就結果而言，瑞克提法爾這時說的話，不到一個月就破功了。

「你……真是個笨蛋……」

沒錯，是笨蛋。

「不過，如果你不是這樣的人，或許就不需要我的支持了。」

「關於妳想聽的事——我和她發生了什麼——這部分若沒有先徵得對方同意的話，我不能說。但是我可以發誓，我一定不會把她和妳看得一樣重要，也不會在態度上對妳們一視同仁。」

「畢竟我也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淚水從梅里艾菈眼中滑出，掉在瑞克提法爾的雙手上。

應當仰慕的主人？

◇　◇　◇

這是花心男人愛用的說詞、應該用力唾棄的花言巧語。

「連同這部分在內，我都會好好支持你的。」

「瑞克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