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於王都中

在明亮的光芒中，他溫柔地微笑着。

如同接納少女的一切那般、如同接受少女所揹負的重擔那般。

這是其他人無法做到、唯他獨有的笑容。

生於這個國家、長於這個國家，因此明白少女肩上所擔負重任的人們臉上絕對不會出現的那種表情吸引了她。

因爲不明白，所以他注視的是少女本身；由於不理解，所以嘗試去了解她的舉止打動了少女的心。

完成使命後，飄蕩於他的內心世界時呼喚她的聲音。

那是許久不曾聽見的名字。

除了姐姐之外，沒人會以那名字稱呼自己，但是他卻用那名字呼喊着她。

聽見那呼喚後，覺得自己終於是自己。

被他抱起之後，覺得自己待在這世界上也不錯。

莉莉西亞。只要那個人能如此呼喚自己，她可以不要其他一切。

連巫女這頭銜都不過是爲了能夠待在他身旁的道具而已。

王都伊克希德。

是王國因當代國王及擁護派貴族政務廢弛而陷入戰火的最大都市，在一名即將成爲王國新主人的青年出現後，再次出現了重返繁盛的趨勢。

被疏散到市區外的居民迴歸家園，鐵門深鎖的商店陸續重新開始營業，學校及公園中再度傳來兒童的喧鬧聲，輕軌火車和公共馬車、魔動公車中滿是一臉開朗的市民。

以居民或商店爲交易對象的批發商隊也回到王都。市場熙熙攘攘熱鬧不已，招呼客人的叫喊和殺價聲此起彼落，某個路邊攤老闆還因爲這懷念的喧囂而眼眶泛淚。

在這名老闆的攤子上，有兩個男人大白天的就開始喝着酒。

「皇太子殿下好像到北邊去了……」

「是啊，因爲帝國的葛羅——啥啥的公主好像帶着軍隊打過來了。」

「嗚喔嗚喔，好可怕啊。這麼說來，我女婿的老家好像是在北邊，住那邊的親家公還說今年的雪下得特別早呢。」

而事實上，莉莉西亞寢室的隔壁房間總是有一個班規模的護衛隨時待命中，片刻不停地「監視」她的行動。

一位是將襲擊王都、前所未有的慘劇劃下休止符，現在出門遠征、抵禦外侮的皇太子。

任何外人皆不準進入後宮，連同這規定也不例外。

議會一片混亂，風聲耳語使得民心動搖。

雖然近衛軍不會干涉個人戀愛，但就算不結婚，只要成爲「女人」就不能繼續待在「機甲少女騎士團」中。這是考慮到本應居住於後宮的男性——國王或女王的配偶——對侍女出手的情況而做的對應措施。

最重要的是，國王本人受到極大的打擊，病倒在牀上。

身爲王國象徵之一的王妃，居然做出「和其他男人私通」這種悖逆倫紀之事——王府、政府以及其他王族的威信都因此大受震盪。

至今曾有好幾位團員因爲被國王看上而成爲王妃或側妃。後來，她們生下來的孩子也都成爲貴族或有力名門的養子，如果這些孩子的父親不是國王，肯定對王家的權威造成極大傷害。

「攝政殿下竟能娶到那麼楚楚可憐的巫女大人爲妻，真是全大陸最有福氣的人。」

爲了家庭着想，女子強忍自己的悲傷進入後宮。

兩人呵呵笑着喝酒慶祝，他們是今早剛把貨物運來王都的商會成員。

的確是在笑着，但瞧着那無法看出感情、只能稱爲空虛的臉，梅契妮眉毛跳動了一下。

「不知瑞克提法爾大人……目前正在做什麼呢？」

她做了幸福的夢。

然而，經過王府與近衛軍調查出來的真相卻也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

梅契妮身爲保護後宮王族的最後防盾——「機甲少女騎士團」的一員，見過許多王妃，但卻是頭一次碰上如此年輕的第一王妃候補。不僅如此，這也是她首次服侍尚未與皇太子正式舉行婚禮的王妃「候補」因此有許多不知該如何應對莉莉西亞的部分。

但後宮並非單純只是國王與王妃們生活的場所，在這優美印象背後的另一個面貌是：守衛國王與王族的最後堡壘。其證據就是在後宮工作的二〇〇〇名侍女、女官全都是近衛軍「機甲少女騎士團」的團員。

後宮的人們會這麼說也是自然的。

自己從以前就有保持美麗的念頭。

可是她的悲傷之情無法痊癒，因此以委託已經出師的青梅竹馬製作傢俱爲藉口，將青梅竹馬召入當時只要得到國王許可，少數外人也可以進入的後宮之中。

王妃從後宮被貶到離宮軟禁，最後病死。

女官安靜無聲地開門行了一個禮。雖然房門相當厚重，但是她關上門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國王臨幸她時，那名團員的確還未經人事，掌管近衛軍的王府也依照國王的意思，認可她爲王妃。

當時的國王看上其中一名女性並寵幸了她。

國民對他們懷抱的心意更甚此兩人。

有石造的遺蹟庭園、出雲樣式的枯山水（注：枯山水是一種日式庭園，以細沙碎石鋪地，上有疊放石塊的縮微式園林景觀。）庭園，此外還有重現南方氣候的溫室。有許多野鳥會造訪中庭中央附近的湖泊，而放養在花園中的鳥兒也會隨季節展現不同的姿態。

當時還沒有「機甲少女騎士團」存在，只是由一支全以女性組成的近衛軍部隊負責後宮警備任務。

但那是因爲人們告訴她「應該保持美麗」的緣故，並不是她自發性的想法。

身邊沒人陪伴，就算睜眼也只看得到窗簾在朝陽下搖曳的模樣。

恐怕早有近衛軍成員發現她與青梅竹馬私通了吧。

位於後宮中心的中庭相當寬敞，分佈在其間的花園種着許多花草樹木，供王妃們欣賞。

但同情她遭遇的舊同事們既不向上司報告也不阻止他們私通。

女性原本就是近衛軍，想鑽後宮警備的漏洞自然不是難事。

名爲梅契妮的女官以完美的動作走近少女——莉莉西亞所坐的牀邊。

因爲不管怎麼看，這名少女的笑容都像是在哭泣。

一名部下奔往站在禮拜堂門口附近，以眼角餘光看着莉莉西亞跪在祭壇前進行禮拜的梅契妮身邊。她和梅契妮穿着同樣的侍女服，不過領子上的階級章是准尉。

「早啊，梅契妮。」

「雖然做了好夢，但終究只是場夢而已，所以醒來之後有點寂寞。」

由於太幸福的關係，因此醒來時覺得特別空虛。

就算莉莉西亞目前正在進行禮拜，護衛隊也分散在大聖堂中執行自己的職責。

「幫我做沐浴的準備吧。」

連透過窗戶看出去的爽朗青空都令她覺得可恨。

「進來吧。」就連允許敲門者入室的聲音也帶着說不出的消沉。

「早，您已經醒了嗎？」

那是身在遙遠北方大地的那個人陪在身邊的夢。

任由睡衣從肩上滑落，莉莉西亞就那麼坐在牀上。

由於尚未成熟而滲透出來的豔麗。

「失禮了，大人。」

現在，少女的美貌足以跟住在王都附近離宮中的另一名女性——以美爲其存在意義的「蓓蕾之姬」匹敵了。

雖然原本就有傾國傾城的資質，不過現在的少女已經美到就算入畫也不會有人反對的程度了。

但隸屬近衛軍的女方卻被國王看上，隨波逐流般地接受了國王的寵幸。

「大人……」

不，其實王國史上曾經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例子。

「是啊，一定是這樣。」

「夢越美，與現實間的落差越大，因此讓人空虛——今後恐怕您還會經歷好幾次同樣的事吧。」

但是在往後的檢查中卻發現了極爲驚人的事實。

不用說也知道，孩子會被登記在王族名冊中。當然，也是有可能依照母親的意思，終其一生都不被登記在名冊上。不過，若身爲生母的團員成爲王妃的話，孩子便會成爲準王族，也可能成爲有力貴族的養子。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雛鳥們能健健康康地成長茁壯。

「這樣的話，皇太子大人可能會早點回來吧？」

咚咚的敲門聲輕響於房中，即便莉莉西亞聞聲回頭，憂傷依然掛在臉上。

莉莉西亞撐起上半身，像是爲了讓陰沉的思考變得清爽一點而略微用力甩頭。

雖然試着叫她，但梅契妮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事件過後，近衛軍隨即成立了「機甲少女騎士團」，所屬團員全都經過嚴密挑選，同時也制訂嚴格的工作規定，爲了避免重蹈覆轍而將後宮改變成現在的形式與制度。

她和青梅竹馬就這麼開始於後宮內私通。

男方後來成爲傢俱工匠的學徒，打算在出師後正式娶女方過門爲妻。

若是女王的配偶對侍女出手則不成問題，生下來的孩子當然沒有王族資格，只是一般的私生子罷了。

事情若僅止於此的話，這不過是普通的臨幸而已，只要女方辭職便不會引發大問題。但女方家卻起了貪念，接受了國王將女子立爲王妃的提議。

已經成熟或成熟中的女性所無法擁有的那股獨特嬌豔，在後宮職員間悄悄成爲話題。

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光彩動人的翡翠色秀髮、全身上下只有一襲薄如蟬翼的睡衣。如此煽情到沒有真實感的模樣，真可說是全世界男人夢寐以求、理想的女性姿態，但那些男性萬萬沒想到，這模樣卻是由今年才十四歲的少女所表現出來的吧？

雖然她的外表如此完美，但表情中卻飽含憂傷。

後來，該女性懷孕併產下了國王的小孩。

「那是當然的。」

兩人在很年輕時就訂下婚約，雙方家長也都知情。

「是。」

王妃原本的上司，近衛軍總司令引咎辭職，過沒幾天便在家中自殺。王妃的孃家連夜潛逃離開王國，這件事則成爲王國史上最嚴重的醜聞。

莉莉西亞似乎察覺到梅契妮的懊惱，淺淺地微笑道：

另一位是身負支持皇太子的宿命，單獨留在廣大王城中的巫女。

而這個騎士團也是平均年齡最低的近衛軍部隊，因爲團員一旦從「少女」變成「女人」，也就是有了性經驗便會從騎士團轉調到其他部隊去。

沐浴完畢的莉莉西亞在中庭的大聖堂中渡過早餐前的空檔。

梅契妮交握雙手垂頭行禮。

但出手的人假如是國王，那又會如何呢？

深紫色的頭髮盤於頭頂，五官相當端正，不過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對銳利的眼神。人稱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神，現在正一瞬也不瞬地注視着主人莉莉西亞。

如此一來，若事後才發現孩子的生父並非國王，狀況又會如何呢？

薄絹制的睡衣簌簌地磨擦着肌膚。穿着束縛身體的內衣入睡會不利安眠——自從神殿的女官這麼教導她之後，莉莉西亞便不再穿着內衣就寢了。經年累月下來，敏感肌膚直接與睡衣磨擦的觸感早令她習以爲常。

莉莉西亞淡淡笑着。

選擇不會在雪肌上留下布痕的睡衣。每天仔細保養除了那青年之外的異性沒機會見到的身體各處。轉變之大，甚至讓自從神殿時期起就服侍她的女官等人「唉呀唉呀」高興地喫喫笑。

王妃們有專屬的護衛隊跟隨，打造出無論發生何種突發狀況皆片刻不離身的警備體制，即便王妃不願意也不能違反規定。

「瞧那孩子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皇太子大人在那頭一定也很擔心她吧。」

那就是王妃所生之子並不是國王的親生骨肉。

「侍女上尉閣下，關於今天的預定行程……」

正如騎士團的名字意涵，她們全都是不知男人爲何物，以「少女」身分在此後宮工作的處女。

自從以近衛軍侍女上尉的身分被任命爲服侍莉莉西亞的侍女長之後，她就一直煩惱不已。

不論洗衣的侍女、在後宮打掃的女官或花匠，全都是「機甲少女騎士團」的一員。

但少女並非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她爲了打從心底思念的唯一男人才蛻變成這模樣。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那男人。自己外表變化什麼的，不過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能早點回來就好囉。城裏只有巫女大人在，感覺很冷清啊。」

「該起牀了……」

在年紀已經一大把的他們眼中，皇太子和巫女的年紀小到當孫子都不成問題。雖然他們心中有對皇太子的忠誠及對巫女的崇敬之意，但最先浮現在他們心裏的，依然是對年輕雛鳥的愛護之情，像是看了就會不由自主微笑起來的那種感覺。

成爲王妃的女性原本有一名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最後便發生了那件後宮史上最難堪的醜聞。

自己會認真在意起外表，果然是受到那名青年吸引的緣故？

好幾次都以想製作新傢俱、想維修新的傢俱爲理由，將男人召喚至後宮來。

「怎麼了？有進行任何變動嗎？」

「是，其實……」

准尉把嘴巴湊在梅契妮耳邊低語。

聽到那番話的梅契妮睜大了眼睛，表情一僵。

「怎麼會？帕菲爾王妃殿下居然……」

「這該如何是好？司令部下達了依照巫女大人意思而行動的命令……」

對於准尉的問題，梅契妮無力似地搖頭。

「那我們也只能直接向大人請示了——就說現任陛下的第一王妃帕菲爾殿下想見她。」

◇　◇　◇

莉莉西亞的回答是——「好」。

於公，現任國王依然是名義上的國王。

儘管第一王妃搬離後宮，她依然是王國的第一王妃，還沒正式成爲王妃的莉莉西亞不能拒絕她的邀請。

但是，在帕菲爾提出邀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行程還是會優先進行。

預定的行程是安撫因這次動亂而受到傷害的國民、探訪搭建於都市外圍的難民營進行慰問、前往神殿經營的醫院探望病患。

向帕菲爾方面說明莉莉西亞想優先進行的預定行程後，對方也很爽快地答應。

帕菲爾本人也和莉莉西亞一樣，想爲國民做點事。

就接受國民敬意來說，帕菲爾已經太過污穢，但她還是向莉莉西亞展現出堅毅的態度，這也許是在教導莉莉西亞身爲第一王妃該有的樣子。她似乎打算扮演國民象徵的王妃角色直到最後一刻爲止。

雖然帕菲爾自己並沒有在這次的動亂中犯錯，但是就孃家「葛林馬迪侯爵家」已經被實際剷除的現況來說，王妃的實權早已消失殆盡。

就算如此，她還是不忘作爲王妃該有的堅毅態度，莉莉西亞對那樣的帕菲爾暗自抱着憧憬。

自己是不是也有能夠表現出王妃如此大度的一天呢？她心想。

莉莉西亞一抵達難民營便立刻發放隨同她一起運來的支援物資。

「啊啊……啊啊啊……」

「啊啊……王妃大人……」

「妳就身染國民的鮮血，然後下地獄去吧！！」

對於不斷大喊「讓我殺！讓我殺！」的她，處死那些傭兵的士兵們露出沉痛表情，以魔法讓她失去意識。

她是靠着對傭兵們的怨恨撐過來的。

再次醒來時，她已身在王都的醫院之中。

一名女士兵立刻制住她並把劍奪走。

接着她聽見了傭兵們的慘叫，那是一陣低賤的慘叫聲。

女性搖晃那頭茶紅色的亂髮，一把揪住莉莉西亞的領子。

閃閃發光的白刃倒映出莉莉西亞蒼白的臉龐。

就政治面上，莉莉西亞說不定比瑞克提法爾更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他被好幾名傭兵押住，而家人則是被當成人質。

「————」

老先生坐在輪椅上數度哽咽，老太太把走路用的柺杖丟在地上，跪在莉莉西亞面前。

除了預定訪問的單位之外，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莉莉西亞的慰問行程。

當時支配王都的是他們這些支持現任國王的貴族軍隊，連近衛軍都沒辦法插手管他們的事。

「他的頭滾到被壓在地上的我面前！之後他的頭就看着我的眼睛，動也不動了！」

護衛的梅契妮和旗下數名侍女想拔出藏在衣服底下的短劍，但是被莉莉西亞以責備的眼神制止。

所以，她打算再一次做出希望大家相信他們的發言。

「保護巫女大人！」

除了失去家人的悲傷及無法報仇雪恨的空虛外，什麼都沒留下。

就算支持現任國王的貴族們佔領了王都，她的丈夫也依然盡責地取締傭兵的違法行爲，是一位深受居民信賴、正直誠實的士兵。深信援軍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他與同事們共同保護着城市。

等她打開玄關大門，連日蹂躪自己的傭兵們屍體便映入眼簾。

心底想着要親手殺死那些人的她，頂着慘遭玷污後的模樣並拿起丈夫的劍出門。

老夫婦緊握着四處分配今早剛出爐麪包的莉莉西亞雙手，流淚說道。

傭兵們殺了孩子，並砍下了咆哮怒吼的父親頭顱。

但是她的恨意並沒有因此消散。

可是她的話卻被突然冒出的怒吼蓋過。

「也請讓我們這把老骨頭祈求皇太子殿下武運昌隆……」

女性反手拿着短劍。

不知是怕惡行被發現還是因爲意外狀況而動搖。

莉莉西亞直到此時才察覺女性的真正意圖。

梅契妮等人慌忙想將女性從莉莉西亞身邊拉開。

即使如此，他還是安慰妻子自己不要緊，每天照樣出門值勤。

當孩子爲了找人求救而跑向屋外時——！

「喀……」

如此盡責的士兵當然會變成傭兵們的眼中釘。

他在回家路上被傭兵們跟蹤。

「莉莉西亞大人……謝謝您……！」

莉莉西亞臉色鐵青地看着女性。

就算他大喊着住手，就算妻子哀號着不要。傭兵們還是不顧孩子的哭喊，一次又一次地侵犯他妻子的身體。

「謝謝兩位，殿下一定會把你們的心意轉化成利劍與鎧甲來贏得勝利。」

「妳知道嗎！？那孩子既溫柔又聰明，總是津津有味地喫着我煮的飯喔！我丈夫雖然冷淡卻很認真，很受其他士兵信賴喔！」

在執勤時遭受過無數次暴力相向，身上每天都會出現新的傷痕。

「兩位至今辛苦了，今後將由攝政殿下和我來保障大家的安寧。」

他們一方面抱持着不信任王家的想法，但同時也懷有想相信王家的念頭。

「——」

這名女性是負責守備王都的王國士兵妻子。

「動作太慢了！如果你們早三天到，我的孩子就不會死！我丈夫也不會被殺了！」

四周的人們紛紛叱責那名女性出言不遜，卻被受指責的莉莉西亞本人制止下來。

「這是你們王族搞出來的！無法自律還硬要支配別人，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反抗就此停止。

同時也聽見了哀求討饒的聲音。

傭兵們在他回到家，確認家門被打開後一口氣闖入屋內。

傭兵們打算使出拿他的家人作爲人質，讓他認清自己立場的下三濫手段。

她發出怪叫砍向那傭兵。

王都突然變得吵鬧不已。

不是爲了莉莉西亞的興趣、喜好或炫耀而存在的。

這些物品雖是由王府準備，卻是由莉莉西亞負責運送、發放等事宜，爲的是在國民心中植下「莉莉西亞『王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形象。

莉莉西亞並不回嘴，默默承受她的責罵。

不只老夫婦，周圍的人都因爲她這番話而一語不發。

他苦苦哀求對方不要危害他的家人，但傭兵們當然不可能照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女性的動作卻快了衆人一步。

今天她終於掌握到莉莉西亞前來慰問的消息，爲了完成心願而出現在這裏。

抱着遲早要報仇雪恨的念頭拚命忍耐。

女性從懷中取出短劍。

「不反駁嗎？你們果然是背叛者呢！」

這兩千年來對王家的崇敬之意早深植民心，不會因爲受到一次背叛而消失無蹤。

女性說話時口沫橫飛，眼中充滿了瘋狂與悲傷，猶如打算撕裂莉莉西亞的喉嚨一般。

僅存的傭兵受到逮捕，正要被穿着與她丈夫不同顏色軍服的士兵們押走。

至少要拯救她救得起的部分，莉莉西亞定下如此決心。

就算聽說莉莉西亞出現而前往該處，等她趕到時，莉莉西亞早已經離開了，這種情況上演過好幾次。

爲了顯示自己纔是支配者，爲了從包圍在王都外面的原始貴族軍所造成的恐怖壓力中暫時逃開，他們宣泄着自己的慾望。

「所以我纔會一直追着你們！」

傭兵們以卑賤的聲音笑着，當面玷污他的妻子。

「這一任的王族們都是慈悲爲懷的人啊，皇太子大人也一樣……」

她心碎了無數次。

「他就在我的眼前被傭兵給殺了！！」

悲劇持續了兩小時。

「等到你們來的時候，我丈夫的頭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最後，在瑞克提法爾奪回王都的三天前。

慌張的傭兵們丟下三天來不曾穿着衣服的她，逃命般地離開她家。

由於現任國王的關係，這些人曾遭受到莫大的傷害。

只有「寡不敵衆」能形容當時的情況。

一名年輕女性大聲叫喊着，以充滿血絲的紅眼瞪着莉莉西亞並推開人羣出現在她面前。

女性以短劍刺向自己喉嚨。

她沒有拯救所有人的力量。

「但我卻沒能殺了他！」

女性在她眼前咳了起來。

被監禁在充滿一家人回憶的房子內，不分晝夜地被折磨着。

孩子趁着押住自己的傭兵不注意時掙脫束縛逃走。

在往後的三天內，她成了傭兵們的泄慾道具。

莉莉西亞感受到即使遭受背叛卻依然想繼續相信王家的民衆心情。

「各位——」

雖然莉莉西亞覺得此舉形同欺騙國民。不過同時也認爲，假如超過半數的國民能因此感到幸福，她就有做出此事的必要。

莉莉西亞溫柔微笑着。

政治是爲了人民存在的。

雖說這麼做是爲了警備方便，不過對這名女性來說，只是讓她難以找到莉莉西亞而已。

她是想——。

「妳這個背叛者！」

「這是報應啊！報應！！」

瞬間血濺當場。

女性嘴角吐着血泡，筆直瞪着莉莉西亞的雙眼。

莉莉西亞想要扶住正在倒下的女性，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卻辦不到，只能隨同女性一起倒在地上。

莉莉西亞發現梅契妮等人正在編組治療魔法的術式，但是她明白已經來不及了，女性的眼中已經失去生氣。

只有那對嘴脣還在顫抖地吐出聲音。

下定決心的莉莉西亞將耳朵湊到女性嘴邊。

「血……紅色，很適合……你們……」

「——！」

濺到莉莉西亞臉頰上的血流入她口中，鮮血帶着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除了她之外，誰也沒聽見的那句話，就是帶着嘲諷表情斷氣的女性遺言。

◇　◇　◇

梅契妮等人都勸莉莉西亞取消預定行程，但是被濺了一身鮮血的她無力地搖頭拒絕。

若在這裏退讓的話，一定會變成如那女性所說的樣子，她有這種感覺。

莉莉西亞迅速回到後宮更換衣物，然後往下一個預定拜訪的地點出發。

她的腳步非常沉重，然而梅契妮等人除了執行護衛任務之外，只能乾着急。

儘管如此，莉莉西亞還是完成了所有行程，現在終於到了與帕菲爾會面的時刻。

可是，此時莉莉西亞眼中已經沒有遇到那女性前的耀眼光彩了。

頂着行屍走肉般空洞眼神的莉莉西亞，往帕菲爾居住的離宮出發。

莉莉西亞對帕菲爾的第一印象是「空幻虛無」。

帕菲爾對莉莉西亞的第一印象是「脆弱易碎」。

在離宮花園中相見的兩人臉上都帶着疲憊的神色。

不久前的那名女性身影數次閃過她心頭。

況且現任國王心中毫無一絲與忠臣們爲敵的理由存在。

受到被自己疏遠卻深信其忠誠的原始貴族背叛。

「陛下的罪無法抹滅，但我只求陛下的心意能傳達給殿下。那位大人深愛着這國家、想保護這國家，這是無庸置疑的。唯有這份意志，我希望殿下能夠繼承下來。」

其他王妃全都回孃家去了，唯獨她無家可歸，只好住在瑞克提法爾所安排的離宮之中。對她來說，至今的一切應該只會令人厭倦吧？

因爲這次動亂的罪魁禍首正是她丈夫。

「既然父親靠不住，那就由我來保護國家。」現任國王下了如此決心。

「世人似乎都將陛下稱爲叛徒、愚王呢。」

莉莉西亞正襟危坐。

「——也許陛下的心願被貴族們利用了也說不定。」

「只看結果的話，就是陛下疏遠了大量忠臣，讓擁護自己即位的人掌握權力。」

「所以才趁着殿下前往北方時，把我叫來……？」

莉莉西亞一邊答腔一邊低下頭。

「——我知道了。」

「但是，前任陛下卻執意與那些國家締結友好邦交，我丈夫則是不斷批判他父親的做法，認爲如此軟弱的低姿態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帕菲爾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話，只會讓人民的怒氣再次爆發。

不，即使說全是她的敵人也不爲過。

想保護國家。

皇太子「白」的教育是由當代國王負責。

這是爲了使他往後能更容易掌控王國的走向，同時也是爲了完成亡夫的心願着想。

對她而言，這是妻子能爲丈夫做的最後一件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總算可以理解前任陛下的想法了。但當時的丈夫和我都無法理解，因此真心認爲前任陛下會讓我國滅亡。」

帕菲爾再次對着莉莉西亞低頭說道。

帕菲爾深深低頭。

所以他廢掉「白」自立爲王。即便那不是事實，人們還是會如此認爲。

「但是，唯有攝政殿下一人也好，我想讓他明白陛下的心意。假如我去見殿下的話，可能會讓有心之人趁機加以曲解事實，這或許會損及殿下的名聲。」

帕菲爾因莉莉西亞的回答而露出微笑，自己也喝了一口茶。

其實莉莉西亞的地位比較高，但帕菲爾可是王妃，她對莉莉西亞而言就像是婆婆一般的存在，所以不能失禮。

假如肯定了現任國王的想法，不就等於不認同民衆所遭受的苦難了嗎？

但是那些原始貴族也認爲自己被現任國王所背叛。

可是他並不懷疑忠臣們的愛國情操。

莉莉西亞也明白這點。

「我纔是想向您請安卻一直沒能成行，請原諒我這遲來的拜訪。」

莉莉西亞輕輕將茶杯湊近嘴邊。

兩者間漸行漸遠的情況演變爲致命的摩擦，爲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慘劇。

瑞克提法爾害怕人民暴動，因此把動亂之罪侷限在葛林馬迪侯爵及當代國王的身上，就此讓事態沉靜下來。

結果是慘敗。

莉莉西亞也低頭致上歉意。

「是……非常好喝……」

而事實上，帝國就是因爲前任國王的外交態度軟弱，纔會變本加厲地將大規模軍隊部署在王國北方。

聽完莉莉西亞這番話的帕菲爾露出苦笑，要她飲用桌上的茶。

帕菲爾以看開的表情安慰莉莉西亞，但是映在她眼中的悲傷還是龐大到無法隱藏。

所以帕菲爾才能免於被人民吐唾砸石，安靜地待在此離宮中生活。

隔着面紗可以見到彷彿繼承了濃厚出雲血統的黑髮。

這茶芳香撲鼻，在口中擴散開來的味道既深邃又香醇。

帕菲爾以顫抖的聲音懇求着。

「一想到陛下所做的事、想到我們所犯的罪，便覺得那的確是正確的評論。老實說我還不知該如何向人民道歉。」

「是……」

也就是西方聯合軍的侵略，以及原始貴族對國王的背叛。

之後發生了一連串只能以悲劇形容的慘況。

「北方的帝國、西方的聯合諸國，雙方對我國都具有莫大的威脅。加上東方的出雲擁有『天照』，也是不可輕忽的對象。」

所以他一直認爲，總會有雙方互相理解的那一天來臨。

不久，當聯合軍包圍王都時，現任國王的生命殞落了。

帕菲爾打算趁瑞克提法爾身在北方時解決所有事端。

「可是狀況卻開始朝着最糟的方向發展。」

也就是說，接受父親薰陶的「白」成爲國王之後，這個國家依舊會對其他國家進行低姿態外交。

「貴族們以花言巧語讓陛下越陷越深。雖然說了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是疏遠忠臣這事並非陛下本意，而是基於忠臣們的想法。雖然他們的忠誠心很令人敬佩，當時卻會妨礙陛下完成心願。」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呢，巫女大人。」

「請別介意，這不是巫女大人您需要在意的事。」

但那應該只是暫時的待遇而已。

帕菲爾靜靜地說着。

但那不就等於踐踏了人民的想法嗎？

「——」

莉莉西亞沉默不語，靜靜聽着帕菲爾說話。

當前任國王在位時，屬於非主流派的貴族轉而支持現任國王。

「陛下駕崩時，我心裏想的是『果然如此』。但是陛下究竟是如何死去的，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是自我了斷生命？還是因貴族的謀反而死？或是發生了超乎這些假設之外的情況？」

雖然知道這是早晚會出現的話題，可是一旦真的提起，還是讓她的感情起了波瀾。

莉莉西亞閉上雙眼。

對人民來說，那是正確的評價，對眼前的女性卻非如此。

假如忠臣們能夠理解現任國王的心意，他是打算立刻將他們召回中央的。

眼中盡是倦退之意。

「原始貴族的背叛讓陛下悲嘆不已，而接連敗退的我方軍隊則是令陛下心力交瘁。」

「因此，那位大人才會想以自己的力量保護這個國家。」

「陛下無論如何都想阻止聯合軍的侵略，因此召集軍隊。不過那計劃算是失敗了吧。假如陛下當時能敞開心胸與原始貴族開誠佈公的話，事態或許能夠好轉也說不定。但是已經不相信原始貴族的陛下讓擁護自己的貴族們召集軍隊與聯合軍作戰。」

那的確是前任國王外交態度的另一面。

「今天之所以邀請巫女大人前來，主要是有事想向您稟告。感謝您願意在百忙中抽空移駕此處。」

既然如此，帕菲爾希望現任國王可以成爲將瑞克提法爾與歷代國王串連在一起的連結點。

既然如此，當代國王的政治態度自然也會完整地傳承給「白」吧。

之所以會傳出他殺害了應該現身的「白」之謠言，也是起因於此吧？

他們爲了得到權力而欺瞞現任國王。

「是的。」

現任國王疏遠了那些忠臣。

「——那我就不客氣了。」

「陛下他——那位大人是打從心底愛着這個國家。」

「是。」

「請您務必轉告殿下。」

帕菲爾穿着黑色喪服，隔着面紗凝視眼前的莉莉西亞。

「陛下可能在那時就已經崩潰了。」

「我想和您談談關於陛下的事。」

不被任何人踐踏的絕對權力。

皇太子「白」的教育是由國王負責。

這個心願促使現任國王追求權力。

這應該是莉莉西亞不知道的茶種，但是僅僅一口就擄獲了她的心。

「此爲出雲產的落葉茶，您覺得如何？」

「是，前幾天沒時間和您說到話……」

「這是過世的陛下經常賞賜給我的茶葉。雖然陛下是位衝動、不夠深思熟慮的人，但是他卻很善待妃子。」

這個國家幾乎沒人站在她這邊。

接着出乎現任國王的意料，原始貴族們也顯露出調兵遣將的動作。

點頭認同她是很簡單的動作。

她以懷念的眼神看着磁杯內部一會兒，接着把目光移向花園。

「請務必轉告殿下，本國的歷代國王皆深愛着這國家，毫無例外。」

「謝、謝謝您……！」

此時自己能做的是，揹負起點頭答應她的罪孽。

身上沾染那名女性的鮮血並繼續活下去。

「我以名字起誓，必定將陛下的心願傳達給殿下知道。」

爲了那位大人揹負罪孽，然後活下去。

「瑞克提法爾殿下也一定會理解的。」

一面被民衆怨恨一面微笑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