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過其實
《狗與剪刀必有用》 · 更伊俊介 · 1.7萬 字
四月二十九日
起牀。
立刻開始閱讀。
意識一旦覺醒,就把前腳伸向眼前的書本高塔。連一絲間隙也沒有的完美行動。這樣一定可以得到全世界動物選手權·睡醒後立刻讀書這個項目的大獎。
『書啊!我要來看書了!』
我氣勢十足地大叫,翻開封面。
跳進文字的洪水,一頭栽進書本的世界裏。
一早起牀就開始看書。
去本田書店買書,然後回來看書。
喫過晚餐之後,在睡覺之前也繼續一直看書。
這就是我這幾天的生活模式。一天二十四小時,通通被書本支配。太讚了,很完美。啊啊,這個世界真是美妙啊!
最近的閱讀生活非常充實。從早到晚只要想著書本就好,因此我的肌膚光澤和身體曲線、腸胃狀況都非常良好,不管是肉體或精神都十分健康,也不再被莫名其妙的惡夢糾纏了。
之所以能夠過著這麼美妙的生活,原因很明顯。那就是每次都來打擾我看書的飼主,夏野霧姬,目前正在集中精神全力寫作。
這幾天,夏野一直黏在桌子前面。從早到晚,幾乎一整天都在書桌前。唯一會離開的時候,只有喫飯、洗澡、睡覺等最低限度的活動。除此之外的時間,都專心一意地拿著鋼筆在原稿紙上揮舞。
以前我就曾經見識過夏野驚人的集中力,一旦開始寫作,就算旁邊發生強盜殺人事件她也渾然不覺。對於她的集中力,我雖然不意外,但是最近的專注程度實在是我見過的最高等級。那種魄力,用「陰氣逼人」來形容是最恰當的了。她不斷寫作,讓人不由得覺得:「所謂的寫作狂就是這樣吧。」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夏野的鋼筆在原稿紙上疾走的聲音。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我的前腳翻卷書頁的聲音。
兩個聲音,在客廳奏出和諧的交響曲。
『少囉唆!!』
「只是被倒吊而已有什麼不滿嗎?話說回來還有其他倒吊方式,像是隻用繩子綁住尾巴倒吊起來之類的……嗯,這個方式滿新鮮的,要試試看嗎?」
「說明?需要什麼說明嗎?」
「和人,我今天是因爲有事纔過來的。」
我朝著一動也不動的夏野撲過去。就算我沒辦法擋住朝夏野揮過去的刀刃,但至少可以靠撞擊力道讓夏野稍稍移開,這樣一來就能避開最糟糕的情況。
「非法入侵?那是什麼?」
『嗚哇,好久沒這樣了。』
『如果要找夏野,她在那邊寫稿子。可是她現在專心在寫作上,想跟她說話大概有點困難。』
『你說對了!!答對了!!』
當這兩件事在我心中結合時,在來不及思考的情況下,我的身體已經動起來了。
紅葉說出令人意外的話,我還以爲這羣傢伙一定又是來找我麻煩的。
『現在我最想教你的詞彙是非法入侵。』
「我來了。」
當我們你一言我一語時,夏野仍舊繼續寫稿,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
佐茅悠閒地喃喃說著,就像是根本沒有要傷害夏野似的,平穩地喃喃說話。揮舞的刀刃,並沒有朝夏野劈下,而是停在夏野身旁。那個位子,剛好是我準備撞過去的地方。
「但是很不巧,我沒有帶刀刃的習慣,射擊武器可以用來預約時間嗎?我認爲要在遠距離的情況下決定時間時,這樣應該非常方便。可是,要是對方被打飛的話,就沒辦法確認他的意思了。」
再這樣下去對話根本無法進行,也沒辦法看書。
『現在!你們這些傢伙!所幹的好事就叫非法入侵!!』
似乎沒注意到我的驚訝,佐茅已經採取行動。
佐茅雙手架著名叫「穢殺刃」的危險掃帚,朝夏野高高舉起手中的武器,掃帚前端是似乎可以把人類一分爲二的銳利刀刃。
我飛撲過去的軌道,和刀刃產生交會點。
『喂,你們這些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憑什麼覺得這樣就可以把時間約下來?所謂兵刃相向,所能傳達的應該只有殺意或敵意之類的東西而已吧?而且爲什麼會在大廈裏兵刀相向?這裏又不是桶狹間、長筱、或關原(注1)之類的地方,而是一個和平的居住空間啊。
『那種東西能叫做約時間嗎?』
所以今天,我也放心地致力於閱讀。
「真是的,這次的入侵真是辛苦。沒想到玄關門的材質竟然會換上『任何鑽頭都無法貫穿的金屬』。可是,能劈開那種東西,代表我也有所成長了吧。」
意志追上了身體的行動。
那時我的身體擋在她面前。
『噗哇啊!?』
「是的。」
「是嗎?」
本來想說夏野終於不會來吵我了,結果這次換這些傢伙來亂。神啊,您就那麼不想讓我看書嗎?
姬萩紅葉正看著我。
迫近眼前的致死危機。
最近日子過得太平穩,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倒立看世界了。不過話說回來,倒吊之類的姿勢對身體實在不好。
『喔哇!?』
爲什麼會一副理所當然地侵入別人家?你們一定沒有得到夏野的允許對吧!?還有,女僕喃喃說了一句讓人很難漏聽的話,便我非常在意。所謂的玄關大門,應該是我們家的玄關吧?劈開?你把它劈開了!
『我是說,叫你說明一下把我吊起來的理由!!』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突然出現在我頭頂上方的,是熟悉而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像湖面般澄淨的雙眼,剪得整整齊齊的瀏海,穿著和服的少女。
那麼,這次也可以擋住。
『……唉,算了,你們說有事,是什麼事?』
可是,佐茅的刀刃在我眼前停下。
紅葉微微歪著頭,喃喃自語似地說道。如果光聽這句話,會覺得聽起來還滿可愛的,惹人憐愛。可是,說出這句話的,是面無表情、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話的,我所熟悉的那個紅葉。另外,再加上其他種種理由,完全糟蹋了她的可愛之處。
嗯,都是這些傢伙害的。
『紅葉,九郎先生,抱歉,我想今天你們還是先回去吧。我等一下會跟夏野說你們有事找她,我們改天再約個時間……喂、那個女僕在幹麼!?』
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聲音,我反射性地慘叫了一聲。
「我一直以爲,所謂的預約時間,是透過口頭或文書,彼此確認對方的行程,然後決定見面的時間。沒想到有人會用兵刃相向的方式來約。」
『來找夏野?』
然後,我被人倒吊在天花板上。
紅葉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裏。紅葉所展開的問題攻勢,那些問題,對於過著普通生活的人而言都是常識。一言以蔽之,紅葉完全不瞭解這個社會。因此,當她提出問題時,回答的人絕對不可以鬆懈。要是隨便說說,看似平淡無奇的問題,和看似平淡無奇的回答,這些普通詞彙都會被她解讀成相當扭曲而激烈的意思。
『是嗎?』
也就是說。
我狠狠撞上刀刃側面。
『好奇怪啊,我們有先跟她約時間了啊。』
那隻妹控烏鴉姬萩九郎所說的、足以構成名譽毀損的粗話,我該去向誰投訴?去眼衛生所投訴有用嗎?
「原來如此,所謂的預約時間,是透過兵刃相向來進行的啊。」
「喝!!」
我一心一意奔向放在客廳另一端的,夏野的書桌。
繼續寫著原稿的夏野。
『喂春海,你幹麼用那種語氣對紅葉說話!!』
自從前幾天一起出門之後,紅葉動不動就會丟出一堆問題「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嗯,她是爲了瞭解外面的世界而離開監獄島的。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我,不會吝嗇回答問題。不過……
我只不過稍微移開視線而已,戰鬥女僕森部佐茅已經靠近了趕稿中的夏野。
糟蹋的理由之一,我熟悉的妹控烏鴉。
打擾夏野的寫作,就像在睡著的獅子頭上跳踢踏舞一樣不智。那麼可怕的事情絕對不要做。
我回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糟糕至極的情景。
『之前在電梯前,佐茅小姐和秋山老師擦身而過的時候約的。那時,她們的確是兵刃相向,而且好像約了今天的時間來拜訪。』
「哎呀,你醒啦,倒吊狗。」
『並不是好嗎!?』
朝夏野揮出的刀刃,足以奪去性命的威力,壓倒性的暴力,死亡的氣味。
『……嗯?』
『現在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不知道會被怎麼樣喔。要不要下次再來找她?』
『嗯嗯,我們有先告訴秋山老師,說今天會來拜訪。』
這就奇怪了。
『有事?怎麼了?又想要我教你什麼嗎?』
姬萩紅葉、姬萩九郎、森部佐茅,兩人一鳥。三月底在監獄島的事件告一段落之後,他們就搬到我跟夏野所住的大廈「Immerculate新稻葉」。如今,姬萩一家的成員集合在夏野家客廳。
注1均爲日本古代曾發生戰役之處。
『咦?』
在失去意識時被人用繩子倒吊起來。該怎麼說呢,好懷念的處罰啊。
「早安,和人。」
『——住手!!』
我不知道佐茅在想什麼,但是我不可能放著眼前的情況不管。如果言語下通的話,只有靠行動來阻止了。
『等等,春海,你那是什麼語氣!請不要把那些骯髒的字眼教給紅葉,你這隻惡爛狗!!』
夏野手上端著佐茅泡給她的紅茶,直直盯著我看。明明就是一副午茶時間的氣氛,然而她做的事卻是把狗倒吊起來。在演邪惡貴族嗎你。
『對了,你們什麼時候跟她約好的?』
要是事先知道紅葉等人會過來,夏野應該會先準備一下才對。至少不會完全無視於對方的存在。難道說她專心寫作,專心到忘了跟人家有約?
『……啊?』
所以,我用盡全力朝夏野撲過去。
『紅、紅葉!?爲什麼你在這裏!?』
「咦,在這種距離之下,即使殺氣當頭也沒有注意到,精神果然非常集中。真不愧是足以跟我們家小姐並立的作家啊。」
『我不是說過、事情不是那樣的嗎!?拜託你不要光記那些奇怪的東西好嗎!?』
『還敢說!?你自己比我髒一億倍吧!?』
※
『約時間?』
並且包圍著我們。
在我們視線的另一端,夏野還是一樣對著稿紙,專心致志地揮舞著鋼筆,她似乎廳於文思泉湧的作家嗨狀態,完全聽不見我們的聲音。看起來,她甚至連紅葉等人闖淮屋裏都沒發現。
糟蹋的理由之二,我熟悉的戰鬥女僕。
『早安,夏野小姐。突然這麼要求有點不好意思,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等一下,春海!紅葉難得從塞得滿滿的行程裏擠出時間過來,你那種百無聊賴的表情是怎麼回事!!揍扁你喔!!』
雖然不知道他們來幹麼,不過還是快點把他們打發走好了。閱讀的時間可是很珍貴的。
『拜託、要趕上啊!!』
我慌慌張張地環視周圍,這裏是我熟悉的夏野家客廳。我在平常那張鋪著黑色毛毯的小牀上。太好了,我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在不知不覺中被綁架到姬萩家去。證據之一,就是我可以聽到夏野寫字的喀哩喀哩聲。
「不是的,我今天不是來找和人,而是來找夏野霧姬小姐的。」
我睜開眼睛,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看到的是跟剛纔一樣的客廳情景。不同的是,夏野已經沒有在寫作,而佐茅像個女僕一樣服侍在側。
閃過我腦中的,是先前的記憶。咖啡店的場景,因爲突如其來的事件而愣莊的自己,文風不動的作家。
『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快點把我放下來!!』
說起來,我什麼壞事都沒有做啊?沒有說奇怪的話,只是乖乖地看書而已。而且還代替正在寫作的夏野好好招呼客人,應該要褒獎我纔對吧。爲了獎賞我,就算我在本田書店買書買到爽也不會受處罰纔對。
「……是啊,對於一隻在我寫作時突然從上面掉下來、把我寫到一半的稿紙毀掉的擾人狗,這種處罰有相稱嗎?看起來好像不太夠的樣子。」
『咦?』
突然從上面掉下來?
把稿紙毀掉?
『……咦?』
我轉動腦袋,看向桌子。
放在那裏的稿紙,剛纔夏野忙著在上面寫字的稿紙,被折得亂七八糟。簡直就像是突然有什麼東西撞到稿紙似的,情況悽慘。
「呃、嗯,不知道我有沒有想錯,你是在擔心我吧?我剛好也想休息一下,所以,就特別把你倒吊起來,原諒你的行爲。」
『難、難道,那些被折到的稿紙是……』
我撞到那個女僕的掃把摔下來時,被我毀掉的?
「不過,既然你本人無法接受這種說法,那就沒辦法了。平常那麼寶貝書本,卻這樣糟蹋稿紙,你的自尊心應該也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吧?沒關係的,我也爲你準備了很重的處罰……直的跟橫的,哪一個比較好?」
『那什麼選項啊!?』
順著她的語意繼續下去,等著我的也只是超級殘暴的刑罰而已吧!?難道這是在討論要縱切我的身體還是橫切我的身體!?
「來,選一個吧,我就特別優待你,還可以選擇被砍碎喔?」
『選你個頭!不不真的很抱歉!我對那些稿紙真的感到很抱歉!就這樣吧!這樣倒吊就可以了!所以拜託你把剪刀收起來!』
夏野一邊用手指轉著銀色剪刀,一邊啜飲紅茶。表情看起來雖然不爽,但是語氣聽起來卻顯得很開心。是邪惡國王嗎你。
「哎呀,還真好喝。」
「那當然,這可是爲了小姐而全力泡出來的紅茶。」
簽名會。
算了,先不要討論我的狀況。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夏野大小姐。』
『紅葉?』
『這樣也行!?』
順帶一提,舉行簽名會的會場,是大型書店——大和書店。在那裏發放的簽名會號碼牌,聽說是瞬間秒殺。這也難怪,之前從來未曾在媒體曝光的蒙面作家秋山忍,終於要現身了。如果是秋山忍的讀者,就算把全部家當拿去抵押也都要來參加。我就會這麼做,連續排個五次。
這三個人聚集在一起,本身的重要性和話題性指數破錶。足以代表現代文壇的三個年輕人氣作家聯合舉辦簽名會,無論是在圈內圈外,這個活動的動靜都是大家目前最在意的焦點。
夏野說出了爆炸性的理由。所以說,只是因爲夏野想省麻煩,所以我就必須一直一直遭到這種不人道對待!?
『那個,偶爾我也希望能用普通一點的方式下來……』
佐茅從紅葉身邊拉開距離,抄起手上的武裝掃帚「穢殺刀」。我以爲她會就這樣空揮幾次做幾個假動作,結果她像是要一鼓作氣集中精神似地閉上眼睛。
秋山忍。
「……佐茅。」
「我讓你有機會爲我省下麻煩,還不感謝我?」
「你在說什麼啊?你還不是曾經破壞我們家大門?彼此彼此而已。再說,我們一直按門鈴也都沒有反應,不得已只好這麼做。」
紅葉吩咐了幾秒鐘,佐茅像是瞭解了什麼似地點點頭。
她平靜地回答。
大概,都不算什麼吧。
用兵刃相向的方式來約時間!?竟然有這麼新潮的方式!?
「啊啊,這麼說起來的確有這回事,我寫稿寫得太入迷,完全忘記了。我們是約今天沒錯。」
飛起來了。
夏野突然用充滿敵意的樣子挑釁紅葉,呃呃爲什麼要強調自己的姓氏兩次呢?
「……」
『所以說,這是你在腦中自己想像的約定嗎?』
紅葉似乎完全不把夏野的視線放在眼裏,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這種倒吊手法實在很高明,應該也會加上拷問吧?真不愧是足以跟小姐並立的作家,使用繩子的手法也很高明。」
然而,跟剛纔不一樣的是,攻擊錯開了。這個攻擊並沒有落到夏野身上。佐茅劈頭揮舞掃帚所颳起的風,只是掠過我的鼻尖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影響。夏野也只是用懷疑的眼神望著這一切,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
『喂,紅葉,如果想說什麼的話……』
「因爲你太矮了,視線很難跟你對上,脖子會很痛。」
「是的,我是爲了即將舉行的簽名會而來找你。」
「你要幹麼?」
『這種前所未見的高傲結論是怎樣!哇不要用剪刀對著我!?快要刺到了!不、已經刺到了!?你刺進去了對吧!?』
「這裏是我家,夏野家。你家在隔壁,姬萩小姐請窩回你家吧,這裏是夏野家喲。」
看到夏野用銳利視線瞪著紅葉時,佐茅插進來說道。
不,總覺得我的脖子癢癢的。
那種並立方式真的可以嗎?
無視於我的話,紅葉把站在一旁的佐茅叫過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總之,她們決定用來解決糾葛的地點,就是這次的聯合簽名會。
「所以說,姬萩紅葉有事找我是嗎?」
夏野把茶杯放在矮桌上,轉頭看向紅葉。
這是哪個世界、哪種層次的常識啊?
充滿魄力地一揮。
誰也不輸誰,一羣超人氣作家們。
『果然是用劈的嗎!?』
「我們之前應該已經跟你約好今天要拜訪的時間了。明知如此,你卻還是把門鎖上,不管我們怎麼按門鈴都沒反應。所以我們只好強行闖入,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姬萩紅葉。
「對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姬萩紅葉。」
在差點直接撞上桌子之前,夏野伸手接住我,就這樣把我拉到她的膝蓋上。
「沒聽到我在問你嗎?到底有什麼事?」
我飛起來了。
「怎麼?在我膝蓋上有什麼不滿嗎?」
或者該說,我根本不認爲這個簽名會能辦得成。畢竟,那次的原稿遭竊事件是鈴菜自導自演出來的,所以我一直覺得,有關簽名會的事,也是她信口胡歌出來的事情。
「——掃除開始!!」
就這樣,從頭頂毫不猶豫地劈了下來。
「所以,簽名會怎麼了?」
「是的。」
『……呃嗚哇!?』
如果能活著參加那場簽名會,那麼我現在的困境,都不算什麼了。
「姬萩紅葉?」
因爲覺得有點恐怖,本來很想落跑去旁邊看我的書,但是總覺得只要我一逃走,有如夏野千手觀音拳般的剪刀攻勢應該會像暴雨般襲來,所以我還是決定乖一點。不管是在膝蓋上或是在我的小牀上,反正也都只是聽她們說話而已。
『就因爲這種理由嗎!?』
「你忘了嗎?大約三天前,我們在電梯口擦身而過時,我們不是兵刃相向嗎?一看到你,我就斜肩劈下去,你躲過我的攻擊,並且反擊。就在我們不知道打到第幾回合時約好的。」
從先前的遊樂園事件之後,夏野和紅葉之間的氣氛不知爲何都一直處於劍拔弩張的狀態。我不曉得細節,不過,同樣身爲作家,彼此之間應該有很多不爲人知的摩擦吧。畢竟夏野這個人,擁有一種光是走在路上就可以跟別人吵起來的天賦才能。可以算是天生的麻煩精吧。
「啊?你這個廢物女僕到底對別人家的門幹了什麼好事啊?喂喂姬萩紅葉,竟然會破壞別人家的門,你們家的女僕也太沒教養了吧,身爲主人,你要怎麼負責?」
令人心跳加速的那個詞彙。
秋月真岸。
我聽不見她們悄悄話的內容,可是所謂的有話要說,該不會就是這個吧?就算紅葉再怎麼不知世事,說自己因爲有話要說而來拜訪,應該不會只是這樣說幾句悄悄話就結束了吧!?
正當我想要確認一下那種細微的異樣感覺時。
突然間,眼前閃過一道銀色的閃光。捆綁我的繩子瞬間四分五裂,原本被綁住的我因爲地心引力的關係直接往下掉。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連調整姿勢都來不及,就這樣倒栽蔥直接朝桌子撞下去。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預定在最近舉行的聯合簽名會,由秋山忍、姬萩紅葉,以及秋月真岸三個人氣作家聯合出席。
【極限約定】爲了連一分一秒都必須珍惜的忙碌商業人士而開發出來的瞬間預約締結術。從彼此刀刃交會的角度、時間、速度,不必停下腳步就可以把時間約下來。日本的一流業務員們都理所當然地使用這種技術。
在原稿遭竊事件發生之後,變成烏鴉的九郎先生登場。爲了和紅葉見面,大家去了監獄島。而紅葉她們家搬來之後,我們又莫名其妙地去了一趟遊樂園。最近因爲發生太多諸如此類的事情,所以我已經把聯合簽名會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是,根據九郎先生的說法,在自己死後,有關簽名會的作業已經全部交給鈴菜。書店、出版社、各相關單位也都已經聯繫、協調完畢。
「你們今天要來?什麼啊,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啊。」
『我已經不知道應該從哪裏開始指責了。』
「說明這些事情辛苦了。爲了獎勵你,就讓你享有在我膝蓋上聽大家說話的權利吧。」
「我知道了,小姐。」
『嗯?怎麼了?』
『你誇獎的點也太奇怪了吧!?』
可是,好像終於可以開始談話了,紅葉卻遲遲沒有開口。
就算我和夏野開口詢問,紅葉似乎也沒有要開口的樣子。不惜把玄關鎖四分五裂、硬是闖進夏野家的她,現在卻一句話也不說,到底是想怎麼樣?我窺探著她的表情,但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不,感覺上她好像有點在鬧脾氣。
搞什麼啊,這種約時間的方法也太極端了吧。可以不要用這種一般人類尚未到達的境界來約事情嗎?或許某顆星星上的某個戰鬥民族,真的可以用這種方法來約時間吧。
佐茅魄力十足的聲音響遍整個客廳。那種魄力,跟之前攻擊夏野時一樣,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縮。
可是,本來不願參加的夏野,也就是秋山忍,結果卻表明願意參加。而姬萩紅葉也跟著表示她要參加。
接下來,只要得到作家們的首肯就可以了。呃,真岸那裏是不必傷腦筋,然而,光是要得到夏野和紅葉的首肯,就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其實他們只是想把最難的事情留到最後才做吧?
「嗯嗯,雖然有點麻煩,不過沒關係,我還是把它劈開了。」
『啊?』
佐茅用力往上揮舞手臂,同時發出吶喊。
難道說,她想建立全新的對話方式,先把話告訴女僕,再由女僕轉達給我們?不,不必那麼麻煩,只要直接說不就好了嗎?難道她是那種無法自己開口的人?這是哪個國家的女王啊?
『我是對於被吊起來、突然掉下來這件事感到不滿!!爲什麼每次每次都要把我吊起來!?』
夏野臉上完全沒有疑惑的神色,彷佛完全聽得懂那個女僕所說的話。
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是三月底秋山忍原稿遭竊事件發生的時候。爲了把夏野她們聚集在一起,曾以這個聯合簽名會爲藉口發出了通知。
那個女僕在夏野喝光的杯子裏倒入紅茶。喂喂,看到眼前有一隻被倒吊起來的可憐狗狗時,你難道都沒有什麼要說的嗎?現在不是優雅地幫人家倒紅茶的時候吧?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你的責任啊。
【作家嗨】作家一頭栽進集中而連續的寫作活動時,所呈現出來的某種放空狀態。進入這種狀態的作家,無法接收到來自外界的刺激,而化身成一臺只會把故事輸出的機械。至於截稿前的修羅場狀態,則又是另一回事。
「啊?」
「FISH·ON!」
女僕很乾脆地說出實情。這不是可以風清雲淡一筆帶過的事情吧。這是犯罪行爲啊?我一定要再強調一下。
紅葉往前移動輪椅。
「是,小姐。」
「說起來,我換了特別訂製的鎖,應該沒有那麼容易進來纔對,難道是你開的嗎?你這隻門狗。」
夏野抬頭瞄了我一眼,用強硬的視線看著紅葉。
『什麼!?』
結果,我還是坐在夏野膝蓋上聽紅葉說話。
是物理上的飛。
我像是被射出的火箭炮似的。
像是被高空彈跳的繩索往回扯似的。
我的身體,在客廳的空間裏飛舞。
『嗚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疾走而過的視線當中,我眼角瞥到夏野慌慌張張朝我伸出手的模樣,然後眼前的景象立刻切換,天花板、窗戶、牆壁、書櫃、地板,眼前景象飛快移動。
可是,那其實只是幾秒鐘的事情而已。
『噗哇!?』
衝擊力道比想像中來得輕,我落到某個柔軟的物體上面。
「完·成·捕·獲!怎麼樣,小姐?」
「好的,謝謝你,佐茅。」
然後,從我頭頂傳來的,是佐茅自豪的聲音,以及另一個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那是之前坐在我面前的,紅葉的聲音。
『……咦?』
此刻包裹我全身的,是柔軟的藍色布料。那是紅葉所穿的衣服,一眼就能看出是相當高級的和服。
也就是說,我的身體。
瞬間移動到坐在輪椅的紅葉膝蓋上。
『發生什麼事了!?』
我腳下是質地很好的藍色布料,非常柔軟。
我背後也是質地很好的藍色布料,超級柔軟。
我頭上,是紅葉面無表情的臉,以及淡紅色的嘴脣,味道聞起來很香。
『是的我馬上閉嘴!!』
「那可不行,剪刀女,因爲這是小姐的命令。」
『是對不起我錯了!!』
『怎麼會有這麼危險的釣法!?』
「你先放。」
「……啊?」
「佐茅。」
『呃、那、那個……救命啊!』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這個姿勢……難道、』
不,我到底做了什麼?
『那、那個……這樣下去,可能有一點……危險……痛痛痛痛痛!!』
我的身體會先到達極限。
等、等一下,咦、對不起、請等一下。這樣真的超痛。別開玩笑了,不,雖然她們從來不是在開玩笑,可是現在這種痛法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我被那兩個人分別往兩個不同方向拉扯,根本不能這麼做好嗎!!要斷了!!我的前腳要斷了!!
「今天就算了,以後再來處置那隻笨狗。」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閉 嘴 。」
不行,我要冷靜一點。
「是這樣沒錯吧,和人?」
「不,不行。我覺得,與其在夏野霧姬小姐膝上,和人更適合待在我膝上。」
『真沒辦法,春海,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幫你一下吧。』
你要不要考慮直接回海里去算了!?
「放手。」
「所以,快點把那隻狗還來。現在放了他的話,勉勉強強可以適用三十秒規則,我可以無罪釋放你。」
「你、打算、這麼做嗎?」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我剛剛不是一直在夏野的膝蓋上嗎!?爲什麼會在不知不覺中移動過來、這是什麼催眠術嗎!?還是地殼變動的結果!?』
在快要被撕成兩半的我面前,一隻烏鴉從天而降,是姬萩九郎。他就停在我面前,發出驚訝的叫聲。
可是,扯住我的兩隻手絲毫沒有放鬆。
『咦咦!?』
這是什麼?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與其說是感覺、不如說是恥辱!!
她的聲音實在太恐怖了,恐怖到我根本不敢看她的臉。但是,就算不看她的臉,也可以清楚知道她現在憤怒到極點。現在的氣氛,就跟以前我說「你雖然把映見叫做學妹,但是就身體的某部分而言,你根本纔是學妹。」時一樣。
『九、九郎先生!?』
「快放開,掃帚女,這是我家的狗。」
『這根本不是一個女僕該做的事好嗎!!』
「你到底想怎麼樣?姬萩紅葉。」
『爲、爲什麼不去跟那兩個人說!?快救我啊!好痛!這樣真的超痛!!我的身體到處發出了不該發出的異樣聲音!我快被撕開了啦!』
「這是穢殺刀附加的另一種模式,釣竿型態。雖然已經很久沒使用了,不過技術還是沒有退步呢。不管什麼大魚都能釣上來,我畢竟是海邊長大的小孩嘛。不由得讓我想起以前在土佐海上跟巨大鮪魚陷入反覆死斗的事情。」
隆了!要裂開了!我會裂開!!我好像快要被撕裂了!!
紅葉的態度,激得夏野直接採取行動。她伸手抓住我的左前腳。然後就這樣用力把我拉向她身邊。
不不不,這兩個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適合?適合什麼東西?我要怎麼回答纔好?總覺得不管怎麼回答都卡卡的。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情況啊?和人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爲了捕捉能陳列在小姐餐桌上的魚產,我開著快艇在全國各地的漁場尋找目標。跟那隻巨大鮪魚的死鬥,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僅僅一步之差就會被拖進海里的那種緊張感,是很值得品味的。」
「指使女僕把我家的狗搶過去,很行嘛你。你不是說今天有事要跟我說嗎?」
聽我說!快放手!我快被殺掉了』
「不放。」
「竟然擅自移動到姬萩紅葉膝上,你到底想怎麼樣呢。這邊諂媚一下、那邊諂媚一下……真是一隻輕浮的大色狗!!」
夏野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把我抱在腿上的紅葉。
當然,我的話根本沒人聽進去。
『原來是你乾的好事!?』
也就是說,夏野霧姬和森部佐茅,兩人用不相上下的怪力,從左右兩邊分別抓住我兩隻前腳。
看那個勝利手勢的瞬間,夏野的臉色和聲音都變了。
太好了,得救了。眼前的烏鴉,看起來就像神明的使者一樣。
她們同時用力拉扯。
我明明陷入了重大危機,紅葉的態度和語氣卻絲毫沒有改變。喂喂,難道就不能稍微幫我說點好話嗎?
我只是突然被捲進這場糾紛而已啊?
可是無論我怎麼泣訴,拉著我的力道卻絲毫沒有減弱。這兩個人似乎完全沒有要放手的意思。至於紅葉,她只是一邊喝著佐茅泡的紅茶,一邊優雅地欣賞這兩個好戰者之間的戰鬥。完全不覺得有要救我的意思。
只要說清楚她們就會知道。只要她們放手就會知道。
「原來如此,沉默就代表肯定。夏野霧姬小姐,既然和人也這麼說了,那麼,我們就開始討論有關簽名會的事情吧。」
「是的,小姐。」
情況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很不妙。我只不過是一隻迷你臘腸狗而已。身體非常纖細脆弱,不可能承受這兩個人的力量。再這樣下去,一定會上演十八禁的大岡判決劇情!!(注2)
一邊像是處於暴怒的情緒中,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另一邊本來就聽不懂我說的話。
注2兩名婦女爲了確認親予關係而告官訴訟。判官提議借用小孩故爲中介比賽拔河,並宣告遊戲規則乃有誠心、出力大而能取勝者,即可擁有小孩的監護權利。然而,在競賽過程中,小孩因不耐拉扯而呼痛哭喊,其中一方鬆手放掉而告敗陣。此時,判官卻仲裁:不忍骨肉受苦而先脫手者,應是小孩母親。因此以判官爲名,傳之爲「大岡判決」。
好痛!!超痛!!
紅葉似乎完全沒把夏野的視線當成一回事,就這樣從容地收下她的目光。
『嗚喔!?』
太奇怪了,我明明沒有做任何事,爲什麼要承受這種冷到絕對零度的視線呢?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瞪著被波瀾萬丈的坎坷命運操弄的弱小狗狗呢?
「等一下我再好好修理你,你就開開心心等著吧。」
「快放開。」
『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啊啊啊!!』
『被撕開就算了吧。』
『嗚哇!?』
『謝謝你啊啊啊啊!!』
『是的我願意接受處罰!!』
「喂,笨狗,你閉嘴一下。我跟姬萩紅葉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
「那麼我們開始討論吧,關於簽名會的事。」
「哎呀,你爲什麼擅自主導對話的進行呢?」
「是的,我今天是爲了跟夏野霧姬小姐說這件事,所以才登門拜訪。」
「『想怎麼樣』是指什麼?」
可是,跟在紅葉身邊的森部佐茅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她迅速伸出右手,緊緊抓住我的右前腳。
「是嗎,反正我聽不懂它的話。」
『因爲春海磨磨蹭蹭,纔會讓紅葉重要的話題沒辦法繼續進行下去。你到底在幹麼啊,真是的。』
我本來懷疑這是不是夏野玩的把戲,可是從我這邊看過去,看到的是像是要隨時撲向紅葉的夏野。啊啊,所以這不是夏野的傑作。她看起來似乎正用一種要射殺人的視線狠瞪著我,不過,把它想成是因爲視線不良所造成的錯覺就可以了。
『拜託你們不要吵架、不要再爭了。爲了我不要再吵了!像這種情況,先放手的不就贏了嗎!?你們都知道吧!?所以快點放手吧!!』
就這樣,事情朝最糟糕的方向急轉直下,在雙方打退堂鼓之前——
『咦!?』
『真是的,春海,你怎麼會發出那麼丟臉的聲音啊。』
「我倒是有話要說,總之,把那隻狗還我。」
「因爲除了簽名會的事情之外,我沒有其他要說的話。」
無論如何這樣都太過分了。用連夏野都無法察覺的速度把釣針甩過來將我釣走,與其說這是釣魚技法,不如說是一種暗殺技術吧!?
雖然已經差不多習慣了被斬的情況,但是被撕開可是頭一次遇到、我正面臨超大危機!像這麼痛還是第一次啊!!
還有,不要停在我身上,被烏鴉的體重一壓,就更痛了啊!
「你看,這隻狗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你先放手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咦咦咦咦啊嗚嗚嗚嗚嗚嗚!!』
爲什麼把問題丟給我!?
我只能順著她的話回答而已。沒辦法,事到如今,反抗絕對是死路一條。
結論,我現在正位於紅葉的膝蓋上。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選擇了道歉。
『可不可以請你無限期延後這件事啊!』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我根本沒有那樣啊!?』
紅葉看著我的反應好一會兒,然後拾起頭如此告訴夏野,同時還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承受來自兩方的拉力,我的背部側邊發出了自己從沒聽過的乾澀聲響。
「哼,把釣鉤甩向那隻笨狗,然後就這樣用『一支釣』的技法把它拉過去,而且是連我都看不清的速度,很行嘛。」
「……是嗎?」
不行,意識越來越模糊,靠著痛楚,勉勉強強維持清醒。
『啊啊兩位,有話好好說嘛。總之我們先稍微暫停一下,爲了讓一切從頭再來,首先就從放手開始吧。沒錯,這樣最好。來喝杯茶,慢慢對話吧。拜託你們放手!好痛啊啊啊啊啊!』
真不愧是跟我有著同樣遭遇、一路掙扎奮鬥過來的夥伴!有著人類之心的動物夥伴,應該要好好相處纔對!就算每次都差點被它推進陷阱、就算真的掉進它的陷阱、就算在圖書館門口差點被它刺殺、就算被它打了莫名其妙的藥品,只要它現在能幫我,一切恩怨就能放水流走。過去的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好好相處纔是最重要的!
『那麼,春海,你把這個喫下去。』
說著,九郎先生掏出的是透明的小膠囊,裏面裝著某種淡黃色的液體。
『只、只要喫下那個就可以得救了嗎!?就可以從這個地獄解脫了嗎!?』
『是的,喫下這個就能得救。』
「我、我我我只是隨便問一下,這應該不是毒藥吧!?你說要救我,應該不會讓我喫什麼『只要喫了這個就能解脫』的東西吧!?」
『啊哈哈,春海真是的,你看書看到走火入魔了吧。這怎麼可能會是毒藥呢?』
太好了,不是毒藥啊。那麼會不會是喫了之後能讓身體變得跟橡膠一樣自由伸縮,或者像瑜伽大師一樣能自由扭曲身體的藥呢?啊啊只要能幫我脫離這種狀況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啦!
『是喔,快點讓我喫!我的身體要裂開了!!』
『好的,一喫下這種藥,身體狀況就會變得很好,整個人充滿精神。』
『很好、快點給我喫!』
我全身已經開始發出悲慘的聲音了!
『嗯嗯,痛苦很快就會消失,你會覺得快樂,不管對什麼東西都變得不在意,會產生一種彷佛昇天的快感,覺得什麼都好,這應該說是最棒還是最強呢?總之你會充滿幸福的感覺!!』
『九、九九九九郎先生!?我、我再問一次,那個不是毒藥吧!?』
『不要讓我一說再說嘛,這不是毒藥。』
『是、是嗎?那麼……』
『這是劇毒。』
『誰要喫啊啊!!』
到底想要趁亂讓我喫什麼鬼東西啦!?
『啊啊,不要緊的,這是一種只會對狗狗產生作用的劇毒,對紅葉或秋山老師沒有任何危險。喫下去之後,只有體內會產生翻攪的現象,幾乎不會出血,所以後績的收拾也很簡單。來,一鼓作氣、勇敢地死給我看吧—來、一鼓作氣、一口氣喫下去!讓我看看春海的過人之處吧!』
「就我所知,所謂的簽名會並沒有任何競爭。所以,您到底打算用什麼樣的形式來一決勝負呢?」
「什麼嘛,敢這麼說的話,看來你對簽名會很清楚囉?」
「我知道大概的情況,但是不知道該怎麼進行。」
「哎呀?爲什麼看起來那麼累呢?你這隻累狗。」
「怎樣,笨狗。」
一睜開眼睛,就是如此危險的對話。
「沒錯,我不知道什麼是簽名會。」
「我要說的是,跟簽名會有關的事。」
「你很清楚嘛。那麼,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哎呀哎呀哎呀,竟然敢插嘴否定主人的話,真是一隻沒有教養的狗啊。你想要一輩子都待在監牢裏嗑冷飯嗎?」
兩位作家終於要進入對話主題了。
『我不想死,請原諒我。』
『啊啊真是的、顧不了那麼多了!!』
「什麼嘛,原來你是來問這件事的啊?姬萩紅葉,看來你真的不知道簽名會是什麼東西。」
「那還用說,你以爲我是誰啊。」
「嗯嗯,我的確說過。」
的確,這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我的身體已經獲得解脫。取而代之的感覺是,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好像變得輕飄飄,不過總比被撕成兩半來得好。我討厭那種死法,簡直像某個冰炎魔團長一樣。(注3)
『不可以打倒讀者啦!!』
※
夏野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嗯嗯,是我不對。不過我姑且問一下,所謂的簽名會,感覺起來應該是什麼東西?』
好奇怪喔。
「那麼,簽名會是什麼?」
「不,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已經完全不隱藏自己的殺意了!!
『夏、夏野是貧乳——』
傷腦筋,紅葉好不容易說了正確的話,這次又換這傢伙來亂了。不諳世事的紅葉要是這麼說的話也就算了,沒想到竟然連夏野都說出這種話。
仔細想想,不止姬萩紅葉沒參加過簽名會,夏野……秋山忍平常也是從不與外界往來、默默寫作的蒙面作家。秋山忍根本沒有參加過簽名會之類的活動。
『你絕對不知道那是什麼!這根本跟紅葉剛纔說的一模一樣!』
「好的,就這麼辦。」
「這個我剛纔已經聽過了,簽名會怎麼了?」
所謂的簽名會,並不是用來一爭高下的活動。基本上這是讓參加的讀者與作家進行交流的活動,沒有空間讓作家們決勝負。或者該說,這是一個讓讀者和作者接觸的重要場合,跟競爭完全扯不上關係。
而在我身後,紅葉面無表情地喝著紅茶。
『等一下、紅葉!你沒有錯!這傢伙說的簽名會定義纔是錯的!』
『竟然能這麼乾脆地重新開啓話題,你這傢伙真是的。』
『痛痛痛!!我要裂開了!要裂開了啊啊啊啊啊啊!!』
注3指漫畫「勇者鬥惡龍」中的冰炎魔團長弗雷札特。
『總覺得好意外。』
在那麼和平的活動裏,想讓作家們一決勝負,夏野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的身體,仍舊被夏野和佐茅朝兩個不同方向拉扯。
也就是說,夏野所說的話並不是在開玩笑。難不成……
不知爲何非得把我放在與夏野、紅葉等距離的地方,拜託不要連小牀的位子差幾公釐都要吵好嗎?有必要算得這麼精密嗎?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啊?說什麼蠢話啊,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覺悟吧,春海和人。最重要的是勇氣,無所畏懼的心靈。你可以的,你只能這麼做。沒關係,總比死掉好。
跟我期待的一樣,跟我料想的一樣,這是我今天第二次昏倒。
『咦?』
在那隻烏鴉想要下手毒殺我的同時,來自兩邊拉扯的痛楚仍然持續著。
因爲是紅葉,我本來以爲她一定又會說出不著邊際的「紅葉式」簽名會定義,沒想到從她口中說出的,是非常普通的簽名會定義。雖然聽起來像是字典纔會出現的硬邦邦說明,不過內容完全沒有奇怪之處。我讓自己差點反射性點燃的吐槽迴路冷靜下來。繼剛纔對「約定」的定義,她已經連續說對兩件事了,真是奇蹟啊。
「那麼,姬萩紅葉,有話快說,我沒什麼時間。」
也就是說,你根本就不知道實務上是怎麼回事對吧?再說,所謂的簽名會,根本不是靠理論就能混過去的事情!
「夏野霧姬小姐之前說過:『我們在簽名會上一決勝負』。」
『……咦、果然是這樣啊?』
「很簡單啊,就是以書店或展覽館爲會場,作家在讀者拿來的書本或簽名板上籤上自己的名字。總之也就是一種讀者服務。」
這種既視感是怎麼回事?還是說,這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
「所謂的簽名會,是什麼東西?」
結果,我窩在平常那張小牀上,聽紅葉說話。
聽到夏野的疑問,紅葉閉上眼睛,一瞬間露出了像是在思考的模樣。
「所以,看誰打倒的讀者數量比較多,誰就贏了呀。」
『嗯、不對……?』
「原來如此,所謂的簽名會原來是這樣的活動啊。的確,如果以打倒的人數爲準,就可以明確地分出勝負。謝謝,原來我所知道的簽名會定義是錯的。」
紅葉提出疑問。
「想要再死一次嗎?」
「所謂的簽名會,會有數十個、甚至是數百個讀者在作家面前排隊,對吧?」
然後朝生還之路一鼓作氣地喊道:
語氣很普通,像是理所當然似的。
夏野若無其事地說著。
沒錯,在相機的百足屋第一次見面時,紅葉曾經提過簽名會,並且表明她不參加。所以我一直以爲她知道什麼是簽名會。
「沒辦法啊,我又沒參加過那種東西。其實只要實際做一次就知道了,可是我沒有那種機會。」
「是的,我所知道的簽名會,是以書店或展覽館爲會場,作家在讀者拿來的書本或簽名板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是這樣的活動。雖然沒有實際看過,但我知道這是一種讀者服務。」
我的吐槽迴路立刻點燃。爲什麼可以自信滿滿地大放厥訶啊,這個剪刀作家。
「哎呀,我知道理論啊。」
紅葉的聲音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一瞬間的寂靜。
從紅葉剛纔的態度,我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我知道,對於一直關在孤島的作家紅葉而言,簽名會並不是她所熟悉的事情。對我們而言屬於常識的東西,紅葉往往並不知道。
『到底爲什麼呢?你要不要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想一想?用你那小小的胸部想一下。』
現在只不過是上午而已耶。
『……說對了。』
『說、說得也是,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夏野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之前好歹還會做個陷阱讓我跳進去,現在卻已經完全不擇手段了。你難道沒有身爲妹控陷阱烏鴉的自尊嗎?現在的你,只不過是一隻妹控死神烏鴉而已。
『向昏君進諫,是身爲忠臣的工作!!』
等一下。
「那麼,暫停一下,這樣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會露出近乎貪婪的好奇求知慾,這樣的秋山忍,竟然不知道什麼是簽名會。啊啊,這麼說起來,秋山忍的作品裏,的確從來沒出現過簽名會的場景。
「啊?你啊,之前不是一直把簽名會簽名會掛在嘴邊嗎?難道你在說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可是——
我只剩下一種手段而已。那是最後的手段。雖然會讓我自己身陷危險,不過現在也沒有選擇餘地了。因爲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撕成兩半,像仿冒失敗的地獄看門狗可魯貝洛斯一樣。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簽名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嗎?』
然後在我面前,那隻死神烏鴉朝我襲來。
聽到我的問題,夏野絲毫沒有動搖,一臉平靜地回答。
「那麼,請問您打算如何一決勝負呢?」
「是的,沒有問題。」
她像平常一樣提出這個問題。
『你以爲這麼說我就會喫給你看嗎!!』
「是。」
話還沒說完,我的左側閃過一道銀光。從視線一隅襲來的銀色暴力。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耀著它。
『爲什麼你會不知道簽名會是什麼呢?』
一瞬間,我屏住呼吸。
算了,要是隨便開口,只會繼續發生慘劇而已,所以我決定默默聽她們說話就好。
『喂、夏野。』
這根本就叫四面楚歌吧。
話說回來,是紅葉要跟夏野討論事情,其實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在場,怎樣?我就旱不想再繼續浪費自己的閱讀時間,這樣不行嗎?
『咦,原來你知道理論啊,好厲害喲。』
我本來覺得,基本人格沒救就算了,至少身爲作家時,她的人格還算正常,沒想到連這方面部已經中毒了嗎!?
『呃、這個,一般的定義說明還講得出來,可是,我也沒有去過簽名會,所以不知道實際狀況。』
「看吧,自己明明也不知道,卻擅自評論別人的無知,真是一隻沒有程度的狗啊。就是因爲有你這種狗,媒體纔會那麼囂張,你就繼續去隨媒體起舞吧。」
『這樣講也太過分了吧!?』
爲什麼一定要這麼說呢?
「這樣啊,我懂了。」
『嗯?紅葉?』
「我知道要把讀者打倒。」
『就說不要朝那個方向理解嘛!!』
「可是如果這麼做的話,會產生計數的問題。如果是用飛彈的話,那麼在這種爆炸威力之下讀者會支離破——」
『不要再說了!!就說這種簽名會是不對的!』
所謂的簽名會,應該是一種讓人們充滿興奮的活動。如果真的出現那種充滿暴力的濺血簽名會,應該會立刻被抓起來吧。不要說作家了,就算是身爲人類,這種行爲也是大錯特錯,請稍微自重一下吧。兩位在各方面本來就已經很危險了呀。
「的確,我還沒想過在簽名會上,該用什麼具體的方法來一決勝負。」
『那麼,爲什麼你可以堂而皇之地說要在簽名會上決勝負?你年紀也不小了,不應該一時興起就亂說話噗哇啊!?』
「只有沉默的狗才是好狗喲?」
『我什麼都沒說!我不知道你幾歲!』
紅色眼睛跟剪刀好恐怖。
「可是這該怎麼辦呢?既然夏野霧姬小姐也不清楚簽名會是什麼情況,要想出一個有效的決勝方式就很困難了。」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姬萩紅葉。」
「嗯?」
聽到紅葉的喃喃自語,夏野搖搖頭回答。
「你有什麼好提議嗎?」
「去弄懂、嗎。」
夏野抬起頭,環視在場的大家。
【—八禁大岡判決】從兩邊拉扯,即使超過極限還是繼續拉扯,大概會死。
「沒錯,所以我們去搞清楚吧。去搞清楚簽名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不知道,那麼只要去問知道的人就行了。」
「你要把小姐帶去哪裏?」
「那麼我們要外出了。女僕,快點準備一下,大小姐要出門了。」
像是覺得紅葉說了蠢話一樣。
【透明小膠囊】看起來雖然只是無臭無味的液體,但實際上是某個國家爲了間諜活動而開發出來的速效性犬用劇毒。總之會死。
「當然、是帶她去找熟知簽名會的傢伙啊。」
『啊?要出去?』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既然剛好有這個機會,我就順便教你一下吧。不知道並沒有錯,現在不知道的話,只要去弄懂就可以了。」
「那還用問嗎?」
「自作主張地做出結論,該說你是要自閉的作家呢,還是該說你不知世事?」
夏野從椅子上起身,來到紅葉面前,她蹲下來,讓視線對上坐在輪椅上的紅葉。
【穢殺刃·釣竿型態】穢殺刃的附加模式之一。擁有連大魚重量也能承受的彈性帚柄,可以像弓一樣彎曲,準確地捕獲目標物。之後,要釋放目標或將之毀滅,則取決於使用者。
夏野露出笑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