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十一月　　二十三日

圓香要回岡山了，我和夏野一起去新稻葉站的月臺送她。

我本來有點擔心，畢竟我不是導盲犬，也放不進公事包，真的能大搖大擺地進入車站嗎？幸虧夏野狠狠地瞪着車站員工，我也盡力裝得像個乖巧的布偶，總算順利走進月臺。

現在的生活真累人，老是要面對這種無關緊要的麻煩。

夏野該不會天生擁有吸引災難的體質吧？

結果這次案件又是夏野造成的，可以的話真希望她搬到無人的荒野，至於那棟公寓和書本就交給我。

「喔？」

我的性命好像又有危險，這個話題還是到此爲止吧。

「住在荒野是無所謂，你也要一起來嗎？」

『如果去沒有書的地方，我連三天都撐不下去。』

「反過來說，只要有書你哪裏都會去囉？」

『是啊。』

這麼簡單的事還需要問嗎？

「那如果我說，將來要收集書本、蓋圖書館呢？」

『不用問，我永遠都是屬於你的。』

我立即回答，夏野不知爲何紅着臉喃喃自語：「……看來可以爲所欲爲。」

『你在說什麼？』

「……未來的藍圖。」

我會真心支持這個藍圖，只要不會危害到我的性命。

「久等啦～」

『你·在·說·什·麼·啊？』

「喔，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教訓過兇手。」

注18日文的「小姑」和「妹妹」是同一個詞。

不過，我覺得我們遲早會以另一種方式再會。

『收什麼錢啦……』

圓香一臉意外地轉過頭。

「可以嗎？」

再加上一句。

「早說嘛！你這隻豬！」

「你隨時可以來找我，來新稻葉的時候也可以住在我家。」

『所以說，我們開始調查時，兇手已經被你收拾了嗎？』

「我怎麼可能放着真正的過路魔四處逍遙，要是讓老師碰上他該怎麼辦？所以，我一開始就解決了。」

真是的，根本沒在聽狗說話。

「這樣啊……」

『而且，竟然連圓香的事情都寫出來！禁止！NG!』

好可怕的音效。

「咦？」

我的視線從稿紙上移開。

夏野的怒火明顯升高。

夏野邊說邊看着我。

「是的。」

兄妹兩人不禁異口同聲地吐槽。

「不過，只要精采就好嘛。」

「哎唷～」

夏野突然叫住她。

「你想來隨時都能來，我准許你喜歡這隻狗。」

在月臺中央，拿着白色箱子的圓香和我們相對而立。

夏野體貼地給予建議，圓香精力充沛地回答。

「你想跟着哥哥的足跡，或是走出自己的道路都行，未來是自由的。你必須自己思考、自己決定，讓自己走得毫無遺憾。」

「我採訪完女高中生，正要回家時，發現有個傢伙在暗處偷偷摸摸的，就先啪嚓一頓再碰叩一頓，讓他噗啦～～～～之後摺起來丟進小巷的垃圾桶裏。」

即使不是出版社的人也不能做。

「你就當作有人先付過錢吧。」

「你也是我的讀者，如果讀者需要幫忙，我隨時會出手相助。」

爲什麼我身邊的人都不喜歡把重要的事情說清楚？過路魔纔是這次案件的重點耶！你竟然偷偷解決了！

喔，你也在啊？

「這樣啊，我明白了。」

我付過什麼錢嗎？我身上當然沒錢，可想而知是要用身體支付。若是爲了圓香倒是無妨，不過一定會很痛。

『啥？』

『好個頭啦！如果秋山忍的書因此中止發售該怎麼辦？全國幾百萬書迷和我這隻狗都會很傷心的！』

「如果只是割個一兩刀就還好，放心吧。」

『……還好啦。』

我的腳邊堆着厚厚的稿紙，爲什麼會有這麼厚的大綱？

『怎麼又是這招？夠了！快去寫《淫慾》啦！』

這是承諾。

『哎唷個屁！說什麼突破瓶頸，竟然寫出這種東西！你還是不要突破瓶頸比較乖巧可愛！』

「……原、原來你喜歡那種的？」

「改天再來玩吧。」

箱子裏裝的應該是那把菜刀吧？難怪她只能搭電車回去，如果是搭飛機還得檢查行李，這東西要是被警察看見鐵定會完蛋。

「要收錢啊……」

「我是這樣打算的，雖然和哥已經不在這裏。」

「……剛纔那句話好像有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弦外之音。」

這表情纔是我記憶中引以爲傲的妹妹，所以我能放心地送她離開。

「動作快點嘛，電車都快來了耶，妹妹。」（注18）

你好歹是被當成最終魔王的人，可不可以不要一天到晚出場？

她面帶笑容，卻又有一點想哭的表情。

「謝謝。」

不要明白啊！千萬不要明白，妹妹！

『話說回來，過路魔案件根本沒有解決！那個變態只負責散佈謠言，也就是說真兇另有其人吧？我說的是真正的真兇！攻擊女高中生和粉領族的過路魔！』

「來這邊讀高中也不錯，不過你父母一定會很捨不得。雖然如此，你還是得自己想清楚，自己做決定。」

「今後請多多指教。」

她滿不在乎地說。

「是啊，那是割破人家衣服的女性公敵呢，真是罪有應得。」

感謝夏野保住我和圓香之間的回憶，今後我會繼續看書，繼續過活。

圓香揹着行李走上月臺。

這是道別。

鈴菜挺起胸膛嘿嘿笑着，那洋洋得意的表情真令人不爽。

「唔……你說的對……」

「咦？怎麼回事？老師爲什麼一臉兇樣？啊，一定是要獎勵我吧？因爲我逮到兇手啊！」

「謝謝你。」

柊鈴菜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件重大事實。

所以，我想她一定沒問題的。就算相隔兩地，我還是能相信她。

「太棒了！老師！尤其是你拿剪刀捅我的那個部分！」

「你有什麼事想談的話，可以把這隻狗當成真正的春海和人，我特別批准。」

『我也這麼覺得。』

你好歹算是秋山忍的相關人士。

春海圓香即將要離開新稻葉。

「不行啦，老師，最近比較流行的是強硬攻。」

「別擔心，我會收錢的。」

結果圓香從頭到尾都和過路魔案件無關。

「怎樣？這是我下一本書的大綱。」

圓香最後一次深深鞠躬，然後搭上電車離開。

我只能目送她離去。

也順便幫我泄憤吧，交給你。

「真的可以嗎？」

總而言之，圓香乾脆地決定回家了。她對春海和人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執着，一臉開朗地接受我們送行。

今日一別的確有些寂寞。

『給我閉嘴！你這個變態！你那些違法的行爲全都寫出來了耶，出版社的人可以做這種事嗎？』

你在說什麼？

她當然會生氣，因爲從頭到尾都是在做白工。

圓香來到東京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她只是想先看看以後要讀的高中而已。

這就是我選擇的未來。

曾經是她哥哥的我，能爲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祝福她今後過得幸福快樂。

「真的可以嗎？我想做什麼都行嗎？」

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耶，她一樣是那張撲克臉。

「哎唷～」

雖然今後我們又要分離；雖然我們已經沒有血緣關係，甚至是不同物種，但是，春海圓香還是我的妹妹，我還是春海圓香的哥哥，這是無法取代、貨真價實的感情羈絆。所以，我要笑着送她離開。

她臨別之際的表情非常坦率，像是心中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

夏野仍然掛着那副可惡的笑容。

鈴菜認真地思考片刻。

電車已遠到看不見，我仍站在原地不動。

「好啦，玩笑話也說夠了。」

彷佛要驅走感傷似的，電車駛進月臺，離別的時候到了。

「對了，你想考我們這裏的高中吧？」

夏野走過來蹲在我身邊說：「很寂寞嗎？」

這種充滿侵略性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太棒了～～～～」

夏野發動攻擊的聲音和鈴菜的歡呼聲響徹新稻葉。

我真的要把這傢伙視爲最終魔王嗎？

我轉開視線。

眼前的寫真明信片裏，笑咪咪的圓香正望着我。

一人一狗的胡鬧永無終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