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打狗趁熱

戶外。

走出一步，便有一種睽違已久的感覺籠罩着我。

『喔喔……』

微風吹得我好舒服。

戶外的空氣，陽光從雲縫間灑下，即使已經到九月還是很熱。

腳下赫然多出一個圓形黑影，原來是夏野撐起陽傘。她如同慣例穿得一身黑，我光看都覺得熱，但夏野自己倒是顯得很清爽。

因爲冷血動物不會流汗嘛，一定是這樣。

我趁着被捅之前急忙停止思考，回頭看看大樓。

『好大……』

第一次從外面看夏野住的大樓，比我想象的還大。這棟以白色爲底色的大樓很眼熟，是位於新稻葉站東北方的高樓大廈，白色巨塔「Immaculate新稻葉」。無論高度、面積、豪華度都是附近建築物遠遠比不上，房租鐵定貴到我摸不起，這是有資格冠上「最高級」一詞的一流建築物。

如今我更加肯定，夏野真的和我一樣住在新稻葉。既然我們都常去清陽茶店，居住的地方本來就不會相隔太遠。

「我們走吧。」

『啊？去哪裏？』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去你家啊……難道你不想去？」

好一陣子沒回去的地方，原本以爲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的家——住谷莊。

想起來便有些難過，自從家人搬到岡山以後，我一直住在那棟公寓裏，在那裏不斷看書、買書，春海和人的甜蜜小窩全都是書。

『……的確有點想去。』

「對吧對吧，那我們走！」

『啊，說不定東西都清空囉，因爲我已經死了。』

「處罰等回家以後再說吧，夢想會逐漸長大。」

『我的等級是多少？』（注15）

『原來這裏離你家不遠。』

「喔？你是說如此可愛迷人的我不算萌角色？」

「怎麼？你想要取個像狗的名字嗎？」

狗的視野很有趣，因爲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很巨大。路上行人、建築物，一切都變得很有魄力，像是會把我壓垮。我懷着有如回到童年般的新鮮感，一人一狗並行在摩天大樓林立的街上。

『你真會正面思考！』

「好吧，我幫你想一個適合的好名字。」

『真要說的話，還比較像萎角色。』

『你和我講話會被當作瘋子。』

『我可沒有這樣說。』

我知道這只是在逃避現實，但是，反正我可以繼續看書，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不要擅自捏造事實！』

夏野可以讀到我的思想，所以我不需要動嘴，但她得開口說話。看在旁人眼中，只會覺得那個人一邊走一邊開心地自言自語，怎麼看都像瘋子吧？

「Death如何？」

『不過我既然已死，繼續用春海和人這個名字好像有點怪。』

【Pes】狗的名字，在昭和時代像「波奇」一樣常見，但是近年很少有狗取這種名字。

「因爲我太耀眼，讓人不敢逼視，也不敢隨便找我攀談。嗯，一定是這樣。」

『是嗎……』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冒險。』

『的確很像狗的名字，不過，能不能取個帥一點的？』

若是這樣，如今在思考的又是誰？春海和人的殘渣嗎？還是空殼？或者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是一塊碎片？

「放心啦，我是指青魔法。」

「是啊，這是我和你展開大冒險的起點。」

「好，你給我記住。首先要改編成連續劇！還要大量起用偶像明星！」

『……無所謂啦。』

所謂計劃就是還沒實現的事。

我汪汪大叫。

『這是黑死病啦！』

「當然還要穿着黑浴袍，手上捧着一杯紅酒搖晃。」

「最終目標是改編成電影！資金至少有十六、七億圓，從頭到尾都是豪華的計算機動畫！」

『絕對不要！你一定會幫我取個很糟糕的名字！』

時尚已經沒有這個人。

『說不定還能活過來吧？』

『那不就死了嗎？』

「既然都是要寫，乾脆改編成影像作品。」

怎麼可能灰飛煙滅啊？我又不是被炸死的。

夏野惡狠狠瞪着他，難怪他要匆匆轉頭。爲何夏野這麼討厭爆炸頭？難道他參加什麼不容於世的組織嗎？

『又沒有萌角色，不可能的。』

注15 電玩遊戲「Final Fantasy」的招式。等級若是五的倍數，中招即刻死亡。

『就爲了這種理由？而且，前提爲什麼是拿來剪啊？』

『你幹嘛突然異想天開？』

如果小孩都是這樣想，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和平。

「會嗎？」

我的主人警示這麼一個大壞蛋，真是太令人遺憾。

『如果全國受到欺負的小孩都能這樣想就好了……』

「如果是我不喜歡的世界，讓它毀滅算了！」

死亡一詞說起來很輕鬆。

「……是啊，你死了，已經灰飛煙滅。」

好像哪裏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自己。

雖然這樣的世界應該撐不久。

其實夏野走在路上的模樣並不會顯得詭異，難怪人家都說，罪犯光明正大走在路上反而不容易被抓到。

「人生可不像港式飲茶那麼簡單。」

「如果再來只波斯貓更加完美。」

聽到別人重申自己已死的事實真是心酸，不過聊開以後反而輕鬆許多。我自己也很意外，總之心情變得出奇開朗。

「Pest如何？」

「爲什麼這樣問？」

雖然肉體死去，但我的意識還活着，所以我始終不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死亡。愛著書的春海和人明明還活着，卻要說人類社會里的春海和人已經死去，我至今仍沒辦法接受這種落差。

【Death】即死術。

想再多也沒用。即使春海和人的肉體已死，春海和人的靈魂依然活着，這樣就好，要是一直放不下會無法繼續前進。即使偶爾仍會想起，也只是想想而已。反正我無論是活着還是死去，做的都是同樣的事。

『這根本是魔王的想法！』

死了，春海和人的確已經死亡。

總而言之，即使我變成狗，即使無法再恢復人類之身，我還是可以看書，光是這樣便值得慶幸。

至少現在是這樣。

「喔喔，我下次會寫的。」

不過的確很適合她，這個人完全是邪惡的一方。

「爆炸頭很難下刀，所以我不喜歡。」

這跟品味無關，重點是她根本不懷好意。

「那我們去你家！沒問題吧？好，就這麼決定了！」

「你不信任我的命名品味嗎？」

幹嘛這麼興奮？人家正在思考正經事呢……

「我的日常行事是從陽臺詛咒下界。」

『你有什麼資格說人家是下界！』

『我倒覺得那只是想離你遠一點……』

狗和人的步伐大小不同，所以我得走快一點纔跟得上夏野，而且走在室內和戶外的感覺也差很多。我起先抓不到感覺，走得很不自然，但是沒多久便習慣，這或許得感謝健身房的訓練效果。習慣走水泥地之後，我還能分神和夏野說話，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聊天。

你是誰？被蒟蒻難倒的小偷嗎？不過，夏野好像真的連隱形戰鬥機都有辦法剪斷的樣子。

「王者總是孤獨的。」

……對，真的有鬼，而且在我身邊。

好討厭的正面思考，你是正面人嗎？

* * *

『……你真的可以和我說話嗎？』

我們在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之間行走一陣子，然後來到商店街。時間還很早，路上沒多少行人，店家紛紛準備營業，其中也包括寵物店「IGGY」，亦即我待過七天的地方。爆炸頭正在門口掃地。喔喔，爆炸頭，好久不見啦。

言歸正傳。

『喂，我勸你不要繼續妄想……』

新稻葉，隱含着未知詛咒的可怕城市。

『變成狗是我的錯嗎？』

『一定的，你是在跟狗說話耶。』

「Pes如何？」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扯到港式飲茶？』

「只要事不關己，人都是很冷漠的。」

『真老套……』

『我真的死了嗎？』

『是嗎……我已經死啦……』

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但仍不明白何謂死亡。

「可以這麼隨便嗎？」

『不然又能怎樣？』

既然這樣，是死是活也差不了多少。

【Immaculate新稻葉】夏野霧姬居住的大樓，作爲工作室兼住家。二十四小時都有真人服務，內有健身房、超級市場和診所。

爆炸頭髮現我之後，一瞬間露出笑容，但又立刻轉開視線，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幹嘛？看到鬼嗎？

死都死了，我認命地好好度過死後生活吧。

港式飲茶也是很努力求生存啊。

「動畫當然也少不了，爲了營造意外效果，還要交由國外工作室負責！並且找大牌藝人配音！」

「不會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可惜胸部長不大。』

『夠了！別再說啦！』

你會被某個大人物痛批喔！

我們穿越新稻葉站，走出南門。

車站南側不同於商店街所在的北側，這裏沒有明顯的地標。站前有便利商店和連鎖小酒館，再過去則是氣氛悠閒的住宅區。那裏是春海和人仍是人類時的地盤，住谷莊的所在地。橘色出租車隨興地停在馬路圓環胖，這是司空見慣的景象。

此外還有個最重要的地點，就是離南門不遠的本田書店。

好懷念啊，大叔最近好嗎？我離開以後營業額還過得去嗎？雖然我對於自己一人獨撐大部分營業額感到自負，但也不免擔心這間書店的未來。

「怎麼？那是你常去的店嗎？或許不能帶狗進去喔。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話，可以試着僞裝成手提包混進去……」

『我死都不要！今天不去了。』

即使我可以進去，也沒辦法買書。

既然不能買書，我不想走進那間店。

一想到我再也不能自己走進那間書店，總覺得好傷心。

我在這裏留下太多回憶，每天經過書店、和大叔閒聊、找書、買書。不過，那是身爲人類的春海和人留下的回憶，現在的我已經不能和大叔談笑或是買書，已經被排除在人類社會之外。就算狗和人類很親密，仍然無法取代人類。

看書很有趣。

買書也很有趣。

物色書本、拿起書本、和大叔相視而笑，買書真的很開心。

現在我還是能看書，卻無法買書，買書的樂趣已經離我遠去。當然，看書遠比買書重要，所以只要還能看書就好，這點我很清楚。

可是，沒辦法再買書真的好寂寞。

經過書店門口，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過門不入的一天。我透過貼着舊海報的玻璃往店內看，大叔在裏面。怎麼回事？難得看到他好好地站在櫃檯旁呢。

我有股衝動想要跑進去，但是突然跑來一隻狗，大叔一定會很困擾吧？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走進這間書店。

仔細一看，店面深處的門開着，可以看到裏面的房間。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堆滿大量書籍的陰暗空間。

她會不會憑着直覺反應立刻發動攻擊啊？這個女人簡直是隨機殺人魔。

從新稻葉站到此的十分鐘路程，好像比以前更漫長。

這是我的房間，仍然保持我上次離開時的模樣，放眼所及之處全都是書。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很亂，但我深知這是自己的愛書癖所造成。沒有放進書櫃的書本迭成高塔，其中有我看過的書、喜歡的書，每一本都是我的寶貝。我就算閉着眼睛也能通行無阻，這裏是我的歸屬。

『我什麼都沒說！夏野小姐！』

如此重要的東西，記載我在新稻葉的完整買書記錄的貴重道具，已經隨着錢包失蹤。其實就算沒有弄丟，留到現在也用不着。

『一〇一號。』

『你是偷來的吧？』

『是啊，那是我的靈魂呢。唉，到底掉在哪裏……』

夏野的手已經伸向剪刀，好可怕。

的確，我沒向他們報告我已經搬到一〇一號房。媽媽他們可能已經來整理過房間，先去確認看看吧。

「……喔？錢包裏有這種東西啊？」

「這裏嗎？」

我又回來了。明明沒有相隔多久，卻彷佛已經過好幾年。雖然時間不長，但沒人住的地方就是這麼容易荒廢，這棟住谷莊已經出現殘破的氣息。

『有書就夠了。』

是嗎？隨便啦，總之先去一〇二號。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買書不帶集點卡，好比赤手空拳上戰場。

『好懷念。』

「我有管道嘛。」

我突然很想哭，所以轉頭不看書店，結果發現夏野正盯着我。

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以後，我才感到這裏果然是我的住所。

我至今仍忘不了大叔開始搞集點活動時，他太太發出的殺氣。

夏野漠然回答，我感覺她好像鬆一口氣。

在走慣的回家路上，我很不習慣地空手走着。

定睛一看，放在一〇二號房的衣服和日用品全都不見，啊啊，媽媽他們果然來過這裏。書本倒是幾乎原封不動，大概是因爲沒辦法全部帶走吧，難道他們打算下次再來回收嗎？

『我平時都待在隔壁那間，雖說兩間差不了多少。』

「……」

「問題是隻有書啊。」

「焦躁之下忍不住就踢了，我已經在反省。」

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這麼害羞就別講啊！』

『對不起！請把剪刀收起來！』

會不會有人送回來啊？

「是嗎……」

不過，其實不明白的人是我。

【照片】本田文夫拍攝，春海和人、本田櫻、本田彌生三人在本田書店門口的合照，焦距似乎沒對好。

無論夏野說什麼我都不在意，總之，回到自己家真是舒暢。我佔據地利，現在連剪刀都不怕，夏野霧姬算什麼東西。

所以我說最近這一帶變得越來越亂碼，大叔。

* * *

我正在大力吐槽時，剪刀已經抵在身上，所以我沒有再糾纏下去。

「嗯？你說什麼？」

鑰匙可不是剛好會有的東西，而且那明明是我的東西。

『……我回來了。』

「過這種生活會死人的。」

『你明明沒有鑰匙！』

『咦？我曾對你說過這件事嗎？』

『這個理由好爛！』

夏野沒有回答，反而抬腳踹門，門被這粗暴的一腳踢得晃動不停。

『這個跟那個有關嗎？』

『……唔！』

那件事發生在新稻葉，大叔應該知道，大概也發現死者正是我。

像是後悔，又像悲傷，很難分清楚。

「……每個人的心都上了鎖。」

『怎麼會？』

「沒事吧？」

『那你幹嘛踢門！』

『當然沒事，只是想到我很少拍照，還好能留下紀念。』

「……你真是個好客人。」

「你的家人不是還以爲你住在那裏嗎？說不定已經前來收拾過。」

牆上掛着春海和人的照片，像遺照一樣。

「別發呆，我們進去吧。你住幾號房？」

『……』

「我的工作是開鎖偷走人家的心。」

我的臉上擠出笑容，心中也是。

然後，我們到達一棟老舊的兩層樓建築——住谷莊。

『……是啊。』

「真的只有書耶。」

「其實我真的有鑰匙……」

走進一〇二號房，熟悉的氣氛包圍住我，

「你很龜毛耶，只不過是點數嘛，早點用掉不就好。」

圍牆和牆壁上爬着藤蔓。

我願意拿出五成點數作爲謝禮……不，一成就好。

信箱塞滿廣告傳單，默默道出無人收拾的事實。

『你的工作是寫作吧？』

「我偷走最貴重的東西（注16）……不好意思，突然很想說說看。」

「放心，我剛好有。」

「……先去看看一〇二號房如何？」

灰塵密佈的房間散發出獨特的味道。窗簾沒有拉開，所以室內很暗。由於到處都堆滿書，使房間顯得更狹小。

『你坦白告訴我，到底是從哪裏偷來的？』

『這更令人難以釋懷啦！這樣問題很大吧！』

雖然正在感傷，我還是自然而然地吐槽她。

『嗯？爲什麼？』

她還真的有鑰匙，真教人難以釋懷。

難得她會說這種話，真意外。

「對了今天晚餐來喫狗肉鍋吧，剛好這裏有材料。」

注16 魯邦三世電影版的臺詞，意指偷心。

這傢伙的腦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啊，你忘了吧？」

『胡說什麼！在大叔那種小書店用點數換折扣，會直接衝擊到營業額耶！我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夏野面無表情，但是看起來好像快哭了。

『啊，我沒有鑰匙喔。』

我死命攀住夏野的腳。要是不阻止她，她一定會把門踹破。我絕不能讓她破壞我的房間……不，就算是別人的房間也不行。

大叔曾幫我拍過照，原來他一直吧照片掛在那裏。在案發之後仍保持原狀，恐怕直到我被遺忘以後都是如此。

看到大叔拍的照片，讓我莫名地感傷起來，這種情緒大概也傳到夏野心中。真失敗，應該藏起低潮纔對，我不想讓夏野擔心。

無法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哇，不行不行，我最害怕這種氣氛。

我只好硬生生地轉移話題。

現場瀰漫着一股凝重的氣氛。

不過，這裏還是我的家。

「我開玩笑的，其實是向警察借來的。」

『對了！就算我想買書也沒有集點卡啊！』

「你沒事吧？」

『少廢話！我早就死了！早已被人殺死！你白癡啊！』

雖然後悔已晚。

「話說回來，真虧你有辦法住在這種地方……」

夏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撂下那句話。我雖然感覺到生命危險，仍在懷念的家中繞圈奔跑。我流淚了，這是因爲懷念，不是因爲害怕喔。

「嘿咻。」

夏野坐在身旁的書堆上。書本棄置多時，上面都是灰塵，但夏野似乎不在意這些小細節。雖然她那身黑衣很突出，坐姿卻像上年紀的人，她該不會謊報年齡吧？是，我知錯了，請不要拿出剪刀！

「這房間真驚人。」

『不爽就給我出去，再說，你自己的房間明明更驚人。』

和夏野家裏那個圖書館相比，我這個房間只能算是圖書管理室。

「簡直讓人喘不過氣。」

『喔，這樣說來的確有一點。』

看過夏野家以後，我也這麼覺得。

看書。

閱讀。

兩者看似相似，卻又不盡相同，或許應該在思考一番吧，

我竟然等到死後才發現這件事，真沒用。

「是啊，沒用狗，笨死沒藥醫真是說你這種情況。」

『你一定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我難得這麼謙虛地在反省。

「你倒是挺冷靜的嘛，什麼蠢事都沒做，平時的你應該會繞著書跑半天然後昏倒嘔吐纔對。」

『你把我當成什麼？』

「書癡笨狗。」

很好，正確答案。

夏野期待的聲音。

「你還沒聽懂嗎？我說的是殺死你的人，中原冬至。」

『呃……』

——喀啦。

爲什麼？這東西是誰拿來的？爸爸？媽媽？圓香？還是住谷？

怎麼可能，哪有這麼剛好的事。

但是，她又加上一句話。

不，不可能，他們沒有理由做這種事，因爲這些全都是那件案子的相關報導，這樣簡直像是要拚命回想起那件事似的……

隔壁的一〇一號房傳來聲音。

「可是，警察和受害者親屬一直沒來訪……不，其實他們來過了，正確的說法是來過隔壁。兇手一定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他們不來自己躲的房間，而是去隔壁的房間呢？答案很簡單，簡單得不可思議，兇手只要把鑰匙上的房號和學生證的地址比對一下，便會知道受害者原本住在隔壁的房間。」

我滿腦子都是問號。

中原，中原冬至，殺死我的人。

糟糕，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不懂夏野在說什麼。

『呃……唔……』

根本是亂猜，因爲這不就表示……

我不懂這番話的意思，也不明白她的用意。

最底下那份報紙的日期是八月十日，這是清陽茶店發生搶案那一天，也是我死亡當天的報紙。

夏野繼續說道。

「沒錯，這只是亂猜，要當作夢話、瘋話、玩笑話都隨便你。你難得回家一趟，我不該說這些話，如果你要我住口，我馬上停止。」

聽起來像是魔域，說不定裏面已經化爲叢林。

該怎麼做纔好？

那副表情太嚴肅、太可怕。讓我沒有勇氣吐槽「你幹嘛靠得這麼近」。

【一〇二號】春海和人一開始住的房間，放的是衣服、日日用品等生活必需品，以及一〇一號放不下的愛書。案發之後，衣服和日用品等遺物已交還親屬。

她到底想說什麼？

喉嚨好乾、呼吸困難，像是以前做過的惡夢，但我沒辦法光是停在原地不動，一定得選擇前進或後退，逃避不了。

那是宣告結束的時刻已經開始的暗號。

【一〇三號】收納報章雜誌的房間。住谷莊每個房間的藏書都依照書籍類型和題材妥善分類，這種不重要的事情倒是很吹毛求疵。

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吞吞吐吐、猶豫不決。

……不對，我敢說自己沒想過這些事嗎？我敢說自己完全不恨他嗎？他是奪走我性命的兇手、是讓我陷入這種處境的元兇，我找他報仇就算不正當、不合法，也是情有可原。

夏野在我耳邊冷冷說道。

中原？

有人在一〇一號房。

「提示打從一開始便出現。」

【一〇一號】塞滿春海和人大量愛書和日常生活用品的房間。書本堆得到處都是，搞得像迷宮一樣。

『……還有空間嗎？』

她到底在說什麼？

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得說些什麼。

「那麼，要不要搬到我家？反正還有空間。」

夏野露出惡魔的笑容，進行惡魔的遊說。

此時……

我明明知道，但還是豎耳傾聽。

話雖如此……

「……中獎囉。」

「你很恨他吧？」

開什麼玩笑？別說這番話算不上推理，根本不合常理，簡直是漏洞百出，剛剛不也說過我國的警察不至於這麼無能嗎？

一旦開始懷恨，就無法預知會在何時爆發。

夏野臉色蒼白、露出陰森笑容的模樣感覺好不真實。

「很想報仇吧？」

雖然現在還維持原樣，但總不能永遠保持現狀。

怎麼辦？

「……繼續放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好吧？」

彷佛很遙遠、很不真確、很模糊。

不應該聽下去。

她謙稱自己家不大，但是我看把整棟住谷莊裝進去都沒問題。

報仇？

標題是「茶店強盜持續逃亡」。

「發生那麼重大的案件，竟然到現在還抓不到兇手，這未免太奇怪，我國的警察不至於這麼無能吧？」

夏野的嘴脣彎成一道新月。

『我只是在想，既然我已經死去，這些書該怎麼辦？』

「空房子找不到，那麼有人住的房子呢？會不會有哪間房子的主人剛好長期不在家呢？」

『……嗯？』

那雙紅色的眼睛竄進我的視野。雖然她的表情冷漠，眼中卻蘊含熾烈的意志，這種落差令我更加迷惘。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我頓時有一種騰空下墜的感覺。

「這只是我的想法，算不上推理。」

我究竟該怎麼做？

殺死？

我已經死去，但我的意識還留在世間。既然如此，我仍有辦法在這個世界發揮影響力。不需要找人實現我的遺願，我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做些什麼。

她的表情和幾秒前迥然不同，既陰沉有冰冷，感覺不出絲毫熱度。即使房內這麼昏暗，還是能清楚看出她的臉色有多麼蒼白。

夏野淡淡說道。

不帶感情的聲音傳來，我回頭望去，看到夏野面無血色的臉龐。

「在現代社會里，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別人的眼光，想要掩飾行蹤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兇手還是下落不明，也就是說他很可能躲起來了。既然如此，他會躲在哪裏？棄置的大樓？荒廢的工廠？怎麼可能嘛，又不是在寫小說，不可能藏在這種地方。」

「怎麼樣？要聽下去嗎？」

夏野的雙手按在我的頸邊。這不是平時那種威脅的態度，反而像是懇求。她慢慢地加強力道，雙手輕微發抖。

夏野的聲音變得更冰冷。傳進耳朵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情話，卻又妖豔得宛如帶有劇毒。

但是我的想法、反駁都被夏野看穿。

我雖然知道，也能理解，身體卻不停顫抖。

「……我說的可是殺死你的中原喔。」

「很簡單吧？」

劇毒源源不絕地流出。

「的確有喔，至少新稻葉有一間房子是這樣。那個愚蠢的受害者把錢包掉在案發現場附近，裏面還有家裏的鑰匙和寫着住址的學生證。如果兇手撿到錢包，他絕對會躲進去，因爲他知道學生證照片上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導火線已經握在我的手中，接下來只等着點火。

那不是書，而是一迭紙，是報紙嗎？可是，所有報紙都放在一〇三號房，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她的臉龐稍微恢復血色，但還是很可怕。

我不是那麼有勇氣，但也撇不開這個念頭。

這些強烈的字眼聽得我好驚慌。

「就這樣，兇手獲得最好的藏身地點。主人不會回來，也沒有其他人會來的藏身地點。」

她蹲在我身邊，牢牢盯着我的雙眼。

『喔，那真是太好了……嗯？』

「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爲什麼要帶你來這裏吧？你想想，這間是幾號房？隔壁又是幾號房？」

恨？

『不行啦，還沒看的書太可憐了。』

我詫異地跑到報紙旁，看着報導內容。

書的存在意義在於被人閱讀，怎麼可以讓書本放着爛呢？

不合常理的信息突然竄入眼中，我不禁呼吸急促。

是誰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裏？房間不是上鎖嗎？

日期寫着八月三十一日。這是昨天的報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麼說來應該是躲在住宅區吧？因爲隱藏一片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森林，隱藏一個人最好的地方便是人羣。有人居住的房子是不可能的，但他或許躲進空的公寓。不用說，警察一定也想得到這一點，所以已經問過附近的居民，也調查過空房子，結果還是沒找到。」

我的心漸漸墜入黑暗，彷佛說一切都掌握在我手中。

我因爲衝勢過猛而弄亂報紙，紙張散落在腳邊，另一份出現在我眼前的報紙印着「死者」的字樣和春海和人的照片。

* * *

好像有個不該有的東西。

夏野放開我的脖子，露出扭曲的笑容喃喃說道。

「倉庫裏再多加幾個書櫃就好。我家雖然不大，但還有其他地方可以放書。只是我很久沒進去裏面，所以不太確定……」

我害怕聽見的聲音。

我認識那個人，我認識可能在裏面的人，簡直是熟得要命，的確是要命。

我見過他，見過又分開。雖然只看過一次，但永遠忘不了。

『……是中原嗎？』

「我們去確認看看吧。」

夏野說完便站起來，拔出皮套裏的銀剪刀，走到房間另一端按着窗框。窗戶被書櫃遮住一部分，不過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

『喂，你想幹嘛？』

「我在窗外等着，你去敲門把他逼出來，獵狗。」

夏野爬窗出去。

「接着要來算總賬。」

她拋下這句話便壓低姿勢走開，大概是躲在窗邊。

住谷莊有個小得可憐的院子，外面圍繞着其他建築物，像箇中庭。若能逼他從窗子出來，便能甕中捉鱉。

無論我再怎麼猶豫，事態依然演變至此。火已經點着，一定得做個了結。

『……也只能這麼做。』

雖然還沒有下定決心，但我現在只能順着事態行動。

我遵從夏野的指示跑出一〇二號，來到一〇一號的門口。

門內安靜無聲，我曾無數次出入這扇門，如今卻覺得它像一道高牆。

狗的腳不能敲門，只能用身體撞門。我壓低身子、踩穩後腳，擺出準備跳躍的姿勢。

進攻。

我拼盡喫奶的力氣撞去，鼻子狠狠撞上門，痛死了！痛楚貫穿全身。房間裏沒有反應，看來是失敗了，再來一次吧。我只負責敲門，其他讓夏野解決。

我這樣鼓勵自己，再次擺好進攻的姿勢。我繃緊後腳，像彈簧一樣蹲低，此時們突然打開。

總共六本書，這就是逃犯中原冬至的武器兼盔甲。

也爲了結束心中的遺憾。

兩者的差距就是這點。

仔細一看，中原腰間的口袋鼓成長方形，他剛剛用左手攻擊夏野時也拿着同樣形狀的東西。接着，中原用右手從外套口袋去除一本鮮紅封面的書。

也沒被他放在眼裏。

「……是啊，因爲印象很深。」

中原最初的攻擊是右直拳，夏野沒有閃避。

中原的眼神在我的腦海中徘徊不去。上次見面時，他帶着渾濁且發紅的眼神殺死我。但是，剛纔的他已經截然不同，眼神絲毫不像是罪犯，更別說是殺人兇手，簡直像嬰兒一樣，既堅定又清澈。

胸前兩本，手上兩本，腹部兩本。

反而像是挺身面對什麼一樣，我甚至感覺到他的氣勢。

『他是怎麼回事……』

中原大概已放棄掙扎，他慢慢停下腳步並轉過身。

夏野翻起黑外套的下襬，對中原說道。

啊，我懂了，這樣的確可以抵擋衝擊，因爲那是超過千頁的紙塊，一般的攻擊力道全都會被吸收。

好奇怪，這完全不像我對中原的印象。

我喃喃說着，像是在確認似的。

但是，我什麼都沒做。

「你是那時候的黑衣女嗎？」

像是信號一樣，兩條人影互相沖撞。

這種時候我竟然動彈不得。

中原骯髒的外套被風吹起，露出內側的東西——左右各有一本書護着他的腹部。外套內袋裏也緊緊塞着兩本書，就是這些書擋住夏野那一掌。那兩本書的頁數多得驚人，所以顯得異常厚實。

「他逃走了吧？還不快追！」

但是，中原什麼都沒做。

爲了詢問中原那句話的意思，爲了幫自己的殺身之仇做個了結。

【圖】

《原罪系列》已出版的六本。

「對不起。」

「真希望是我看錯……」

他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神情非常輕蔑。

『……我得去追他。』

我常聽到厚書可以拿來當兇器的笑話，但是在這種場合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讓中原改變得如此徹底的理由，我也已經明白。那東西擁有讓人豁出一切的價值，連無路可逃的絕望都能扭轉。我知道是什麼東西把一個人的境界提升到這種程度。

那和他殺死我——殺死春海和人時的瘋狂表情根本無法相比。還有那句道歉，他是在向誰道歉？

無數念頭在我的心中打轉，令我混亂至極。

『啊……』

不管基於什麼理由，都不能放着中原不管，畢竟他可是個殺人犯。我勉強撐起身子，跟着夏野跑去。

我和夏野都知道，因爲那是……

【中原冬至】逃犯。生於廣島H市，曾因持有毒品入獄服刑。興趣是棒球，專長是中線攻擊，小時候是地區棒球隊的知名游擊手，在棒球界中持續發展，卻在高中時受傷，後來和隊友發生肢體衝突，自行提出退學。由於不想受人指指點點，隻身去了東京。搶劫清陽茶店後，利用拾得錢包裏的鑰匙躲進住谷莊一〇一號。

「明明只是個毒癮犯，沒想到挺有一手的。」

『秋山忍的書！』

* * *

我想發問，卻只能發出狗叫聲。

「我想也是。你何必這麼拚命呢？」

這六本書擋在作者夏野霧姬的面前。

接着輪到中原出招。夏野出掌之後還沒重新擺好姿勢，中原已掄起左拳打中她的臉。

『……真的很怪。』

重新開始的位置。

受到攻擊的中原彷佛沒事一樣，夏野反而痛得臉龐扭曲。中原的草綠色外套挨下一擊扔不自然地鼓起，或許裏面塞了什麼東西，導致夏野的攻擊無效，他像是沒受到半點損傷。

「！」

出乎意料的發展嚇得我全身僵住。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中原冬至。

「嗚！」

『你……是怎麼回事？』

殺死我的人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啊！

夏野上下皆受到重擊，整個人撞上陸橋的欄杆。

他連人都敢殺，要殺死一隻狗一定更簡單，結果我還是逃不過死亡的命運，只有死路一條。

夏野只看一眼便理解現況，隨即跑出住谷莊。她的身影比我更像獵犬，帶有追捕獵物的氣魄，看到她這模樣，我終於回過神。

中原的聲音聽不出被逼到死角的焦躁。

『……咦？』

「能被你記住真是我的榮幸，逃犯。」

他只說一句話。

夏野的下巴中了一記上勾拳之後，又看見中原的左手緊接着由上往下擊向她。而且中原並非空手，而是拿着某種武器。他手上拿着很眼熟的東西，那是靈魂的結晶、我最熟悉的東西、人類的智慧財產。

我的故事又要在此畫上句點嗎？

在住宅區裏轉彎幾次後，繼續朝南奔跑。我全力追趕，終於追上夏野的腳步。我一口氣跑完最後的直線，來到新稻葉大陸橋。陸橋下方是四線車道，就算想逃也無處可逃。在水藍色油漆都已褪色的陸橋中央，夏野和中原相對而立。

夏野也站定腳步瞪着他，連喘都沒喘一下。

書衣已經拆去，露出底下的封面。

她使勁轉頭卸除攻擊力道，避開致命傷，卻有一瞬間停止動作。中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橫掃右手打向夏野的腹部。夏野被夾帶旋轉力道的粗壯手臂打中，我從後面也能清楚看到她痛得全身顫抖。

「……不好意思，我現在還不能被抓。」

「你這隻罵狗！」

這裏的行人一向不多，除了這兩人以外看不到其他人。

我模糊的視線前方出現從房間跑出來的夏野。

「……死心吧。」

那是……

『書？』

但是現在和夏野對峙的人，無論氣質、眼神都和我聽說的中原不同，彷佛變成另一個人，而且好像很令人懷念、很親切，這種怪異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很好，那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你乖乖進鐵籠吧。」

夏野回以苦笑，吐出的口水裏混雜血絲。剛纔幾下攻擊的威力確實不小，夏野受傷不輕，相較之下中原的腹部分明也中了一下，卻好像完全沒事。

「嗚！」

最初交手時夏野先打中對方，但是中原沒受到半點損傷，反而還還擊三次。夏野雖然表情平靜，先前的從容神色卻已不復見。她不想平時那樣無畏地笑着，而是嚴肅地瞪着中原。

她一最小的動作防禦，身體稍微往右傾，同時用左手握住對方的右拳甩向身後。然後，夏野順着中原扭轉身體的動嘴揮出右手，用反擊拳的力道加上跨出右腳的威力擊出右掌，像是被吸過去似地深深嵌進中原的身體。

「那可不行。」

但是，兩者之間已經出現差距。

我會被殺！

雙手持書的男人中原冬至，眼中流露出堅決的神色，那是不肯妥協的人特有的眼神，強勁的眼神，抱持覺悟、擁有不能放棄的東西之眼神。

痛得呼吸急促的夏野抓着欄杆站起身，拉開距離，接着兩人又回到開始的位置。

中原沒有繼續追擊。

事情不太對勁。

『咦……啊……』

「……」

我聽夏野說過，報紙和電視提到的中原冬至是個瘋狂的毒癮犯，看別人不順眼立刻暴力相向。他對過去唸念不忘，對未來沒有展望，中原就是這樣的人，只是這樣的人。

一上一下，接連兩次攻擊讓夏野幾乎站不穩。

那個殺人兇手出現在我的眼前。

身體動不了，可能被殺死的恐懼感太過強烈，漆黑的槍口又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死亡彷佛變成具體形象，那是等身大的恐懼。我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了。

下一瞬間，連我的思路都停止。

『啊……』

我開始喘氣，好像呼吸不到空氣似的，心跳毫無來由地加速。我僵在原地多久？爲什麼我還是無法動彈？

中原丟下這句話便跑走，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陸橋上只有兩人一狗。在茶店有過一面之緣的兩人，追趕的人和被追的人，在此對峙。

『……這是什麼情況？』

中原現身，接着又離開。他是我的仇人，殺死我的人，我應該憎恨的人……

中原不露情感的眼睛從帽檐底下望着我。他的頭髮似乎久未修剪，模樣比當時更落魄。雖然他的神情沉着，但是隨時都有可能發難。

兩人佇立不動。

我雙腿發軟，癱在地上。

《驕傲》、《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暴食》。

書。

就是書。

秋山忍的書徹底改變中原冬至。

中原在逃亡時，看過我放在一〇一號房的六本書。

秋山忍的書的確具有這種衝擊性和魔力，足以讓人扭曲的個性完全轉變。因爲我自己親身體驗過，所以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第一次看到這套書的衝擊還牢牢留在我心底，那真的是能夠改變人生的強烈閱讀體驗。

中原也得到這種體驗。

遠比槍械更強大的意念進入他的心中。

「我現在還不能被抓，因爲我還沒看完。要等到看完、等到看完、等到看完！」

中原像夢囈似地反覆說着。

我比誰都理解這種心情，因爲我也一直在等這套書出完，所以很清楚。

『這是在搞什麼……』

在我早已變低的視野裏，地面好像變得更接近，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都一樣，那傢伙和我一樣。

中原冬至，春海和人。

殺人的人，被殺的人。

一個人，一隻狗。

毫無交集的兩人之間畫上等號，同爲秋山忍的書迷這件事連結起我們。

憑着春海和人的人生信念、無法缺少書本的本質，我能理解中原冬至的心情。

那是殺死我的人、奪走我人生和未來的可恨男人，我卻可以理解他，完完全全能感受他的心情。

他身上包着六本書的模樣像一根圖騰柱，看起來很好笑，但我笑不出來。因爲我懂，那種想讓愛書隨時陪伴自己的心情我比誰都懂。

夏野說道，中原死盯着她不放。

讀者對抗作者。

中原咆哮着揮出一擊，夏野在千鈞一髮之際歪頭避開。即使是書本，用這種力道揮出還是會變成兇器。

「……如果不是這種場合，我真應該誇獎你。」

然而，中原沒有停止攻勢，

她逮住機會，立刻反手從皮套抽出剪刀，在地面滾動一圈後，順勢將銀剪刀刺向中原。

她快步衝出，一瞬間拉近距離，右掌朝着對方的臉攻擊。黑衣中的長臂發動高速攻擊，中原則是以手上的書本阻擋。書和手貼在一起，像只延伸的手臂揮開這一掌。出乎意料的觸感讓夏野一愣，因而導致姿勢鬆懈。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這次攻擊直接命中夏野的頭部，同時傳出的敲擊聲沉重得不像是來自書本。

不對，還沒接觸剪刀之前書本已經闔起。

人的極致，書的化身。

即使一再被擊垮、一再受到打擊，夏野霧姬還是會在戰場上爬起來。她的眼神和動作不帶一絲猶豫，以堅決的預期面對敵人。

呻吟着退後的夏野已經缺少平時的力氣，額頭多出一塊悽慘的紅腫。

中原反手攤開書本。

「！」

藉由書寫改變現實的現代魔術師，即將改變這個場面。

中原連續進擊，他以書爲拳，左右開弓使勁揮打。夏野一時亂了步調，自己創作出來的書朝她攻去。

被書束縛的男人和創造書的女人。

原本要後退的夏野竟然朝中原貼近。

他選擇的是搥打。雖然簡單，卻很有力。

中原這招防禦得靠精準的判斷抓住剪刀刺來的時機，不過，更重要的還是那本書的厚度。

「別想逃！」

往前邁進的意志，這是人擁有的最大力量。

「有勞你的說明……好，你這隻狗在一邊看着吧。」

前後逆轉。

這正是書的威力。

【無名拳】《千年國武鬥外傳記》主角所用的拳法。利用鬆開關節、攝取大量膠質的方式延伸強化韌帶，將攻擊範圍擴張到極限。拳法並非沒有名稱，而是因爲與其作戰的對手都無法理解這種拳法，所以叫不出名字。

人對書的解讀纔是書的本質、書的天性。即使望塵莫及、無法理解，還是會繼續邁進。這種意志纔是人的初衷、人的真意。

『！』

這招式已經脫離作者的掌握，中原的執着超越作者的想象。

夏野搶先進攻。

彷佛是呼應我的驚叫，中原大聲喊道：

事態演變出人意料，面對變幻自在的攻擊，尋常防禦絕對抵擋不住。夏野全身各處中招，腹部不知道捱了多少下之後，終於氣喘吁吁地後退。

中原冬至卻把它帶到現實。

書能影響人，人也能創造書。

「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全世界都不能理解，我也能理解。這是充分的理由，秋山忍的書確實具有這種威力，足以凌駕死亡的威力。

這是讀者的極致力量，最厲害的模仿。

書。

如今，書擋在夏野霧姬面前。

這波無從預料的進攻打得夏野彎下身子。

這個戰鬥擂臺已經進入偏離常理的領域。

不停揮出的雙手、抓在手上的兩本書，紙張組成的書本比拳頭更重更硬。一張這樣紙雖然脆弱，一千張合起來卻能成爲兇器。

『獵犬步法！竟然有人能做到嗎？』

由直線運動轉變爲曲線，攻擊巧妙地穿過對方的防禦。我知道這種萬花筒般瞬息萬變的攻擊招式——我讀過，所以知道。

這是最大的遺憾，最重要的未來。

眼前都是鉛字。

『這招難道是！』

一人一狗同時愕然。

還沒出版的最後一集。

所以他逃了，真是簡單的理由。如果被抓就看不到，所以他展開逃亡。

出現在秋山忍《異道少女 魔法跟蹤狂★瑪麗小姐》之中的步法。

『怎麼可能……難道這是無名拳？』

可是中原沒有閃避，反而把攤開的書本往前移，正面迎向剪刀的攻擊。

彷佛所有事情從一開始就有關聯，必然演變至此。這是受虛構故事掌控的現實演變的結果。書中世界影響了現實世界，轉動了真實世界。

可是，中原辦到了。

但是，就算如此，人還是會挺身對抗。

接着，兩條人影第二次互相沖撞。

秋山忍的書厚度驚人，連刀子都擋得下來。猛力刺去的刀刃被書本夾住，完全靜止不動。

既然我們如此相似，心裏想的當然也是同一件事。

這是必殺的一擊，是要刺中一定會皮開肉綻。

創造書的正是人。

明知不該這麼做，作家的天性還是令她忍不住看起那些字。中原趁機把掠過她臉龐的另一本書轉向，如蛇一本靈活扭轉，重重砍上夏野的頸部。

藉由對抗來超越。

書本掠過夏野的臉頰，留下一道傷痕，但她抓住中原的手腕，正想反擊時，視線卻被遮蔽。

「我乃無名，流派亦是無名，但你將會名留後世！」

這也是秋山忍創造的招式。

但是，真要練成這招是何等困難。就像要靠着有缺陷的設計圖來製造及其，一般人是辦不到的。

中原還是緊追不放，在他身體往前傾的時候……

這對因書本而產生連結的男女，如今在現實中對峙。

夏野看到自己寫的文章，動作頓時停止。

讀者和作者。

夏野被這一記攻擊打得腦袋往左傾，腳步因此不穩，中原卻氣定神閒地站在前方。

這句臺詞我也聽過，不對，是讀過。

中原冬至報上主角之名，以主角的招式攻向夏野。這個招式和名稱都是出自秋山忍《千年國武鬥外傳記》裏的虛構拳法，是秋山忍編造的虛構格鬥術。

「真不該寫這麼厚……」

這樣左右一夾，便擋下高速逼來的刀刃。

夏野沒料到會有這種防禦招式，一時收不住勢而重心不穩，中原的另一隻手又抓着另一本書還擊。

這動作看起來好眼熟。

以超高速步法擾亂敵人的意識，發揮催眠效果以誤導敵人的怪招。那只是作者胡亂發明的招式，卻有讀者信以爲真，而且練成了。

中原像跳舞一般，以固定的節奏揮出書本，以橫掃之姿發動連續攻擊。他靈活地甩動雙手，巧妙地操縱書本，不時改變出招節奏，不給夏野任何反擊的機會。

『竟然是空手奪白刃！』

只存在於書中的武術，被中原帶進現實世界裏。

超越人類的無限魔力，人類根本望塵莫及。

像故事逐漸步入壞結局一般，情勢發展越來越不利。

夏野只能單方面地承受攻擊，臉上血色盡失，但她還是露出微笑。

他憑着讀者的熱情突破一切障礙，並且得到成果。

剪刀從闔起的書中抽回。

「這是傾聽讀者意見的好機會。」

【異道少女 魔法跟蹤狂★瑪麗小姐】秋山忍的著作，描寫一個社會適應不良的少女一廂情願地認定某位少年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而不斷糾纏對方的故事。這對男女一晚比一晚走得更近，感情卻越來越差。固定臺詞是「我是瑪麗小姐，就在你心裏～」。改編動畫在民營電視臺傍晚時刻播放，造成部分觀衆的心理創傷。

夏野的身體搖晃，幾乎站不住，但她還是勉強穩住腳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藉由變換不停的動作閃過防禦，確實地擊中對手。這是藉由鬆開自己的關節以擴大攻擊範圍，攻其不備的詭異格鬥術。這招式的原理在書中有詳細說明，信息非常充足。

想看，一心一意地想看，無論如何都想看，只有這個念頭。

比起書本這種影響至深的可怕力量，人類實在太微不足道。

《原罪系列》第七集。

既衝動又絢爛的生活方式教導了我。

這條超越書本的路途就叫做人生。

堂堂正正地面對書本、凌駕書本、接納書本，理解它的創造者。

散發着銀光的刀刃逼近中原的胸前。

夏野在健身房談論過的夢想，在此刻以最不幸的方式成真。

夏野霧姬，秋山忍，作家。

書的魅力，書的恐怖之處。

【獵犬步法】《異道少女 魔法跟蹤狂★瑪麗小姐》主角瑪麗小姐在飛驒深山和巨猿修練時獨創的步法。如飛龍沖天一般，可以在一瞬間接近遠方的敵人。原理不明，基本上是靠鬥志。

出自秋山忍之手的書。拯救春海和人的書。保護中原冬至的書。

【千年國武鬥外傳記】秋山忍的著作，描寫在武術決定一切的世界裏，一個男人靠着一雙拳頭登上皇帝寶座的故事。背叛、恩怨、墮落、篡位，在各種謀略中憑着霸氣衝破一切。

我在書中讀過的招式不停攻向夏野，主角的招式、敵人的招式、配角的招式、反派頭目的招式、終結故事的招式、無法詳細形容的招式、愚蠢的招式。

這不是紙上談兵，也不是癡人說夢，而是真實的暴力。

受其操弄的夏野臉色悽苦。

這是當然的，就算這些武術出自她的筆下，她也想不到會有親身對抗這些武術的一天。再真實不過的沉痛，積蓄於夏野的心中。

幾番過招之後，中原高高舉起雙手，利用書的重量往下砸。

書脊之錘。

這是以書本爲武器所能使出的最強攻擊，書本最硬的部位垂直砸在夏野的頭頂。

「啊！」

夏野往前傾倒，全身鬆軟無力，呈現危險的跌倒姿勢。

『夏野！』

她倒下的動作太危險。

我正想衝過去，夏野卻勉強穩住腳步，揮手製止我。她默默露出微笑，像是在說「沒事的」。

即使呼吸沉重、滿臉是傷，她的眼神依然強而有力。

「第一集《驕傲》和第二集《嫉妒》。」

夏野喃喃說着，一邊攤開雙手。

在她抬手的同時，有個東西落在中原腳邊。

「什麼！」

『什麼！』

眼熟的封面。

藏在中原腰間口袋的兩本《原罪系列》掉在陸橋上。

「……你想報仇吧？去做啊，去殺死他。」

驅使中原行動的是我也體會過的決心。

『話是沒錯……』

「警察很快就會來了，動作快一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山忍《原罪系列》最後一集《淫慾》的稿紙。

【《淫慾》的稿紙】作廢的原稿，爲了不時之需而帶在身上，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兩人形成對比。

權利，殺死中原的權利。

是迷惘？驚愕？還是狂喜？他的眼球動作很不正常，彷佛忘記目前的處境，全神貫注追逐那篇文章。滴着血的手如祈禱般伸出，拚命捕捉那張隨風飛舞的稿紙。

激昂的哀號聲傳來。

爲了搶回自己的未來，中原往前撲出。

「……」

如果我是人，便要遵守人類的法律，但是人類的法律限制不了狗。由於人類世界沒有法律可以制裁狗，我現在愛怎麼做就能怎麼做。

紙後飛來的衝擊貫穿中原的身體。

不知道掙扎多久之後，中原突然起身。

夏野輕聲說道，中原在她面前崩潰撲倒。

一張稿紙。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不、不要……還給我！」

沒錯，中原處在這種不穩的平衡狀態，即使是我這隻小狗也能輕易將他推落。

奔馳在下方公路的車聲和中原的號哭，迴盪在新稻葉大陸橋上。

像拔刀術一樣，銀色軌跡從皮套裏劃出。

他的眼神展現出就算一時失去也要再次取回的決心，毫不退讓的決心。

她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談起中原的生死大事。

但是這番話的內容和語氣截然不同，冷酷無比。

刀刃橫掃，割破中原的外套，兩本書從裂開的口袋落下，中原甚至沒有力氣接住書本。

既然沒人能幫我制定規矩，便由我自己制定。

「那就推下去啊。」

「混賬……混賬！」

她既然還能回嘴，意識應該還算清晰。

——很想報仇吧？

像孩子般趴在地上痛哭的中原，冷冷睥睨對方的夏野。

但他折斷的雙手依然伸向掉落的書，拚命伸長嚴重瘀血、不聽使喚的雙手去撿。他的手鐵定不能拿書了，但夏野沒有就此收手。

中原看到書被搶走，剎時臉色一變。

他的眼神已非絕望，而是覺悟。

「我沒資格下手，但是你有這個資格。」

光是如此，局面便有重大轉變。

夏野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跟我開玩笑。她以沉默的表情催我下定決心。

權利，報仇的權利。

讀者和作者在新稻葉大陸橋上的決戰已經分出勝負。

『什麼……』

我想起夏野在住谷莊說的話。

我驚慌地跑過去。

但是，作者不容許他這麼做。

『……啊？』

『夏、夏野……』

『你太亂來了。』

她並非只會乖乖捱揍。

只是失去護具。

「啊……」

雖然夏野獲勝，但她受到多次攻擊，很難說是平安無事。她勉強站得住，但是已遍體鱗傷。

結束了。

夏野當然不會放過他鬆懈的一刻。

『喂，他快摔下去了。』

「嗚……」

中原還在試圖伸手，但是折斷的雙手怎麼抓都抓不起書本。無論拿起多少次，書還是會掉出他的手中。他一再嘗試，書也一再掉落。這些書異常厚重，用折斷的雙手不可能拿得動。這雙鮮血淋漓的手拿不起那些書。

這一瞬間，中原的心中有何感想？

『……夏野！』

中原緊盯着飛到眼前的紙，目光掃過寫在上面的字。他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無數讀者魂牽夢縈的東西。既然看到，就已沒有挽回的餘地。

夏野只靠這三次攻擊，就卸下中原一身的盔甲。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中原痛得彎下腰。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 *

失去一切之後的背水一戰。

中原冬至是殺害春海和人的兇手，我當然有資格報仇。

中原的身體軟弱無力地掛在陸橋欄杆上，巧妙地維持平衡。如果現在吹來一陣強風，他一定會當場摔到橋下。下方公路的交通流量不低，車輛絡繹不絕，如果從這裏掉下去必定非死即傷，得快點把他拉下來纔行。

「這種情況很簡單吧？」

讀者和作者。

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決表情，神情無比專注，誓言毀滅一切阻礙而勇往直前。

輸家和贏家。

那是施展出全身力量的一擊，最重、最強勁、拚了命的攻擊。

『打得那麼悽慘還說沒什麼大不了！』

「哎呀？你這區區一隻狗也想擔心我？」

中原臉上貼着稿紙飛向空中，接着撞上陸橋欄杆。他失去意識，像個平衡玩偶一樣掛在欄杆上。

那是尚未出現在世間，中原夢想的未來。

「狗做這種事也不犯法吧？」

我茫然觀望着夏野和中原決戰的結果，呆愣好一陣子。

殺死中原，報仇。

【新稻葉大陸橋】橫跨於隔開K區新稻葉和E區黑沼的十四號公路上方的陸橋。車道和人行道上下分離，全長兩百八十六公尺，和公路之間的垂直距離爲二十二公尺，規模龐大，是名副其實的大陸橋。靠新稻葉的一邊又租車中心，靠黑沼的一邊有兩間家庭式餐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的意思，聽懂以後纔開始發抖。

中原的雙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當作武器抓在受傷的兩本書也掉落。

蠱惑人心的惡毒話語。

夏野爽快地回答。

我對夏野說。

「中原冬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讀者服務，你收下吧！」

「混賬……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腳踩向中原極力伸出的雙手，黑色的高跟鞋以無情的速度用力踩下去。沒有使用任何技巧，只是帶着全身重量下墜。

夏野這飛快的一踢，宛如利刃般的一踢，連着稿紙一起擊在中原的臉上。

我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另一邊。

只是抽走書本。

「第三集《憤怒》和第四級《懶惰》。」

中原的武器兼有護具的功用，他的優勢完全依賴護着身體的書本，所以夏野的目標是這些書。她在看似絕望的交手之間，硬是扯出中原口袋裏的兩本書。

總共六本。

整套書都掉在陸橋上，中原已失去一切。

「第五集《貪婪》和第六集《暴食》。」

夏野沒有閃躲。她將銀剪刀收回皮套，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紙丟向中原。

如果推下去，中原就會死。

「這樣就結束了，我想你應該沒有第七集吧？有的話可就麻煩囉。」

左手腕碎裂，接着是右手腕，連我都聽到骨頭裂開的聲音。

——你很恨他吧？

他彷佛忘記自己佔有絕對優勢，毫無防範地伸長手臂，想撿回被搶走的書。好像除了書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是踉蹌地往前走。

夏野像在哄小孩一樣，語氣十分溫柔。

蒼白的臉，顫抖的手，還有堅決的眼神。

扣下扳機、用一顆子彈奪走我性命的男人此時性命垂危，只要輕輕一推便能致他於死地。中原已經失去意識，不會有任何抵抗、懇求、悲傷、憤怒。

夏野霧姬撿起掉在陸橋上的六本《原罪系列》，露出陰險的笑容，接着轉身離開陸橋。

警察快來了，他們一定會把中原救下來。

已經沒有時間。

一條人命掌握在一隻狗的手上。

我該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

我……

* * *

『……』

我望着中原沾滿血水和淚水的臉孔。

殺害我的男人。

被痛揍一頓、失去意識之後仍伸長雙手，有如想捕捉什麼。

那是爲了書。

『……』

我突然有一種連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感覺。

真是不可思議，我不討厭中原。

我的確無法原諒他做的事，更何況他做的事導致我喪命，我當然有權利恨他，中原一定也明白這一點。他就算不願意接受，應該能理解。殺人便該償命，書中是如此，在現實也是。報仇是正當行爲。

但是，即使我殺死中原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早就死透了，已經無望復活，身體大概也已在地底腐爛，在這種狀態下復活只能當殭屍吧。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照辦。

……是啊，就是這樣。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冷靜？你應該很恨他纔對啊！你是被他殺死的耶！我是這麼……」

「是我害的！要是我那時候沒有顧着寫作，你就不會死！」

我撿起稿紙。那是夏野丟給中原的《淫慾》原稿，得把這個帶走纔行。

『……這樣不行。』

「纔沒有過去！」

話說回來，你有必要生氣嗎？

即使是作廢的原稿，也有可能從中誕生出絕世傑作，還是得好好保管。

「沒錯！就是這樣！全都是我害的！」

別去看，別去看……

「爲什麼要救我？要不是這樣，要不是這樣你就不會……」

這是我造成的。

我們喜歡同一個作家、同樣身爲讀者，所以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他既然清醒到有辦法看書，並已嚐到閱讀的喜悅，今後一定不會再犯罪。因爲犯了罪就不能看書，這種約束力比什麼都大。

「爲什麼？那傢伙殺了你耶！你去報仇啊！殺死他啊！不是很簡單嗎？只要輕輕一推就好啦！又沒有犯法！誰都沒辦法制裁你！去殺死他啊！」

她的腳步虛浮，完全看不出方纔的剽悍。

我朝着站在陸橋邊的夏野走去。

『我還不至於愛書愛到泯滅人性的地步，你別再多說啦。』

再煩惱中原的事實在太累，剩下的交給警察處理即可。

「明明只是一隻狗！」

「爲什麼？爲什麼？」

輕鬆多了。

她突然對我大吼，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 * *

可別輕易否定我的決心。

無論我怎麼說，夏野都不聽。

既然已做出結論，事情就很簡單。我只要依照我的風格，繼續看書過活。

大概是吼叫耗費太多力量，夏野虛弱地站着不動。

「殺死你的那個人，讓你救活的我來解決！」

看她平時不露情感，其實還是很有人性嘛。即使她在作家生涯中累積再多經驗，看到別人爲自己送命還是沒辦法無動於衷。

因爲她可以讀出我的心。

「夠了！既然你不動手，我自己來！」

「……爲什麼？」

狗和人相對咆哮。

我從未看過她這麼氣憤的模樣。

『你、你幹嘛啊？』

『不是的！這不是你害的！』

我不確定中原在住谷莊說的那句道歉是什麼意思，但我可以想象。他一定很後悔吧，後悔犯下那件案子、後悔殺死我。因爲不能向人吐露，只好把這些話告訴一隻狗。

即使她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還是牢牢記着有人爲了保護她而死。

『不是的！聽我說啦！那是因爲……』

所以，回去吧。

這是讀者的格調、讀者的自傲吧？

即使言語可以溝通、想法可以交流，最根本的地方還是不同。

話雖如此，我的想法還是傳不到她的心中。

『如果我真的殺死他就完了。』

「你不恨他？是啊，你沒有理由恨他。雖然是中原下的手，但動機是我造成的，你等於是被我殺死！我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反正是我害死你的！所以我自己報仇就好！」

因爲其他人只能聽見我發出狗吠，和我對吼的夏野卻那麼激動。這種人狗互罵的場面還真是難得一見。

我要把想說的話、非說不可的話全都說出來。

……不對，我的理由沒有這麼偉大。

這纔是最高明的復仇方法，這樣做最適當。

無論他會一輩子坐牢還是有機會重見天日，都跟我無關。

因爲留着這個心結便無法繼續前進。

但我停不下來。

我已經死了，但還是得活下去。

我能用這副模樣活下來，一定是靠着奇蹟加上巧合加上幸運加上老天爺心血來潮，機率低到接近天文數字。

我不後悔在清陽茶店選擇那種行動，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事，因爲會死的搞不好是夏野，但是我的行動一直在折磨夏野，所以必須負起責任。

夏野突然爆發。

爭吵、衝突、分離。

我的確恨他，不過也只是這樣。如果仇恨非報不可，這世界必定永無寧日。

「啊？就憑這副模樣？你現在是狗耶！變得這麼悽慘，你還敢說自己活着？」

帥氣也好、懦弱也好，這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我纔不要殺他，我也不恨他，更不會報仇！』

『……哈哈。』

『還說這個幹嘛？事情都過去了。』

不，已經過去了。

夏野一改先前的狂態低聲說道，像是第一次被父母責罵的幼童。

「幹嘛不看！」

真是令我喫驚。

『喂，你忘了東西，把它丟在這裏太可憐啦。』

對我來說事情已經結束，你不需要耿耿於懷吧？

她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那張臉是怎麼回事？真有趣。

我這個最大的受害者都說沒關係，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騙人！你怎麼可能不恨他？別想騙我！」

『我沒有騙人，你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我纔不要看那種東西。』

可是，我的確活下來了。

『要是我真的動手，一定沒辦法再看書。』

看在旁人眼中一定覺得很不真實，像是在演喜劇似的。

我是爲了保護夏野而死，夏野一定很愧疚吧。

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互相怒吼。

活着、煩惱、思考，然後接受。

看着夏野瘋狂大吼的模樣，我終於明白。

我沒有更多的期望。

不過，人不就是這樣嗎？

她的長髮亂舞，全身顫抖地大吼。

夏野打斷我的話，更強硬、更激動地叫道。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

無論死活，我做的事都一樣，所以是活是死都差不了多少。

「想看就看啊！要多少書我都給你，你要什麼我都會幫你！所以……」

她一定知道我這番話裏沒有半點虛假。

我不在乎中原是怎樣的人、過着怎樣的人生、今後有何際遇，只想好好過日子。乾脆明天就把這個人忘了吧。

與其煩惱這些，不如想想明天出版的書還比較有意思。

我只是不在乎中原而已。

回到我崇拜的作家身邊，回去過我的新生活。

唉，真煩，這女人實在太固執。一個人默默扛下所有責任、擅自解釋，還一意孤行。乍看之下好像很堅強，其實只是因爲無法信賴任何人，纔會過着那麼孤獨的生活，所以我必須支持她、勸阻她、引導她、陪伴她。

回去看書。

『我不是還活着嗎？』

啊，原來如此。

我使勁把中原拉下來以後，稿紙飄落到我的腳邊。

所以，結束吧。

真是麻煩透頂。

所以，這樣便已足夠。

她搗着耳朵用力搖頭，不肯聽我說話。

即使如此，還是追求着未來的某些東西，這就是人啊。

既然用說的說不通……

『你、你這個冥頑不靈的傢伙！』

只能用蠻力解決。

如果可以用書打她也不錯，不過我只能靠這個身體、全副身心。

『喫我這招吧！蠢豬！』

我對她罵道，接着後腳全力彈跳，毫不留情地從下往上猛撞過去。這種攻擊連熊都打得到。

夏野受到的衝擊超乎我的預料。

「嗚！」

平時的她一定能輕鬆躲開我的攻擊，但她現在心亂如麻，所以真的被我打中了。

我繼續咆哮。

『你別再說話！』

秋山忍的書一向新奇多變、充滿希望，一次又一次給予我勇氣。是她讓我知道在這個充滿辛酸的世界裏還是有美麗耀眼的東西，在我死去的時候，也是她的理想拯救了我，我對她只有無盡的感激。

所以拜託你，別懷疑自己的正義。因爲你拯救了我，這件事做得再正確不過。

夏野被我撞得腳步踉蹌，臉色顯得更加痛苦。

但我絕不會就此罷休。

『不要羅裏羅唆的！不要再說話！不要用這麼簡單的手段描述別人的想法！你應該知道吧！使用文字寫作吧！你可是作家耶！是哭鬧的小孩看了都會噤聲的秋山忍耶！你去寫吧，去寫啊！寫給我看啊！』

「！」

『不要把你的想法硬塞給我！不要擅自幫我決定該怎麼做！就算變成狗，我還是我！不要利用我幫你贖罪！』

我不斷狂吠，也只能狂吠。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我如果再亂說話，一定會發展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最好打方法是忽視。

「如果剖開你的胸膛，是不是能理解這種心情呢？」

她不時朝我瞄來，接着望向上方，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又急忙轉頭，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哎呀？說不定我現在可以暢所欲言呢？大人！時機到了！宣泄平日壓力的時刻來臨啦！

「嗚……嗚……」

如果是的話就太好了。

『那還不快回去！』

她的臉上還留着淚痕，而且滿臉通紅。

夏野不知爲何按着胸口。

『洗衣板！洗衣板！洗～衣～板～～～』

夏野好不容易哭完時，天空已染上暮色。

她越講越離奇。

說到這裏，她甚至抱着頭蹲下，像烏龜一樣縮着身體不動。這傢伙不行了，誰快來救救她。

我可是以性命和她相搏、以靈魂和她激盪過無數次的人，所以我很清楚。

夏野扭扭捏捏地撇過頭。

「一個接一個生，總共十萬次……如果生五胞胎也要兩萬次……」

這段時間我一直趴在她的腳邊。總而言之，我真是一隻忠狗。

「是啊！所以這是正當行爲，嗯！」

所以我不接受她這種窩囊樣。

『那你幹嘛追着我！很恐怖耶！』

總覺得她好像突然轉性。

就像是春天的融雪。

我又該回以什麼反應？

『哇！剪刀女來啦！』

『喂！洗衣板！』

* * *

「嗚、嗚……」

她眼神飄忽，視線好像失去焦點，不知在喃喃說些什麼，而且身體扭來扭去的，臉龐也變紅，怎麼看怎麼不正常。

總之事情已經告一段落。

夏野的態度越來越奇怪。

我沒命地跑回住谷莊。

我們把中原帶走的書放回一〇一號。

「……」

雖然恐怖，我卻放下心中的大石。這樣比較好，只要不提我有性命危險的話。

「不是啦，呃，那個，嗯……」

呃，這是什麼反應？

我看着不斷自言自語的夏野，突然心生一念。

作者總是擔心讀者的評價，讀者也得一直接受作者的挑戰，

『對，住谷莊裏大概有十萬本書，全都是我的孩子！』

「唔……憑着我的柔軟筋骨應該沒問題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臉頰上沾着淚水，夏野哭了。

『你這殘暴的洗衣板魔王！哈哈哈！我軍大獲全勝！』

身爲罪魁禍首的夏野幫我收拾塞滿信箱的廣告傳單。好歹我也是這裏的管理員。

有東西追着我！

「沒人回來這種破爛的公寓。」

嗯，算了，這樣纔是最好的。

這種理所當然的情境讓我感到好懷念。

「……我纔沒說過。」

所謂的看書，是作者和讀者之間一對一的決鬥。

「……我的書？」

抓着銀剪刀逼近的夏野，全力奔逃的我。

這樣最好……是吧？

書像是反映出作家心靈的鏡子，能顯現出作家的靈魂。既然如此，我要照着那面鏡子的顯像把她拉回來。

她沒頭沒腦地說着歌詞般的話語，同時從皮套裏慢慢抽出剪刀。

「更重要的應該是尺寸問題吧？」

剛纔我因爲情緒激動而大放厥詞，說不定馬上要上演豪華處罰秀。要是那樣我就死定了，因爲我已經吼道全身無力，現在只能任人宰割。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爲什麼要救你？我哪知道！混賬！你自己也說過不是每件事都有理由啊！』

夏野突然停下腳步。

一旦發現便停不下來。

我會覺得這種情境理所當然一定是病了，而且我正面臨生死關頭，絕不可能有半點愉快的心情，可是，這樣不也很好嗎？

她用雙手摸臉，好像此時才發現。從未在我面前哭過的她，現在竟然淚流滿面。

「呃……對了！住谷莊！你的房門沒關上吧？」

現在沒那個閒工夫忽視她！

「第一次就跟狗是不是有點……」

『幹嘛突然跟我討論起小學生的心態？我想大概是吧！所以把剪刀收起來！立刻收起來！』

「十萬個未免太辛苦……」

『怎麼回事？身體還會痛嗎？難道是因爲我剛纔撞的那一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道歉！拜託不要處罰我！』

我的寶貝書本面臨大危機啊！

不過夏野的樣子還是有點怪。

我拔腿就跑，夏野隨後追來。

* * *

應該是吧？就當作是這樣，別想太多。

被夕陽染成橘色的滿天暮雲下，一人一狗奔馳於新稻葉的大街。

「喂，越喜歡一個人就越想欺負他吧？對嗎？」

「好，試試看吧！」

「等、等一下！」

『是嗎？我只覺得自己快要到新世界旅行！』

夏野似乎大受驚嚇。嗯？我不明白原因何在，但她好像很害怕。難得有這種好機會，我得多說一些。

「我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寫得出新書！」

她抓着剪刀朝我衝來。

『少囉唆！如果書被偷了怎麼辦！那些書像我的孩子一樣耶！』

『所以、所以……所以別再哭啦！』

『哇啊啊啊啊！你明明有聽到嘛！』

『唔……還是換個鎖比較好吧？』

中原待過的房間裏留着我的錢包，看來夏野的推理確實無誤。鑰匙、學生證、本田書店的集點卡也找回來了，如果能再用這張卡集點我會更開心。

難以形容的東西！

不過，我想我的心臟一定跳得比她還快。

因爲我認爲……

『怎麼能等啊！』

雖然只是短短几百公尺的距離，我卻覺得像是跑完全程馬拉松。

『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

「……咦？」

『你說過！絕對說過！別小看讀者！就算你沒有親口說過，書裏也有寫過！』

這是夏野霧姬從沒展現過的真正樣貌。

「體位應該是背後位吧？」

她放聲大哭，潰堤的哭聲響徹新稻葉大陸橋。

這是在搞什麼？

「孩、孩子？」

她已接收到我的想法嗎？已接收到我從她身上得到的想法嗎？已經接收到讀者的想法嗎？

這是讀者唯一能回報作者的方式。

「唔……你說了五次吧？」

秋山忍的想法、夏野霧姬的想法，全都在我心中。

還能挑戰下去嗎？這種感覺好刺激！闖過這一關便能拿到一百萬！

【本田書店的集點卡】在本田書店消費每滿千圓便能蓋一個章，集滿二十個章可以兌換五百圓折價券。春海和人的集點卡已經蓋到看不出紙張原本的顏色，卻不打算兌換折價券。